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难为》 1、第一章 又做噩梦了。 庄宓吓得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额间浮上一层细密的汗珠,手抚着怦怦直跳的心口,雪白柔美的脸庞上残留着几分恐惧之色。 即便睁开眼,男人充斥着恨意的眼神犹紧紧跟随着她,如芒在背。 颈间似乎还残留着扼感,无比真实,庄宓抚上脖颈,一阵心悸。 还好。还好只是一个噩梦。 “阿娘……” 身畔传来孩童细弱的呼声,庄宓低头望去,小脸圆圆的孩子揉着眼睛,也跟着坐了起来,但实在太困,肉乎乎的小手不停地揉着眼睛,也只能艰难地挤开一条闪着水光的小缝。 庄宓搂住她重新躺下,小小软软的孩子填满了她微凉的怀抱,她那颗自噩梦后就一直难受的心终于平静下来。 “端端睡吧,阿娘守着你,哪儿都不去。” 随着母亲轻柔的哄睡声落下,孩子很快又睡着了。圆嘟嘟的面颊上带着天真不知愁的笑意,嘴角微微翘起,不知正陶醉在怎样的美梦之中。 庄宓仍被那个噩梦吓得后心发凉,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帐子里光线昏沉,她垂着眼,无意识地勾勒着女儿脸庞的轮廓。 端端现在还小,才过两岁生辰不久,一张肉嘟嘟的小脸,玉雪可爱。她若做错了事挨了训,哭起来声音大得来轻轻松松地就能盖过街头的锣鼓吆喝。 想起女儿平时间的趣事,庄宓美若明珠的脸庞上晕开淡淡的笑意。 当视线触及被端端的圆脸蛋压得越发乱七八糟的卷毛时,庄宓眉尖不自觉颦起。 那个人,也是一头卷。 每次都扎得她腿侧红一大片。 还好端端多多少少遗传了她一些,虽然是一头小卷毛,但半分不似那个人那样难打理,而是十分柔软。这些年过去,除了她和伺候母女二人的秋娘,还没有人知道这孩子原来顶着一头小卷毛。 除了头发,端端偶尔间露出的神情也会让庄宓恍惚——她的眉眼和鼻子,其实都更像朱聿。 那个人的名字一旦被提起,庄宓心头总会浮起微妙而汹涌的痛感。 做了那个噩梦之后,这种痛苦折磨得她更加难以入眠。 庄宓把脸埋进女儿软软蓬松的小卷毛堆里,深深呼上一口犹带着奶香气的暖意,她闭上眼,慢慢磨到天明。 再醒来时,身边已经不见端端的身影了。 庄宓掀开淡青色的床帐,穿鞋下榻,外面天光已经大亮,透过糊着棉纸的窗透进屋内,摆在香几上的那盆水仙迎风舒展,轻盈灵秀,有淡淡香气溢出。 外面隐隐传来秋娘陪着端端玩耍的声音。 小娘子清脆的笑声胜过一切天籁之音,庄宓略有些苍白的脸庞上也跟着露出淡淡的笑意。 紧接着屋外那阵笑声又低了下去,秋娘紧张的嘘声传来:“你阿娘还睡着呢,端端小声些。” 端端是个听话的孩子,她点头,一头小卷毛跟着她肉嘟嘟的小脸蛋晃动。 秋娘的心都要化了,不过她还记着庄宓的吩咐,柔声道:“咱们再玩一会儿就去梳头发好不好?” 说到梳头这个话题,端端嘟起小嘴,显然有些不乐意。 庄宓打开门,站在门口,静静地想,她和她阿耶一样,讨厌人碰他们的头发。 “阿娘!” 端端余光看到她,眼睛一亮,立刻找到了岔开话题的好借口,飞奔着朝她跑来。 庄宓低下.身子,将女儿抱在怀里,鼻尖轻轻蹭她的脸,很快逗得端端哈哈笑了起来,在她怀里扭得像条刚刚从池塘里跳出来的活鱼。 “秋娘,你歇会儿吧,我来给她梳头。” 秋娘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厨房,嘴里念叨着要给她蒸碗鸡蛋糕。 怎么当娘的脸瘦得只剩巴掌大了,看着和端端差不太多。 端端讨厌梳头,但是阿娘发话,她不敢不听。 为了哄女儿开心,庄宓一边拿着篦子替她通发,一边和她说话:“今天咱们说狐狸下山的故事好不好?” 端端立刻说不要。 庄宓笑着让她选。 母女二人坐在罗汉床上,镜台上摆着的菱花镜正好映出她们此时的模样,看着端端肉嘟嘟的小脸上露出类似沉思的表情,庄宓莞尔,沉沉压在她心头的那些忧虑渐渐化作云雾,被她的小仙童一口气吹走许多。 端端终于下定决心,兴奋道:“阿娘,要听阿耶的故事。”说着,她把两根小萝卜似的手指并在一起,另一只手指了指,“阿娘,阿耶。” 庄宓抿了抿唇。 端端从前并不知道这世上还有阿耶这种角色存在。她以为每个家里都像她们一样,有阿娘,还有秋姨,再多一个和端端一样的小孩,这就很幸福了。 直至有一日秋娘领着端端出门买菜时,另一条街的小孩眼馋端端手里的糖饼,没抢到之后又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骂端端是没爹的野种,是坏孩子。 巷子里的孩子们一窝蜂地涌上去,帮忙赶走了那个小孩,只剩匆匆赶来的庄宓手足无措地抱起哇哇大哭的孩子。 端端头一回哭得那么伤心。 这一晚,她抽泣着依偎在母亲柔软馨香的怀里,问她,什么是没爹的野种,她真的是坏孩子吗? 那一刻庄宓心头涌上种种痛苦、愤怒与怜惜,浓烈到她控制不住地落下泪来。 那晚,庄宓第一次在女儿面前提起朱聿。 此后,端端对她有个在天上飘的大英雄阿耶这件事深信不疑。 梳头这件事好无聊,端端想来想去,只能听阿娘说从前阿耶的事,才能坐的住。 久久等不到故事开场,端端不安地扭了扭小屁股:“阿娘?” 庄宓回过神来,轻轻噢了一声:“你阿耶啊,他是个很好的人。” 端端听得入迷极了,庄宓轻声细语地一边编故事,一边忍不住想起朱聿。 和她为女儿讲述的故事截然不同。他实在是个很坏的人。 这件事,自她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了。 屋外响起凄厉的风雨声,庄宓搂着女儿,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她的心像是被外面的凄风狂雨吹得湿了一大片。 那一年她十七岁,奉命和亲,来到北国。 母国对她寄予厚望,但直至和亲队伍行到北都城高耸巍峨的城墙下时,庄宓仍然忐忑不定。 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可以完成使命,令那位年少登基,暴戾之名已传遍天下的北皇为她色授魂与,神魂颠倒。 …… 正值隆冬,金乌西垂,呼啸而过的寒风卷起地上的残雪,一地金光浮动,巍峨城墙沉默而威严地伫立在天穹之下,高达数丈的城门投下的阴影愈发浓重,眼看着出入城门的人越来越少,声音渐渐稀薄,身着裘皮的中年男子忍无可忍地翻身下马,疾步走向被重重护卫起来的马车。 