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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5

作者:降噪丸子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日薄西山,铺满大半天幕的云霞也逐渐变得暗淡,些许霞光投在青瓦白墙的巷子里,点点残霞之下,青年的五官模样在庄宓眼中越发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从前庄惊祺的性子虽然有几分懦弱不定,某些时候更是偏执顽固,好几次把庄宣山气得要请家法打死他,但对她还算的上是关心。即便是让一家子都心存芥蒂,却都默契地不拿在明面上来说的那件事,他也从来没有因为自己被庄宣山踢下马,好给父亲和姐姐腾出一条生路的事对她有过半分的怨憎。


    三年前听闻他自己贸然参军,想去战场上拼一个前程,庄宓还真心实意地为他感到高兴。他被东狄掳去成了俘虏,颜面尽扫,被朱危月送回金陵之后却又什么正事儿都没干,忙着北上和亲、争风吃醋……


    庄宓闭了闭眼,昨日朱危月说完之后,她心里无法避免地被那些人、事激得生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只觉得荒唐又好笑。


    “你从前是为了什么参军?是为了证明自己,证明庄家尚且有男儿可以凭着自己建功立业、光耀门楣,而不是靠我一个女人,是么?”


    天色转暗,她的话音里也沾染了夜色的凉意,被朱聿一脚踹得捂着肚腹说不出话来的庄惊祺登时抬起头,鬓发散乱,一张清秀俊美的脸庞上带着难堪,眼尾发红,像是不堪受辱。


    那副不服气的样子看得朱聿想上去再补一脚。


    一只柔软的手横在他身前,玉镯轻动,窸窣的声响随着她袖间盈起的淡淡香气一同沁入他感官。朱聿额角微麻,身体却先意识一步,退回原位,还不忘捉住她的手,放在掌心里捏了捏。


    柔中带骨,指节上薄薄的茧提醒他,这几年她有多辛苦。


    他捏的力道变轻了一些。


    被他这么一打岔,庄宓眉头微皱,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颇有些一言难尽的意味,用力地抽回了手。


    朱聿脸色一垮。


    随即又有一只小小的、温热的手钻进了他掌心。


    他低下头,看见小人认真的脸,又听她小小声道:“不吵不吵。”她的手可以给阿耶牵!


    有女如此!


    深受感动的老父亲将女儿抱了起来,看她坐在自己臂弯上,顺着突然拔高的视界去看檐下的蛛网、灯笼上的小花,粉嘟嘟的脸颊肉被笑容撑得越发圆凸,他看得专注,余光却还是落在庄宓身上。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卑劣到令人发笑。今后不要再来登我家的门,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这时候正是巷子里各家炊烟袅袅、忙着摆桌开饭的团聚时刻,庄宓听着那些墙垣后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说笑声,声音轻却冷。


    “望你自重。”


    说完,她收回视线,才一转头,就看见峻拔硬朗的男人抱着女儿站在她身后,眼也不眨地望着她,见她看过来,眉梢微扬,显然是还在记恨刚刚她不让他牵手的事儿。


    “走,我们回家了。”庄宓轻轻招了招手,端端立刻响应,跐溜一下从她爹怀里滑了下去,颠颠儿地跑去牵住庄宓向她伸来的手。


    端端开心地点了点头。回家就意味着有饭吃,在外面疯玩了大半天,她早就饿了。


    娘俩径直进了小院,朱聿脚步微顿,召来侍卫,指尖点了点躺在墙角面色灰白的庄惊祺:“把他拖远些。他以后再敢靠近枣糕巷一步,就打断他的腿。”


    侍卫恭声应是。


    一阵重物在青石板上被拖着擦过的声音响起又落下,那道在灯下被拖得越发长的身影却一动不动,直到院门发出嘎吱一声轻响,他视线望过去,看见小人拧成一团的眉头。


    “阿耶!吃饭了!”


    看出女儿对自己拖慢了她开饭节奏的不高兴,朱聿深黑眼底划过几分笑意,几步上前,弯腰一把把人抄起:“好,吃饭。”


    一进了小院,朱聿才发现今日一块儿吃饭的人还不少。


    看着朱危月和庄宓勾肩搭背,笑得前仰后合,再看看隋行川冷着一张脸,手上动作却一点儿不慢,正为妻子用热水浇洗碗筷,朱聿眉头微抽。


    他们俩口子倒是一个比一个奸猾,他和庄宓却要为他们后院烧起来的那把火忙前忙后。


    他嗤了一声,表情阴沉沉的,从厨房端着菜出来的秋娘看着这一幕,手一抖险些洒了盘子里的菜。


    朱危月扫到大侄子鬼气森森的眼神,咳了一声,放开了庄宓,半分不好意思都没有,嬉皮笑脸地招呼大家一块儿吃饭。


    大家落座,只剩朱聿站在原地,抱着双臂,双目睥睨。


    俨然是一副冷傲孤立所有人的模样。


    眼看着端端的视线黏在那盘四喜丸子上,都快拉丝了,庄宓平心静气道:“开动吧,你阿耶不饿,帮我们看着门呢,不会有人打扰我们吃饭了。来,吃吧。”


    看着自己碗里那颗裹满酱汁的丸子,端端用力地点了点头:“嗯嗯!”


    大家依次动筷。


    朱聿在原地站了半晌,气得脸都僵了,余光一闪,看见庄宓抬头来看他,他连忙做出一副面无表情、浑不在意的冷傲模样。


    见庄宓不甚在意地收回视线,帮着端端夹菜,自个儿饭却是没吃上几口,朱聿重重哼了一声,几步走了过去,强硬地在她身边挤出一个位子。


    “你吃你的,我来。”


    朱聿自顾自落座,又揽去了给小人夹菜的活儿,还时不时也给庄宓也夹一筷子菜,见她面色如常,没说什么就吃了,原本阴沉沉的脸色瞬间放晴。


    用余光看完全程的朱危月憋笑憋得双肩微颤。


    “吃鱼的时候不要笑。”隋行川冷淡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朱危月挤眉弄眼:“这不是有你在吗?真被鱼刺卡着了,你那点儿陈年老醋分我一点儿,不就没事了?”


    她语气揶揄,嘻嘻哈哈的,全然没把他说的话放在心上。


    隋行川没再说话,垂着眼夹过她碗碟上还没来得及吃的鱼,细心地把鱼刺剔了,又夹给她。


    朱聿收回视线,神情冷淡。


    什么意思,在他们面前故意表现,显着他了是吧?


    呵,诡计多端的老狐狸精。


    一顿饭吃下来,最高兴的人就是端端。


    头一回有那么多人陪着她一块儿吃饭!


    天色不早,朱危月看了看朦胧清亮的月晖,知道庄惊祺没可能再继续纠缠之后,她心里就是一痒,这下隋行川总没借口不伺候她了吧!


    朱危月急吼吼地拉着隋行川走了,连头发丝儿都透着迫不及待的滋味,隋行川被她扯得一阵踉跄,一头乌黑长发随风晃荡,看着背影,活脱脱一对恶霸与美人。


    庄宓忍笑,再一扭头,朱聿正盯着她看。


    “你也馋了?”


    庄宓睨他一眼,也学着他阴阳怪气的语气反击:“倒打一耙?”


    刚刚捏着她手不想放的人不知道是谁。


    月色朦胧,她望来的眼波里像是盛了一池粼粼的水,清澈见底,水波柔软。


    见朱聿点头承认,眼神隐隐炽热,庄宓默了默,果断转移话题:“先前你在门外站着做什么?不会是吩咐人把他大卸八块了吧?”


    她话题转得太生硬,朱聿看着她在月色下隐隐泛着绯意的耳垂,按下想伸手去捏一捏的冲动,嗤了一声:“我有那么闲?朱危月自个儿惹下的风流债,没道理全让我去收拾。”


    南帝下旨让庄惊祺北上和亲,固然是有那群软脚虾又一次打量着牺牲一两个人又能苟延残喘的私心在,但依朱聿对朱危月的了解,这人在金陵寻夫的间隙,怕是也没闲着,看着庄惊祺年轻鲜嫩,勾来玩弄了一番。


    没成想庄惊祺是个蠢的,竟然会追到北城,把事情捅到了隋行川面前。二人感情本就不稳定,分分合合是常有的事儿,晋王染上了磨镜之好的传言屡见不鲜。三人鸡飞狗跳了好一阵,朱聿那时心情不好,见着朱危月也被感情之事折腾得不堪其扰,他也就舒坦了。


    至于刚刚……他报的是自己的仇。


    昨日他离开时,顺手将隋行川和庄惊祺一并带走,他本意是想问一问二人庄宓从前的事,隋行川皱着眉头没说话,庄惊祺却像是比赛似的,一件接着一件地往外吐。


    朱聿越听越沉默。


    从前他听南朝精心准备多年的那位和亲美人,身负绝技,容色无双,能做掌上舞,能抚北国琴,心中只有嘲讽,觉得此女心机深重,千里迢迢到他身边,必然是抱着令他亡国的毒计而来。


    但当他真的了解到她前十七年被‘贵不可言’那句批命约束得一丝空隙都不剩的人生,心里像是被发钝的刀刃又慢又重地捅了好几下,犹如被生生凿出一个洞,很痛,但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随后涌上的无能为力。


    没有交好的朋友。没有在家人面前表露过喜欢的东西。只有日复一日乏味、枯燥的课程,压在她纤弱的身体上。


    朱聿闭了闭眼,浓重的涩意泛了上来。


    ……他没有办法回到过去,解救那个被命格、被人性的贪婪而束缚受罪的女孩儿。


    庄宓看着他倏然沉默下去的脸,轻轻哦了一声,正要转身回屋,腰上却揽过一只手,把她拉入一个坚实冷硬的怀抱。


    朱聿埋进她颈窝里,鼻尖尽是她身上的幽馥香气,又轻又暖,一下就驱散了久久不散的阴霾。


    “我发誓,绝不让你再做任何你不愿做的事。”他微凉的鼻尖蹭过那片荔肉似的白,庄宓轻轻颤了一下,眼神也变得有些迷蒙,下意识追问了一句:“什么?”


    有什么微凉、柔软的东西印在她颈间。


    庄宓皱着眉,忍着从后腰升起的酥麻,听到他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顿了顿,又道:“我想让你高兴。”


    话音低沉,满是认真。


    朱聿有一种模糊的直觉,他渐渐摸到了让她不再反感自己的法子。


    她有脾气,有自己的爱好。她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种了很多花。


    她不是泥胎木偶,更不喜欢被人随意摆弄。只是她从前没有选择。


    夜风吹来,檐下挂着的兔子灯轻轻晃了晃,暖色的光影落在她发鬓间、脖颈上,晕出淡淡的红。


    朱聿闭上眼,唇瓣蹭过她带着秾艳绯色的耳垂。


    “你想怎么样都好,只要你过得高兴、自在……那些阻碍你的、让你不高兴的人,我会一个一个杀光他们。”


    前半句温情脉脉,后面就带上朱聿特有的阴冷鬼气。


    庄宓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朱聿被她笑得心头微痒。


    环在她腰间的手缓缓上移,庄宓知道待会儿会发生什么,眨了眨眼,柔软细密的眼睫扫过他的脸,洒在她脖颈间的呼吸重了重。


    朱聿捧着她的脸,正要亲下去,背后却突然传来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


    庄宓心里一惊,什么朦胧甜蜜一霎间跑了个精光,下意识偏过脸去。


    一个带着几分不满的吻顺势落在她温软的面颊上。


    庄宓推了推他,朱聿不想放手,僵持之际,背后传来小人好奇的声音:“阿娘,阿耶,你们在偷吃吗?”


