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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北地风雪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朔风卷着雪沫,狠狠抽打在营房的窗户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关外苦寒,才十月,已是滴水成冰的时节。


    简陋却戒备森严的指挥部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子浸入骨髓的寒意。陆承钧背对着门口,身姿笔挺如松,正站在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前。他身上那套黄呢子将官服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肩章上那颗将星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地图上,代表敌我势力的红蓝箭头犬牙交错,交织在一条蜿蜒的河流沿线。


    “说。”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冷冽,瞬间压过了门外的风声。


    他身后,一名被反绑双手、浑身血迹斑斑的军官瘫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旁边站着两名持枪卫兵,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鹰隼。


    “少帅…少帅饶命!属下…属下是一时糊涂,鬼迷心窍啊!”那军官涕泪横流,额头一下下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是…是南边政府的人,他们许了我一个师长的位置,还…还有三万大洋…我…我就把换防时间…透…透了一点…”


    陆承钧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黑眸,锐利得像能剥开人的皮囊,直刺心底最阴暗的角落。他踱步上前,锃亮的马靴踩在粗糙的木地板上,发出规律而沉重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那叛徒的心尖上。


    “哦?三万大洋…”陆承钧微微俯身,凑近那叛徒,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玩味,“张团长,你的命,在你眼里就值这个数?”


    他靠得极近,呼吸几乎喷在对方脸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致命的磁性:“那我陆承钧待你的知遇之恩,你拿我当兄弟的情分,又值多少?”


    张团长浑身剧颤,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裤裆处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骚臭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陆承钧直起身,眼底那点伪装的玩味瞬间消失,只剩下纯粹的、冰碴子般的厌恶。他甚至没再看那瘫软如泥的人一眼,只从牙缝里冷冷挤出两个字:“埋了。”


    轻描淡写,如同吩咐丢弃一件垃圾。


    两名卫兵立刻应声,像拖死狗一样将不断哀嚎求饶的张团长拖了出去,那凄厉的叫声很快被呼啸的风雪吞没。


    指挥部里恢复了短暂的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的爆裂声。陆承钧走到桌边,拿起一份刚送来的电报。目光扫过纸面,是父亲陆震山从北都大帅府发来的,措辞强硬,不容反驳,核心只有一件事——令他即日启程返回北都,与江南沈家小姐沈清澜完婚。


    一场赤裸裸的政治联姻。用他陆承钧的婚姻,去换取沈家那足以支撑他父亲半年军饷的庞大家财。


    一丝冰冷的、带着浓浓讥诮的笑意爬上他的嘴角。他陆承钧的人生,何时需要靠一个女人、一桩买卖来稳固了?真是天大的笑话!


    修长的手指捏着那薄薄的电报纸,缓缓用力,指节泛出青白色。下一刻,“刺啦”一声脆响,电报被他从中撕开,再撕,碎片如同被惊起的雪片,纷纷扬扬撒落在脚边。


    就在这时,副官周鸣穿着一身风雪从外面快步进来,立正敬礼,声音沉稳:“报告少帅!叛徒已处置完毕。另外…我们的人,在邮驿道截获了这个。”


    周鸣双手呈上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被人小心地拆开过,边缘有些毛糙。


    陆承钧没接,只拿眼风淡淡一扫。信封上没有署名,但收件人地址清晰地写着“江南沈府,沈清澜小姐亲启”。


    “谁的?”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经查证,是《新潮报》那个记者,傅云舟,从北平寄出的。”周鸣顿了顿,补充道,“这已经是近期截获的,第七封。”


    “傅、云、舟。”陆承钧慢慢地、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咀嚼着什么。他记得这个名号,一个留洋回来的所谓进步记者,笔下专写些抨击时政、鼓吹自由的酸腐文章,在他陆家的地盘上,像只苍蝇一样嗡嗡作响,碍眼得很。


    原来,还是他那位素未谋面的“未婚妻”的旧相识。看这锲而不舍寄信的架势,关系恐怕还不止“相识”那么简单。


    他终于伸手接过那叠信笺。纸张是上好的西洋印花纸,带着淡淡的墨水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江南特有的温润气息,与这指挥部里弥漫的烟草、钢铁和血腥味格格不入。