说是马车,从外观来看,它更像是一座精巧华美的小小行宫,由四匹高大健硕的宝驹并驾齐驱,整座车舆由紫檀木制成,金饰重舆,四角飞檐上各自垂下两个鸾铃,外设围幛和门帘,内有绣屏夹幔,风吹动鸾铃发出的沉重声响和那道踢碎积雪的脚步声穿过重重帘幔,传进了坐在车舆之中,腰背笔挺的华服女郎耳中。 身处一片煊丽富贵之中,她持扇掩面的手不曾有丝毫颤动,深青大氅下一截皓腕如同霜雪凝成,白得晃眼。 侍立在旁的婢女定了定心神,为难道:“郡主,郑将军又来催了。” 一旁的青衣女子眉头一皱,眸光忧愁。 团扇后很快传出回应。 “转告郑将军,不必派人去催。耐心等待便是。” 声音悦耳至极,雪容想到待会儿郑绥听到这话时的反应,忍不住苦了脸。 说来也是北国人太过傲慢!先前分明答应了和亲之事,她们一行人千辛万苦来到北都城下,守城的卫兵却不让她们进去,随行的两名南朝官员带着符信入城交涉,却迟迟不见回来。 眼看着天色渐晚,城门即将关闭,还没有让她们入城的迹象,队伍中隐隐骚动不安,郑绥将这些看在眼中,听完雪容转述的回答更是不满:“郡主矜持怕羞,却不知道我们被北国人拒之城外的消息明日一旦传出去,对南朝来说是多么大的羞辱!依我看,就该再派人过去问一问,是丁是卯,总得给咱们一个交代!” 郑绥得了南帝的任命,负责护卫此次和亲队伍,他沉着脸吼出这番话,雪容吓得面色微白,低着头回到车舆内,将郑绥的话又转了一遭告诉始终端坐的华服女郎。 刚刚郑绥并未收敛,声浪直直劈过车壁帘幔,庄宓听得很清楚。 她略略抬高了声音:“按北国律,城门既关,城外不可有民众逗留,我们一行人在此,守城兵士职责所在,要么迎我们进去,要么驱逐离去。这样关乎邦交的大事,守城兵士不敢妄下决定,定然早将我们到来的消息禀告上级。即便前头两位大人被截留在半途,这则消息也一定会往上递去。还请郑将军再耐心等等吧。” 泠泠的声音像一捧冰雪砸下,郑绥脸上的怒气一僵。 驱马行至车舆旁的年轻将军恰巧将这番话听进耳中,朗声道:“郡主安心,有吾等在此,您请安心在内等候便是。” 车舆内没再传来声音,只有风雪呼啸而过的簌簌声擦过。 郑绥瞥了内侄一眼,不欲戳穿他那些小男人心思,转身回到马上。 庄宓是南帝亲自册封的和亲郡主。幼时得国师一句‘贵不可言’的批命,让原本只是南朝末流世家的庄氏一族再度跻身南朝权贵之流。这些年来,南朝帝后对庄宓的培养与重视远超一众皇女,庄宓亦不负众望,能做掌上舞,能抚北国琴,更是生就一副奇葩逸丽,光夺人目的好皮囊。 南朝为了使这招美人计,可谓煞费苦心,筹谋多年。庄宓绝世美人的名声早在她十五及笈那年就被南朝人散了出去,这几年来不乏有小国使者前来求亲,愿以城池为聘,求娶庄宓,南帝一概未允。 直到北国与南朝联姻之事传出,不少人这才恍然大悟,明白过来,这处美人计,原来是特地为北皇备下的。 但如今北国那位……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御极七年,已踏平北国周遭的不少小国部落,北国疆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广袤,与此同时,现任北皇的暴君之名也与日俱增。在南朝民众心中,北皇就是天煞孽鬼在人间的化身,若是有哪家孩童啼哭不止,爹娘一旦扯出北皇的名号,孩子们立刻收声,不敢再做怪。 郑绥眉心皱起,仍然觉得庄宓此举不妥,干等着只会让那群北国人觉得他们南朝是一群只会挨饿受冻的软脚蟹! 他从潜意识里觉得,北皇那般暴戾狂傲之人,怎会沉迷于区区一女子的温柔乡?南帝对她寄予厚望,只怕也是白费。 千人的和亲队伍排列整齐,旌旗猎猎,从城头望去,如同一条蒙着霜雪的深青巨蛇。 “北宫那边儿来信了吗?”兹事体大,他们犹豫再三,还是将信直接递到了北宫。 见兵士摇头,城门校尉脸色更沉。 绚烂旖旎的霞光渐渐退到天际边缘,天地间的光亮越来越弱,风雪呼啸之势却不止,马儿们时不时扬起蹄子,踢开脚边越积越高的雪。 在温暖如春的南朝长成的马驹,鲜少经历这样的寒冷。随侍的南朝将士们早已穿好御寒的装备,但在冰雪雪地里等了这么久,眉眼上都凝了霜雪,冷得双颊发白。 队伍中渐渐有怨气躁动。 金薇都有些坐不住了,止不住地拿余光去瞥庄宓。 她仍坐得笔直,华服高髻,珠围翠绕,十分辛苦的一身行头压着,她手中握着的金丝扇亦没有一丝一毫的颤动。 郡主很耐得住寂寞。 ——金薇忽然想起自己从前对她的评价。 如果进了北都城,那位北皇不喜欢郡主,郡主和她们都回不去南朝,只能在北宫老死,到那时候,再耐得住寂寞的人也会被折磨到疯吧…… 金薇漫无边际地想着,耳朵忽地一动。 “郡主,是北皇派人来接咱们了!” 雪容的声音很清脆,带着满满的欢喜,还有几分如释重负。 她们都很担心北皇会临时反悔,不要她。 庄宓垂下眼帘,车舆外却传来阵阵高呼——“保护郡主!” 刀枪碰撞时发出的锵然之声让人毛骨悚然。 金薇脸色发白,下意识护在庄宓身前。 外面发生了什么?《 》 2、第二章 北宫,紫宸殿 老内官喋喋不休地劝,话语几乎要化作道道浮着金光的经文,盘旋围绕在男人头顶上,吵得他不胜烦扰。 老内官一边说,一边睇着王座那边的动静。 男人眉眼浓烈,两侧错金立身铜人灯座上摇曳着的明亮烛光落在他脸上,衬得本就锋锐的面庞更是刀凿斧刻一般,偏偏他肤色极白,像是不见天日的霜雪,冷凝之中更显漠然。 英俊之余,周身都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阴戾之气。 老内官重重叹了口气:“陛下,您既答应了南朝的联姻,又何故反悔?这不是明君所为啊!” 朱聿嗤了一声。 眉骨高挺,眼神散漫。 老内官继续道:“奴陪您一块儿看过南国郡主的画像,哎哟,天仙下凡也不过如此了,您看了不也点头答允了和亲之事?福佑,快些把画像找来给陛下再看看——” 一阵盔甲轻撞的金玉铮鸣之声传来。 老内官停下动作。 “陛下,他们动手了。” 朱聿嗯了一声,走下王座,从老内官手里接过大氅。 大氅是用一整块黑熊皮制成的,墨色极深,末端隐隐泛着银色的流光。披在男人身上,却半点儿不显厚重,宽肩长腿,英武出众。 老内官十分欣慰地望着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朱聿被他的慈爱眼神盯得直皱眉,沉声道:“孤这就去接南朝女进宫,休要多言。” 