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后半夜停的。
拂晓时分,沈清澜推开雕花木窗,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松针和积雪的清新味道,冲散了屋内一夜沉疴的药味。她深吸一口,冷空气刀子般割过喉咙,却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窗外,一片素白。北地的冬,与江南是截然不同的景致。江南的雪是柔的,软的,沾衣欲湿,落在乌瓦粉墙上,也自带三分诗意。而这里的雪,厚重、肃杀,沉沉地压在飞檐斗拱之上,将偌大的帅府裹成一座冰冷的银色囚笼。唯有远处那一片梅林,在皑皑白雪中挣出几点殷红,像溅在生绢上的血,刺目,又带着一种凄艳的决绝。
几日前的那个雪夜,高烧、呓语、被强行灌下的苦药、男人暴戾的眼神……记忆碎片般翻涌上来,沈清澜下意识地攥紧了窗棂,指节泛白。下颌似乎还残留着被铁钳般手指扼住的痛楚,喉咙里那股混合着黄连与屈辱的苦涩,仿佛永远也漱不干净。
“Edgar……”
那个名字,那个在意识模糊时不受控制溜出唇齿的名字,成了陆承钧施加更残酷禁锢的借口。他砸了药碗,用最羞辱的方式让她认清现实——在这里,她连生病的权利,连梦呓的自由都没有。
他是狱卒,是刽子手,亲手碾碎了她对爱情和自由最后一点可怜的幻想。
可奇怪的是,当那份彻骨的绝望冰冷到极致,心底反而生出一丝诡异的平静,以及……一颗悄然埋下的种子。复仇的种子。她要活着,好好地活着,看着这个霸道、残忍、视她为玩物的男人,终有一日,会落魄成何等模样。
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也让她的脊背挺直了些。
“少奶奶,您怎么站在风口上?病才刚好些,可不能再着凉了。”新来的丫鬟小荷抱着一件厚厚的绒斗篷,怯生生地站在身后。这丫鬟是陆承钧换掉的,取代了她从江南带来的贴身侍女,眼神里总是带着几分窥探和畏惧。
沈清澜没有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声:“屋里闷,透透气。”
她用过早膳,一碗清粥,几样小菜,味同嚼蜡。放下筷子,她看向小荷:“我想去园子里走走,看看梅花。”
小荷面露难色:“少奶奶,外面天寒地冻的,路又滑……少帅吩咐过,让您好好在屋里静养。”
“静养?”沈清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刺,“我是肺痨么?需要整日关在屋里?还是这帅府里,有什么是我见不得的?”
她的声音依旧温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小荷嗫嚅着,不敢再拦。
穿上那件灰鼠绒斗篷,沈清澜踏出了居住的这进院落。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陷得颇深。帅府的五进院落,亭台楼阁,在冬日里更显空旷寂寥,巡逻的卫兵踩着整齐的步伐走过,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响声,像敲在人心上。
她径直走向那片梅林。
离得近了,才更觉其绚烂。红梅盛放,簇簇团团,在冰雪的映衬下,红得愈发浓烈,仿佛要将生命最后的热烈尽数燃烧。冷香幽幽,钻进鼻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却又被寒气裹挟着,直透心脾。
沈清澜漫步其中,目光似在赏花,余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林间寂静,只有风过枝头,抖落簌簌雪沫的声音。
就是这里了。
她蹲下身,假意整理被雪覆盖的鞋面,手指却迅速探入斗篷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口袋里,摸到了那个小小的、硬硬的物件。
一枚蓝宝石领带夹。
是傅云舟当年赴洋前,她偷偷塞给他的。那时,他握着这枚领带夹,眼底是碎星般的光亮,承诺会戴着它,走过异国的每一寸土地,如同她相伴左右。后来,他在一封越洋书信里告诉她,他一直珍藏着,从未离身,直到归来……重逢虽短暂,仓促分别那夜,他还是执意将这枚承载了太多回忆的领带夹塞回了她手里,说:“澜儿,见它如见我。等我安顿好,必来接你。”
如今,这枚领带夹,成了烫手的山芋,也成了她心底唯一一点暖光的象征。绝不能让陆承钧发现。