    偷吃?


    偷这个字,用在眼下这个情境,着实微妙。


    庄宓一把推开好事被搅还赖在原地不肯动的某人,一本正经道:“没事,刚刚有个大青虫掉你阿耶衣服里去了,他让我帮他看一看。”


    大青虫?!


    端端嫌恶地皱起小脸,热心肠地跑过去抓住朱聿的衣裳就要往他身上爬:“在哪里在哪里?我帮阿耶踩死它!”


    朱聿一只手托起小人的屁股,还不忘以幽怨的眼神谴责地看向庄宓。


    庄宓不为所动。


    端端乒乒乓乓地开始找虫子。


    看着被女儿拳打脚踢还不能吱声的朱聿,庄宓忍俊不禁,朱聿看着她展颜一笑,眉眼柔软,双瞳盈盈,如月下聚雪,心潮起伏,身上隐隐生出热意。


    好不容易把女儿哄去转头折腾新买的玩具,朱聿一把勾住庄宓的手,在她疑惑不解的眼神中咳了咳:“天色晚了,我今夜就不走了吧。”


    庄宓不明所以,视线扫过他峻挺英伟的身体,视线凝在男人挺得越发饱满的胸膛上一瞬,真心诚意地发问:“你走在街上,谁敢欺负你?”


    他不去折腾其他人都不错了。


    她这样不解风情,朱聿面色微沉,但想到自己刚刚说的话,他又只能保持沉默。


    看着他眉眼间难掩焦躁的样子,庄宓仿佛看见了一只刚刚戴上绳套而浑身不自在的大狗。


    让人很想揉一揉他因为焦躁而翘起几缕的卷毛。


    “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吧。”庄宓回来的时候才知道他现在住的那处别院离这儿并不远,一想到当时她被困在里面时辗转的愁绪,庄宓轻轻哼了一声,提醒端端和她阿耶告别。


    端端忙中偷闲,从铺满了大半个罗汉床的玩具里抬起头来,小手敷衍地晃了晃:“阿耶再见!”


    语气铿锵有力。


    和她阿娘一样,巴不得他快点走。


    朱聿觉得有些心酸。


    再一看,庄宓还在那儿笑,他眯了眯眼,一只手臂横过去,人顿时贴在了他怀里。


    “送一送我。”


    庄宓瞪他。就几步路有什么可送的?


    朱聿不吭声,狭长幽深的眼直勾勾地看着她,直到把人看得不自在了,他手臂上跟着一痛。


    她才勉强点头。


    端端玩得不亦乐乎,等拼好一副七巧板,她自觉美不胜收,下意识想要让阿娘和她一起欣赏,一抬头,却不见人影。


    她叫了几声,没有人理她,正不高兴时,秋娘快步进了屋:“乖,我来陪你玩儿好不好?”


    端端点头同意了。


    等庄宓回来,端端一头扎进她怀里,双手环住她腰,庄宓心跳漏了一拍,想起刚刚一双更结实有力的手环住那里的触感。


    截然不同。


    耳畔传来女儿撒娇的软语,自己却心不在焉,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庄宓有些愧疚,低头亲在她热得红扑扑的脸蛋上。


    端端像一尾小鱼,快活地在她怀里划水。


    庄宓怀里沉甸甸的,心里那点儿微妙的躁动也跟着沉了下去。


    ……


    次日一大清早,血气躁动了大半夜的朱聿收了长枪,和他对练的几个侍卫早已浑身酸软,见他挥了挥手,如蒙大赦,忙不迭地低头走了。


    陛下龙精虎猛,可怕如斯!


    朱聿回了房,随山默默呈上北城送来的奏疏,他随手翻了几本,都是明里暗里劝他早日归去的话,丢到一旁,懒得再看剩下的。


    “传孤旨意,让晋王先行回程。”


    朱危月如今日日红光满面,笑起来的嗓门越来越洪亮,朱聿心头又酸又妒,如今来了机会,索性给她多安排点事儿做。


    他么,则是有更紧要的事。


    收到旨意的朱危月不情不愿地来和庄宓还有端端告别。


    “姑奶奶一定会很想很想你的,端端会想姑奶奶吗?”说完,不等小人回答,朱危月脸蹭着她圆嘟嘟的脸蛋一阵狂摇,直把端端晃得眼前发晕,几根小卷毛跟过了电似的直挺挺地翘了起来。


    隋行川静静站在榴树下,看着朱危月和小孩子玩闹的样子,面容冷艳,眼神却柔软。


    “老师。”


    重逢之后,两人没怎么说话,一来彼此的处境尴尬,二来,也着实不知道该说什么。叙旧?闲谈?都不适合。


    隋行川看着她,淡淡颔首:“从前利用了你,是我存心而为。你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利用?


    庄宓想起隋行川赠给她的那本琴谱。


    她忍不住道:“老师既然有心修好,为什么不早一些动身去找她?”而是将希望寄托在一本琴谱上。若是她忘了它,随意将它丢在箱笼里;又或是她根本没有与晋王朱危月打交道的机会,那首曲子也入不了她的耳,那该怎么办?


    隋行川的视线落在榴树上那几只叫得绵绵的蝉上,声音很轻:“我有我的骄傲。”


    每个人处境不同,她们不会懂。


    年少时的他无法忍受心上人的风流成性,为了她在外的那些蓝颜知己,年轻气盛的两人屡屡争吵不休。隋行川听她满不在乎地说:“你要是不愿和我好,那就一拍两散!我去求我那侄儿给我换个大度能容人的驸马。”


    “我不是非你不可,隋行川。”


    一字一顿,痛入心扉。这些年无数个午夜梦回,萦绕在他耳畔的都是那句话。


    他假死,换了新的身份,甚至去到了离她千里之远的金陵。


    可是他还是舍不得、放不下。


    庄宓隐约懂得了他心底的痛苦与挣扎,但转念一想,朱危月就是这样的性子,如今身边也不乏年轻俊秀的郎君陪伴,那他现在为什么又选择忍?


    隋行川像是看出了她眼里的疑惑,轻轻笑了一声,他作着女装打扮,面若敷漆,目长而媚,这样一笑更是风华出众。


    “没错,她如今身边仍然有许多赶不走的苍蝇……不过无所谓了,只要她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永远是我,我就不后悔。”


    隋行川说话时半是倨傲半是寂寥的样子落在庄宓眼中,时不时想起,仍觉得恍惚。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但若是易地而处,让她这么安慰自己——哪怕朱聿周围环绕着许多女人,她眼睁睁看着他们恩爱缠绵,还要告诉自己,没关系,她才是朱聿心底最重要的那个人,她一定可以陪他走到最后。


    光是想一想,庄宓都无法忍受。


    朱聿进来时,恰好看见她坐在窗下发呆的样子。


    “在想我?”


    她没有反驳。


    朱聿心中一荡。


    却又听得庄宓幽幽发问:“……你今后还想娶几个公主?郡主?还是北国本地的美人?”


    朱聿一愣,暴跳如雷。


    谁又在她耳朵边嘀咕了什么?她居然在质疑他的贞洁?!——


    作者有话说:有没有小天使想看朱危月和她的冷艳小娇夫的故事呢[让我康康]之后可能会手搓几个放在福利番外^^


    明天见啦~依旧感谢投喂营养液的小天使萌,爱泥!


    第42章


    “谁跟你编排了什么?无稽之谈,都是无稽之谈!”


    朱聿面色冰冷,语气隐隐急促,不难看出他对此事介怀之深。


    ……毕竟两人重逢的契机,就在李国公主嫁衣上的刺绣上。


    想起庄宓曾冷笑着质问他既然愿意接见一个李国公主,之前或者之后就会有说不清的公主、郡主往他面前凑,朱聿面色愈发严峻。


    难不成是那些老不死让他广开选秀充盈后宫的奏疏被朱危月看去,特地过来给她通风报信了?


    庄宓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大,有些诧异地睨他一眼,淡淡道:“我随口问一句而已……你生什么气?又不是做贼心虚,早有前科,你激动什么?”


    她轻飘飘的一段话让朱聿僵立在原地,眼底泛起一丝狼狈。


    他一双狭长凤眼紧紧盯着她,同时心底泛起复杂的、汹涌的情绪,既高兴于她会介意这种事,说明她心中有他。转而又在思考他该怎么解释他从无二心的贞洁,更想着如何利用这件事在她面前多博得一些好印象,最好能让她对自己笑一笑……


    他不说话,庄宓也不吭声,一双眼轻轻垂下,余光却注意到站在她面前的男人浑身紧绷,手背青筋蜿蜒暴起,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只要她发出窸窣的响动,他就会伺机扑上来,让他的猎物臣服在他身下。


    外面响起一阵敲门声,庄宓以为是秋娘带着端端回来了,正要起身去开门,朱聿却先她一步:“我去,你坐着。”


    看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庄宓若有所思。


    她知道朱聿这人疑心极强,骨子里更是与生俱来的傲慢与刻薄,绝不会轻易放下戒备,这样的人要他主动去和人缔结一段亲密关系,难于上青天。


    想到从前他一次又一次的试探,庄宓冷笑一声,更觉得心安理得。


    谁叫他从前不做人。


    院门吱一声打开了,杏娘脸上的失望之色顿时被喜色取代,抬头望去,却看见门后露出一张英俊沉郁,凶神恶煞的脸。


    朱聿看着那个陌生女人,眉头一皱,更凶了:“你谁?”


    杏娘脸上努力扬起的笑容顿时僵了,她拘谨地拉紧了提着的篮子,把上面盖着的粗花布往底下扯了扯,紧张道:“我、我找错地方了,对不住。”


    朱聿漠然望过去一眼,听到她极小声地嘀咕:“庄娘子是个寡妇,她家里不可能有这么个大男人杵着……难不成搬家了?”


    听到寡妇两个字,朱聿脸色又是一沉。


    还是庄宓没听到女儿熟悉的笑闹声,又不见朱聿回来,觉得不对劲,出门看了看,才认出来人:“杏娘?”


    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


    她快步走了过去,刚刚还一脸局促害怕之色的年轻妇人见着她,脸上神情松快了不少:“庄娘子,我这突然过来,没打扰到你吧?”