朱聿去年在荡平覃泽时负伤,暗疾愈发严重,夜里总是睡不好。又因他肤白,眼下青影渐重,看起来愈发不好惹。 这会儿听着老内官唠叨,朱聿不耐地揉了揉眉心,觉得今夜怕是也睡不好。 老内官还是不放心,他这才明白,陛下故意迟迟不动,是要以南朝和亲队伍为饵,准备钓一条鱼上钩。 这是结亲还是结仇? 不等老内官再叮嘱两句,朱聿大步出了紫宸殿,哨声清鸣,一匹健硕肥壮的黑色宝驹不多时就奔腾着行到他面前。 看着那道疾驰而去的背影,老内官又想叹气了。 陛下什么时候才能开窍? 大臣们见这尊杀神有了娶亲的意思,起初还高兴,只有老内官和当时侍立在殿中的掖庭局令丞知道,陛下哪是动了凡心,他是看穿了南朝精心设计的那处美人计,不乐意南朝踩着他来宣扬南朝女的名声,这才点了头,让南朝乖乖把人送到他身边。 “孤倒要瞧瞧,她是否真的能令孤亡国。” …… 城门外,一片狼藉。 和亲队伍中有小半都是随侍陪嫁的宫人,手无缚鸡之力,面对突如其来的刀剑威胁,吓得两股战战,又因为在雪地中久候,肢体发僵,想逃跑时才发觉有心无力。 幸亏郑绥领兵经验丰富,面对突如其来的敌袭也很快反应过来,列队反击。 渐渐的,郑绥发现有些不对劲,他和侄子郑潼光对视一眼,下意识朝着那架载着庄宓的马车靠去,却见早已有人借着同伴掩护,悄然登上了马车。 听到车舆里传来女郎的尖叫声,郑潼光目眦欲裂,一刀劈开拦在他前面的两个黑衣人,狠狠夹了夹马腹,正要驱马上前,却觉一阵罡风裹挟着冰凉的霜雪,咻地擦过他耳畔,后知后觉的,郑潼光捂住耳朵,一阵火辣辣的痛感随之传来。 那支箭以雷霆万钧之势直直没入登上马车的黑衣人后心。 ‘砰’的一声,他栽下马车,一地积雪中很快洇开大片嫣红。 刚刚被黑衣人暴力砍坏的车门和绣屏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肆虐的风雪与寒风轻而易举地将外界肃杀冰冷的气氛送入原先温暖如春的车舆之中。 庄宓面色苍白,握住扇柄的手绷得很紧。 外面马蹄声渐乱。 一队身穿黑金甲胄的侍卫加入战局,那些黑衣人很快被控制起来,郑绥看着他们熟练地卸掉黑衣人的下巴,双臂反剪捆起,气得脸上的胡子都在发颤。 北国内乱,何以要波及他们?! “陛下。” 整齐划一的呼喝声响起,郑绥面上一僵,下意识地收敛起不忿的情绪。 北国现任帝王,残酷暴戾之名在他十四岁初御极时就初现端倪,等他力排众议,率军亲征数次,一步步拿回北国在前几任帝王任下丢失的疆土,更灭了不少小国,悍然贪残,北国民心日盛之余,其暴君之名也更加深入人心。 一道颀长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身下所乘之马看起来十分不凡,个头远超寻常马驹,郑绥察觉到马儿下意识的畏惧之情,死死扼住缰绳,让马儿不至于腿软跪地。 ——一个连坐骑都十足霸道的男人。北境的王,朱聿。 朱聿骑在马上,他本就生得高挑英武,坐在马上,更是将底下人脸上的神情一览无余。 恭敬。愤恨。不忿。 太多他看腻了的情绪。 朱聿没了耐心,抬了抬下巴,大氅上一圈浓密柔软的风毛柔柔拂过他的脸,目若点漆,骨相英挺,神情漠然间带着一股不可一世的狂傲。 “你们为孤献上的人,何在?” 他的声音不大,沉而冷。在他开口前,已没有人敢再发出动静,那些黑衣人被死死钳制着,连发出一丁点儿声音的机会都没有。 那道冷厉的男声十分清晰地传入了庄宓耳中。 她呼吸微滞,太过紧张,那张淡极生艳的脸庞反而生出淡淡霞晕,粉面桃花,煞是好看。 郑绥面色不大好看,他狠狠横了一眼抬起头欲开口说话的侄子,以眼神喝令他不许轻举妄动。 北皇说的话是难听了些,当他们能因此发难吗? 显然不能。 郑绥深吸了一口气,正想去车架旁请庄宓下车,却忽闻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动静。 深青色的裙裾徐徐拖过地板,华容婀娜的南朝美人自车舆中走出。 朱聿漫不经心的视线擦过那道以扇掩面的窈窕身影。 故弄玄虚。 他轻嗤,面色并无波动,俨然一副不大感兴趣的模样。 注意到这一幕的南朝将士们心底一凉。 “吾皇万岁。” 庄宓极力克制着颤栗的身体,声线柔媚,盈盈下拜,珠翠轻响,轻灵悦耳。 朱聿抬起眼。 她雪白的颈,纤细的腰,尽在朱聿眼底,一览无余。 一来就喊‘吾皇万岁’,行的还是北国的礼节。 朱聿想,南朝女一来便表忠心,算是个聪明人。 只是行礼间,那把金丝扇一直稳稳地挡着她的脸。 容貌被遮,云鬟雾鬓,肤光胜雪这些直直落入他眼底的特征,就显得格外勾人。 朱聿厌恶这种小把戏。 “抬起头,让孤看看你的脸。” 他难得生出好奇,想看看团扇之下,遮掩住的究竟是怎样一副面容。值得南朝那群废物宁肯花尽心思为她造势。 迷惑君主,诛灭北国——朱聿知道他们对此女寄予的厚望。 南朝宫人们垂首,心底满是屈辱。 何其傲慢无礼的一番话。 到了这一步,庄宓心情却意外平静。 她依言手腕缓缓下移,此时暮色四合,天际翻滚着深深的蔚蓝,她手中金丝扇面上以错绣翻针技艺描出的蝶嗅牡丹花样随着动作泛出细碎华光。 几道华彩悄然照入朱聿眼底。 又是她的小把戏。 朱聿眉心微颦,凝眸望去。 只一眼,他呼吸微滞。 奇葩逸丽,玉貌轻盈,实美人也。 朱聿眼神微寒,迫使自己回神。 呵,南朝的美人计,的确有点东西。《 》 3、第三章 庄宓垂首,扑面而来的霜雪贴在她脸上,她脸上的微笑几乎快要僵住。 比寒冷更让她无法忍受的是朱聿的沉默。 风声呼啸,她一声重过一声的心跳在耳畔砸响。 在这须臾间,她脑海中浮现过很多画面,有阿娘的眼泪,有阿耶的恳求,有阿姐的拥抱…… 即便她可以回去,顶着让南朝蒙羞的名号,被南帝筹谋着,再送给新的势力,那些宫人与侍卫呢?庄宓没有天真到认为南帝会放过这些知晓内情的人。 寒风凛冽,有细小的雪粒贴上她细长的颈,被柔暖的香气一熏,顿时化作雪水,钻着衣裳缝隙滴了下去。 很冷。 庄宓命令自己不许再想无功而返的后果。 她大着胆子,轻轻抬起眼,浓密丰翘的眼睫随着眼底盈盈的波光一同颤动。 庄宓与坐在马上的男人四目相对。 不同于南朝男子习惯以冠束发,北皇有着一头浓黑的卷发,如同水藻般狂野地散开来,额间横着一条黑底金丝玄武纹的发带,中间镶嵌着一颗殷红如血的宝石,璀璨的华光落在他眼瞳间,一片冰冷。 恶名在外的北皇,竟然生得这样一副俊美无俦的好样貌。 ——意识到自己脑海中率先浮现的竟然是这个,庄宓哑然。 朱聿天生五感敏锐,对旁人的窥视异常敏感,只一息间,他立刻回神,抓住了那双胆大包天的盈盈妙目。 不过一瞬,他立刻反应过来,他又走神了。 为同一个人,第二次。 朱聿面色一沉,本就深邃峻挺的面庞发寒,威压如同铺天雷电压下,在场之人都下意识地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一片静默间,庄宓仍维持着先前的姿势,有片片霜花落在她眼睫上,她没有动。 因为朱聿驱马,来到了她身边。 男人的威压混合着宝驹喷鼻的热气传来,庄宓下意识握紧扇柄,力度大到扇柄上雕刻的花纹直直刻入掌心,钝痛让她稍稍清醒。 “陛下——” 剩下的话都化作惊呼,风雪顺着红唇翕张的缝隙钻入,庄宓忍不住咳嗽起来,坠在她眼睫上的霜雪渐渐融化,顺着她苍白的面颊落下。 又被一道粗粝的触感抹去。 “为什么哭?” 男人的呼吸和声音一起擦过耳畔,那粒柔软白皙的耳垂珠顿时红到发烫。 庄宓平生第一次,和一个男人离得这般近。 刚刚被他揽着腰提上马,那须臾的晕眩感直至此刻还没有散去。此时听到他的话,庄宓愣了愣,下意识看向他,眨动的眼睫几乎要扫过他的脸,她大脑瞬间发懵。 紧张到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沉默让朱聿下意识生出不喜。他问什么,旁人必须回答,这是他的规矩。 视线触及她轻轻颤抖的眼睫时,朱聿顿了顿,掌心贴上她面颊。 原来是冷的。 后背传来一阵推力,在庄宓快要撞上男人胸膛时,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挡住。 “陛下,这样于理不合。” 朱聿置若罔闻,直至将人摁进怀里,大氅将她紧紧裹住,他忽略着怀抱被填满所带来的陌生的充盈感,语气冷淡:“休要多言。” 大氅颈边柔软的风毛刮过她的脸,扑来一股冷冽香气,庄宓很不适应,她死死掐着掌心,让自己不要发抖。 不要惹怒这个男人——她将这个发现默默刻进心底。 身下的骏马突然撒蹄狂奔而去,庄宓闭着眼,往他怀里贴得更紧。 两人一马飞驰而去,徒留众人面面相觑。 金薇下意识张嘴想叫住庄宓,害怕之下,喉咙里却仍只能溢出几声微弱的气音。 跟随朱聿出城的虎贲军副使吕关扫了郑绥一眼,道:“请郑将军随我来吧。”说完,又吩咐虎贲军将那群尚且存活的黑衣人带上,先回天牢待命。 如今北国疆域已是建国以来最广阔的一次,再要向外扩张,所需的军备耗费不小,朝中大臣接连劝阻,陛下就将心思放在了老亲王身上,三朝蛀虫,肥得流油。 这下可谓瞌睡来了送枕头,手握老亲王遣人破坏南朝献女联姻之事的把柄,别说是让老亲王的外孙女入宫为后了,老亲王一脉还能落下几根毛都不好说。 郑绥仍被刚刚亲眼目睹的场景震得回不过神。 直到住进了北都城中的会同馆,他无暇顾及随行的南朝兵士们被安排在城外驻营,他们现今实力单薄的事,他满脑子都是朱聿当着众人的面掳走庄宓,扬长而去的画面。 看着叔父在驿馆屋子里转来转去,面上时不时露出笑容,随即又眉头紧锁,郑潼光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想起庄宓被北皇拥在怀里,用大氅牢牢裹住的背影,心头郁郁。 “叔父,您歇一歇吧。” “歇个屁!”郑绥自诩名门望族出身,哪怕从武,那也是儒将。这会儿听他说了粗话,郑潼光一愣。 “我看北皇挺喜欢郡主,这难道不好?” 郑绥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恐隔墙有耳,他坐了下来,用气声道:“好是好!可这不成规矩,我南朝送女和亲,是为结联姻之利,北皇一声不吭地将人带走了,只让几个狗奴才和咱们谈话!这么空手回去,你猜陛下会如何看我们?” 那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白白给北皇占了个大便宜! 郑潼光到底年轻,被这话一激,脸色登时也变得不好看起来。 “那叔父你说,该当如何?” 郑绥带着玉扳指的大拇指在桌几上一敲。 “郡主身份特殊,北皇既有几分喜欢她,少不得要在北宫举宴,向宗亲朝臣们介绍她。到那时,你我见机行事,务必要将此事告知郡主,让她从旁规劝北皇,必须得向世人证明,南朝与北国亲如手足,友邦情切。” 南朝富庶,但论行军打仗,远不比北国那群野熊似的士兵血性悍勇。眼看着东、西之地屡有势力崛起,南帝自危之心日盛。 和亲,既是南朝对北国微妙的示好,也是欲借势巩固国威的计策。 郑潼光想起随行一路,却只见了美人真容寥寥几次的庄宓,在一腔为国担忧的烦闷之余,又为她叹了口气。 郡主今后的命运,又有谁会怜惜? …… 听说朱聿亲自去接了南朝女进城,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人掳上马带进了宫,消息灵通些的宫人已经在疏通关系,求人将自己调去掖庭局令丞为南朝女准备的宫殿侍奉。 但朱聿带着人径直进了温室殿。 不同于用以处理朝政和召见臣下议事的紫宸殿,温室殿作为北皇的寝殿,是举宫上下都不敢踏足的禁地——无他,实在是因为他们的陛下近年来难眠之症愈发严重。为此,殿中一应陈设都十分素朴简洁,珠帘玉钩等容易发出声响的东西更是一样都没有。 毕竟外界稍有一点动静,都会吵得那尊煞神不得安眠。他不高兴,总有人会倒霉。 想起两月前那场几乎快把紫宸殿前的玉阶变成一道血流奇观的那场惨案,宫人们默契地抖了抖,继而又疑惑地对上眼神——南朝女到底有什么能耐,头一回面见陛下,就迷得陛下将她径直带进了温室殿。 自朱聿应下南朝和亲之事后,有关那位南朝女的传言沸沸扬扬,被人们传得有声有色,什么版本都有,最令人信服的,是说南朝女乃是大巫转世,天生就有魅惑人心的本事。 ——如今一看,竟还真的应验了。 朱聿面无表情地想。 被他抱了一路,又摔在床榻上的庄宓头脑一阵晕眩,双手撑着被衾坐了起来,还没等她缓过来,下巴上传来一阵大力,迫使她抬起头。 朱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沉的视线缓缓扫过她的脸。 玉色莹然,色甚姝丽。当得起祸水之名。 相较于她显而易见的美貌,朱聿更在乎她内在藏着的神通。 “你对孤施了什么秘术?” 他冷冰冰的质问声砸下,庄宓不解。 