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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刑房的花香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陆承钧那一枪没有射向傅云舟,而是擦着沈清澜的耳畔呼啸而过,打碎了她身后包厢玻璃。碎裂声清脆刺耳,玻璃渣像冰晶般溅落,有几片擦过她的颈侧,留下细微血痕。


    “带走。”


    他吐出两个字,枪口还冒着硝烟,眼神却已从沈清澜脸上移开,仿佛她不过是这场围捕中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卫兵一拥而上,粗暴地扭住傅云舟。他挣扎着回头,目光穿过人群紧锁在她身上,无声地动着嘴唇——走。


    沈清澜攥紧了掌心,那张薄薄的船票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她看着傅云舟被推搡着押出包厢,看着他挺直的脊梁在刺刀逼迫下不曾弯曲,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窒息般的疼。


    陆承钧终于看向她,一步步走近,军靴踏在满地的玻璃碎片上,发出令人齿冷的声响。他伸手,不是碰她,而是从她僵硬的指缝间,一点点抽出那张被汗水浸得微潮的船票。


    “申时三刻,浦江码头。”他轻声念出上面的字,像是情人低语,随即,当着她的面,慢条斯理地将船票撕成碎片,雪片般洒落。“可惜,你赶不上了。”


    他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容挣脱,直接将她拖出戏院,塞进等候在外的汽车。


    汽车没有开回帅府,而是驶向城西一处偏僻的院落。高墙铁门,戒备森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这里是陆承钧私设的刑房,沈清澜曾听下人窃语过,却从未亲见。


    他拖着她,穿过阴冷潮湿的走廊,两旁是紧闭的铁门,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模糊的呻吟。最终,他们停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卫兵推开门,里面的景象让沈清澜胃里一阵翻腾。


    傅云舟被绑在刑架之上,衣衫凌乱,唇边带着血迹,但眼神依旧清亮倔强。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她叫不出名字的刑具,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幽光。


    陆承钧松开她,自顾自走到刑架前的太师椅坐下,姿态闲适得像在欣赏一出好戏。他点燃一支雪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冷硬的轮廓。


    “说吧,傅记者,”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平淡,“你和日本人,什么时候勾搭上的?《新潮》杂志,收了他们多少好处,替他们摇旗呐喊?”


    傅云舟啐出一口血沫,冷笑:“陆承钧,勾结日本人的是你!那份军火契约我看得清清楚楚!你想把整个北地卖给日本人,换取他们支持你父子二人称霸的野心!”


    “证据呢?”陆承钧挑眉,“空口白牙,污蔑现役军官,傅记者,你这颗脑袋,今晚怕是真要留在这里了。”


    他挥了挥手。行刑的士兵会意,拿起浸了盐水的皮鞭,毫不留情地抽了下去。


    鞭声破空,落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清澜浑身一颤,猛地闭上了眼睛。那鞭子仿佛抽在她的心上。


    “睁开!”陆承钧的命令如同冰锥,刺入她的耳膜。


    她不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让你睁开眼睛看着!”他起身,大步走到她面前,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直面那残酷的景象。“看看你的旧情人,是怎么为你受苦的。”


    沈清澜被迫睁眼,看着傅云舟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却硬生生将痛呼咽了回去,只有压抑的闷哼在刑房里回荡。每一鞭落下,他的身体都会剧烈地痉挛一下,旧伤之上又添新痕,刺目的红色迅速浸透了他单薄的衬衫。


    “陆承钧,你住手!”她终于忍不住嘶喊出来,声音带着哭腔,“你冲我来!”


    陆承钧笑了,那笑容残忍而快意。“冲你来?当然要冲你来。”他松开她,走回座位,从旁边小几上拿起一个精致的水晶瓶,里面插着一支洁白盛放的栀子花,香气浓郁扑鼻。


    他拔出那支栀子花,走到她身边,手指灵巧地挑开她旗袍的领口,将带着水珠的、冰凉的花朵,猛地塞进了她的衣襟之内。


    花瓣紧贴着她温热的肌肤,冰冷的触感让她剧烈一颤,那过分甜腻的香气瞬间将她包裹,无孔不入。


    “闻着,”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气息灼热,却带着地狱般的寒意,“这么香,看血腥场面才不会吐。”


    花香与血腥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令人作呕的味道,疯狂地冲击着她的感官。胃里翻江倒海,她强忍着,脸色煞白。


    刑架上的傅云舟看到了这一幕,目眦欲裂:“陆承钧!你这个畜生!别碰她!”


