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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囚笼依旧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晨光如刀,劈开了黎明前的最后一丝混沌,透过厚重的窗棂,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清澜坐在床沿,身上还残留着昨日被迫以唇渡药后的屈辱气息,那苦涩的药味仿佛已浸入骨髓,连同陆承钧醒来后那强势又带着微妙变化的目光,一起刻在了她的感知里。


    天亮了,囚笼依旧。


    门外传来规律的脚步声,是守卫换岗的动静。这帅府深庭,五进五出的院落,每一块砖石都透着冰冷的禁锢。她起身,走到梳妆台前,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眼底带着一夜未眠的青黑,脖颈上昨日被他掐出的指痕已经转为深紫,在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妆匣紧闭,里面锁着她摘下的西洋校徽,也锁着她曾经向往的自由和那远渡重洋、音信全无的初恋。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冰凉的匣面,心底是一片荒芜的死寂。陆承钧重伤初醒,那份偏执的占有欲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后,变得更加浓稠、更加不容抗拒。他虚弱地躺在那里,眼神却依旧能将她钉在原地,那句“只有你……”的低语,像是一条无形的锁链,捆缚得她几乎窒息。


    凭什么?凭什么他一个念头,就要葬送她的一生?凭什么他一时兴起,她就要承受这无尽的折辱?


    一股压抑已久的、混杂着绝望和愤怒的火,猛地从心底窜起,烧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烫。目光扫过这间华丽却令人窒息的卧室,最终定格在窗边高几上摆放的一只定窑白瓷瓶上。瓶身釉色温润,白如凝脂,上面精工细笔描绘着缠枝莲纹,静谧而高雅。这是她嫁入帅府时,不知哪方势力送来的贺礼之一,一直摆在那里,像是个无声的旁观者,冷眼看她在这牢笼里挣扎。


    此刻,这瓷瓶的完美和静谧,却深深刺痛了她的眼。这帅府里的一切,连同这个男人,都在彰显着一种她无法反抗的强大和掌控。她破坏不了这牢笼,难道还毁不掉这一件死物?


    几乎是念头闪过的瞬间,身体已经先于理智行动。沈清澜猛地起身,几步冲到高几前,伸手抓向那瓷瓶。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几乎没有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将它狠狠摔向地面!


    “哐啷——!”


    一声清脆至极、又尖锐至极的碎裂声,猛地炸响在清晨相对寂静的房间里。白色的瓷片四散迸溅,如同她心中压抑的委屈和愤怒,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碎裂成无数锋利的碎片,散落一地。缠枝莲花破碎不堪,曾经的完美顷刻间化为乌有。


    声响未落,卧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陆承钧站在门口,身上只随意披着一件墨色睡袍,领口微敞,露出里面包扎伤口的白色纱布。他的脸色因失血和刚刚苏醒而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隼,瞬间就锁定了站在碎瓷片中间的沈清澜,以及她脚边那一片狼藉。


    他一步步走进来,军靴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也踏在那些碎瓷片上,发出细碎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用一种冷得掉冰渣的目光,缓缓扫过地上的碎片,然后又抬起来,落在沈清澜那张强作镇定、却掩不住一丝快意和后怕的脸上。


    “呵。”一声短促的冷笑从他喉间溢出,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大清早的,火气倒是不小。”


    沈清澜挺直了背脊,迎视着他的目光,胸口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起伏,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冲动了,可那一刻,她控制不住。


    陆承钧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让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那股独有的、带着侵略性的气息。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千斤的重量,砸在她的心口:


    “继续砸。”


    沈清澜瞳孔微缩,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这屋子里,这帅府里,东西多的是。”他慢条斯理地说着,仿佛在谈论天气,可那眼神却冰冷如刀,“你碎一件,”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刮过她的脸颊,最终落在她因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上,“我就砍一个沈家人。”


    沈清澜浑身一颤,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知道他狠,知道他手段酷烈,却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地用她远在江南的家人来威胁她。父亲跪求她救家族于水火的场景犹在眼前,那百箱如枷锁般的聘礼……她所有的挣扎和反抗,最终软肋都被他精准地捏在手里。


    “先从你那在海关任职的三叔开始,如何?”陆承钧的声音依旧平淡,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威慑力,“听说他最近,手脚似乎不太干净。”


    “不……”一声破碎的抗拒终于从她苍白的唇间溢出,带着绝望的颤抖。


    他却像是没听见,目光掠过她,看向地上的碎片,又补充道:“或者,你那刚满十岁的堂弟,据说书念得不错?”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她可以不在乎自己,却不能不顾及家族亲人。那是她被迫踏入这场婚姻的初衷,也是她始终无法真正挣脱的枷锁。


    悲愤、屈辱、无力感如同潮水般涌上,瞬间淹没了刚才那点微不足道的反抗带来的快意。她猛地蹲下身,不顾那些锋利的碎片,徒手就去收拾那一地狼藉。好像只要把这些碎片清理干净,他刚才那番话就能不作数,家人的危险就能解除。


    指尖触碰到一片最大的碎瓷,边缘锐利,带着定窑瓷特有的清脆质感。她急于将它们拢在一起,动作慌乱而急促。


    一阵尖锐的刺痛突然从掌心传来!


    沈清澜“嘶”地倒抽一口冷气,缩回手,只见左掌心被划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掌纹滴落在其他白色的碎瓷片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她怔怔地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掌,疼痛反而让混乱的思绪有了一瞬间的清明。她到底在做什么?这样无谓的发泄,除了给自己和家人带来更大的灾祸,还有什么意义?


    陆承钧冷眼旁观着她的一切动作,看着她蹲下身,看着她慌乱收拾,看着她掌心被割破,鲜血淋漓。他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快的东西掠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但面上依旧是那副冷酷掌控一切的神情。


    见她受伤,他非但没有丝毫动容,反而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更深了。他缓缓蹲下身,与她的视线再次齐平,目光从她流血的手掌,移到她蓄满泪水却倔强不肯滴落的眼眶。


    “知道疼了?”他伸出手,却不是要扶她,而是用指尖,近乎轻佻地拂过她脸颊上不知何时滑落的一滴冷泪,那动作带着一种残忍的温柔。


    “沈清澜,你给我记住,”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钻入骨髓的寒意,“你的喜怒哀乐,你的反抗顺从,甚至你伤害自己,”他的指尖下滑,虚虚点在她流血的掌心上方,“代价,都由你在意的人来付。”


    他的目光锁住她惊惶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所以,想清楚再动。”


    说完,他站起身,不再看她那狼狈淌血的手和苍白如纸的脸,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身,迈过那些沾染了她鲜血的碎瓷,步履沉稳地离开了房间。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


    沈清澜依旧维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掌心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疼痛一阵阵袭来,却远不及他方才那几句话带来的万分之一冰冷刺骨。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道狰狞的伤口,看着血珠不断渗出、滴落。碎瓷的边缘割裂的不仅是她的皮肉,更像是将她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火光,也一并斩断了。


    原来,在这个男人面前,她连伤害自己的资格都没有。


    窗外,帅府的卫兵们已然开始新一天的操练,整齐划一、充满力量的呼喝声隐隐传来,震动着空气。


    而这华丽的牢笼之内,只有一地碎瓷,声声回响着绝望。还有她掌心那道深刻的伤痕,无声地诉说着,这强制的、扭曲的占有,早已将她生命里一切可能的路途,都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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