    庄宓摇了摇头,请她进院子里坐:“外边儿日头晒,进来说话吧。我恰好煮了酸梅汤,喝一碗去去暑气。”


    杏娘笑着点了点头,正要道谢,却听见那个煞神似的男人哼了一声。


    她顿时不敢说话了。


    庄宓颦着眉望过去,朱聿眉梢微挑,眼带不满。


    她明白过来了,哦,这人是介意他来得更早,怎么不问他喝不喝酸梅汤。


    庄宓闭上眼都能想象出来他一边嫌弃‘酸梅汤?女人才喝的东西’,一边接过来一口就喝个精光的样子。


    谁稀得看他那副口是心非的别扭样子。


    “你先进去吧。我们说话,你在这儿不大方便。”


    朱聿看了她一眼,不发一言地往屋子里走去。


    杏娘把带来的篮子放在一旁的石桌上,余光看到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竟然真的乖乖听话,不由得咋舌,以手掩唇小声道:“这是庄娘子你二嫁的男人吧?人看着凶,但在外人面前还是挺给你面子的,平时对你也不错吧?”


    朱聿眸色冷沉,很想让那个村妇擦亮眼睛看清楚——他是原配,可不是什么后来的填房!


    不过——庄宓会怎么回答?


    朱聿凝神静听。


    庄宓柔软的话音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如今是还不错,今后的日子谁说的准呢?若是不如意,打出门去就是了。”


    杏娘看着她,一脸羡慕,在她看来,庄娘子人生得美,性子也好,还有好手艺傍身,日子过得定然是比她们这些寻常绣娘要舒坦许多的。这样一想,庄娘子招个男人入赘,也很正常嘛!


    “是了是了,你自个儿有本事,能撑得起一个家,可别委屈自己看那些男人的脸色!”


    庄宓眉眼微弯,恰好与回头盯着她看的朱聿对上一个眼神。


    她笑得很甜,一双如水明眸里盛着无辜又可恶的笑意,朱聿站在原地神色莫名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了。


    却是进的厨房。


    没一会儿,就见朱聿提着一壶酸梅汤并两个瓷碗出来,见庄宓看过来,像是有些惊讶的样子,他皮笑肉不笑道:“我伺候你喝一碗?”


    杏娘连忙把头低得死死的,专注看着地上铺着的石砖上的花纹。


    庄宓知道这人是被她刚刚的话刺激到发病了,忍笑摇头:“不要你伺候,回屋去。”


    朱聿哼了一声:“我哪敢不尽心伺候着,万一让你在人前丢了脸面,要和我一拍两散怎么办?”


    他特地把一拍两散四个字咬得极重。


    这副幽幽怨怨的口味更是听得人心里泛起一阵酸麻。


    杏娘顿时对庄宓肃然起敬,是她以貌取人了,人家这分明是驯夫有数!


    好不容易把朱聿推进屋里,庄宓提起瓷壶给杏娘倒了一碗酸梅汤,深琥珀色的酸梅汤上浮着点点金黄桂花,酸甜扑鼻,带着丝丝缕缕的花香气,还没入口,杏娘就忍不住口齿生津。


    她捧起碗喝了一口,眼睛一亮。她顶着大太阳在外面转了半晌才找到这儿,脸晒得发红不说,喉咙也干渴得不行,酸梅汤酸甜可口,入喉就是一阵畅快,杏娘连喝了好几口才放下碗,不好意思道:“瞧我,没喝过这样好喝的东西,让庄娘子笑话了。”


    庄宓轻轻摇头,见杏娘没有那么局促了,温声开口:“我记得这时候应当在忙着给宋家老夫人绣那一扇百福满寿屏,你怎么有空来瞧我?”


    早在端端出事之前,她已经决意不再和孙家绣庄合作,宋家老太君七十大寿需要的那张绣稿她陆陆续续画了大半年,从神山回来后不久就托人交给了孙家绣庄,那边儿显然也没料到她还能愿意给出绣稿,忙不迭地托中间人结算了银钱,又准备了丰厚的礼物一并送来。庄宓只要了自己应得的那一份,旁的则是顺势送给了帮她和孙家绣庄打交道的邻居六娘。


    杏娘听了她的话,期期艾艾半晌,庄宓顿了顿,轻声道:“若你是为了说合,让我继续为孙家绣庄效力的话,就不必开这个口了。”


    杏娘连忙摇头,苦涩道:“庄娘子你帮了咱们那么多,绣庄那伙人是怎么对你的,咱们都看在眼里,我哪儿有脸来劝你回去?”说着,她掀开盖在篮子上面的粗花布,露出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鸡蛋,笑容里多了几分热切,“这些都是我家里养的鸡生的蛋,我都擦干净了,农家养的土鸡蛋最补人,留着给端端吃。”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庄宓打断她:“别瞒了,你和我说,出什么事儿了?”杏娘就是青州本地一处村镇上的人,成亲嫁得也不远,庄宓遇见过几次她丈夫来接她回家。这些鸡蛋个个饱满干净,看起来攒了有些时候了,若不是家里生了变故,杏娘是不舍得拿出来送人变卖的。


    被她温软的眸子盯着,杏娘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溅起她脚边的小小飞尘,又很快团成一洇湿痕,在刻着蔓草瓜纹的石砖上无声漫开。


    听她将事儿说了,庄宓垂下眼,盖住眼底的那点儿惊愕。其实她也算不上惊讶,她早知道依着朱聿的性子,知道孙澜臣从前做的那些事儿之后,定然不会只满足于看到孙澜臣只废了一只手这样的下场。


    如今可不就多搭上了三条腿么。


    孙澜臣这场祸患来得突然,问他却又怎么都不肯吐露事情,孙家人害怕孙澜臣继续留在青州本家会招致更多祸患,将人押去了乡下庄子,哦,也就是当初他自个儿为庄宓准备的那片地方,美其名曰养病,还把他怀着身孕的那个妾室也送过去了。至于孙澜臣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家业,自然是被大房、三房、四房那几个兄弟给瓜分干净了。


    绣庄也换了管事,对杏娘这些绣娘愈发苛刻,刺绣时浪费一二线头都要捡起来呵斥一番不说,从前每日能包一餐午饭,如今也没了。不少绣娘是因为家中贫苦才出来做活儿,自然舍不得多花银钱出去吃饭,只能自个儿从家里带了饭菜或是馒头,想寻管事要个小炉子热一热,却被冷嘲热讽,说是绣庄里布料多,见不得明火,绣娘们没法子,只得吃冷饭冷馒头。


    吃食一类上的待遇差些不要紧,新来的管事对她们动辄吆五喝六的也不要紧,只要到手的银子还是和从前一样,那些终日低着头飞针走线的绣娘一想到家里孩子能多吃块肉,回娘家时能多扯二尺布,咬咬牙都忍了下去。


    “可赵管事偏说绣庄换了东家,规矩当然要变,又说效益越来越差,说不定日后还要倒手卖掉,给咱们的月钱越来越少,也不是按着件数来加工钱了。我们没法子,想着再去找个新活计,或是自个儿绣些东西寄到其他绣庄去卖。但他们实在欺人太甚,说、说我们如今会的绣法是庄娘子你教的,绣的画稿又是绣庄的,不许去旁的绣庄揽活儿。我——”


    杏娘目露悲愤,见她情绪波动得厉害,庄宓默默递了手帕过去,杏娘抽抽噎噎地接过,看着淡紫色丝帕上那丛温柔明媚的紫薇花,低声道:“我们这些成了家的倒也罢了,左右能糊口,但青兰、桃丫那几个,今年连十五都没到,还没法立女户,这会儿叫她们回去家里,只怕是要被那些个豺狼虎豹似的老子兄弟给拆吃了!庄娘子,我、我知道这给你添麻烦了,但我也没法子,只能来你这儿试一试……”


    屋外隐隐传来女人的呜咽哭声,朱聿听得不耐,心里更有几分泛着燥的火气一下又一下地往外蹿。


    好不容易等到只有他与庄宓二人单独相处的时候,偏偏来了个搅事精!


    庄宓细细的安慰声随着翻腾的茉莉香气一同传来,朱聿揉了揉额头,久违地生出几分困意,索性地起身进了寝屋,随手挑开束起的帷幔。见架子床上被褥堆得十分整齐,退红色淡淡的,并不如何娇艳,朱聿眼前却情不自禁地想象着她夜间卧倒在那片绣着大片海棠暗纹的床褥上的样子。


    白得发腻。连夜明珠散发出的光晖落在她身上都会被衬得青了几分,不及她冰肌玉骨,雪酥腻香。


    玉都是有棱角起伏的。正如她腰上蓦地凹下去的那道弧线,他曾经无数次地抚过它。


    眼前、鼻尖,全都是她身上幽馥的香气。朱聿枕着那只粉粉的枕头,睡得很沉。


    等他醒来时,恍惚间生出些仍在梦中的错觉,待他走出去,看到庄宓坐在窗前桌案旁,正专心画着什么,眉眼低垂,明亮的天光透过窗纸落在她乌蓬蓬的发髻上,莹润皎然的脸庞上也多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好像回到了温室殿。回到他们刚刚新婚不久的时候。


    他下意识往前疾走几步,眼前的一切没有如水荡波纹般消失,他掌心下传来的触感那样真实,带着与他截然不同的暖。


    “你做什么?”庄宓推开他的手,继续画画。


    他却弯腰下去,双臂环住她,抱得有些紧。


    “……我还以为又是在做梦。”


    他的声音被未散去的困意浸得有些哑,沙沙地磨过庄宓耳畔,洇出淡淡的红。


    她忍着耳侧的痒意,没有开口。


    若是她做梦梦到他,那一定是个可怕的噩梦。


    朱聿没再开口,静静地抱着她缓了缓,原本还想赖着再抱她一会儿,眼看着她的手又沿着他绷得发紧的大腿往后溜去,他轻咳一声,顺势起身放开了她。


    “又在画画?”


    朱聿皱眉。画画亏眼睛,他不想让她辛苦。


    庄宓佯装没有听出他语气里的不赞同,嗯了一声,继续描绘刚刚没画完的那朵牡丹花。


    “当作兴趣便也罢了,但你若还是要出去做生意,大可不必。”


    庄宓依旧没有抬头,淡淡反问一句:“为什么?”


    朱聿答得飞快,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有我在,自然不用你再辛苦。”


    “这不一样。”


    她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就这么敷衍地拒绝了他的话,朱聿眸光微沉,又看向她桌案上的另一样东西。


    “这是什么?”


    庄宓动作一顿,看着他径直拿起那张地图,解释道:“这是刚刚牙人送过来的一张地图,我想买间铺子。”


    她简单把杏娘的来意说了一遍,又道:“我想帮她们一把。”


    朱聿捧着那张地图,半晌没有说话。


    她总是这样,对旁人的事上心得不得了,到他这儿,就只有秋风扫落叶般的无情。


    “那我呢?”


    他蓦地发问,面色沉郁,眸光冷厉,直直看向庄宓。


    “你是不是就没打算要和我回去?”


    “露水姻缘?半路夫妻?搭伙过日子,能混一日是一日?”


