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帅府里早早点了灯。
沈清澜坐在窗边,望着院子里渐浓的夜色。掌心被碎瓷割破的伤口已经结痂,缠着一圈细白的纱布,可心口的伤却仍在渗血。昨日陆承钧那句“碎一件砍一个沈家人”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彻底斩断了她所有的反抗念头。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却不能拿江南的家人冒险。
“少奶奶,少帅请您去书房。”老嬷站在门口,声音冷硬。
沈清澜缓缓起身,旗袍高领摩擦着颈上的淤痕,细微的疼痛提醒着她如今的处境。她跟着老嬷嬷穿过重重回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书房的灯亮得晃眼。陆承钧坐在宽大的书桌后,军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只穿着白色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线条硬朗的锁骨。他手中把玩着一支钢笔,见她进来,抬眸淡淡一瞥。
“过来。”
沈清澜顺从地走到书桌前,垂首而立。
“听说你在女子学堂时,英文极好。”陆承钧将一张泛黄的纸推到她面前,“念给我听。”
纸上是一首英文诗,字迹娟秀,显然出自女子之手。沈清澜只看了一眼,便认出这是英国诗人克里斯蒂娜·罗塞蒂的《记住我》。
“怎么?看不懂?”陆承钧靠在椅背上,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她。
沈清澜轻轻摇头,拿起那张纸。她的手微微颤抖,纱布下的伤口隐隐作痛。
“Remember me when I am gone away...”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书房里,“Gone far away into the silent nd...”
当她念到“Only remember me; you understand”时,声音几乎低不可闻。这首诗太过应景,仿佛是她内心最真实的写照——她早已去了那寂静之地,而他,是否会记得她?
“翻译。”陆承钧命令道,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后,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沈清澜身子一僵,深吸一口气,开始逐句翻译:
“记得我当我离去...远去那寂静之地...当你再不能握住我的手...而我再不能欲去还留...”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讲述与己无关的故事。烛光摇曳,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陆承钧静静地听着,直到她翻译完全诗。他伸手拿过那张纸,目光落在最后几句上。
“最后一句,再译一遍。”他的手指点在那行英文上。
沈清澜看着那句“只要你还记得我;你明白”,心头一阵刺痛。她抬起眼帘,对上陆承钧深不见底的黑眸,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勇气。
“我恨你,直到永远。”她清晰地吐出这几个字,声音里带着决绝的快意。
书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陆承钧的眼神瞬间阴沉下来,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纱布下的伤口被压迫,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恨我?”他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你把‘只要你还记得我’译成‘我恨你直到永远’?”
沈清澜咬紧下唇,倔强地不肯言语。
“好,很好。”陆承钧松开她的手,转而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他,“看来沈小姐不仅英文好,编造能力也不错。”
他将她按在书桌上,后背撞上硬木桌面的疼痛让她闷哼一声。散落的文件擦过她的脸颊,钢笔滚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正确的翻译是什么?”他逼近她,几乎贴上她的唇,“告诉我。”
沈清澜闭上双眼,不肯屈服。
“不说?”陆承钧冷笑,伸手拿过诗集,流畅地读出正确的翻译:“‘只要你还记得我;你明白/再不能对我叮咛嘱咐/届时虽迟,也请勿悲伤。’”
他的发音标准得令人惊讶,语调中带着一种与她不同的、强硬的力量。
“你...”沈清澜惊讶地睁开眼,“你会英文?”
“很意外?”陆承钧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嘲讽,“你以为我是什么都不懂的莽夫?”
