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敲打着帅府书房那扇厚重的西式玻璃窗,淅淅沥沥,像是无数只冰冷的手指在不停地抓挠。天色晦暗,尚未到傍晚,室内却已不得不亮起了灯。枝形吊灯的黄铜灯架上坠着的水晶流苏,在光线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映着下方端坐的沈清澜。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织锦旗袍,高领妥帖地包裹着修长的脖颈,遮掩着其下可能存在的、新旧交叠的痕迹。乌黑的发在脑后挽了一个低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段白皙的颈子,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更衬得她脸色有些苍白。她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旁,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德文军事理论书籍,手里握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方,却久久未曾落下。
昨夜的画面碎片般在脑中冲撞。碎裂的定窑瓷片飞溅,陆承钧冰冷残酷的声音——“碎一件,砍一个沈家人”,以及掌心被碎瓷割裂时那尖锐的刺痛,混合着更深的、源自灵魂被碾轧的屈辱,让她握着笔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只零星滴落了几点从绷带缝隙渗出的、淡淡的血痕,像雪地里凋零的梅花瓣。
书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两名穿着戎装、腰间佩枪的卫兵率先踏入,分立两侧,皮鞋后跟磕碰地面,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声响。沈清澜搁下笔,抬起眼,看见陆震山拄着一根乌木手杖,缓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未着戎装,只穿了一身藏蓝色缎面长袍,外罩玄色马褂,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都像是权力与岁月刻下的冷酷印记。他径直走到书案后的主位坐下,手杖靠在桌边,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先是扫过沈清澜面前摊开的书和笔记,目光在她缠着白色绷带的左手掌心停顿了一瞬,随即落到她脸上,带着一种审视货物的挑剔与漠然。
“在这里,还习惯?”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木料,不带丝毫长辈对晚辈的关切,只有居高临下的质询。
沈清澜垂下眼睫,避开那令人窒息的注视,声音低缓,听不出情绪:“谢父亲关心,一切都好。”
“习惯就好。”陆震山微微颔首,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了敲,“我们陆家的媳妇,不需要懂太多洋文鬼画符,也不需要有什么旁的心思。最重要的是,安分守己,明白自己的本分,懂得维护帅府的体面,和……承钧的声誉。”
他说话很慢,每个字却都带着千钧之力,沉甸甸地压下来。沈清澜感到脊背一阵发凉,那种无形的枷锁,似乎又收紧了一环。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悄悄蜷缩,抠进了柔软的布料里。
“儿媳明白。”她依然是那句话,语调平直,像一潭激不起任何涟漪的死水。
陆震山盯着她,似乎在评估她这顺从的姿态下有几分真意。片刻,他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朝旁边侍立的副官递了个眼色。
那副官立刻上前,将一本卷边破损、封面印着醒目《新潮》二字的杂志,双手呈送到陆震山面前。看到那本杂志的瞬间,沈清澜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那是傅云舟回国后一手创办的进步刊物,是她曾经在无数个孤寂的深夜里,偷偷翻阅、汲取微弱光亮的源泉。
陆震山没有接,只是用枯瘦的手指,嫌恶地将那本杂志从副官手里拨开,任由它“啪”一声摔落在沈清澜面前的书案上,险些碰翻了她手边的墨水瓶。
粗糙的纸张边缘擦过她的手背,带来一丝微弱的刺痛。
“看看,”陆震山的声音冷了下去,像是结了冰碴,“你那旧情人,傅云舟,傅大记者,真是写了几篇了不得的好文章!”
沈清澜的目光被迫落在那摊开的杂志上。映入眼帘的,正是傅云舟那篇近来引得各方震动的檄文——《论军阀割据与民智之困》,他那清隽挺拔的字迹,透过油墨,依然能感受到字里行间澎湃的激情与毫不妥协的锋芒。文章的边角,有人用红笔粗暴地划出了几段文字,墨迹淋漓,仿佛鲜血涂抹其上。
“北地某军阀,拥兵自重,视辖地如私产,治下百姓不过其圈养之牛羊,苛捐杂税层层盘剥,动辄以武力镇压异己,实乃共和之耻,文明之敌!”
那鲜红的叉,像是直接划在了她的心口。
“煽动学生,诋毁时政,攻击督军府……”陆震山每念一个词,语气就阴沉一分,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常年浸润在硝烟与权谋中的压迫感扑面而来,“笔杆子耍得倒是厉害,真以为躲在租界,有几家报馆撑腰,我就动不了他?”
沈清澜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下意识地想要辩解,想要说傅云舟所做的一切是为了理想,是为了唤醒民众,与私人感情无关。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无力的沉默。在这里,任何辩解都是徒劳,甚至可能引来更疯狂的报复。
陆震山看着她骤然失血的脸,和那双终于无法维持平静、流露出惊惶的眼睛,似乎满意了。他慢条斯理地从马褂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巧精致的勃朗宁手枪,放在桌上,就挨着那本污损的杂志。黄铜的枪身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砰。”
他忽然模拟了一声枪响,手指做枪状,对准了杂志上傅云舟的名字。
沈清澜浑身一颤,像是真的被子弹击中。
“告诉你,”陆震山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笔,救不了他的命。如果再让我看到这些胡说八道的东西,子弹,”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枪管,抬眼,目光如刀,直直钉入沈清澜的眼底,“可不长眼。”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令人胆寒。
沈清澜低下头,避开了那足以将她凌迟的目光。她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拂过杂志粗糙的封面,拂过那被红笔狠狠划掉的名字。然后,她慢慢地将那本杂志拿了起来,攥紧。
纸张坚硬的边缘,深深地陷进她柔嫩的掌心,昨天刚被碎瓷割裂的伤口似乎又在隐隐作痛,而一种新的、更尖锐的刺痛,正从指尖蔓延开来,顺着血液,流遍四肢百骸。
原来如此。
原来这座吃人的帅府,这冰冷的婚姻,这令人绝望的囚笼,从来就不止陆承钧那一重。
他的霸道、他的强制、他的占有与折辱,不过是这牢笼最直接、最狰狞的一根铁栏。而在他身后,站着他的父亲,这位手握数省生杀大权、老谋深算的陆大帅,才是真正掌握着锁链尽头、能够决定她和她所在乎的一切人生死的那个人。
陆承钧用沈家人的性命威胁她屈服。
而陆震山,则直接用傅云舟的生死,碾碎了她内心深处最后一点渺茫的期盼和侥幸。
她曾经以为,陆震山或许是这府里唯一可能对陆承钧形成制衡、或许能让她有一丝喘息之机的人。多么可笑的天真。他们父子,本质上并无不同,都是用权力碾碎他人的野兽。一个暴烈如火,一个阴冷如冰,共同织就了这张她无论如何挣扎,也挣脱不开的天罗地网。
她攥着那本如同烙铁般滚烫的杂志,缓缓站起身。膝盖有些发软,但她强迫自己站直,微微屈膝,向陆震山行了一礼。
“父亲的话,儿媳……记下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耗尽了所有力气的虚浮,却又奇异地平静下来,那是一种认清了绝境之后,万念俱灰的死寂。
陆震山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恼人的飞虫。
沈清澜转过身,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新潮》,一步一步,朝着书房门口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又像是踏在无尽的虚空里。
窗外的雨声更密了,敲打得人心烦意乱。那本杂志粗糙的纸张边缘,像是一把钝刀,在她指尖反复切割,留下细微却清晰的痛楚。
这痛,提醒着她现实的残酷。
原来这牢笼,从来不止陆承钧这一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