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3章 聘礼如枷

作者:鹿小野2016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暮色四合时,陆家的车队浩浩荡荡驶入了沈府门前那条青石板路。


    车轮碾过潮湿的石板,发出沉闷的隆隆声响,惊起了屋檐下栖息的鸽子,也惊动了临水小榭里枯坐了一日的沈清澜。她并未起身,只是搁下了手中那本读到一半的《雪莱诗选》,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扉页上傅云舟用钢笔写下的赠言——“To the one who owns my heart.”。窗外的喧嚣由远及近,夹杂着管家福伯略显仓惶的脚步声和下人被驱遣的低呼,一声声,敲打在她本就绷紧的心弦上。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前厅里,早已是另一番景象。百十口沉甸甸的朱漆描金箱子,几乎将宽敞的厅堂塞得水泄不通,蜿蜒至门廊之外。箱盖俱已打开,在数盏新换的明亮电灯照射下,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那不是寻常人家纳彩问名的喜庆,而是一种无声的、带着压迫感的炫耀与宣告。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戎装、面容冷硬的副官,他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立在厅中,对沈父沈母只是略一颔首,便算是行过礼了。他声音平板无波,如同在宣读一道命令:“沈老爷,沈夫人,这是我家少帅下的聘礼。共计:黄金八百两,东珠十斛,蜀锦苏绣各五十匹,紫檀木家具全套,另有田产地契若干,详单在此。少帅军务繁忙,不日将亲自南下迎娶沈小姐过门。”


    他口中的“少帅”二字,咬得格外清晰,带着北地特有的冷硬口音,也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沈修远,沈清澜的父亲,江南一带颇有声望的丝绸巨贾,此刻却微微佝偻着背,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双手接过那烫金的礼单,指尖却在不易察觉地颤抖。“有劳军爷,有劳军爷了!少帅……少帅实在太客气,小女……小女实在是高攀了。”


    那副官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了一个近乎虚无的笑,眼神锐利地扫过厅内那些价值连城的聘礼,意有所指:“沈老爷言重了。少帅说了,既是联姻,陆家绝不会亏待了沈家。也希望沈家……莫要辜负了少帅的期望。”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内室垂下的珠帘上,仿佛能穿透那晃动的珠帘,看到后面那个他们此行的目标。


    副官带着卫兵退去后,前厅里那层虚伪的热闹假象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室刺目的珠光宝气和令人窒息的沉寂。下人们早已被屏退,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修远拿着礼单的手颓然垂下,他慢慢转过身,看向一直静立在一旁、面色苍白的妻子,又望了望内室的方向,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还是一步步,朝着沈清澜居住的院落走去。


    沈清澜依旧坐在小榭的窗边,望着窗外那一池春水。暮春的风吹过,拂动岸边垂柳,也拂动她鬓边的几丝碎发。她听见了父亲沉重而迟疑的脚步声停在身后,却没有回头。


    “澜儿……”沈修远的声音干涩,带着一夜之间苍老十岁的疲惫。


    沈清澜缓缓转过身。她的面容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素净,眉眼如江南山水般清雅毓秀,只是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或闪烁着求知光芒的杏眸,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江南烟雨,迷蒙而幽深,看不清底里的情绪。


    她的目光掠过父亲憔悴的脸,落在他手中那卷醒目的红色礼单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无尽的苍凉。


    “爹,这就是买断女儿一生的价钱么?”她的声音很轻,像柳絮飘过水面,却让沈修远浑身一震。


    “澜儿!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沈修远脸上掠过一丝痛楚和羞惭,他急步上前,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爹知道,委屈你了……可是,可是沈家如今……你是知道的!上次那批货被扣,说是通匪,北边的生意线路全断了,几处厂子接连出事,工潮不断,银行又在催逼贷款……陆家,陆家这是唯一能救我们沈家于水火的出路了啊!”


    他越说越激动,额角青筋隐现,那双惯于拨弄算盘、掌控江南丝绸行情的手,此刻只能无力地攥紧那份轻飘飘又重若千钧的礼单。


    “陆承钧……”沈清澜轻轻念出这个名字,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些偶尔见诸报端的模糊照片,以及关于这位年轻少帅杀伐决断、手段狠厉的种种传闻。那不是她想象中的良人,那是一个……军阀。一个与她所处的世界格格不入,代表着强权、混乱与硝烟的存在。而她,就像一件精致的江南瓷器,即将被装入塞满稻草的木箱,运往北地那片陌生的、风雪凛冽的土地。