    “庄宓,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他一声接着一声,质问的语气让庄宓微微颦眉。


    “你冷静些——”


    殊不知她此时皱起的眉头、无奈的语气,看得朱聿越发难受。


    “你要我怎么冷静?我就是个疯子,疯狗,你不知道么?你应该最清楚才对。”


    朱聿往后退了一步,主动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从他翕动唇瓣间滚落出来的话语却像是惊雷一般劈过她耳畔,让她心口也跟着发闷。


    “谁都值得你上心,唯独我不配。”


    ……明明最需要她的人,是他。


    朱聿喉咙微滚,用力将那句话咽了下去。


    说出来又有什么用?自取其辱而已。


    他在这阵令人难堪的沉默中摔门而去,门框被波及得簌簌震动,飞尘在道道光影下凌乱飞舞,又慢慢落下。


    庄宓的心却迟迟没有静下来。


    她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心平气和,可以试着好好和他说话,不要将事情推倒两个人都不想看到的另一个极端。


    但她做不到。


    或许是他眼里的痛楚太尖锐,太生硬,恨不得把天都捅破。


    庄宓后知后觉地抬起手,抹了一手的泪。


    ……


    那日一别,朱聿连着几日没有过来。


    虽然会有人每日都上门给端端送各种各样好吃的、好玩的东西,但端端还是有些不高兴。


    “阿娘,阿耶好几天没有来和我们吃饭了。”


    端端捧着新得的皮球,上面用彩笔绘着精妙有趣的花纹,还坠着几个漂亮的璎珞,她很喜欢。


    但现在她捧着小球,脸上却一点儿笑意都没有。


    “阿耶是又上天了吗?”她伸出一根短短的手指头往天上一指,小模样逗得庄宓忍俊不禁。


    “你阿耶最近可能有些忙。”


    “哦……”


    看着端端低下头,亮晶晶的大眼睛都跟着暗淡下去的样子,庄宓抿了抿唇,轻声道:“让秋娘带你去找你阿耶好不好?”


    端端眼睛一亮,先是点头,而后又砰一声丢了球,转而抱住她的胳膊撒娇:“阿娘也一起去吧,去嘛去嘛。”


    庄宓温柔但坚定地拒绝了她。


    端端只能嘟着嘴,任由秋娘拉着她的小手出门去了。


    两人到了那处别院门口,侍卫见着端端,忙不迭地低头行礼,打开门请她们进去。


    彼时朱聿刚从郊外打猎回来,满身是汗,夹杂着铁锈腥气,冷峻脸庞上一片沉郁,低头擦拭着手里的长刀,面无表情,周身嗖嗖散发着冷意,让人不敢靠近。


    “阿耶!”


    端端惊喜地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腿,扬起头看着他,小鼻子被臭得一皱一皱,却又倔强地不愿意放手。


    她有些想他了。


    朱聿冷硬的神情在她亮晶晶的大眼睛里很快变得柔和。


    “阿耶去冲个澡,一会儿回来陪你骑大马。”


    端端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手,叮嘱他要快一些。


    “知道了。”朱聿伸手揉了揉她的小卷毛,想起女儿爱吃东西,随口吩咐秋娘把桌上的红果子洗干净了喂给她吃。


    他几步进了浴房,也没要热水,大片水流哗啦啦滚过他英武匀称的身躯,这些冷意却没能让他心头那股躁动平静下来。


    孩子来了,却不见她。


    怎么,真的要和他一拍两散?


    朱聿无声冷笑,扯过架子上的巾子擦了擦身上的水珠,正要穿上衣裳,却听得外面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


    他眼瞳紧缩,胡乱套上衣服就冲了出去。


    小人软软地倒在秋娘怀里,脸上、脖子上、还有小手上都突然生出了密密麻麻的红疹,伴随着大片的肿胀,连那双灵秀无比的大眼睛都肿了起来。孩子哭起来的声音变得细弱,不再像从前那样宏亮有力,细声细气的,像是猫儿在叫。


    这副场景牢牢刻印在朱聿眼中,他一时间竟然动弹不得,只觉如坠冰窟。


    “大夫,去找大夫!”


    朱聿上前从慌慌张张的秋娘怀里抱过女儿,感受着小小的身体在他臂弯里发烫、发颤,他闭了闭眼,轻声安慰她:“不会有事的,阿耶在这里守着你,任何病魔妖邪都近不了你的身。”一边哄着,他一边回头望了一眼秋娘,“……让她过来。快!”


    秋娘擦了擦脸上的泪,忙不迭地应了声就往外跑。


    朱聿将小人放到床铺上,一边低声和她说着话,让她不要睡着,一边飞快拆下她挂在脖子上的银锁,从里面拿出一颗黑漆漆的药丸,不顾小人陡然尖利的哭闹声,喂她吃下。


    随山眼皮微动,那药丸可就只剩一颗了……陛下什么时候送给皇太女了?


    看着朱聿冷凝的侧脸,还有刚刚喂药时止不住发颤的手,随山低下眼,没有出声。


    “大夫来了!”


    几个大夫被一下推进屋里,朱聿不肯让步,在一旁紧紧握着女儿的手,鹰隼似的眼眸扫过几位大夫,面色肃杀。


    庄宓跌跌撞撞地跑进屋里时,正好听到大夫们长松一口气的声音。


    “没事了,缓过来了,缓过来了!”


    大夫们喜极而泣。


    庄宓腿上一软,下一瞬却跌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就算听大夫这么说了,她仍不敢松懈,用力地推开朱聿,跑过去看着女儿仍红肿得不成样子的小脸,眼睛里泛起大片的潮。


    朱聿默默站在原地,看着她轻颤的背影。


    他很清楚,如果没有那个孩子,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多看他一眼了。


    ……


    到了晚上,端端的情况好了一些,清醒过后的她格外黏人,庄宓喂她喝了药,哄睡了之后,才发觉满身疲惫,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她想出去打水洗把脸,回来继续守着女儿,才一出门,目光就下意识地飘向了另一处。


    朱聿站在角落里,卷发凌乱地垂落在眼前,挡住他锋利的眉眼,只剩下一片无措的灰白。


    他就沉默地看着她,像是一只犯了错不敢上前的大狗——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43章


    夜色寂寥,院子里那几棵树上的知了百无聊赖地扯长了声音叫唤,像是石子儿落进了干涸的河床里,没能激起半分回响,只有他藏在胸腔下的心发钝地震颤。


    庄宓漠然地移开视线,才往前走了没几步,就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


    扑通、扑通。


    他的喘息声、心跳声,一时间粗重到盖过了其他窸窣的杂音,在她耳廓闷然炸响。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伸手拉住她。


    “……对不起。”


    她的身影在月色下拖成细细长长一条,朱聿的视线落在那片阴影里,只觉得呼吸都要被那道细长阴影化作的镰刀齐齐轧断,说出口的声音像是被泡发的絮,又沙又哑:“是我没有看顾好她。”


    端端在她身边,平平安安地长到这么大。偏他一来,先是疏于看管,让她被拍花子掳去,后又让她吃错了果子,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吃也吃不香,睡也睡不好。


    他在屋外站了半夜,听到女儿哭闹着喊阿娘阿耶的声音传出来,他心痛如绞,却不敢进去见她。害怕看见庄宓厌恶他的样子,也怕看见女儿一无所觉、下意识亲近他的眼。


    一墙之隔,她在屋里轻声哄着女儿喝药、睡觉,朱聿贴着又冷又硬的墙,脑子里一片混沌,甚至想起了他的生母——那个已经被他遗忘很久的女人。


    她歇斯底里的声音传得很远,又尖又利,恨不得划破天际,昭告天下——他就是一个不祥的孽种,他身上流淌着的是罪恶的血脉,他就不应该存活在这个世上。


    那个承载着她们各自一半血脉的孩子,那个证明他与庄宓有着此生都无法割舍清楚的关系的孩子——他差点就要失去她了。


    后怕的情绪无时无刻蚕食着他的心,冷汗涔涔,风一吹过,他那样浑身上下都不见一丝暖意的人竟然也会感到浑身发寒。


    垂落在他眉眼前的卷发微动,刮过他面颊的风里夹着一丝柔暖的香气。


    他闭上眼,稍稍低下头,准备好迎接她的怒火。


    预料之中的痛感没有降临。


    他的头发被一道轻柔的力道拨了拨。


    朱聿愕然地睁开眼,她细白的腕子赫然就在眼前,裹着暖意的指尖拂过他凌乱冰冷的发,那点儿暖意很快在他身上落地、生根、发芽,以一种柔和却又不可抗拒的姿态强硬地驱走了他身上不断滚过的寒意。


    太多念头一一闪过,朱聿反而不敢开口,也不敢有动作,只能僵硬地立在原地,任由她拨弄着他的头发。


    庄宓看着他抿紧的嘴唇、线条越发锋锐的脸,轻轻哼了一声,刚要收回的手又落了回去,狠狠揉了揉那头卷毛。


    硬硬的,带着主人垂头丧气的心绪,手感一点儿都不好。


    朱聿冷不丁被她揉乱了头发,连思绪也一时变得更加浓稠迷乱,他几乎无法思考,只能下意识地顺着那道香气离去的方向抬起眼,无声地紧盯着她。


    “来的路上,我的确很生气,气你因为我们之间的事连带着对端端也不上心,气我为什么要让她过来找你,气我自己当时为什么没能陪在她身边。”


    “幸而这次她吃得不多,若是……”


    朱聿眼也不眨,看着她眉眼间流露出的懊丧与后怕,唇瓣翕动,却没能出声。


    庄宓却不看他,视线越过那道宽直的身影,落在夜色下愈发沉默的檐兽上。


    “那日我说要买一间铺子,开设绣坊,是为了让从前那些叫过我一声师傅的绣娘今后不至于没了着落。世道如此,民生多艰,她们已经很辛苦了,不该再因为我这个变故,影响到她们本该一切如常的生活。”


    朱聿依旧不发一言,沉默地听她继续往下说。


    那副安静的模样引得庄宓瞥了他一眼,若放在之前,听她这样说,这人早就暴跳如雷,又要连声质问她把他放在何处。


    早这样不就好了?她们也不至于吵得那样凶,说不定端端也不会遭这回罪了。


    感觉到她恼怒的眼波在他脸上流连,朱聿大气不敢出。


    “这两日我在相看合适的管事,等到绣坊一切上了正轨,我也能放心地走了。”


    走?走到哪儿去?


    朱聿对这个字分外敏感,一下抬起了眼,泛着颓丧晕红的眼角暴露在她面前,庄宓看着他那副紧绷又要强忍的样子,心中微微一动。


    暴戾脾气差的陛下,何时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她心头那口气又顺畅了些,想起这几日她忙忙碌碌,这人也忙——忙着生闷气。


    她又是生气又是好笑,没好气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留在青州一辈子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她们能够自食其力,只是欠缺一些外力的支撑而已。届时绣坊有管事打理,她们自个儿接活赚钱,哪里还需要我?”


    朱聿望着她,语气认真:“我。”


    月晖清冷,他一双狭长幽深的眼瞳里却像燃着两簇火苗,有炽烈的温度滚过她周身,引起细细密密的颤栗。


    庄宓克制着一到这种时候就心里发慌,想别开视线的冲动,迎上他灼人的眼神,佯装不解:“你?你要做什么?”