朱聿见她仍是一派柔弱无辜之色,冷笑道:“若非你故意设计,孤怎会一见到你就犯困?”《 》 4、第四章 一见到她……就犯困? 庄宓惘然之余,一阵羞愤。 她是身担和亲之任不假,但她怎么可能下作到他想的那般地步! 朱聿双眼紧紧盯着她,冷而沉的视线像是一把锋锐无比的刀,从她身上重重地刮过,视线凝成的刀尖无情地挑开她身上华丽沉重的南朝服饰,阵阵寒意袭来,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同时,庄宓再度并且深刻地意识到——她奉命和亲的对象脾气实在很坏。她需要更小心一些。 她垂下眼,心里怦怦直跳,头顶又传来朱聿不满的声音。 “没听到孤方才的话?” 庄宓鼓起勇气,轻声道:“并非是妾存心设计,陛下犯困……兴许是累日来宵衣旰食,日理万机,疲累所致。” 轻声细语,犹如一蓬春雨,朱聿含在唇边的那声嗤笑不知怎的,哑火了。 他自去年落下暗疾,难眠之症日益严重,只能将旺盛到可怕的精力投入到政事和战场上,唯有将体力与精力透支到极致,他才会升起片刻的困倦。 但也只是浅眠。稍有动静就会惊醒。 因此当久违的、源源不断的困意袭来时,朱聿在惊讶之余,心中愈发警惕。 变数出现在他怀中的女人身上。朱聿确信这一点。 抱着她一路飞驰回宫的路上,许久没有体会到乏困滋味的朱聿一面分心抵抗着困意,一面思考着异状从何而来。 是她身上带着南朝独有的催眠秘药?又或者她偷偷给他下了什么巫咒? 但庄宓一下子就将他的猜测推翻。说他是累得犯困。 朱聿沉沉睨她一眼,本就浓烈的眉眼含着凶悍之色,周身气势压人,如同一座高山倾颓,庄宓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他投下的阴影之中,面色微白。 她忐忑之际,听到他说:“出去。” 庄宓如蒙大赦。 她起身,环顾殿内,来不及为殿中十分简单的布置惊讶,就见身后又传来一道命令。 “去那边坐着。没有孤的吩咐,不许乱动。” 庄宓顺着他话里指向的地方望去,是一张罗汉床,上面铺着一层暗纹褥子,看起来冷冰冰的,不见一点儿暖意。 见她依言照做,没有要作妖使诈的意思,朱聿漠然收回视线,解下身上的大氅,随意搭在一旁的紫檀木衣桁上,随后躺在了床榻上。 为了能让陛下安眠,太医署的官员们翻阅典籍,调配出了一种可以让人清心怡神的香料,更叮嘱内侍须得每日更换熏过此香的被衾软枕。朱聿虽觉得这玩意儿没起什么作用,但聊胜于无,他不喜床榻间出现旁人的味道,权当用此香分解内侍们更换被衾时留下的气味。 朱聿闭上眼,手指不自觉动了动,像是要勾住那缕陌生的、幽幽的香气。 庄宓坐在罗汉床上,腰腹绷紧,背挺得很直。她不知道北皇要做什么,之后又会怎样对她,心中纷纷发乱,索性闭上眼,默默回想着那卷残谱。 殿中一时十分安静。 朱聿忍了又忍,唰地睁开眼。 刚刚汹涌无比的困意,没了。 “你,过来。” 朱聿不会委屈自己,他要证实自己心中的猜想。 庄宓被他突然而至的呼唤声吓了一跳,头上的珠冠轻轻一晃,发出珠翠碰撞的清脆鸣声。 朱聿皱着眉头,却意外地不觉得这声音吵得他头疼。 他压下心底的疑问,狭长凤眼一眨不眨地看着缓步朝他而来的美人。 庄宓一步一步走过去,身量高大的男人躺在床上,像是一座横贯起伏的山脉,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有些紧张。 天还没有完全黑……她们也还没有行过大礼。 他该不会事后反悔,不要她吧? 不等庄宓纠结出个所以然,她垂在身旁的手腕被人猛地攫住,一阵大力袭来,她整个人不受控地朝前跌去,摔在了朱聿身上。 一阵珠翠清鸣。 幽艳的香气再度裹住他。 那阵困意也再一次将他淹没,来势汹汹。 朱聿下意识地搂住压在他身上的柔软身体,几乎在同一瞬间,他紧绷了许久的心弦缓缓被温水往下拨,带动着他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难怪南朝要将她送过来,想来的确有几分令他亡国灭种的真本事——在昏睡的前一刻,朱聿犹十分冷漠地如此点评。 庄宓被迫趴在他身上,一动不敢动,呼吸间隐隐有几分急促。 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一步? 庄宓迷惘之余,忽然伸来一只手,取下她头上沉甸甸珠冠,又飞快扒掉身上披着的华丽外裳,十分随意地往床榻外一甩,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身上陡然轻松许多。庄宓却还是紧紧绷着腰。 要来了吗? 回答她的是男人收拢的双臂。 “安静些。陪孤睡一会儿。”朱聿不想抱着一个随时会响的人睡觉。 说完,他将人往身边搂了搂,让她紧紧贴在自己怀里,感觉到睡意充盈,他难得惬意地轻轻呼出一口气,彻底睡沉过去。 男人绵长的呼吸落在耳畔。 庄宓忍了忍,默默合上眼。 她头一次和一个男人靠得这样近,浑身不自在,小心翼翼地想要换个姿势,不小心擦过他落在她腰上的手背,庄宓来不及为那阵冰冷的触感奇怪,下意识屏住呼吸,见沉睡中的人没有反应才缓缓松了口气。 刚刚还冷冰冰的床榻上渐渐生出几分暖意。 庄宓又累又怕,身体被他紧紧桎梏,动弹不得,只能别扭地把脸靠在他臂弯里,勉强睡下。 从南朝到北国这一路的心神煎熬,都在此时的沉眠中缓缓淡去。 …… 老内官得了消息之后,心头的激动一直没能平复,悄悄地来到温室殿外,先是吩咐宫人们去准备热水香汤,又让尚食局的人机灵着点儿,灶上多留几个人,防着待会儿陛下叫膳时忙不过来。 要不是现在天色已晚,尚服局的绣娘们已经下值歇息,老内官恨不得让她们这时候就开始赶制小殿下日后要用到的襁褓小衣。 老内官陪着朱聿在阴冷破败的永巷里生活了十年。一个是体弱年迈的内侍,一个是生来不祥,被君父厌弃的皇子。能走到今日这一步,老内官为他的陛下骄傲之余,更是恐慌,担忧以他现在铁血无情的手段树下了太多敌人,怕他将来终有一日会被拉下王座。 存活于世的子嗣,可以助他巩固帝位。老内官清楚,以陛下的性子,宁愿多流血拼杀,也不会随意纳妃生子,经历过被君父和生母两度抛弃的孩子,他对世间所谓的亲情人伦向来嗤之以鼻。 但老内官自私地期盼着,希望能够有人可以陪在陛下身边。 没成想,等了那么多年,变数竟然出现在一个从南朝来的女人身上。 老内官喜悦之中又带着感伤的矛盾神情落在朱聿眼中,他皱了皱眉。 