    “爹打听过了,陆少帅年轻有为,虽则……虽则手段强硬些,但绝非池中之物!你嫁过去,就是名正言顺的少帅夫人,将来……”沈修远试图描绘一个看似光明的未来。


    “将来?”沈清澜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嘲,“爹,您真的认为,一个视婚姻为政治筹码、视女人为附属品的男人,会给我,会给沈家一个安稳的将来吗?这百箱聘礼,不是保障,是枷锁。锁住我,也锁住整个沈家,从此以后,我们不过是依附在陆家权势上的藤蔓,生死荣辱,皆系于他人之手。”


    “那也总好过现在就被连根拔起,死无葬身之地!”沈修远低吼出声,他猛地跨前一步,竟不再是那个总是温和儒雅的商人,而是被逼到绝境、走投无路的父亲。他眼眶泛红,死死盯着女儿,“澜儿!爹求你!爹知道你对云舟那孩子……可傅家如今自身难保,他一个书生,拿什么跟手握重兵的陆家抗衡?你若不嫁,惹怒了陆大帅,我们沈家上下几十口,明天就可能……就可能……”


    他说不下去了,那种即将家破人亡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他看着女儿依旧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冷漠的脸,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绝望攫住了他。他双膝一软,竟“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光洁的青石板地上。


    “澜儿!算爹求你了!救救沈家,救救你尚且年幼的弟妹!”


    沈清澜浑身剧烈一颤,父亲这一跪,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了她的心口。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扶,指尖触到父亲微微颤抖的、已见松弛的臂膀,那真实的触感让她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坚持,彻底崩裂。


    她可以不顾自己,可她不能不顾身后这偌大的家族,不能不顾生养她的父母,不能不顾那些依赖沈家生计的千百佣工。那些新式的书籍,那些关于自由、平等、真爱的理想,在血淋淋的现实和家族存亡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不堪一击。


    泪水,终于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眼前父亲卑微跪求的身影,也模糊了窗外那片她生长于斯、眷恋无比的江南景致。她没有让它们掉下来,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口中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


    “……爹,您起来。”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认命后的空洞,“我嫁。”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沈修远如蒙大赦,踉跄着站起身,老泪纵横,还想说什么,沈清澜却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只留给他一个单薄而挺直的背影,仿佛一株在风雨中即将被摧折,却仍固执挺立的白玉兰。


    “您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沈修远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步履蹒跚地离开了小榭。


    当脚步声彻底消失,小榭里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沈清澜慢慢走到梳妆台前,那面光亮的西洋水银镜,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模样——脸色苍白,眼圈微红,唇上还残留着自己咬出的齿痕。镜中的少女,穿着淡蓝的学生装,齐耳的短发别在耳后,带着这个时代新女性特有的清新与朝气。


    她的目光,落在了镜中自己胸前那枚小小的、精致的校徽上。珐琅的质地,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闪着微光。那是她考入金陵女子大学时,傅云舟送给她的礼物,他说:“清澜,愿你如校训所言,开阔眼界,启迪智慧,永远保有追寻真理的勇气。”


    勇气……


    沈清澜颤抖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抚摸着那冰凉的徽章,仿佛触摸着那段无忧无虑、充满光明的校园岁月,触摸着那个与她并肩走在梧桐树下,畅谈理想与未来的青年。


    良久,她终于用力,将那枚校徽从衣襟上解了下来。徽章背面的别针,在她指尖留下一个微小的刺痛感。


    她拉开梳妆匣最底层的一个小抽屉,里面放着几件她珍视的小物,有母亲给的玉镯,有儿时的长命锁,还有傅云舟离开时,留给她的那封写着“等我”的信笺。


    她将校徽轻轻放了进去,搁在那封信的旁边。然后,她缓缓合上了抽屉,拿起旁边一把黄铜小锁,“咔哒”一声,将其锁死。


    仿佛将她所有的少女怀春、所有的理想抱负、所有对自由和真挚爱情的向往,都一并锁进了这方寸之间,沉入不见天日的黑暗。


    镜子里,那张温婉娴静的脸上,终于有两行清泪,不受控制地滑落,沿着苍白的脸颊,滚落到梳妆台光洁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斑驳的湿痕。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也被夜幕吞噬。陆家送来的那些聘礼箱子,在黑暗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口口巨大的棺材,埋葬了她过去二十二年的所有光阴,也预埋了她不可知的未来。


    聘礼如枷,从此后,她不再是那个可以临水照花、吟诗作赋的沈家小姐,而是北地少帅府里,一个没有姓名、只余身份的——囚徒。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