他俯下身,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现在,重新翻译,一字不差。”
沈清澜感到一阵难堪,不仅因为他的逼迫,更因为她发现自己对他的了解如此肤浅。她一直以为他只是个粗鲁的武夫,却不知他竟有如此修养。
“我...我忘了。”她倔强地说。
“忘了?”陆承钧的眼神危险地眯起,“那就直到想起来为止。”
他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那张纸。烛光在纸上跳跃,那些字母仿佛活了过来,在她眼前旋转。
“念。”他命令道。
沈清澜咬紧牙关,不肯开口。
突然,陆承钧低头咬上她的嘴唇,不是亲吻,而是真正的撕咬,带着惩罚的意味。沈清澜痛得轻呼一声,尝到了血腥味。
“你是我的妻子,沈清澜。”他贴着她的唇低语,声音低沉而危险,“你的人,你的心,你的一切都属于我。就连你的恨,也要经过我的允许。”
他的话如同冰锥,刺穿她最后一道防线。是啊,在这桩婚姻里,她连恨的资格都没有。
眼泪无声地滑落,混合着唇上的血,染红了纸张的一角。陆承钧伸手抹去她的泪水,动作意外地轻柔,与他眼中的凶狠形成诡异的对比。
“现在,乖乖翻译。”他松开她,但仍将她困在书桌与自己之间。
沈清澜颤抖着拿起那张被血和泪浸染的纸,一字一句地重新翻译。这次,她没有丝毫篡改,准确无误地念出了每一句诗。
当她念完最后一句,陆承钧突然笑了。那笑容不同以往,少了几分冷厉,多了几分让人心惊的复杂。
“记住我当我离去...”他重复着诗的开头,手指轻轻抚过她受伤的唇,“你哪里也去不了,沈清澜。生是我陆家的人,死是我陆家的鬼。”
他直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精致的笔记本,扔到她面前。
“从今天起,每晚来书房,把这些诗都译成中文。”他转身走向窗边,背对着她,“我要看到你的进步。”
沈清澜慢慢从书桌上撑起身子,整理着凌乱的衣襟。她的嘴唇还在渗血,心跳如擂鼓。看着陆承钧挺拔的背影,她忽然意识到,这场战争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他不仅要征服她的身体,还要征服她的思想,她的灵魂。
“为什么?”她轻声问,“为什么要我翻译这些?”
陆承钧没有回头,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我要你知道,你的才学,你的教养,你的一切,都只能为我所用。”
沈清澜握紧那本笔记本,指尖泛白。她看向窗外,院子里灯火通明,卫兵们持枪巡逻的身影在窗纸上划过。那里没有江南的烟雨,只有北地无尽的风雪。
“我可以回去了吗?”她低声问。
陆承钧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渗血的嘴唇上,眼神暗沉。
“过来。”他再次命令。
沈清澜迟疑一瞬,还是慢慢走到他面前。出乎意料的是,陆承钧没有再次伤害她,而是伸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唇上的血迹。
“明天家宴。”他的声音平静无波,“记住你的身份,也记住我说过的话。”
沈清澜心中一凛。他是在提醒她,她的任何不当行为,都会连累江南的家人。
“我明白。”她垂下眼帘。
陆承钧盯着她看了片刻,突然伸手抚上她的脸颊。那动作几乎称得上温柔,却让她浑身僵硬。
“你的眼睛很美,”他低声道,“尤其是在念诗的时候。”
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让她心惊。因为它暗示着他不仅控制着她的身体,还窥探着她的内心,欣赏着她灵魂的挣扎。
“去吧。”他终于放开她,转身重新坐回书桌后,“明晚继续。”
沈清澜几乎是逃离了书房。回到自己的房间,她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息,手中的笔记本仿佛一块烙铁,烫得她手心发痛。
烛影摇红,映着她苍白的脸。她翻开笔记本,里面夹着不少英文诗篇,有些旁边还有细致的注解。她认出那是陆承钧的笔迹——刚劲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他不仅会英文,还颇有研究。这个认知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在他面前,她没有任何优势,连她引以为傲的学识,都早已被他掌握。
沈清澜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嘴唇红肿,带着咬痕,颈间是昨日留下的淤青,手上缠着纱布。从外到内,她早已伤痕累累。
窗外忽然下起雨来,雨点敲打着窗棂,像是江南的雨夜。她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收到傅云舟离别信的下午,白兰在雨中碎落满地。
而现在,她被困在北方的帅府深处,为一个她恨的男人翻译关于爱与怀念的诗篇。
命运,何其讽刺。
她拿起笔,在空白的纸上写下第一行译文。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她心碎的回响。
这一夜,很长。烛泪千行,堆积如她无处流淌的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