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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晨霜刺骨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红烛燃尽的焦糊气味还萦绕在鼻尖,沈清澜已经睁着眼看了帐顶两个时辰。


    天光从未能完全闭合的雕花窗棂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切割出几块惨白的亮斑。鸳鸯喜被沉重地压在身上,丝绸面料贴着肌肤,滑腻得像蛇。她试图动一动腿,下身立刻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腰间和手腕的青紫掐痕也在晨寒中隐隐发胀。


    枕畔空无一人,只余一个深刻的凹陷和几根属于男性的短硬黑发。空气里还残留着雪茄和烈酒混合的、带有侵略性的气息,提醒着她昨夜并非噩梦。


    她慢慢坐起身,锦被自肩头滑落,露出胸前斑驳的痕迹,在朦胧晨光里泛着诡谲的紫红。床脚边,那件精心绣制的霞帔皱成一团,像一团被践踏过的残霞,金色的盘扣孤零零地滚落在脚踏旁,旁边是傅云舟那张被撕成两半、又揉捏得不成样子的照片。


    他穿着学士服,在剑桥大学的草坪上对她微笑,背景是异国晴朗的天空。如今,那笑容被粗暴的裂痕撕开,天空也只剩残片。


    沈清澜伸出手,指尖尚未触及那冰冷的相纸残片,门外便传来了规律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扣饰轻撞的细响。她猛地缩回手,拉高锦被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只露出一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


    门被推开,没有询问,更无通报。陆承钧走了进来,他已换上一身挺括的墨绿色军装,马靴锃亮,腰间皮带勒出精悍的线条。他似乎刚洗漱过,下颌泛着青茬,眼神清明冷冽,与昨夜那个被酒精和暴怒控制的野兽判若两人,唯有那份迫人的气场,有增无减。


    他的目光极快地扫过房间,掠过床脚的狼藉,最后落在她身上,如同检视一件刚刚入库的货物。


    “起来。”他命令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沈清澜垂下眼睫,不动。


    他踱步到床前,阴影笼罩下来。“要我帮你?”


    她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掀开被子,忍着浑身的酸痛,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单薄的丝绸睡裙根本无法蔽体,更遮不住那些暧昧又残忍的印记,寒意和羞耻感瞬间爬上脊背。


    陆承钧似乎很满意她的顺从,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转身走向门口。“给你一刻钟。”他丢下这句话,身影消失在门外,留下两名低眉顺目的丫鬟,捧着衣物静立一旁。


    丫鬟们上前,无声地伺候她穿衣。不是她带来的任何一件旗袍或洋装,而是一件高领、长袖的紫缎旗袍,领口紧扣着一枚沉重的翡翠盘扣,几乎要硌到她的喉骨。旗袍的料子很厚重,刺绣繁复,穿在身上,像套上了一层华丽而束缚的壳。


    梳妆时,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圈泛着淡淡的青黑,嘴唇缺乏血色。高耸的立领严密地遮住了颈侧的瘀痕,却也让她每一次呼吸都感到困难。镜中的女人,陌生得像一个做工精致的瓷偶,眼神空洞,了无生气。


    早膳设在小花厅。长长的红木餐桌,陆承钧坐在主位,她已经换上了一件同样高领的绛紫色旗袍,坐在他下首。席间除了碗筷轻微的碰撞声,无人说话。


    陆震山,那位昨夜未曾露面的大帅,并未出现。只有几个穿着军服的陌生面孔进进出出,向陆承钧低声汇报着什么,目光偶尔从她身上掠过,不带任何情绪。


    陆承钧吃得很快,动作却并不粗鲁,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利落。他几乎没怎么看她,仿佛她只是餐厅里一件新增的摆设。


    直到一名副官快步进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陆承钧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终于落到她脸上。“父亲午后要见你。”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你的身份,该说的,不该说的,掂量清楚。”


    他的语气平淡,却字字透着警告。


    沈清澜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甲掐进掌心。她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早膳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结束。陆承钧起身离开,马靴敲击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