她选中一株老梅树下,泥土因树根的盘结并未完全冻硬。她用指尖,一点点抠开冰冷的、混杂着雪水的湿泥,指甲很快传来刺痛,或许裂开了,但她浑然不觉。很快,一个小坑挖好了。她将那枚蓝宝石领带夹用手帕仔细包好,小心翼翼地放入坑中,仿佛埋葬的不是一件死物,而是她那段早已被现实击得粉碎的初恋幻梦。
“Edgar,对不起……”她在心里默念,终究是她先背弃了等待。纵然是被迫,也无可挽回。
泥土被一点点覆盖上去,掩去了那点幽蓝的光泽。她将挖出的积雪重新堆上,轻轻拍实,又拂去表面多余的痕迹,让它看起来与周围别无二致。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被抽走了大部分力气,心脏却奇异地落到了实处。一个秘密,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对抗这冰冷牢笼的秘密,就此埋藏。
她站起身,拍了拍沾着泥雪的双手,正准备离开。
一转身,却猝不及防地撞见一个人影。
秦舒意。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藕荷色棉袍,外面罩着白色医褂,撑着一把油纸伞,静悄悄地立在几步开外的一株梅树下,也不知看了多久。
雪花不知何时又开始零星飘落,悄无声息地积在伞面上,将她周身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雪幕之后。她的眼神平静,带着一种医生特有的审慎和观察,透过冰凉的空气,落在沈清澜刚刚埋藏秘密的那片雪地上。
沈清澜的心跳骤停了一瞬,浑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她怎么会在这里?她看到了多少?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四肢百骸。秦舒意是这帅府里唯一能与她说几句知心话的人,可她也同样是……爱慕陆承钧的人。这双重身份,让沈清澜无法完全信任她。
“秦医生。”沈清澜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尽量保持平稳,“这么早,你也来赏梅?”
秦舒意缓缓走上前,油纸伞微微倾斜,替沈清澜也遮去了些许风雪。她的目光从雪地移开,落在沈清澜沾了泥渍的手指上,那处,隐隐有血丝渗出。
“我来给大帅复诊,路过这里,看到少奶奶在梅林,便过来看看。”秦舒意的声音温和,听不出什么异常,“您病体初愈,不该在外停留太久。”
她的关心听起来真挚,可沈清澜不敢有丝毫松懈。她下意识地将受伤的手指蜷缩进掌心,藏在斗篷宽大的袖口里。
“劳秦医生挂心,只是屋里憋闷,出来透口气。”沈清澜顿了顿,状似无意地解释,“方才见这株老梅形态奇崛,忍不住蹲下细看,不想弄脏了手。”
秦舒意笑了笑,那笑容在雪光映衬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少奶奶雅兴。这北地的梅花,确实比南方的更经风霜,只是……扎根在这苦寒之地,终究是委屈了。”
这话一语双关,沈清澜心中微动,却不敢接话。
秦舒意也不再继续,转而道:“您手指似乎伤了,若不介意,回屋后我帮您处理一下,免得感染。”
“不必麻烦……”沈清澜下意识拒绝。
“举手之劳。”秦舒意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少帅若知道您带着伤,怕是又要心疼动气了。”
又是陆承钧。他用他的“心疼动气”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她在帅府的每一刻。
就在这时,伞面上积聚的雪花承受不住重量,簌簌滑落,在两人之间扬起一小片晶莹的雪雾。
雪雾迷蒙了视线的一刹那,沈清澜似乎看到秦舒意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快得让她抓不住。
“那就……多谢秦医生了。”沈清澜垂下眼帘,轻声道。
她知道,此刻的拒绝反而显得可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秦舒意点了点头:“那我稍后去您院里寻您。”她撑着伞,转身欲走,藕荷色的身影在漫天素白中,像一抹即将被吞没的幽魂。
说完,她不再停留,踩着积雪,渐渐走远。
沈清澜独自站在梅林中,望着秦舒意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藏着伤口、沾着泥污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