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她走到梳妆台前,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下唇上那一点细微的破口已经凝了血痂,像雪地里一点突兀的红梅。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细微的刺痛传来,却奇异地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说“每晚”,这意味着无休无止的重复,意味着她的精神将被囚禁在那方书桌前,一遍遍咀嚼那些爱与思念的词句,在他的注视下,扭曲自己的意志。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梳妆台,落在了一只定窑白瓷瓶上。那是她带来的少数几件嫁妆之一,母亲给的,釉色温润,胎骨轻薄,瓶身勾勒着几笔疏淡的兰草,是江南的风致。此刻,这只象征着过往安宁与美好的瓷瓶,在这冰冷肃杀的帅府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脆弱。
一股毫无预兆的、激烈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是绝望,是不甘,是压抑了太久无处宣泄的愤怒。凭什么?凭什么她要在这里承受这些?凭什么她的家族、她的爱情、她的自由,都要被这个男人轻易碾碎?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抓起那只瓷瓶,触手一片冰凉温润。
“哐当——!”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炸响,打破了房间死寂。瓷片四溅,如同她此刻崩裂的心绪,那几笔清雅的兰草瞬间支离破碎,散落一地。她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地上的狼藉,一种毁灭的快意与更深的空虚交织着涌上。
巨响引来了门外的守卫,沉重的脚步声和低促的询问声在门外响起,但并未入内。很快,更熟悉、更令人心悸的靴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门被推开,陆承钧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军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只穿着白色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些许结实的胸膛。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眼神幽暗,辨不出喜怒,随即目光落在沈清澜身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脾气见长。”他踱步进来,军靴刻意踩过几片较大的碎瓷,发出令人牙酸的碾磨声。“一只瓶子不够泄愤?”他的视线在房间里逡巡,最终定格在多宝阁上一尊羊脂玉雕的送子观音上。那玉质洁白无瑕,雕工精湛,是北地某位大员送来的贺礼,寓意不言自明。
他走过去,修长的手指拿起那尊玉观音,在掌心掂了掂,然后转身,看向沈清澜,眼神如同淬了冰的刀锋。
“继续砸。”
沈清澜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陆承钧朝门外扬了扬下巴,声音平淡却带着血腥:“碎一件,砍一个沈家人。”他盯着她瞬间失血的脸,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如何?”
沈清澜的呼吸骤然停滞,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她懂了。这不是威胁,是陈述。她刚才那点可怜的、自毁式的反抗,在他眼中不过是困兽之斗,他甚至连怒气都懒得施舍,直接掐住了她真正的命门——远在江南,依附陆家鼻息生存的沈氏全族。
她看着被他握在手中的玉观音,那温润的光泽此刻变得无比刺眼。她砸碎一件瓷器,他就要砍一颗沈家亲族的头颅?这冷酷残忍的逻辑让她如坠冰窟。
“不……”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摇头,声音细若蚊蚋。
“不什么?”陆承钧逼近一步,将玉观音递到她面前,几乎碰到她的鼻尖,“拿着,砸。”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沈清澜看着近在咫尺的玉雕,那慈悲的眉眼仿佛在嘲讽她的无能。她的手颤抖着,迟迟无法抬起。
“怎么?不敢了?”他轻笑,那笑声里满是讥诮,“刚才的胆子呢?”他不再看她,目光转向多宝阁上另一件珐琅彩绘的西洋钟,“还是说,你想换那个?听说你姑母一家,最近很在意他们独子的前程。”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来回切割。她终于明白,在这座帅府里,她连毁灭自己带来的东西,以此来宣泄情绪的资格都没有。她的每一次反抗,哪怕只是情绪化的摔砸,都可能成为他株连、惩罚她族人的借口。
屈辱和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她窒息。她看着满地碎瓷,又看看陆承钧手中那尊象征着杀戮的玉观音,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就在这时,陆承钧似乎失去了耐心,他随手将玉观音往旁边的矮几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最初那堆定窑碎瓷上,语气带着一种残忍的好奇:“看来这定窑片子,比较合沈小姐的心意。”他弯腰,信手捡起一片边缘锋利的碎瓷,那洁白的釉色上还沾着一点她从唇上蹭落的血痕。
他直起身,朝她走来。沈清澜下意识地后退,脊背抵住了冰冷的梳妆台,再无退路。
陆承钧在她面前站定,伸手,不是要将碎瓷给她,而是猛地攥住了她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腕。他的力气极大,捏得她骨头发疼。
“既然喜欢,”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酷,“就握紧了。”
话音未落,他强行将那片锋利的碎瓷塞进了她的掌心,然后用力,合上她的手指。
“呃——!”
尖锐的疼痛瞬间从掌心炸开,沈清澜闷哼一声,试图挣脱,却被他铁钳般的手牢牢固定。碎瓷的边缘毫不留情地割裂了她柔嫩的掌心皮肤,温热的液体立刻涌出,顺着她的指缝滴滴答答落在深色的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陆承钧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鲜血从她指缝间渗出,染红了那片白瓷。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耳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却又冰冷至极。
“疼吗?”他问,另一只手抬起,指腹近乎轻柔地擦过她唇上的伤疤,引得她又是一阵战栗,“记住这种感觉。”他的目光锁住她因疼痛而泛起水光的眼睛,“下次想发脾气的时候,先想想,沈家有多少颗脑袋,够不够你砍。”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像是欣赏一件作品般,看着她摊开的、鲜血淋漓的掌心,以及那片嵌在血肉中的碎瓷。
“自己收拾干净。”他丢下这句话,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房间。
门再次合上。
沈清澜僵硬地站在原地,掌心的剧痛一阵阵传来,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噩梦。鲜血还在流,染红了她的袖口,也染红了脚下那片原本象征着美好回忆的碎瓷。
她缓缓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手,看着一地狼藉。碎的是瓷,裂的是她试图坚守的某种东西。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在这场力量悬殊的角力中,他甚至不需要动用武力,只需轻描淡写地提起她的家人,就足以让她所有的盔甲土崩瓦解。
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混着掌心的鲜血,砸在地毯上,无声无息。她甚至不敢哭出声,怕这声音会引来他更进一步的“惩戒”。
她慢慢地蹲下身,用未受伤的手,一片一片,拾捡着地上的碎瓷。锋利的边缘偶尔还会划到手指,带来新的刺痛,但她似乎已经感觉不到了。脑海里反复回响的,只有他那句——
碎一件,砍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