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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裂帛成灰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雨不知是何时停的。


    沈清澜跪坐在一地狼藉中,指尖被火燎出几个水泡,浑圆的,透明的,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她不觉得疼,只觉得空。那些承载着过往的纸片化作了灰烬,连同她胸腔里跳动的东西,仿佛也一并被掏空了,只余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穿堂风过,冷得刺骨。


    空气里弥漫着焚烧后的焦糊味,混杂着潮湿的檀木和冷冽的夜息。陆承钧早已离去,带着一身未散的戾气,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里渐行渐远,最终被厚重的夜幕吞噬。


    她慢慢蜷缩起身体,手臂环住膝盖,将脸埋了进去。没有眼泪,眼眶干涩得发痛。傅云舟的脸,那些墨迹淋漓的诗句,江南的杏花春雨,曾经在脑海里如何鲜活,此刻便如何模糊、如何褪色,最终定格在陆承钧那双冰冷、执拗、燃烧着无名业火的眼眸里。


    他赢了。


    可为什么,她在他眼中看不到丝毫快意,只有一片更深、更沉的,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躁郁?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传来细微的响动,是负责看守她的老嬷端来了吃食,轻手轻脚地放在门口,又悄无声息地退下。那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里,带着怜悯,或许还有一丝畏惧。


    沈清澜没有动。


    夜色浓稠如墨,唯有窗外檐角悬挂的灯笼透进一点昏黄的光,勾勒出屋内家具庞大而沉默的轮廓,像一头头蛰伏的兽。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梳妆台,那里曾锁着她的校徽,如今空空如也。视线再移,落到那一排悬挂着的旗袍上。


    丝绸、锦缎、绉纱……各式各样的旗袍,或素雅,或艳丽,或绣着繁复的花样。这些都是她的嫁妆,是沈家倾尽全力为她置办的门面,也是陆承钧勒令她必须穿着的“得体”服饰。它们挂在那里,像一道道彩色的枷锁,无声地诉说着她被禁锢的身份,被剥夺的自由。


    一股莫名的、带着毁灭意味的冲动,骤然从心底那个黑洞里涌出。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衣架前。指尖触碰到一件月白色软缎旗袍,上面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玉兰,这是母亲在她十八岁生辰时,请了最好的苏绣师傅,熬了三个月才做成的。曾经,她穿着它,与傅云舟在开满玉兰的院子里论诗品茗,他说她“人比花清”。


    “嗤啦——!”


    裂帛之声清脆而决绝,在寂静的房间里突兀地炸响。


    沈清澜用力撕扯着,将那件昂贵的旗袍从领口一直撕裂到下摆。绣着玉兰的衣襟无力地垂落,如同被摧折的花瓣。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破碎的布料,心中竟泛起一丝扭曲的快意。


    一件,又一件。


    她像是疯魔了一般,将所有悬挂的旗袍都扯了下来,用尽全身力气撕扯、拽拉。锦缎坚韧,她便寻来剪刀,寒光闪烁间,绸缎应声而裂,发出痛苦的呻吟。盘扣崩落,滚了一地,像散落的泪珠。华丽的刺绣被暴力地割开,精美的滚边扭曲变形。


    不过片刻功夫,满地都是五彩斑斓的布条,堆叠在一起,如同一个盛大而颓靡的葬礼。她站在这一片狼藉中央,发丝凌乱,呼吸急促,手心被布料和剪刀磨得通红,那几个水泡也破了,渗出血丝,混在丝绸的经纬里。


    她看着自己的“杰作”,想笑,嘴角却僵硬地扯不动。毁了,都毁了。外物的,内心的;他人的,自己的。


    “砰!”


    房门被一股巨力从外踹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陆承钧去而复返,站在门口。他显然已经得知了消息,军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只穿着白色衬衫,领口微敞,露出线条硬朗的脖颈。他的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先扫过一地碎裂的布帛,然后稳稳地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手中还紧握着的剪刀上。


    空气中焦糊味未散,又混入了丝绸断裂后特有的纤维气味。


    他没有立刻发作,反而踱步进来,军靴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碎布,仿佛怕脏了鞋底。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眼神里翻涌着某种近乎欣赏的残忍。


    “脾气发够了?”他低哑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沈清澜倔强地抬起头,与他对视,一言不发。她脸上没有惧色,只有一种耗尽一切后的麻木与空洞。


    陆承钧的视线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流血的手心,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看来,是我平日里太纵着你了。”


    他忽然抬手,将臂弯那件军装外套扔到一旁的椅子上。然后,他俯身,从那一堆破碎的彩色布条中,精准地捡起一件东西——那是一件纯白色的西洋式丝绸睡衣,质地轻柔,款式简洁,与这满屋子的中式陈设、与她刚刚毁掉的那些旗袍格格不入。


    那睡衣轻飘飘的,几乎没有什么重量,被他两根手指拈着,垂落下来。


    “既然不喜欢那些,” 陆承钧将睡衣拎到她眼前,几乎要触到她的鼻尖,丝绸冰凉的质感带来一丝战栗。“穿这个。”


    沈清澜瞳孔微缩,看着那件象征着她另一重被否定身份的睡衣,胃里一阵翻涌。


    见她不接,陆承钧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胸腔震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怎么?不会穿了?”


    他猛地凑近,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帮你穿。”


    话音未落,他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沈清澜痛哼一声,手中的剪刀“哐当”落地。


    挣扎是徒劳的。他轻而易举地制服了她微弱的反抗,那双握惯了枪、沾过血的手,此刻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温柔”,开始剥除她身上那件因为撕扯旗袍而变得凌乱不堪的旧衣。


    破碎的布料被毫不留情地扯下,扔在那堆“同类”之中。微凉的空气瞬间包裹住她仅着亵衣的身体,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


    然后,那件白色的西洋睡衣罩了下来。丝绸滑过肌肤,带来一种陌生而屈辱的触感。陆承钧的手指,笨拙却又异常执拗地,为她系上胸前的系带,整理着裙摆的褶皱。他的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藏品,又像是在完成某种宣告所有权的仪式。


    沈清澜紧闭着眼,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时而轻柔如羽,时而用力掐按,所过之处,留下无形的烙印。


    他帮她穿好睡衣,却没有立刻松开她。而是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手臂环过她的腰肢,将她牢牢禁锢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呼吸拂动她散乱的发丝。


    “以后,就穿这个。”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膜响起,带着一丝餍足,却又暗藏着更深的漩涡。“在我面前。”


    沈清澜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如同濒死的蝶翼。


    旗袍碎了,那些附着其上的、属于“沈家小姐”的矜持与过往,似乎也随之碎裂一地。


    而这件被迫穿上的西洋睡衣,又何尝不是一个新的、更赤裸的囚笼?


    陆承钧感受着怀里这具身体的僵硬与冰冷,那股躁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野火遇到了风,烧得更旺。他征服了她的反抗,摧毁了她的寄托,甚至亲手为她换上了他指定的“服饰”,可为什么,他依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掌心之外,正不受控制地滑走。


    他收紧了手臂,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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