    他没有立即展开,粗粝的指腹摩挲着纸张边缘。这纸,太软;这墨香,太文弱。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一个他向来鄙夷、认为不堪一击的温吞世界。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勾勒出一幅画面。一个穿着月白旗袍、梳着两条乌黑辫子的江南女子,眉眼应是温婉的,如同她寄来的那几张模糊照片上的样子。她会坐在临水的轩窗前,用握着毛笔的、纤细白皙的手,展开同样来自远方的信笺,读着那些无关痛痒的风花雪月,或是空洞无物的理想抱负。


    这样的女子,就像这手中的信纸,看似精致,实则一撕即碎。而她心中,竟还装着另一个男人的七封书信。


    陆承钧的眸色沉了下去,像结了冰的深潭。他随意地抽出一张信纸,目光冷淡地扫过上面清俊挺拔的字迹。


    “清澜学妹惠鉴:一别经月,思念如江南之雨,缠绵不绝。北地虽寒,然每每忆及与你同窗共读,探讨卢梭、雨果之日子,胸中便如有暖流淌过…此间种种不平,官僚腐化,民生多艰,吾辈学子既受新学熏陶,自当以笔为剑,涤荡污浊,开辟新宇…望你亦坚守本心,勿忘当日湖畔之言…”


    文绉绉的,透着股天真又可笑的书生酸气。卢梭?雨果?笔为剑?陆承钧几乎要冷笑出声。在这乱世,真正的剑是枪炮,是军队,是生杀予夺的权力!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能挡得住一颗子弹么?


    还“勿忘当日湖畔之言”…什么言?私订终身的盟誓?


    他的目光在“坚守本心”四个字上停留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几乎要将那脆弱的纸张捏破。


    “第七封…”他低声重复,像在确认什么。随即,他转身,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向那盆烧得正旺的炭火。


    橘红色的火焰跳动着,映照着他冷硬的侧脸轮廓。他没有丝毫犹豫,将手中那叠载满了另一个男人绵绵情意和“远大理想”的信笺,连同那个写着沈清澜名字的信封,一并伸向了火焰。


    火舌贪婪地舔舐上来,瞬间将印花纸卷曲、熏黑,化为焦灰。字迹在火焰中扭曲、消失,“傅云舟”和“沈清澜”的名字纠缠着,一同被灼热吞噬。一股焦糊味混合着纸张和墨水的特殊气味,在指挥部里弥漫开来,有些刺鼻。


    陆承钧面无表情地看着,深邃的瞳孔里只跳动着两点冰冷的火焰倒影。


    周鸣垂手肃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直到所有纸张都化为灰烬,簌簌落在炭盆底部,陆承钧才拍了拍手,仿佛掸去什么不洁的灰尘。


    “准备专列。”他命令道,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定果决,听不出丝毫波澜,“明日一早,回北都。”


    他倒要亲自去看看,那个能让一个书生念念不忘、寄来七封书信的江南女子,那个即将被冠以他陆承钧姓氏的女人,究竟是何等模样。她的温婉娴静之下,是否也藏着一颗试图“坚守本心”、对抗他掌控的倔强灵魂。


    “是!”周鸣干净利落地敬礼,转身出去传达命令。


    指挥部里再次只剩下陆承钧一人。窗外,北风依旧呼啸,卷着更大的雪片,疯狂撞击着玻璃,想要侵入这片被权力和钢铁意志守护的空间。他重新走回军事地图前,目光落在江南那片柔和的、水网密布的区域上,眼神锐利如刀。


    江南烟雨,北地风雪。


    那株生长于温润水乡的白兰,即将被连根拔起,移植到这片酷寒严冬、每一步都可能踩到铁钉和尸骨的土壤里。


    她会枯萎,还是会…带着刺,在这铁笼里挣扎着开出不一样的花?


    陆承钧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充满掌控欲的弧度。


    无论如何,她已是他的所有物。从她踏上北都土地的那一刻起,她的世界,将由他来重新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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