    他一走,沈清澜立刻放下了筷子。碗里的清粥只动了几口,小菜更是未曾触碰。她转向旁边侍立的一个面生的老妈子。“我想沐浴。”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老妈子眼皮都没抬一下,“少奶奶,帅府有规矩,每日用度皆有定例,热水需提前申领。”


    “那就现在去申领。”她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强硬一些,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老妈子这才抬眼看她,眼神里没有任何尊重,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少帅吩咐了,您今日需熟悉府内事务,沐浴之事,容后再说。”


    沈清澜不再争辩。她站起身,径直向外走去。丫鬟和老妈子立刻跟上,像无形的尾巴。


    她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院落,廊腰缦回,檐牙高啄。这座北地帅府,与她那粉墙黛瓦、玲珑雅致的江南家园截然不同,厚重、压抑、冷硬,每一块砖石都透着权力的森严。她走到哪里,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就跟到哪里。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昨夜经过的那处偏僻院落。这里似乎少有人来,只有几个粗使仆役在远处洒扫。


    院角有一口井,井沿布满青苔。旁边放着一个旧的木桶和木盆。


    沈清澜停下脚步,对跟着的丫鬟和老妈子说:“你们守在外面。”


    不等她们回应,她快步走到井边,拿起木桶,奋力扔进井里。冰冷的井水被打捞上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她将水倒进木盆,一桶,又一桶。


    老妈子想上前阻拦,被旁边一个略微机灵些的丫鬟悄悄拉住,摇了摇头。


    木盆里的水将满。沈清澜没有任何犹豫,弯下腰,将整张脸埋进了冰冷的水中。


    刺骨的寒瞬间席卷了所有感官,冻得她头皮发麻,几乎窒息。泪水混入冰水,消失无踪。她需要这寒冷,需要这疼痛,来覆盖昨夜留下的触感,来清醒她几乎要崩溃的神志。她用力搓洗着手腕、脖颈,隔着厚重的旗袍布料,摩擦着身上的肌肤,仿佛这样就能洗去那些青紫的印记,洗掉他身上令人作呕的气息。


    “呵……”一声极轻的嗤笑从身后传来。


    沈清澜猛地从水中抬起头,冰冷的水珠顺着发丝、脸颊滚落,钻进衣领,激得她浑身一颤。她回过头,看见陆承钧不知何时站在月亮门洞下,正冷眼瞧着她。他身后跟着两名持枪的卫兵。


    他一步步走近,目光落在她湿漉漉的头发和衣襟上,又扫过她因冰冷和用力而泛红的手腕。


    “就这么嫌脏?”他语气讥诮,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残忍。


    沈清澜站直身体,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她迎着他的目光,嘴唇冻得发紫,却倔强地没有回避。


    陆承钧抬手,似乎想碰触她冰冷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一把攥住了她湿透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蹙眉。


    “可惜,”他凑近她耳边,气息喷在她的耳廓,声音低沉而危险,“从里到外,你都已经是我的了。再洗,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就在这时,远处校场传来震天的操练声,士兵们呼喊的口号如同雷鸣,穿透重重高墙,震荡着空气,也震荡着她的耳膜。


    这声音提醒着她,这里是谁的天下,她身处何地。


    陆承钧松开了她的手腕,从身后副官手里拿过一件东西,扔到她怀里——又是一件高领旗袍,墨蓝色的,面料更厚,领口更高。


    “换上。”他命令道,眼神不容置疑,“午时家宴,别给我丢脸。”


    沈清澜低头看着怀里的旗袍,那沉甸甸的份量,几乎让她抱不住。冰冷的衣物贴着她同样冰冷潮湿的前襟,寒意直透心底。


    他看着她狼狈的模样,眼底似乎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冷硬的表情。


    “记住你父亲,记住沈家。”他留下最后一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话,转身大步离去。


    校场的操练声还在持续,一声声,一下下,敲打在沈清澜的心上。她抱着那件冰冷的旗袍,站在井边,阳光照在她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这座帅府,连同那个男人,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她已经深陷其中,无处可逃。而抗争的代价,她或许……付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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