和南朝女同处一室的是他。看起来需要驱邪的却是老内官。 “陛下?”老内官注意到那道不知何时飘然而至的峻拔身影,有些疑惑,他看了看天色,才过子时不久。 初尝滋味的青年,不应该啊。 老内官赶紧再看一眼,啊,真是红光满面。 采阴补阳?有些说法。 老内官面带微笑地问起南朝女伺候得怎么样,可令陛下舒心?朱聿睡饱了好说话,他抬了抬眉尾,那阵始终压迫着他不得展颜的钝痛奇迹般地削弱不少,他抬手按了按眉尾,听老内官提起,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 他肯点头,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老内官趁机道:“既然娘娘已经入宫陪伴陛下,不如择日举宴,在宗亲大臣面前给娘娘一个正式的名分。今后娘娘在您身边伺候,也更尽心尽力不是。” 刚刚睡了约莫有两个时辰,却是朱聿这几年睡得最沉最好的一觉。 他现下心情不错,闻言颔首:“可。” 老内官听命,正要离去时,听到朱聿又开口:“礼部的人不是研究出了什么五色焰火?准备一些,届时孤与贵妃同赏。” 贵妃?看来陛下对南朝女称得上有几分喜爱。 老内官笑着应下。 看着朱聿迈步往玉阶下走,老内官刚刚升起的一腔喜悦又凉了小半,他忙追上去:“陛下,夜已深了,您这是——” 朱聿不耐烦地扫他一眼:“啰嗦。” 老内官哑然。 他顿了顿,又大着胆子追上去,他年纪大了,难免跟不上,喘得像一个破风箱,朱聿停下脚步,皱着眉,面无表情的样子看起来凶极了。 “还有何事?” 老内官努力平复呼吸,请示道:“原先安排贵妃住在沉香殿,您看,要不要调整一番?”沉香殿虽也好,但离紫宸殿和温室殿都有一段距离,日后陛下要传贵妃伴驾,少不得要多等些时候。 “就让她住在这儿。”有她在,他的确睡得不错。 只是不知道她有什么后招。 朱聿喜欢有挑战的事物。狩猎的过程里他往往很有耐心。 他倒要看看她能使出什么招数,令他亡国。 …… 雪容和金薇低眉顺眼地跟在内侍身后,大气也不敢喘,一路只敢用余光观察着与华丽奢靡的南朝宫城截然不同的北宫。 雪容现在回想起刚刚的场景,仍是心有余悸。 金薇不会说话,胆子却大得很,飞扑过去夺了禁卫的刀横在脖子上,央求雪容替她说话,雪容只能抖抖索索地表明了她们俩是自小陪伴贵妃长大的女使,不能随意处置。 要不然恐怕现在她只能跟着其他陪嫁宫人一块儿收拾东西,准备跟着郑绥将军他们返回南朝了。 那个传话的内侍瞥了两人一眼,想起私下里都传陛下对新册封的贵妃颇多殊宠,犹豫了一会儿,才决定带她们进宫。 雪容半是紧张半是忧愁地将陪嫁的宫人们要被遣送回南朝的事给庄宓说了,庄宓此时已经换上了尚服局送来的代表着北国贵妃身份的服饰,闻言轻轻哦了一声。 仿佛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雪容不明白:“郡主,日后真心帮您的人就少了……”宫闱之中,波诡云谲,底下得力的人自然是越多越好。 金薇皱着眉,着急地对庄宓比划了一串,意思是她不想离开。 庄宓对她们露出一个笑,温声道:“你们是因为我才耽搁了,等日后我寻到机会,也送你们回去。” 北国并不是什么好地方,自然了,南朝也不见得是什么安乐窝。庄宓想,之后找机会托人送她们回南朝,有一笔银子傍身,总能过得比在她身边好。 其实除了金薇与雪容这两个自小陪着她的侍女,南后还安排了四个受过特训的宫人作为贴身侍婢陪在她身边,擅毒、擅香之余,更懂医术,尤擅妇婴之科。 庄宓知道南后将这些人安排在她身边的用意。如今知道她们被迫返回南朝,她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金薇拼命摇头。 雪容也跟着摇头:“听说北皇性情乖张暴戾,婢帮不了您什么,只想长长久久地陪在您身边——”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有令人惊骇无比的怪物悄无声息地闯入了她视野之中,甫一亮相,猛然亮出的巨大獠牙骇了她一跳,眼珠子跟着瞪得滚圆。 庄宓心里猛地一紧。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随意地落在她肩头,冰冷的指腹擦过她细腻柔软的面庞。 “乖张暴戾?好贴切的评价。” “贵妃怎么看?”《 》 5、第五章 这是她和朱聿第二次见面。 昨日他不发一言搂着她睡去,庄宓醒来时先是懊悔自己太没有戒心,后又松了口气——朱聿不在。 听服侍她沐浴梳洗的宫人说,陛下十分勤政,昨儿紫宸殿灯火通明,亮了一夜的灯。 庄宓垂下眼,所以他是睡下没多久又起来继续处理政务了? 一想到自己睡得无知无觉,身边却有一个极度危险的人物缓缓用视线扫过她周身,庄宓就觉得浑身发寒。 自她头顶落下的声音和他掌心传来的温度一样冰冷,一霎间,庄宓几乎生出错觉,整个人都陷进一阵湿冷的雾气中,身上的重重华衣没能给予她半分遮掩,吸满了水之后反而更重,扯得她整个人往下坠。 涂上朱红蔻丹的指尖深深陷进掌心里,庄宓镇定了些,正要开口,却被人攫住手腕。 朱聿指尖稍稍用力,按在她细白手腕的一处穴位上,一阵麻意猝不及防地游走在她肌理经脉之中,庄宓下意识松开蜷紧的手指,掌心里几个深深的月牙印十分瞩目。 朱聿十岁出头就上了战场,让一众宗室暗地振臂高呼‘新君当立’的危境在他御极的早些年更是家常便饭。这样的伤口……不对,在他眼中甚至都称不上伤口的痕迹,朱聿却油然而生一股不悦之意。 “孤问你的话很难回答么?” 他扣着她手腕的力道并不大,禁锢之意却极重。 庄宓想起家人殷殷的泪眼。 她微微扬起头,细长宛如玉瓶的脖颈抻出一道柔曼的线条。 朱聿维持着居高临下的姿态,嗤了一声。 她很懂得展现自己的优势。 在她眼中,他应当就是这般会轻易为色所诱,不知轻重的风月之人。 她这么想,那就大错特—— 朱聿傲慢的心声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柔软直接打断。 庄宓主动拉过他的手,放到自己面颊旁,柔软、温热。他却像是碰到了什么棘手的东西,瞳孔微张。 “陛下的手好凉。”庄宓微微偏了偏头,在他冷得像雪的手背上轻轻蹭了蹭,“妾替您暖一暖吧。” 殿内一时无声。朱聿面色凝滞,庄宓微笑。 “你就这么敷衍孤?” 语气很不快,却没有抽出手。