    朱聿定定地看着她。


    看着她她乱颤的眼睫、微微上扬的嘴角、柔白面颊下隐隐透着的绯。


    她就是在故意作弄他,但他心里一点儿恼怒的感觉都生不出来。


    “我需要你,我想要你陪在我身边,不要离开,不要再看见其他人。”朱聿深深地望着她,语气认真,隐隐透着不可撼动的执拗,又带着一股释然意味,“不是你依附我,是我离不开你,是我需要你。”


    他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一样,一骨碌把心底闷了几日的话统统倾倒出来,语速又慢又沉,说话间隙也不肯移开视线,像是生怕错过她一丝半点的反应。


    庄宓没想到他竟然会直接说出这番话,讶然之余,落在胸腔里的心砰砰跳得飞快,震得她耳朵都在发颤,一时间盖过了其他感官,口干舌燥,想说些什么,唇瓣轻轻开启,却又发现喉咙一片干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四目相对。


    依旧寂静无声,却不知道是谁先往前走了一步,微燥的夜风里吹来,带着丝丝缕缕的幽艳花香,庄宓却清晰地感觉到他带着炽烈气息的呼吸落在她眼眉、脖颈间,激起一阵隐秘的酥麻。


    就在他要低头吻下的时候,屋里却传来一声细细的叫声。


    端端醒了!


    刚刚笼罩着两人浓稠到快要化不开的旖旎顿时散去大半,庄宓一把推开他,急步往屋里跑去。


    朱聿强行镇定了一会儿,也跟着她进了屋。


    庄宓怀里抱着小人,微暖的手拂过她还有些红的小脸,叮嘱她之后不能再吃那种果子。


    端端点头,蔫哒哒的样子看得庄宓心头一片酸软,低下头亲了亲她微乱的小卷毛,正要哄她继续睡,却听得朱聿开口:“那果子是我摘回来的,从前在外行军的时候摘来吃过,我以为……是我害她受罪。”


    声音艰涩,带着深深的悔意与后怕。


    庄宓没说话,朱聿一步一步挪到床榻前,半跪在地上,拉起端端垂下的那只小手,上面还留着淡淡的红疹印记,无声又尖锐地提醒着他的失职。


    “是阿耶不对,害你吃了这么多苦。”


    端端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在发抖,有一阵陌生的情绪像是下雨天的时候院子里吹来的潮湿水汽一样把她包围,端端小鼻子一皱,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朱聿僵冷的手上突然覆盖上一阵温热。


    小小的一团,带着他从不曾有的热度,就那样主动又坚定地贴向他。


    “没事啦!”端端很大度地原谅了他,想了想又乐呵呵地补充一句,“果子是甜的哦!”


    如果果子是苦的,还要让她喝很多苦苦的药的话,那她就不会那么快原谅阿耶了!


    脸还肿着,小人咧嘴笑起来的样子有些滑稽,朱聿喉头微滚,却是默默无言地倾身上前,展臂把母女俩都揽进怀里。


    ……


    端端的病症来得急,退得也快,喝了两日药之后又活蹦乱跳起来。


    看着在床榻上哗啦啦拼七巧板的女儿,庄宓凝神听着大夫的说辞。


    朱聿皱着眉,眼里全是对他医术的不信任:“真的好全了?不用喝药了?”


    庄宓余光瞥到端端的小耳朵一下就竖了起来。


    大夫擦着汗,颤声道:“是,女公子身体底子就比旁的孩子要康健许多,万幸吃下去的果子不多,吐出来之后毒素没有更深地侵入肺腑,只是红疹发起来的速度太快,看起来才吓人。这会儿已经没事了,是药三分毒,少吃些为好。”


    看着每个大夫都要被朱聿抓去质问一通,庄宓无奈道:“大夫说好了就是好了,你不要疑神疑鬼的。”


    朱聿动作微僵。


    庄宓一边替女儿梳头发编小辫,一边头也不抬地道:“小孩子生病是这样的,发病急,但好得也快。咱们一直焦虑个没完,她看着也害怕。”


    朱聿低低应了一声,走到罗汉床旁坐下,高大的影子顿时落了半床,将母女俩都罩了进去。


    庄宓手很巧,没一会儿就给小人编出几个花苞形状的小辫子,随手递了面镜子递给她:“瞧瞧喜不喜欢?”


    端端捧着镜子照了半晌,高兴地一直甩头:“喜欢!”说完又一骨碌把镜子丢到一旁,扑进了庄宓怀里,仰起小脸甜蜜蜜道,“喜欢阿娘!”


    说完,她又站起来,张牙舞爪地扑倒朱聿怀里,被那双坚实有力的手臂稳稳接住,小人顺势搂住他脖颈,在他脸上印下一个湿漉漉的吻,大方道:“也喜欢阿耶!”


    朱聿抱着她温热的小身体,闭眼顿了顿,又抱着她起身:“阿耶带你骑大马。”


    端端用力点头,花苞似的小辫子簌簌扫过他脸颊,有淡淡的药香气散开。


    庄宓坐在罗汉床上,整理着女儿散落满床的玩具,时不时抬头看他们父女俩一眼,小孩子的声音无忧无虑,带着明亮的笑意,飞扬在屋子四周。


    看着朱聿像头不知疲倦的马一般带着她左飞飞右飞飞,小人银铃似的笑声里都带了些哑,庄宓立刻叫停:“行了,别把她才吃下去的粥晃吐出来了。端端,下来吧,明日你阿耶再陪你玩儿。”


    端端嘟着嘴,胳膊紧紧圈住她阿耶的脖颈,可怜弱小地在他肩膀上缩成一团,企图获得阿娘的怜爱。


    朱聿没有养过孩子,自个儿又是摸爬滚打长大的,不知道小孩子,尤其是他的女儿会是这般的稚嫩脆弱。先前让孩子遭了罪,这几日陪着端端养病喝药,更是谨慎,他往常那副阴晴不定、动辄发怒的模样迥异的沉稳姿态让庄宓都有些侧目。


    “听你阿娘的话,以后再陪你玩儿。”


    看着被朱聿哄下来之后还有些不情不愿的端端,庄宓眸光微闪。


    按着朱聿的性子,他不会贸然承诺什么。听他含糊的用词,她大概明白了些什么。


    用过午饭之后,端端揉了揉发沉的眼睛,没要庄宓哄睡,自个儿爬上罗汉床睡了个昏天黑地。


    庄宓替女儿盖上了一条小被子,转头看向朱聿:“你什么时候走?”


    朱聿看着她:“后半夜,等你们娘俩睡下我再走。”


    庄宓有些惊讶:“这么急?”是出什么事儿了?


    朱聿颔首,这几日端端喝药喝得面如菜色,他也跟着茶饭不思,人瘦了一圈儿,轮廓更显锐利。庄宓想起端端曾搂着她的脖子小小声地说,如果让现在的朱聿抱着她出去兜风的话,隔壁巷子那些小胖子肯定不敢上前来,只能用敬畏的眼神目送他们一路远去。


    那该多威风啊!


    看出她眉眼间的担忧,朱聿摇了摇头:“是我想回去参加祭祀大典。”


    从前他不信这些,对神佛之说嗤之以鼻,即便他身在北城,十回里也有**回都不参加祭祀。


    朱聿的视线落在睡得面颊潮红的女儿身上,神情柔和。


    他从前觉得自己无所畏惧,只是因为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在乎。皇位、权柄、领土、兵马……都是他可以随时丢开的东西。


    可现在他有了软肋。人间的天子也生出无穷的野望,盼望着满天神佛能够庇佑他的妻子和女儿,让她们免受灾邪。


    庄宓听完轻轻应了一声,说好。


    一时无话。


    为了方便端端养病,庄宓这几日都和她住在朱聿临时落脚的这处院子里。那个阴差阳错间被打断的吻也迟迟没有后续,端端病着,朱聿头一回亲力亲为照顾女儿,笨手笨脚的,被庄宓嫌弃之余,他自己心里也生出些不服输的劲儿,到了现在,起码在给孩子喂粥的时候不会吃一勺漏半勺了。


    两人之间像是被一道朦朦胧胧的纱屏挡着,有什么情绪呼之欲出,却又苦于没有突破的契机,只能在纱屏下来回游离,勾得人心痒痒。


    “我可能赶不上回来陪你过七夕了。”


    庄宓别过头去,眼睫低垂,拨弄着那条小被子边缘缀着的流苏穗子,原本是想避开朱聿离开时的背影,却听到他蓦地出声,她有些惊讶地回头望去。


    眼前却像天降神迹般,落下了一盏花灯。


    模样很是精巧,制成了莲花宝塔的模样,八角吊挂流苏,灯面用琉璃制成,此时天光尚亮,它亦泛着皎皎清光,可想而知在夜里点起灯烛时,又该是怎样一番美不胜收的景象。


    朱聿见她盯着花灯,目不转睛,心里有些得意,轻轻咳了一声:“想我的时候,你可以多看看它。”


    所谓睹物思人。


    虽然有一个活蹦乱跳的端端,但朱聿明白,她陪着女儿的时候眼里常常容不下他的身影,更别说睹女思父了。


    不可能的事儿。


    庄宓没有理会他前一句讨嫌的话,轻声问道:“你什么时候做的?”


    这几日他都和她一块儿陪着端端,白日里没有时间,夜里……他倒是巴不得和她们娘俩挤在一张床上,最后他还是睡在了隔壁厢房。


    朱聿眼神飘忽一瞬。她怎么看出来是他做的?


    他绑了几个匠人过来,熬了几个通宵边教边做,不知弄坏了多少珠纱琉璃,才成了这么一盏。


    看着她脸上淡淡的笑意,朱聿心里空前满足。


    ……即便那点儿笑不是对着他。


    但那是他做的灯,四舍五入,也差不太多。


    “这你不必管了。喜欢么?”


    庄宓没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朱聿要趁热打铁更进一步的时候,忽然听她提起:“我之前给你做的那件寝衣都磨得起毛了,不要穿了。”


    朱聿微愣。


    庄宓和女儿住在这间屋子里,很多东西没来得及提前收拾,她几乎一眼就认出了那件被放在枕下的寝衣。


    几年过去,那件寝衣裳没有泛黄的旧痕,只是有几处地方已经被磨得起了毛。


    庄宓几乎可以想象出朱聿面无表情,指腹摸过寝衣时的样子。


    听她提起那件寝衣,朱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狼狈,含糊道:“还能穿……别给我丢了。”


    庄宓轻轻哼了一声,起身去衣柜那儿拿出一件崭新的寝衣递给他。


    雪缎柔软,针脚细密。


    “给我的?”


    语气里罕见地带着几分迟疑。


    庄宓点头。


    朱聿沉寂下去的眉眼一瞬间飞扬起来,他接过寝衣,盖住自己微颤的手指,佯装不经意地问道:“你抱我,就是为了这个?”


