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帅府的汽车在湿漉漉的青石街道上碾过,溅起细碎的水花。沈清澜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熟悉的店铺招牌、行人模糊的面孔,都像浸在一场永不醒来的潮湿梦境里。她膝上放着一本最新一期的《新潮》杂志,封面上墨黑的标题刺目惊心,而更刺目的,是陆震山冰冷的话语,如同淬了冰的针,一根根钉进她的耳膜,钉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傅云舟的生死,就在你一念之间。”
原来,这牢笼不止陆承钧那一把锁。他的父亲,那位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陆大帅,是另一把更沉重、更无法撼动的锁。权力编织的绞杀网,从天而降,将她,连同她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念想,彻底罩住,无处可逃。
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攥皱了杂志光滑的封面,指甲陷进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却奇异地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那是一种死寂般的清醒,如同深潭底部的寒水,不再泛起任何希望的涟漪。
“少奶奶,火车站到了。”前座的卫兵声音刻板,打断了她的思绪。
车门被从外面拉开,初冬凛冽的风瞬间灌入,吹得她鬓发飞扬,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她拢了拢身上那件陆承钧命她穿上的高领丝绒旗袍,冰冷的料子贴着肌肤,如同另一层无形的枷锁。
火车站人声鼎沸,南来北往的旅客、吆喝的小贩、穿着号褂的苦力,构成一幅喧嚣的浮世绘。蒸汽机车头喷吐着巨大的白色雾气,呜咽的汽笛声拉长了离别的愁绪,也掩盖了许多不为人知的暗涌。
沈清澜在两名贴身卫兵的“簇拥”下,走向指定的站台。她是来“偶遇”一位即将北上的世交叔伯,代父亲传达一些无关紧要的问候——这是陆震山安排的戏码,意在向外界展示帅府新妇的“贤淑”与“得体”,顺便,也让她彻底绝了某些心思。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纤细的鞋尖上,一步步走得缓慢而沉重。周遭的热闹与她内心的死寂形成残酷的对比。她就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人偶,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演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
然而,命运的齿轮总是在最不经意间错位。
就在她即将走到站台尽头时,一个熟悉到令她心脏骤停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撞入了她的视线。
傅云舟。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颈间围着灰色围巾,身形似乎比记忆里清瘦了些,但那份儒雅的书卷气,那双望向她时总是盛满温柔与理想光辉的眼眸,没有丝毫改变。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喧嚣远去,卫兵的身影模糊,整个世界只剩下站台对面,那个她曾倾心相爱、如今却成了催命符的男人。
他也看见了她。
惊愕、担忧、思念、痛惜……种种复杂的情绪在他眼中飞快闪过。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朝她这边迈了一步。
几乎是同时,沈清澜身侧的一名卫兵,脚步似乎被地上散落的行李绊了一下,一个极其“自然”的趔趄,肩膀“不小心”重重撞在了正要穿过人群的傅云舟身上。
一切发生得太快。
“唔!”傅云舟猝不及防,被那股巨大的力道撞得向后踉跄,闷哼一声,重心不稳地摔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手中提着的棕褐色旧皮箱也应声脱手,滚落在地。箱锁在撞击下弹开,里面的衣物、书籍、文稿瞬间散落一地。
几张印刷粗糙的传单,随着散落的书页飘飞开来,最上面一张,用醒目的黑色字体印着标题——《废除军阀专制,还我民主河山!》。
白纸黑字,像一道惊雷,劈裂了沈清澜勉强维持的平静。
她瞳孔紧缩,呼吸停滞,眼睁睁看着那刺目的标题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在周围无数双或好奇或惊惧或冷漠的眼睛之下。
那卫兵已经“慌忙”站稳,连声对着倒在地上的傅云舟说着公式化的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没看清路……”
傅云舟挣扎着想要起身,目光却焦急地投向散落的传单,更投向几步之外、脸色煞白的沈清澜。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清澜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危险!极度的危险信号如同冰水浇头,让她瞬间从重逢的震撼中清醒。陆震山的警告言犹在耳,眼前这幕“意外”,根本就是精心策划的警告演示!
她下意识地也想上前,想去扶他,想去捡起那些可能将他推向绝境的“罪证”,想去告诉他快走,远远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可她刚微微一动,另一名始终沉默的卫兵便不着痕迹地侧身,恰好挡住了她所有的去路,如同一堵沉默而坚固的墙。
她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
看着傅云舟的狼狈,看着那散落一地的理想和信念,看着周围人群中可能隐藏的、虎视眈眈的眼睛。
那一刻,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攥着《新潮》杂志的右手掌心,传来更清晰的刺痛。是刚才无意识掐破的伤口,渗出的温热液体黏腻地沾染在杂志粗糙的纸页上。
旧情被当众碾碎,傅云舟为之奋斗的新生之火,亦将在这精心布置的“意外”中,被轻易掐灭。
站台上的人群窃窃私语起来,对着傅云舟和那些散落的传单指指点点。恐惧和好奇在空气中弥漫。有穿着制服的车站警察开始朝这边张望。
傅云舟终于撑着手臂站了起来,他拂去长衫上的灰尘,没有先去捡那些致命的传单,而是再一次望向沈清澜。隔着短短的距离,隔着喧嚣与危险,他的眼神复杂得让她心碎——有关切,有无奈,有决绝,似乎还有一丝……让她不要轻举妄动的警示。
他弯下腰,沉默地,一件一件,将散落的东西收回皮箱。那些反军阀的传单,被他迅速而镇定地压在了衣物最底层。
卫兵完成了任务,如同冰冷的影子,再次无声地贴近沈清澜身侧。“少奶奶,该回去了。”
沈清澜最后看了一眼傅云舟。他刚好合上箱盖,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他极轻、极快地摇了摇头。
不要过来。
不要说话。
不要……为我涉险。
沈清澜读懂了。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是用力过度咬破了内里的软肉。她强迫自己转身,不再回头,任由卫兵“护送”着她,逆着人流,走向站台出口。
身后,是火车再次拉响的、悠长而悲凉的汽笛。
身前,是帅府那辆如同囚车般的黑色汽车,静静等候,即将载着她回到那座更深、更冷的牢笼。
掌心濡湿一片,那本《新潮》杂志边缘,已悄然晕开一小团暗红的血色,如同她心中无声泣出的血泪,滴落在这一场蓄谋已久的血色月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