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8章 宴无好宴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绣着繁复缠枝莲纹的旗袍领子,硬挺地箍在脖颈上,遮住了昨夜留下的所有青紫痕迹,也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勒得沈清澜几乎喘不过气。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唯有唇上一点嫣红是方才丫鬟强行点上的胭脂,衬得她愈发像一尊失了魂灵的瓷娃娃。那高领之下,是隐秘的疼痛与屈辱,随着每一次吞咽,喉间都泛起细密的涩意。


    “少夫人,大帅和少帅已在花厅等候,请随奴婢来。”门外传来老嬷毫无波澜的声音,刻板而冰冷。


    沈清澜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陌生的自己,转身拉开了房门。走廊深且长,两侧站着持枪的卫兵,目不斜视,却无端营造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她的脚步声落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回响,更显出这帅府的死寂。


    还未踏入花厅,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混杂着酒肉香气便扑面而来。与江南沈家讲究的清雅筵席完全不同,这里的宴席透着一种粗粝的、属于北地军阀的豪奢与权力炫耀。


    花厅极大,灯火通明,主位之上,端坐着陆震山。他并未穿着戎装,一身暗紫色团花绸缎长袍,却比军服更添几分不怒自威。他手中把玩着一对包浆厚重的核桃,眼神锐利如鹰,在沈清澜走进来的瞬间,便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那目光不似在看儿媳,更像是在审视一件新到的、有待估价的货物。


    陆承钧坐在他下首,一身挺括的墨绿色军常服,领口微敞,相较于其父的外露威严,他显得更为内敛,却也更加危险。他正漫不经心地用一方雪白手帕擦拭着象牙筷子,甚至没有抬眼看她。


    “来了就坐下,磨蹭什么。”陆震山开口,声音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沈清澜依言,在陆承钧对面的位置默默坐下。面前的碗碟是上好的景德镇瓷器,筷是银镶象牙,每一处细节都彰显着陆家的权势与财富,可落在她眼里,只觉一片冰冷。她垂着眼睫,盯着自己放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这点疼痛来维持摇摇欲坠的镇定。


    菜肴流水般端上,多是些浓油赤酱的北方菜式,与她素日习惯的清淡口味格格不入。席间,陆震山偶尔问及陆承钧军务,父子二人对话简短而高效,透着一种冰冷的默契。沈清澜如同一个局外人,被彻底隔绝在这权力核心之外,又像一件摆设在旁的花瓶,无人理会,却必须存在。


    “沈氏。”忽然,陆震山将话题引到了她身上。


    沈清澜心头一紧,抬眸望去。


    陆震山用他那双夹惯了雪茄、扣惯了扳机的手,拿起筷子,那坚硬的筷尖不轻不重地敲在她面前那只描金白瓷碗的碗沿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在略显寂静的厅堂里格外刺耳。


    “既进了我陆家的门,就要守陆家的规矩。”他语调平缓,却字字千斤,“妇德,妇言,妇容,妇功,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到哪里都不会错。你们江南那边的新派思想,收一收。帅府的女主人,不需要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安分守己,开枝散叶,才是你的本分。明白吗?”


    筷尖敲击碗沿的动作,带着十足的轻蔑与训诫意味,仿佛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需要被调教的猫犬。沈清澜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是羞愤,也是屈辱。她感受到四周隐晦投来的目光,有好奇,有审视,或许还有幸灾乐祸。她张了张嘴,那声“明白”卡在喉咙里,带着血腥气的涩意,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身旁一直沉默的陆承钧忽然动了。


    他夹起一块烹制得油光发亮、色泽深红的鹿肉,那肉块颇大,冒着腾腾的热气,散发出一股浓烈的香料与肉腥混合的气味。他手臂一伸,竟直接将那块鹿肉递到了沈清澜的唇边。


    动作突兀,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沈清澜愕然转头,对上他深不见底的黑眸。那里面没有半分温情,只有一片冰冷的、掌控一切的漠然。


    “父亲与你说话,没听见?”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张嘴。”


    那鹿肉的气味冲入鼻腔,辛辣而油腻,让她本就因紧张和屈辱而翻涌的胃部一阵不适。她下意识地想要偏头避开。


    可陆承钧的筷子却稳稳地停在那里,纹丝不动,甚至又往前送了送,几乎要碰到她的嘴唇。他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怎么,我陆家的饭菜,不合你沈家千金的胃口?”他慢条斯理地问,声音里的寒意却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全场目光汇聚。陆震山停止了把玩核桃,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侍立的仆从们更是屏息静气,头垂得更低。


    沈清澜浑身僵硬。拒绝?她有什么资格拒绝?父亲跪地哀求的模样,家族岌岌可危的前景,如同沉重的锁链捆缚着她的四肢百骸。抗争的代价,她付不起。


    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她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让它们掉下来。指甲更深地陷进肉里,传来尖锐的痛感。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张开了那双被胭脂点得嫣红、此刻却毫无血色的唇。


    陆承钧手腕一动,将那整块硕大而辛辣的鹿肉,强硬地塞进了她的口中。


    瞬间,浓重的、陌生的、带着强烈侵略性的味道充斥了整个口腔,粗暴地碾压过她敏感的味蕾。那肉质坚韧,调料的味道冲得她喉头一阵发紧,强烈的恶心感直冲上来,让她几乎立刻就要呕吐。


    可她不能。


    她死死地抿住唇,机械地、麻木地开始咀嚼。每一下都像是在吞咽灼热的炭火,灼烧着她的喉咙,她的食道,一直蔓延到胃里,翻江倒海。


    她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满意的神色,那是一种对绝对服从的嘉奖,也是对猎物彻底驯服的确认。


    “嗯,这才像话。”陆震山收回目光,重新开始用餐,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凌迟从未发生。


    沈清澜低着头,努力维持着咀嚼和吞咽的动作,眼泪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她面前精致的瓷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不敢抬手去擦,只能任由那咸涩的液体滑过嘴角,与口中那令人作呕的鹿肉滋味混合在一起,酿成这世上最苦涩的酒,独自咽下。


    这场宴席,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周围的谈笑风生,杯觥交错,都与她无关。她被困在这华美的牢笼里,穿着精致的旗袍,戴着无形的镣铐,连最基本的进食,都成了一场彰显权力与服从的表演。


    直到宴席终了,陆震山起身离去,陆承钧也随后离开,自始至终,未再看她一眼。


    沈清澜僵坐在原地,直到仆役开始收拾碗碟,才恍然回神。口中那令人厌恶的味道久久不散,胃里依旧翻腾不止。她扶着桌沿,缓缓站起,脚步虚浮地向外走去。


    廊下的冷风吹在她滚烫的脸上,带来片刻的清醒,却也让她更深刻地感受到那浸透骨髓的寒意。她抱紧双臂,那身新旗袍的丝绸面料光滑而冰凉,贴着她微微颤抖的身体。


    抗争?尊严?在绝对的强权面前,是多么可笑又脆弱的东西。她一步步走回那座精致的囚笼,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碎裂的过往和无望的未来之上,命运的丝线,早已不在自己手中。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