    他说的是几日前庄宓突然上前抱了抱他,看得端端目瞪口呆,他也跟着手足无措的事儿。


    庄宓没好气地作势要收回来:“不要算了,还我。”


    真经不起逗。


    朱聿大笑出声,庄宓更恼,伸手要打他,朱聿一动不动,任她打。


    眼睛亮得惊人。


    “要。我要。”


    朱聿低下头,察觉到她没有反抗的意思,终于小心翼翼地将人揽入怀中。


    温香软玉重又在怀,他闭上眼,摒去一时间浮上来的酸软,又说了一遍:“我当然要。”——


    作者有话说:偷偷给对方准备礼物的小情侣[好的]娃都满地跑了爹妈还在谈恋爱~


    明天见啦


    第44章


    天色还雾蒙蒙的,尚未完全亮起来,等候入城的百姓们早已老老实实地排成了两列,等着守城官兵查看完他们的文书。终于到了开城门的时候,百姓们乐呵呵地说笑着,一轮圆日在厚厚的云层那端升起,橙黄明亮的日晖撒向大地。


    一阵重若奔雷的马蹄声自远处响起,由远及近,守城官兵脸色微变,连忙朝着天上甩了一道空鞭。


    猝然炸开的响声让人群里的窸窣说笑声一顿。


    “陛下快要入城了!肃静些!”


    话音落下,原本还三三两两说笑的百姓们不仅没了说笑声,连脸上的表情也跟着一收,一个个、低眉顺眼,紧缩着脖子站在一旁,屏着气等待他们的君主纵马驰过。


    很快,神骏非常的大马载着一道英挺身影从他们面前疾驰而过,远远扬起一阵尘烟。有胆大的踮着脚追着那道身影望去,却只吃了一鼻子烟尘。


    朱聿径直驭马进了紫宸殿。


    老内官翘首以待,热泪盈眶地看向他……的身后。


    空无一人。


    “陛下,皇后娘娘呢?还有……”老内官殷切地看着他。


    朱聿停下脚步,嘴角翘了翘:“是个小娘子,很聪明、很可爱。”


    老内官笑得来满是皱纹的脸皮都舒展开来了,福佑在一旁搜肠刮肚地说着讨喜的吉祥话:“公主好,公主好!先开花后结果,日后陛下定能和娘娘再生几个白胖健壮的小皇子!”


    朱聿得意的眼神微微一僵,随即凌厉地刮过还在拼命挤着笑给他看的福佑,一脚踹了过去:“瞎了你的狗眼!哪来的什么公主?”


    福佑下意识顺着他踹来的力道在地上滚了两转,灰头土脸地抬起头,茫然地和老内官对了个眼神——怎么回事儿?陛下生皇后娘娘的气,连带着迁怒公主,不肯给名分?


    哎呀呀,这可真是——太没肚量了!


    朱聿嗤了一声,语气倨傲:“你们该称她一句皇太女殿下。”


    二人才松了口气,紧接着整颗心又因为那三个字紧紧提了起来。


    皇太女——皇太女?!


    福佑瞪大了眼,下意识想说些什么,但想到朱聿素日说一不二的暴君做派,转念又想到另外一位不好惹的主儿——晋王朱危月,他立马老实下来。


    他们老朱家的江山,干他何事?说不定等日后皇太女上位了,他也能换一个好伺候些的主子呢。


    老内官看着朱聿眼里浓到化不开的笑,忍不住发愣,从前远远听到他的脚步声就能让人吓破胆的阴鸷青年,此时脸上居然浮现出了淡淡的温情色彩。


    ——只是想到了他的妻子和女儿而已。他眼里就止不住地往外汩汩冒着笑意。


    老内官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神色。从前攻下再多的城池领地,得到无尽的权势财富,他都是一副厌烦到下一瞬间就会暴起杀人的样子。


    那个瘦得脱了相,一双眼睛亮得像密林里饥肠辘辘的野兽一般的孩子,终于寻觅到了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老内官无声地叹了口气。不是遗憾,而是欣慰。


    “那陛下什么时候将皇后娘娘与小殿下迎回宫来?这确定了名分,小殿下就不好继续跟着您和娘娘住在温室殿了,东宫太远了些,不如让小殿下先住到朱雀殿,等满了七岁再移去东宫?”


    朱聿颔首,矜持道:“可。她阿娘看她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肯定不舍得离她太远,就朱雀殿吧。让人好好收拾收拾,你去盯着——”


    老内官正要笑着答应,却见朱聿摇了摇头:“罢,孤亲自去看着,省得掖庭局那群懒货不好好做事,亏待了孤的女儿。”


    老内官和福佑听得嘴角一抽。


    陛下您真是想太多了!


    “温室殿那儿……让玉荷她们回来伺候。”朱聿想让她一回来就能看到熟悉的人、熟悉的布置,还有……他。


    朱聿不允许任何人破坏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


    “把她们喂胖些,再收拾得精神些,莫要届时见到了皇后就哭哭啼啼的。”告他的状。


    偏偏他的妻子就是这样心软,会为了那些卑贱渺小到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人动了怜心,又生他的气。


    她只舍得折腾他一个人。


    不过……这是不是也说明,他对她而言是十分特殊的存在?


    老内官点头应是,抬眼看见陛下嘴角带着几分莫名得意的笑,默默抖了抖。


    “那陛下什么时候去迎娘娘和小殿下回来?要是您抽不开身,老奴走一趟也可!”


    老内官急啊,陛下倒是和小殿下相处了那么些时候,他还没见过呢!


    皇后娘娘生得那般天姿国色,纵使有陛下拖后腿,应当也……拖不了太多吧?


    小殿下一定钟灵毓秀聪明非凡!


    朱聿唇角翘起的弧度敛了几分,避而不答:“祭祀的事儿准备得如何了?孤这次要亲自领祭。”


    “对了,福佑,你去去经国寺,孤要为寺中诸位菩萨重铸金身。”误打误撞,叫那贼和尚说准了,三年之后,他果然红鸾星动。


    不过——朱聿眉头微皱,秃驴说她的八字乃是早亡之相。那些大师也是如此回答。


    一群坑蒙拐骗的神棍!


    他叫住领命就要往外走的福佑,面色阴沉不定,半晌才道:“在经国寺、大慈恩寺、护国寺……罢,孤要在所有寺庙中为皇后立长明灯。”


    顿了顿,他又补充:“为皇太女也立一盏,就陪在她阿娘身边。”


    母女二人共享福禄,长寿无极。


    福佑点头如捣蒜:“是!陛下一片深情,娘娘和小殿下知道了,不知道感动成什么样呢!”


    朱聿扫了他一眼:“还不快去?”


    又没得到陛下的赞许,福佑心中委屈,疑惑难不成是陛下离开太久,他拍龙屁的能力下竟下降至此?


    福佑想要补救一下,谄媚道:“陛下不如也给自己立一盏?一家三口齐齐整整的,多好。”


    老内官也跟着点头。


    朱聿没搭理他,挥了挥手。


    等紫宸殿又空旷下来,朱聿垂下眼,光影透过支起的窗户落在殿内金砖上,晕开凛冽又模糊的冷光,他取下腰间蹀躞带上的香囊,才打开绳结,就有幽浓香气扑出。


    他走前,去她亲手种下的那墙茉莉前摘了几朵花。一路披星戴月,那些花已经失了鲜嫩水分,缩成小小一团,芳香依旧,丝丝沁脾。


    她要是知道他又偷偷折腾她的花,肯定要瞪他。


    朱聿想象着她眼波含嗔,盈盈望过来的模样,摩挲着花瓣的动作越发轻柔。


    他自是不缺再为自己立一盏长明灯的钱。但,福禄是有数的,他揽去一分,她们娘俩就少得一分。


    日头渐渐升高,落在东侧檐兽拱起的背脊上,殿内光影深深,朱聿独坐在一室寂寥之中,掌心中的茉莉香气越发浓。


    老内官问他,什么时候能迎她和端端回来。


    难不成是他不想么?他明明想到快要发狂。


    掌心的茉莉花依旧洁白无瑕。


    他视线凝结,好像看到她温软的笑靥。


    他愿意等,等到她心甘情愿,愿意回到他身边,成为与他并肩而行的妻子。


    ……


    一转眼朱聿已经走了小半月,端端趴在窗棂上,双手撑着脸,有软绵绵的肉从短短小小的指缝间漏出。


    屋前种着几丛山兰,碧叶挺阔,黄蕊清冷,引得几只蝴蝶围绕着它翩翩起舞,绕着花叶飞来飞去,看着很是忙碌。


    小人的视线却难得没有被那些花里胡哨的蝴蝶吸引。


    朱聿走了之后她们没有再搬回枣糕巷的小院子,盖因朱聿把随山留了下来,小院屋子有数,他一个外男不好安置,又道:“这儿地方宽敞些,还有个小花园,端端爱跑爱闹,由得她玩儿吧。”


    看出庄宓有些犹豫,朱聿眼也不眨地望着她,骨节修长的手像一张大网似的笼住她温热的手:“就为了让我安心些,住进来吧。何必搬来搬去费事?我们夫妻一体,我的不就是你的?你在这儿也是一样自在。”


    庄宓被他念叨得心烦,索性点了点头。


    朱聿的眼睛噌一下亮了起来。


    庄宓想起当时他竭力装作漫不经心,眉眼间又透出几分暗爽的脸,当时心跳如鼓的余韵到此时仍萦绕在耳,震得她耳廓微微发麻。


    “端端,你在看什么?”


    庄宓按下莫名紊乱的心绪,走过去站在窗旁,顺着女儿托腮望天的方向望去,一片澄碧。


    端端头也不回,专心望天:“我在看阿耶!”


    朱聿?


    庄宓微微愣神过后,反应过来了。


    这孩子还以为朱聿在天上飞呢。


    说不定偶尔也会飞过她们头上的这片穹顶。


    庄宓默默无言,手轻轻顺着孩子软软蓬蓬的头发,静静出神。


    母女两人的思绪交织成一缕风,遥遥飘向北方。


    “阿娘?”


    端端的呼唤声把她拉了回来,庄宓低下头,嗯了一声:“怎么了?”


    “阿耶会不会飞着飞着,丢了?”小人水亮亮的大眼睛里满是担忧。


    她们前日救下了一只羽翅受伤、跌落在草丛里的小鸟,端端对这只小鸟爆发出了极大的热情和同情心,秋娘说她来照顾这只小鸟就好,端端还不肯,硬是揽过了给它喂小米添水的活儿。


    她希望也会有人像她照顾小鸟一样,帮她的阿耶。


    “不会的。”庄宓没有敷衍她,认真回答,“他知道我们在这儿,飞得再远,也能找到回来的路。”


    听着她笃定的语气,端端一下就信了,用力地点了点头:“因为阿耶比小鸟聪明!”


    庄宓帮她理了理头发,笑靥温软:“嗯,你阿耶随你,你们都聪明。”


    是这样的吗?


    端端疑惑,继而深信不疑。


    阿娘说什么都对,那一定就是真的!


