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倾覆了整个帅府。
沈清澜躺在紫檀木雕花大床上,锦被上金线绣的鸳鸯在她眼中扭曲成了可怖的鬼影。白日里陆承钧焚烧信件时那跳跃的火光,仿佛还在她视网膜上灼烧。那些写满她心声的字句化作灰烬的场景,一遍遍在脑海中重演。
“学乖些。”
他低沉的嗓音犹在耳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残忍,仿佛她不过是他猎获的一只鸟儿,折断了翅膀,还要拔去所有可能引起麻烦的羽毛。
沈清澜翻了个身,高烧带来的燥热让她踢开了厚重的被子。自那日陆承钧在婚夜粗暴地占有她之后,她就一直浑浑噩噩。身体的疼痛尚可忍耐,可心灵的屈辱和绝望却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她的灵魂。
窗外的风呼啸着,像是江南春日里她与傅云舟一同放过的纸鸢在风中发出的呜咽声。
“云舟...”
她在半梦半醒间呢喃,意识早已被高热搅得混沌不清。
“等我回来,清澜。等我学成归来,一定娶你为妻。”
傅云舟临别前的话如此清晰,仿佛就在昨日。他那双总是盛满温柔和理想之光的眼睛,在记忆中格外明亮。
“我会在塞纳河边给你写信,每一天都写。等到我们重逢的那天,我要把所有的信都交到你手上。”
沈清澜昏沉地笑了,眼角却滑下冰凉的泪。那些信,她一封都没有收到。陆承钧截获了它们,像截断了她生命中唯一的光。
“Edgar...”她无意识地吐出了傅云舟的英文艺名,那是他在剑桥求学时自己取的,意为“幸运的勇士”。他曾说,遇见她是他一生最大的幸运。
高烧中的沈清澜不知道,此刻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将她梦中的呓语听得一清二楚。
陆承钧本是来查看她的病情——秦医生说她已经烧了两日,情况不见好转。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不想刚过门的妻子就这样死去,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闲话。
可当他站在门口,听见那个陌生的英文名字从她唇间溢出,所有的理智瞬间崩塌。
“Edgar...”沈清澜又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病中的脆弱和依赖,那是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的柔软。
陆承钧大步跨入房间,军靴踏在青砖地上的声音沉重而急促。他一把掀开床帷,盯着床上那个因高烧而双颊潮红的女人。
“是谁?”他声音冷得像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你在叫谁的名字?”
沈清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中,她仿佛看到了傅云舟关切的脸。
“是你吗?”她虚弱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张模糊的脸,“你终于来了...”
陆承钧的眸色骤然转深,怒火在他眼中熊熊燃烧。他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她重重跌回枕上。
“好,很好。”他冷笑一声,转身朝门外吼道,“把药端来!”
不过片刻,秋纹战战兢兢地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进来。浓重的苦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陆承钧接过药碗,看也不看便砸在了地上。瓷碗碎裂的声音刺耳惊心,乌黑的药汁溅得到处都是,几滴滚烫的药液甚至溅到了沈清澜的脸上,可她只是眨了眨眼,毫无反应。
“重新煎!”他命令道,“用最苦的药,越苦越好!”
秋纹吓得脸色发白,慌忙退下。陆承钧在房间里踱步,像一头困兽。每一步都踏得极重,仿佛要将地板踩穿。
沈清澜被这动静惊扰,微微蹙眉,又低声唤了一句:“Edgar,别走...”
这一声彻底点燃了陆承钧的怒火。他猛地转身,一把将沈清澜从床上拽起。她浑身滚烫,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毫无反抗之力。
“看清楚我是谁!”他捏紧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他。
沈清澜努力聚焦视线,当陆承钧冷硬的轮廓逐渐清晰,她眼中闪过明显的失望和恐惧。
“不...”她试图挣脱,但高烧让她浑身无力。
这时秋纹重新端来一碗药,浓烈的苦味比之前更甚。陆承钧接过药碗,盯着沈清澜惊恐的眼睛。
“既然病了,就好好吃药。”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可怕的平静。
沈清澜摇头,本能地抗拒:“不...我不要...”
“由不得你选择。”陆承钧冷冷道,一手固定住她的头,另一手端着药碗凑近她的唇边。
“喝。”
沈清澜紧闭双唇,眼泪顺着脸颊滑落。那不仅仅是抗拒苦药,更是抗拒他的一切——他的触碰,他的控制,他强加给她的命运。
陆承钧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捏住她的鼻子,迫使她张嘴,然后将整碗药灌了进去。
苦涩的药汁涌入喉咙,沈清澜剧烈地咳嗽起来,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染脏了雪白的寝衣。她挣扎着,双手无力地推拒着他的胸膛,像一只濒死的蝴蝶在做最后的抗争。
“咳咳...放开我...”她哽咽着,吞咽着混合着泪水的苦药。
陆承钧没有丝毫松动,直到最后一滴药汁进入她的喉咙,他才松开了手。沈清澜瘫软在床沿,剧烈地咳嗽着,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记住这个味道,夫人。”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热气喷在她滚烫的耳廓上,“这就是违逆我的代价。”
沈清澜抬起朦胧的泪眼,第一次直视着他,声音微弱却清晰:“你会下地狱的,陆承钧。”
他竟低低地笑了起来,伸手抹去她嘴角的药渍:“那就一起下去吧。”
说完,他转身离去,军靴踩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刺耳的声响。房门被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他又将她锁在了房间里。
沈清澜瘫在床上,苦味还在喉间回荡,比药更苦的是她的心。她蜷缩起身子,将脸埋进枕头,无声地哭泣。
高烧带来的晕眩让她很快又陷入昏睡。这一次,梦境更加混乱不堪。
她梦见自己又回到了江南的家,父亲笑着抚摸她的头,母亲在花园里修剪茉莉。然后画面一转,傅云舟站在剑桥大学的图书馆前,手里拿着一叠信,朝她微笑。忽然间,陆承钧持枪闯入梦境,子弹射穿了那些信件,纸屑如雪般纷飞。傅云舟的身影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陆承钧冷硬的面容。
“你是我的。”梦里的陆承钧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沈清澜在梦中奔跑,穿过无数回廊,却总是回到原点。身后是陆承钧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每一步都敲击在她的心上。
“逃不掉的,清澜。”他的声音仿佛就在耳后。
她猛地惊醒,浑身冷汗。夜色依旧深沉,房间里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声。
高烧似乎退去了一些,她的意识清醒了许多。沈清澜挣扎着坐起身,环顾这个奢华的牢笼。每一件摆设都价值连城,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想起陆承钧焚烧信件时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想起他灌药时冷酷的神情,想起他每晚压在她身上时那种掠夺式的占有。
“Edgar...”她又轻轻唤了一声,这一次,是清醒的、绝望的呼唤。
她知道,那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自由、爱情、希望——都已经离她远去。而陆承钧,这个她法律上的丈夫,却是她现实中的狱卒、刽子手。
窗外,帅府的守卫换岗的口令声隐约传来。在这个深宅大院里,她连做梦的权利都没有。那个英文艺名,是她内心深处最后一片净土,如今也被陆承钧粗暴地践踏了。
沈清澜缓缓躺下,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被灌下的苦药开始在体内发挥作用,睡意再次袭来。这一次,她不敢再做梦了。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她默默地想:如果这就是她的命运,那么她至少要活着,活着看到陆承钧这样的人,最终会有什么下场。
这个念头像一粒种子,在她心中悄然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