    他的怒骂换来更凶狠的鞭挞。


    沈清澜看着,听着,衣襟内的栀子花仿佛变成了一块寒冰,冻结了她的心脏,又像是一团火焰,灼烧着她的羞耻。那香气不再是香气,是毒药,是枷锁,是陆承钧施加给她的、与眼前酷刑捆绑在一起的凌辱。


    陆承钧靠回椅背,欣赏着她摇摇欲坠的惨状和傅云舟痛苦的挣扎,慢悠悠地开口:“傅云舟,你说我勾结日本人,证据拿不出来。那我指控你通共,散布谣言,煽动叛乱,扰乱治安,这里的每一桩,都够你死上十次。”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沈清澜,意味深长。


    “不过,今晚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他指了指旁边另一套刑具——几个挂着倒刺的铁钩,“你自己选,是让她过来,亲手在你身上留下点纪念,还是我让手下的人,把你这一身硬骨头,一寸寸敲碎。”


    傅云舟抬起头,汗水与血水混在一起,顺着下颌滴落,他却扯出一个扭曲的笑:“你休想…让她沾上…这种脏污…”


    “有骨气。”陆承钧抚掌,眼神却骤然变冷,“那就继续。”


    皮鞭再次扬起。


    “够了!”沈清澜尖叫一声,挣脱开旁边卫兵下意识的钳制,冲到陆承钧面前,泪水终于决堤,“你到底想怎么样?放过他!求你…放过他…”


    她抓住他的手臂,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如此彻底的崩溃和哀求。


    陆承钧垂眸,看着她抓在自己军装上的手,纤细,脆弱,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动作近乎温柔,却让她感到刺骨的寒冷。


    “我想怎么样?”他低笑,手指摩挲着她微凉的皮肤,“我只是想让陆太太看清楚,背叛我,惦记着别的男人的下场。”他的视线扫过刑架上奄奄一息的傅云舟,又落回她泪痕斑驳的脸上。


    “现在,告诉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蛊惑,又充满威胁,“是他怂恿你逃?还是你自己,一直贼心不死,想着去找他?”


    沈清澜张了张嘴,看着傅云舟投来的、带着阻止意味的焦急目光,又看向陆承钧那双洞察一切、不容欺瞒的眼睛。花香还在鼻尖萦绕,混合着血腥,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


    她的沉默激怒了他。


    陆承钧猛地甩开她的手,站起身,厉声道:“用烙铁。”


    “不——!”沈清澜魂飞魄散。


    烧红的烙铁被士兵从炭火中取出,散发着灼人的热浪,在昏暗的刑房里亮起一点狰狞的红光。


    就在士兵举着烙铁走向傅云舟的瞬间,沈清澜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又被陆承钧一把捞住,强行箍在怀里。


    她望着那逼近傅云舟胸膛的赤红,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是我…”她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绝望,“是我…想逃…是我…惦记他…都是我的错…与他无关…”


    话音落下,刑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傅云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陆承钧搂着她的手紧了紧,下颌线绷得如同岩石。他盯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看了许久,久到那举着烙铁的士兵手臂都开始发酸。


    终于,他摆了摆手。


    烙铁被重新扔回炭火盆,激起一串火星。


    “很好。”他松开她,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硬,“承认了就好。”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装袖口,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闹剧。


    “傅云舟,”他看向刑架上的人,“今天看在我太太为你求情的份上,留你一条命。不过,你若再敢靠近她一步,或者再写那些蛊惑人心的文章…”他顿了顿,声音里淬着冰,“下次塞进她衣服里的,就不会是花了。”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大步离去。卫兵也松开了傅云舟,迅速撤离。


    沉重的铁门再次关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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