    随山站在院门口,托秋娘进去帮他通传一声。


    秋娘一直挺怵这些军汉,低着头应了,忙不迭地转身去给庄宓说了这事儿。


    随山得了允许,大步进了院子,把陛下的信筏呈上之后,他习惯性地垂下眼,正巧撞进了一双又圆又亮的眼睛里。


    皇太女可以直勾勾地盯着他,但他不能。


    见随山把头又往下低了低,端端好奇地跑过去问他:“你为什么一直看地上?地上有什么?”说着,她睁大眼睛仔仔细细地看着地砖,像是要从砖缝里找出朵花儿。


    随山有些窘然,他没有和小孩子相处的经验,这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急中生智道:“……小殿下,属下带着您骑大马吧?”


    他曾远远看见过几次,小殿下坐在陛下肩上,小模样神气极了,小手往哪儿指,陛下就像一头被驯服的凶兽般往哪儿冲去。


    小孩子无忧无虑的笑声让他们那些久经沙场的人感到平发自内心的平静。


    端端却摇头拒绝了:“不要!”说完,她又补充道,“我答应过阿耶,不和别人玩这个游戏。”


    陛下可真是小心眼……


    这个大逆不道的念头才浮上来,随山连忙按了下去。


    “端端,来。”


    听到阿娘叫她,小人立刻哒哒哒地跑了过去。


    “我们一起给你阿耶回信好不好?”


    端端先是点头,而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胖嘟嘟的脸蛋子:“可是我不会写字……”她连握笔都握不稳。


    阿耶还嘲笑过她!


    小人的脸颊又鼓了一圈。


    “没关系。阿娘和你一起画,就像那些画册一样,你阿耶看得懂。”


    端端眼睛发亮,拉着她的手往书桌的方向走。


    “好!画画!”


    等庄宓放下笔,小人早已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她放下画笔,把纸张挂在架上等待上面的墨色晾干透,拿过一旁的巾子擦了擦手,把睡得昏天黑地的小人抱到罗汉床上去睡。


    端端的瞌睡又多又好,这一点和她阿耶大不相同。


    坐了一会儿,等那些画纸完全干透,庄宓把它们叠好装进信封里,又交给随山。


    随山知道陛下在事关皇后的事上有多偏执,不敢耽误,拿着厚厚一封信就要往外走,身后却传来一道带着些微迟疑的声音:“等等,我有些话想问你。”


    随山颔首应是。


    “这些年,他有没有……”


    听着庄宓欲言又止的语气,随山头皮一麻,立刻正色道:“没有!陛下洁身自好不近女色,后宫空悬不设选秀……”


    庄宓摇头打断他的话:“我问的是他的身体。从前他身上虽常常发冷,却也没有厉害到这种程度。”


    端端常被他冰得一激灵,以至于朱聿之后每次触碰女儿时都要先戴上手套。


    随山默然,陛下五岁那年落下的病根哪是那么容易医治的。且近年来已经有愈发恶化的趋势,以往是每个月发作一回,这几月发作得更频繁不说,最严重的那回陛下竟然浑身僵冷至不能动弹。


    但这些事没有陛下点头,他不敢直接告诉娘娘。


    庄宓望来的眼神带着几分非知道真相不可的执拗,随山斟酌了一下,只能委婉道:“陛下这几年……不大爱惜自个儿的身子,征战受伤,或是遇刺之后,反倒被激发了血气,不顾伤势,攻势更猛,太医给陛下包扎换药,陛下也不甚配合。”


    庄宓听得面无表情:“还有呢?”


    随山眼观鼻鼻观心:“且,陛下心情烦躁时会饮许多酒。”


    酒醉了就跑去温室殿发疯,让宫人们把从前的东西都收走,下一瞬又改变心意,让人立刻恢复原样。


    很长一段时日里,温室殿宫人们往掖庭局领月例时都忍不住叫苦——无他,这跑来跑去的,实在是费鞋!


    “酗酒?”庄宓眉头微皱。


    这个习惯很不好。


    见随山一阵黑里发红的脸,庄宓也没再逼他,轻轻颔首:“我知道了,多谢你。”


    随山忙道不敢。


    小院重又恢复寂静,油绿的芭蕉簌簌轻晃,挂在檐下的花灯落下一地朦胧光影,那些流苏穗子像是拂过她脸颊、鼻尖,心扉也传来细微却又明显的痒意。


    想起朱聿,她心头一阵茫然。


    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她心里乱糟糟的,像是滚了一地的麻绳,下一瞬那些麻绳又歪歪扭扭地自个儿动了起来,拼成了朱聿的模样。


    无论怎么想,想什么,他都像是在她心间扎了根似的,赶也赶不走。


    庄宓哑然失笑。


    ……


    夏风浮躁,金陵的八月更是像火炉一般,热得廊下挂着鸟笼里的绿鹦鹉都没精打采的,连丫鬟们喂去的瓜子仁都提不起力气吃了。


    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绿鹦鹉动着脚爪换了个方向,耷拉着眼睛。


    “碧玉奴都不叫唤了……”


    “天儿热,去年还能用冰呢,碧玉奴还能吹一吹凉风,今年什么都没有。这娇气鸟可不就热得受不了?”


    随着前面的动静越大,丫鬟们噤了声,惊疑不定地探头看去。


    不会是北国又打过来了吧?


    有人飞快跑回来报信:“哎哟,三郎被退回来了!”


    退回来了?!


    “三郎不是被送去和亲了么?怎么还能被退回来?”


    如今南朝皇室风雨飘摇,主家更是大不如前,庄惊祺还被遣返回了金陵……丫鬟们对视一眼,俱都对未来忧心不已。


    庄宣山得了消息,面色凝重地赶往前厅。妻子却先他一步,看到被两个北国侍卫擒着手动弹不得,形容狼狈的庄惊祺时,一声惊叫顿时划破天际。


    “你们快放开他!”


    两个北国侍卫面无表情地松了手,庄惊祺浑身都痛,顿时摔落在地。


    “阿祺!”


    庄夫人一声尖叫,上前想要扶起儿子,无奈力气太小,只能紧紧拉着他冰冷的手,看着儿子清俊面容上大大小小的青紫淤痕,泪如雨下。


    两人招了招手,身后的同伴立刻将那两箱金子抬上前来,砰地一声落地,激起淡淡尘烟。


    “我们殿下说了,这两箱金子就当是对你家三郎这段时日的补偿。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可别再贴上来了!”


    说完,一行人扬长而去。


    庄夫人看着他们趾高气昂的背影,恨得咬紧牙关,视线又落在那两箱金子上,当即就要让人把它们丢出去,别污了她的眼!


    “绥娘。”庄宣山赶在她出声之前叫住妻子。


    如今庄家……大不如前了,这些钱来得屈辱,却也丢不开。


    庄宣山心头沉重,走上前去用力地扯起瘫软在地的儿子,低声道:“罢,既回家了,就先好好歇息。改日我与你阿娘再给你寻一房温柔体贴的妻室。”


    说完,他又告诫道:“晋王不是会和你好好过日子的人,别再执迷不悟了。”


    一直低着头没说话的庄惊祺猛地抬起头来,青紫交错的脸上一双眼红得吓人,庄宣山和妻子看了都觉得心里一惊。


    “我不能和她好好过日子?是我的错吗?是我不想吗?”


    庄惊祺挣扎着站起来,一把推开庄宣山扶着他的手,惨然一笑:“你们都觉得是我自甘下贱,是我自降身价……连二姐也这样觉得……”


    他失魂落魄,浑然不知听到他话的庄宣山夫妇骤然剧变的脸色。


    急匆匆闻讯赶来的庄宛闻言险些摔了个四脚朝天。


    还是身旁的夫婿扶了她一把,才勉强站稳。


    庄宛顾不得安抚满脸急色的夫婿,急急上前追问:“你说什么?阿宓没死?那她人呢?”——


    作者有话说:2025最后一天的更新准时送上~(终于没迟到了3


    端端代表一家三口向大家送上新年祝福,祝大家新年快乐,开开心心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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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章


    一时间许多双含着诸多复杂情绪的眼睛都落在庄惊祺身上。


    庄宛是个急脾气,见弟弟沉默着又不说话了,气得上前推搡他一把:“你说话啊!”


    庄惊祺被她推得一个踉跄,视线顺势落在厅外栏杆上横着的那块儿沉香木横匾上,匾后织着灰白的蛛网,雾蒙蒙一团,像极了笼罩在整个庄家头上积年不散的阴云。


    他蓦地扯唇笑了起来,摇摇晃晃地站定身,自顾自地朝外走去。


    路过那两箱金子时,还不忘慷慨道:“阿耶,待会儿大姐姐走的时候别忘了也给她分一份儿。卖女求荣的好处大家都享过了,我这个不成器的废物比不上二姐姐,好歹也能解一解当下的燃眉之急……哦,别忘了给瑾姐儿也带一份,养大了,说不定她也有大造化呢?”


    庄宛面色一变。她三年前生了个女儿,如珠如宝地捧着宠着,庄惊祺那番话正如同火上浇油,她心里那阵火气噌一下又往上蹿了好几尺,要不是赵忱死死拦着她,她一定要上去打烂庄惊祺的嘴!


    说完,他大笑着踉跄离开,听着动静的几个仆妇女使吓得连忙避开。


    看着庄家如今这副光景,下人们心有戚戚然,不用主家开口辞退,她们自个儿都想收拾细软投奔北上的亲戚去了!


    赵忱扶住气得捂住心口,面色发白的妻子,开口想劝,但他笨嘴拙舌,这会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道:“许是阿祺受了刺激,心智不稳,才说了些糊涂话……岳父岳母莫要与他计较,我们也不会放在心上的。”


    庄宣山正因为刚刚儿子似是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而心神不宁,听女婿这么说,摆了摆手,清俊儒雅的眉眼间刻着几缕深深的风霜之色:“都是一家人,这种时候就不必计较了。你带着阿宛先回去吧,近来天热,你们府上冰例可够用么?”


    一提起用度,赵忱免不了想起庄惊祺刚刚的话,白净的脸皮涨红了,连连点头:“够用,岳父不必为我们担心。”


    庄宛看了一眼失魂落魄,只顾着低头拭泪的母亲,烦躁道:“阿耶你别赶我!我也不是来分金子的!当初他自告奋勇要去北国寻那晋王和亲,我就不同意,你们拗不过他,半推半就地答应下来。这下好了,人被退回来了,还招了一身的笑话!我都不敢想事情传开之后赵家那些人会怎么笑我们夫妻!”


    庄宣山为长女选的婆家乃是金陵里数一数二的豪富大族,赵忱年少时就恋慕庄宛,性情温吞,很能包容人,又是家中幼子,不必承袭爵位,夫妻俩成婚后做个一世的富贵闲人,不知羡煞了多少人。只是如今南朝岌岌可危,金陵城中的各路豪族世家被南帝用各种由头索取了大半家财不说,更是日日心惊胆战,生怕下一瞬北国的铁骑就会踏破城门,庄宛在夫家的日子自然也没从前那般好过了。


    庄宣山听着女儿抱怨,向来挺拔若青竹的身影佝偻了些,却是一言不发。


    “够了!”