甚至还反客为主,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粉光若腻的腮。 庄宓保持微笑:“陛下万金之躯,关乎我朝百姓福祉,妾如何能不担忧呢。” 柔声细语,动听极了。 朱聿听完,却嗤笑一声,指腹重重擦过她柔暖的面颊,很快就有一道红印怯生生地浮了上来。 “你倒是乖觉。” 庄宓不明所以,只觉得他的脾气实在是差。 华服盛装的美人低眉垂首,看起来好不可怜。 朱聿眉心微蹙,又在撒娇。 此女心机十分深沉,受了冷脸也不气馁,一步一步试探他、引诱他。 朱聿余光扫过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婢女。能在她面前肆无忌惮地说出那种话,应当是她的心腹。 雪容注意到一阵冷沉的视线由上而下压来,颤栗着把头垂得更低,死死咬住唇,大气都不敢喘。 朱聿指间微松,庄宓顺势收回手,静默不语。 “过来,随孤赴宴。” 一句冷冰冰的命令砸下,不等庄宓应声,一只苍白若瓷的手径直揽住她腰,十分轻巧地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庄宓顺着力道跌到他怀里,等反应过来自己此时落在什么龙潭虎穴之中,她下意识想要往外退,腰间却倏然一紧。 “乱动什么?”朱聿揽着她往外走,“不是你说怕孤冻着?搂着你,的确暖和许多。” “还是说,贵妃方才所言并非真心实意,皆是敷衍之词?” 话音落下,朱聿压着眉眼,似笑非笑地睨向她。 庄宓眸光盈盈,笑意柔和:“陛下多心了。” 想再听她说几句软话,却是没有的了。 欲擒故纵——朱聿这样想到。 她就是想他为她这般若即若离半真半假的态度反复揣测,如此一来,她不就达成目的,让他一直挂念着她了? 好计谋。有意思。倒是叫他越发期待她接下来的手段了。 宫人们垂着眉眼,等到两人走得远了,她们才敢抬起头,悄悄看向那对看起来十分亲昵的俪影。 朱聿的好心情像是一阵春风,看到他脸上笑容的众人却觉得像是撞了鬼,阵阵诡异的视线随即落在、被朱聿紧紧带在身边的女人身上。 有些人甚至惊讶得忘记起身行礼,得亏旁边的人拉了一把,才急惊风似地跪了下去,口呼陛下万岁,贵妃千岁。 庄宓不懂他情绪为何能如此反复无常,只当自己是一个伴驾的暖炉,只需要微笑就够了。 看着朱聿拉着庄宓在御座坐下,哪怕此举有违礼制,但早已熟悉他性情的北国大臣们也不敢出声,生怕触了这暴君的霉头,飞来横祸。 郑绥与郑潼光等人作为南朝使臣,自然也位列席上。 他们远远望向北皇身旁坐着的华服美人,眸光复杂。 花钗九树,裙衫委地。她做的是北国的打扮。 没想到,短短一日,她竟然真的能博得北皇欢心…… 郑绥既为南帝的美人计奏效之事高兴,心头未曾止歇的屈辱又一阵阵地涌了上来,像是蓄透了水的棉花,憋得他面色发青。 若非南朝近年来灾害频频,国力衰弱,他们岂会献上和亲之策,平白矮了北国一头! 庄宓随朱聿坐在御座上,一道玉阶将他们二人与底下的朝臣分隔开来,庄宓轻轻一扫,就能将底下众人的模样神情尽收眼底。 但她不想去看。 眼风更是从未扫过那群南朝使臣。 朱聿脸上笑意淡淡,时不时拈一块点心送到她唇边。 庄宓觉得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暖炉,而是一头嗷嗷待哺的小猪。 她婉拒:“多谢陛下。还是妾自己来吧。” 朱聿没说话,修长有力的手指停在她唇边,眸光冷沉如水,逼迫之意明显。 庄宓只得张口含住那块儿杏仁酥。 帝妃间的互动并没有避讳旁人,有心人注意到这一幕,咂舌之余,也不由得对庄宓又多了几分忌惮。 朱聿慢悠悠地逗弄被他气得脸红的贵妃,余光犀利如刀,漫不经心地扫过台下众人。 一个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窥视的眼神让朱聿心情一下子就坏了下去。 指尖发烫。想杀人。 “贵妃,瞧。” 他指尖捏住庄宓微鼓的面颊,稍一用力,她只能蹙着眉,顺着他的力道转过头去。 他要她看什么? 庄宓不明所以,他的呼吸像是一阵阵飞旋的雪霰,砸在她耳后,让她本能地感到抗拒和紧张,紧接着他说的话更如平地惊雷,砸得她头脑发晕。 “那个獐头鼠目之辈,是你从前在南朝的相好?” 庄宓险些被他这句话呛死。当她辨认出他话里刻薄的形容之人是郑潼光时,更是羞恼交加。 她挣脱他的手,捂住嘴咳嗽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把那块儿杏仁饼咽下去,她被呛得喉咙发疼,正想喝口水缓一缓,朱聿又冷不丁开口:“被孤说中了,心虚?”难怪被呛到。 庄宓平复呼吸,柔声道:“陛下何出此言?自然是没有的事。” 且不论庄宓自小因那句‘贵不可言’的批命,被管束得极严。郑潼光更是不敢,也不会与她有什么纠缠。 窗外时不时想起霜霰落下的噼啪声响,天际一片暮色暗沉,殿内宫灯高悬,亮如白昼,前来赴宴的女眷们皆是珠围翠绕,遍身罗琦,发髻上宝光璀璨,偶有星星点点的华光闯进朱聿余光,他面上冷凝之色更重。 一片御座两侧各摆着一座龙足兽连枝灯,焰火簇簇,高低错落的烛台犹如一棵由火焰长成的大树,发出的融融暖光将朱聿与庄宓眼中的彼此映得分外清晰。朱聿一言不发,脸上淡淡的笑意早已被不知何时刮来的妖风吹去了十万八千里之外,似探究又似嘲讽地看着她。 庄宓忍着羞耻,轻声道:“妾既奉命和亲,自然会对陛下一心一意。” 烛火摇曳,她仰头看他,双目盈盈,唇角含笑,诚挚动人。 朱聿不信。 发烫的手指重又捏住她的下颌,他垂下眼睫,审视着这张美得挑不出一丝缺憾的脸庞。 “是么?” 见庄宓点头,朱聿唇角缓缓扬起,是一个带着恶意的笑容。 “那你去挖下他的眼睛,拿回来给孤。” 她的脸倏然变得雪白,朱聿仍然在笑,艳丽而恶毒。 像是剧毒的赤鸩花。 “贵妃为何迟疑?” 他像是找到了新的乐子,拨弄着她耳垂上的金珠,似笑非笑:“罢,待你瞧过孤为你准备的贺礼,说不定就能痛快应下了。” 庄宓僵硬着任由他将自己拉去了殿外。 用作举宴的丽正殿建在北宫地势最高的地方,庄宓被朱聿搂在怀中,视线顺着他漫不经心抬起的手望去:“看。” 一片深深蔚蓝的穹顶之下,倏地爆出一蓬蓬烟火,像是有仙人立在云端随手扬下金粉朱砂,往人间落下一地火树银花,雾卷星回,是足以震撼人心的美丽。 “漂亮吗?” 庄宓仰着头,整张脸沐浴在明明灭灭的焰火下,点了点头。 