    这声几乎破了音的尖叫声盖过了庄宛喋喋不休的抱怨,她愣了愣:“阿娘,我说的是实话。”


    庄宣山看出妻子神情间的不对劲,心下一突,上前揽住她颤抖的肩膀,低声道:“别说了,我扶你回房休息。”


    他落在她肩头的手微微收紧,庄夫人几近崩溃的心神在那阵疼痛的刺激下稍稍冷却。


    庄宛见耶娘都别开脸不看她,更来了气,拉起夫婿的手就往外走。


    “好,好,我今后都不回来讨嫌就是!”


    庄宣山转头望去,赵忱匆匆对他们颔首致歉,很快就被妻子拉着走了出去。


    凌乱的脚步声散去,厅外鸟声聒噪,几声虫鸣此起彼伏,庭前花草葳蕤得过了头,却挡不住肆虐的暑热,庄夫人恍惚觉得自己在这阵热浪里浮浮沉沉,一阵热一阵冷,眼前花了花,浮现出一张盈盈素质的脸庞。


    她站在旧时的光影里,轻声叫她阿娘。


    杏眼柔软,笑靥羞赧。


    从前庄夫人看着她那双潋滟温柔的眼总会忍不住出神,明明不是她亲生的孩子,两人却有着一双极其相似的眼睛。


    她却不知道她亲生的女儿长大之后,与她又会有几分相似——每每见到庄宓,庄夫人心头都会浮起类似的遗憾与感慨。久而久之,她与庄宓见得就少了,那孩子仿佛也感知到了母亲的疏离,没有像她的姐姐一样贴上来撒娇说笑,许多时候只是静静站在远处,来不及上前和她们说说话,就又会被南帝派来的嬷嬷们催去上课。


    庄夫人闭了闭眼,咽下心头的苦涩。


    阿宓,你此时又在哪里看着,看她们渡这些因果报应?


    庄宣山扶着妻子回了房,见她满脸失魂落魄,不忍心说重话,只道:“阿宓虽然去了……但若那件事暴露,少不得麻烦。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你我二人只能将那个秘密带到棺材里,再也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庄夫人下意识地点头,心头飞快地闪过一丝猜想,她下意识道:“刚刚阿祺说的话……会不会阿宓没有死,是她知道了真相,怨我们、恨我们,所以才不肯再背负那句批命带来的责任,假死脱身?”


    “你胡说什么!”庄宣山冷喝一声,见妻子被吓得缩了缩肩膀,他顿了顿,语气温和了些,“阿宓是我们最懂事的孩子,她不会这么做的。赵忱刚刚也说了,阿祺受了刺激,说的话做不得数。”


    真的是这样吗?


    庄夫人用力按了按酸痛的眉心,没来得及说话,屋外响起仆妇惊慌的声音。


    南帝有旨降下。


    命令庄宣山为礼部正使,携礼北上,为北皇祝贺万寿。


    ……


    接连下了几日的雨,庭前开得正娇艳的木槿、芙蓉都被绵绵不尽的雨水打得湿透,露出颓态,丝丝缕缕的花香夹杂在潮湿水汽里,闷得人心头发慌。


    端端坐在罗汉床上,专心致志地拼着七巧板,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坐在桌案前画画的庄宓,见她还在,就乐乐呵呵地继续低头玩玩具。


    时不时有风吹进屋里,带着凉沁沁的湿润感,庄宓扯了扯身上披着的罩衫,淡淡绛红色的柔软衣衫顿时贴紧了些,又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迤逦开来,衣袂微扬,淡淡香气逸散。


    窗户里嵌的琉璃清透,即便是阴雨天也显得十分亮堂,隐隐倒映出她素白柔美的脸庞。


    朱聿像是真的怕她画瞎了眼睛,送来的信件里总有几句要念叨让她少画、缓画、最好不画的事儿。


    偏偏劝她不得,逼她又不成,朱聿无奈,只能在旁的事上努力,好让她时时想起珍惜眼睛这件事。


    这些造价不菲,视物明亮的琉璃窗就是他的主意。


    新绣坊渐渐上了轨道,庄宓对商贾经营之事不感兴趣,也不擅长,找了精于此道,人品亦坦直的管事打理,又与杏娘等一众绣娘签了契书,从此之后她们便都是这间绣坊的东家,按着每人每月给出的绣件多少、绣活儿的精细程度来抽份分红。


    绣坊开张那日,爆竹声热热闹闹地响了许久,杏娘她们又哭又笑,彼此抱着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眼睛还红着,就已经能十分精神地笑着和客人介绍时下流行的花样。


    “我们绣坊的大师傅手艺是最好的,旁的地儿您都寻不到这样灵动别致的花色!”


    客人仔仔细细地瞧了瞧她递来的样品上绣着的芙蓉翠鸟,针脚整齐细密,丝线光亮润泽,一齐衬得画面灵秀生动。


    见客人连连点头,赞叹不错,杏娘她们脸上的笑愈发真切。


    庄宓劳心劳力最多,偏偏占的股却是最少的,杏娘她们了解她的脾性,知道贸贸然拿银钱或是更多的分成规矩过去反而不成,索性一旁人私下里谈好了,每月额外抽出一份放在那儿,等到年底了再给庄宓送去。


    这会儿她们表达感激的方式就是——拼命给端端做新衣裳。


    连端端抱着午睡的布老虎都得了几件新衫,每次看着小人抱过布老虎,一本正经地帮它挑选今日要穿的衣裳时,那副和布老虎有商有量的样子看得庄宓忍俊不禁。


    这会儿那只布老虎就穿着一件金红滚边的大罩衫,喜气洋洋地坐在端端身边,看着她把满床的玩具推得哗啦啦直响。


    那阵响动及时叫醒了望着窗外发呆的庄宓,她将支起的窗往下拉了拉,看着胡乱铺了一床的各色玩具,眉头轻轻皱了皱。


    “玩累了就歇一歇,阿娘带你去看一看院子里的花草,待会儿回来你再把这些玩具收好,放进你的小巷子里,好吗?”


    连着几日下雨,庄宓性子沉静,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作图抚琴也能自得其乐,端端却只能被困在屋里玩她那些玩具,久了肯定会觉得烦闷。


    端端心虚地低着头,她刚刚哗啦啦拨弄玩具的声音太吵,吵到阿娘了。


    可是阿娘没有说她,还要带她出去!


    虽然只是在檐下站着看一看,但端端表示也很满足啦!


    庄宓拉着女儿的手出了门,掀开门口的竹帘,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将院子里的花草树植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烟岚,梧桐油润碧绿,芙蓉娇艳欲滴,露珠淅沥、花叶轻颤的声音被雨幕隔断得又近又远,庄宓的思绪有一瞬的放空。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悄然炸响,带着水花迸溅的声音,一下就打破了满院的静谧。


    端端疑惑地抬头望天,打雷了?


    庄宓的心却不受控制地砰砰跳了起来,她的视线下意识地、急切地飘向院外,最终落在那道不知何时出现的峻拔身影上。


    他撑着伞,但仍有连线似的雨珠从伞边滑落,洇湿了他身上的衣裳,那双狭长幽深的眼瞳却清明依旧,半点儿没有被水雾遮挡。


    四目相对,他眼中含着的思念与渴慕顷刻间喷薄而出,在丝丝清冷的雨幕间如同一阵滚烫岩浆,放肆地滚过她周身。


    庄宓立刻别开了脸。


    朱聿眼尖地攫住了她细白颈间露出的娇艳绯色,不再犹豫,重重水纹自他脚边荡开,不过眨一眨眼的功夫,庄宓就感觉到那阵久违的、熟悉的悍然气息重又扑向她脖颈。


    步上台阶,朱聿立刻丢了那把碍事的伞,正要上前,却发现自己身上还是被打湿了大半。


    察觉到庄宓的视线轻轻落在他湿透的衣袖上,他浑身一凉,继而一烫,解释道:“我打了伞,只是……”


    谁家的伞做得这般小!


    按着朱聿的脾气,这点雨根本不放在眼里,径直淋过就是。这次耐着脾气随意找了一把伞撑上,不过是想第一时间就能抱住她。


    他满心的懊丧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了。


    虽然一触即分,清浅得像是他一瞬间的幻觉,但鼻间漂浮着的幽馥香气,还有她又故意移开的视线都在告诉他——是真的。居然是真的。


    朱聿刚刚还阴雨连绵的心瞬间放晴,百花齐放,春色满园。


    余光瞥到那人往前走了几步,庄宓连忙叫住他:“诶,你别过来——”


    “来不及了。”朱聿紧紧地抱住她,感受着她温热的身体、真实的存在,又很快放开了手,退后一步,在她愤怒的视线中挑了挑眉,嘴角微翘,“待会儿姜汤分你一半?”


    笑得很讨打。


    庄宓瞪了他一眼,扭过脸去,开始后悔自己刚刚为什么要冲动。


    眼波如醉,香腮晕红,朱聿很想伸手捏一捏。


    但他的手太冰了。


    耳畔忽然响起太医的话,朱聿眸中笑意微凝,那阵异色很快消失不见,他低下头,看着抓着她阿娘衣角不肯放的小人,眉梢微扬:“不记得我了?”


    端端警惕地看着他,不肯开口。


    直到朱聿面不改色地喝完整碗姜汤,端端忍不住露出崇拜之色,也顾不上闹别扭了,跟个小肉炮弹似地冲进他怀里,叽叽呱呱地夸他好勇敢,好能干。


    “这会儿记得我了?该叫我什么?”


    他指腹被瓷碗烫得发红,有微的暖意传来,索性一把捞起女儿,把她往空中抛去。


    端端吓得失声尖叫,很快又喜欢上了这阵失重的感觉,哈哈大笑起来:“你是阿耶,是阿耶!”


    是会带她飞飞的阿耶!


    看着父女俩玩闹,庄宓小口小口地喝着红枣汤,被熏得发红的面颊上带着淡淡的笑。


    她知道朱聿一直在偷偷看她,但她没再主动和他说话。


    刚刚那个主动的拥抱实在很不应该。


    她方才一定是鬼迷心窍了。一定是。


    直到端端玩累了又犯困,安顿她睡下之后,屋外雨声渐渐停歇,屋子里只剩下两人交融的呼吸声。


    “你。”


    朱聿开了口,却迟迟没再继续说下去。


    迟疑的神色出现在那张锐利英俊的脸庞上,实在很违和。


    庄宓起了逗弄他的心思,只当不明白,也不出声,一双柔软的眼静静地看着他。


    朱聿在她望来的潋滟眼波中愈发不自在。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家?”


    朱聿原本想问的是她记不记得下月初八是什么日子,但又怕问了也是自取其辱。


    她怎么可能记得他的生辰。


    但一个错神,他竟然把打算最后徐徐图之问出的那句话放在了开头。


    摒下那些微妙的心酸、慌乱,朱聿抬起眼,决意将错就错。


    不进则退。他自然要做进攻的人。


    朱聿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呼吸都在这霎间停滞,等着她的回答——


    作者有话说:喜欢看点坏脾气卷毛狗在老婆面前忐忑拘谨患得患失的纯爱样……


    明天见啦~感谢宝宝萌的营养液么么么么么么么么么哒[让我康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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