福佑谨记着老内官的叮嘱,连忙上前笑着表示,此乃陛下特地准备的焰火,是为特地贺她贵妃之喜。 庄宓唇瓣微翕,显然有些意外。 “别急,还有。” 朱聿捏着她的下巴往前看,不远处又升起蓬蓬烟火,伴随着阵阵爆竹啸声,轰然炸响,只是这次仿佛有些不同,那阵朱砂似的雾似乎过于浓了些。 没等庄宓仔细辨别出那阵异样出自哪里,身后突然传来一身短促但尖锐的叫声。 福佑立刻扭过头去,阴恻恻地看向那个被同僚拼命捂着嘴的文官。 庄宓怔住,耳畔落下朱聿含着几分笑的解释:“还记得昨日在城外袭击你的那伙人么?孤把他们捆在爆竹上一块儿炸了。” 庄宓脸色顿时有些一言难尽。 偏偏朱聿还在追问:“贵妃喜欢孤为你准备的惊喜吗?” 他们站在殿外的踏道上,寒风卷过,庄宓轻轻点了点头;“……喜欢。” 朱聿得了她的答案,微微一笑:“那不如把你那个旧相好也捆上,让人一并炸了,好叫孤与贵妃一同观赏。”《 》 6、第六章 他们身后丝弦管竹之声未断,舞姬随着乐工奏出的乐曲翩翩起舞,舞姿曼妙,长袖翻飞,犹如彩云飘动,一片琼筵华彩。 众人假装没有注意到站在殿外迟迟没有进来的帝妃,努力地装作正沉浸在圣恩之中,很快有内侍进去悄无声息地拖走刚刚那个尖叫出声的官员,众人也只当没看见,觥筹交错,热闹极了。 那些声音落在庄宓耳中,恍惚间她生出错觉,她已经离人间很远了,飘飘浮浮的,像是踩在云端,脑海中一片空白。 往日她接受的那些教导在此时通通没了作用。 她们教导她该如何服侍一位君王。却没有教她该怎样应对一个疯子。 相比于‘暴君’,庄宓更倾向于相信这位身在北国,残暴之名却传遍南朝疆域的北皇陛下是个身心有疾的疯子。 怎么会有这样完全不按常理行事的人? 她的脸色不太好,薄薄一层脂粉并没能掩住那阵惊惧的苍白。朱聿捏住她下颌的手稍松,又重重地捏她面颊,看到她脸上浮上桃花一样秾艳的颜色,这才罢休。 “有什么脂粉,都给她送去。”脸白得像个纸人,他看着很不顺眼。 福佑恭声应是。 庄宓顺势谢恩:“多谢陛下垂爱。” 朱聿嗤了一声,收回手,她的脸和他的手快是一个温度了。 见朱聿主动揽着她进去,庄宓暗暗松了口气,刚刚的事算是翻篇了吧? 她犹抱期冀,看出她意图的朱聿偏偏不如她愿,拉着她坐下之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真要感谢孤?福佑,去把——” 庄宓不知道郑潼光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惹他生气的事,为难之际,忽然听到席上有人开口:“陛下,臣听说贵妃才艺双绝,能做掌上舞,能抚北国琴。不知臣等今日是否有幸,见识到贵妃的舞姿,一饱眼福?” 话音落下,一曲终了的舞姬们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退了下去,众人的视线顺势落向说话的人身上,熟悉他的人脸上神情微妙了些。刘鹰此人,很有些当酷吏的天赋,今年替陛下做了不少事儿,加官晋爵的速度羡煞旁人,他也渐渐张狂起来。 听说他私下派人去北国各地搜罗美人,美其名曰花鸟使,盘算着将选来的美人送到陛下后宫,效仿前朝投家中婢女入宫的郑国舅,也过一把外戚的瘾。这会儿他主动跳出来,用意可想而知。 众人默不作声,心里也打量着正好趁此机会试探一番南朝女在陛下心中的分量。 管乐之声停歇,窗外的风雪呼啸之声越发明显,噼里啪啦地撞上窗扉,原本一片歌舞升平的宫宴悄无声息地变了气氛,有丝丝缕缕的寒意从门窗夹缝里钻了进来,众人脸上的神情都有些僵硬。 “刘卿想要孤的贵妃为你起舞?” 朱聿不再执迷于捏她的脸,手指缓缓下移,改为扣住她的手。十指紧扣,极其亲密的动作。 庄宓有些不舒服,低垂着眼,没有注意到朱聿望向她的眼神,里面含着审视与好奇。 她本事了得,听到刘鹰这样羞辱她,私下会不会伺机使用秘术对他泄愤? 不知怎的,朱聿对庄宓其实是身负绝技之人这件事深信不疑。 “不想跳?” 冷不丁听朱聿问她,庄宓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朱聿又问:“生气吗?” 庄宓同样没有犹豫,迎着他投来的视线,轻轻颔首。 任谁被看作可以随意作弄的玩意儿,都不会高兴的。 并且,庄宓清楚地知道,远在北国的臣子都知道她身上那些所谓的光环与美名,都是拜南帝等人刻意为她打造‘奇货可居’的人设所赐。愤怒之余,她又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朱聿看着她诚实地点头承认,又笑了。 “孤还以为贵妃又要撒谎。” 又? 庄宓心中警惕,柔声道:“妾相信陛下,定能为妾做主。” 朱聿了然。原来是一招欲扬先抑,好让他‘冲冠一怒为红颜’。 他神情冷淡,瞥了一眼南朝使臣的坐席。啧,有人迫不及待地想越过他,替她做主。 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偏又迟迟没得到朱聿的回应,刘鹰被酒意冲昏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壮着胆子往玉阶上看去,见帝妃旁若无人地说着话,心底一凉,额头上很快聚了一堆冷汗。 刘鹰腿脚发软,正要起身请罪,却听朱聿开口:“看来方才的歌舞并没能叫刘卿满意。” 刘鹰满头大汗,不等他回话,又听朱聿笑着问随他赴宴的家眷何在。 看着抖抖索索站起身来的老母和妻子,刘鹰眼前发黑。陛下莫不是想让她们当众献舞,好为贵妃出气? 他定然是跑不掉的了,但若让老母和妻子在大庭广众之下像乐府优伶一样跳舞供人取乐……按着她们心高气傲的性子,保不齐一家几口回家之后都得齐齐抹脖子上吊。 就在刘鹰冷汗狂流之际,朱聿懒懒地抬了抬手,指尖朝着他的方向点了点:“今儿歌舞是单调了些,不如就让刘卿彩衣娱亲,舞上一场。” 早已熟悉君王性情的几位重臣面无表情,几位御史正想谏言,转念一想刘鹰从前做的那些事,又稳住了。 刘鹰愣在原地,半晌没反应过来,朱聿不疾不徐地捏了捏庄宓软滑细腻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孤竟不知刘卿竟不幸患了耳疾。随山,去替刘卿瞧瞧。” 一道颀长身影从朱聿背后的阴影处走出,庄宓余光扫过众人的反应,有些莫名,朱聿看出她的疑惑,十分好心地替她解释:“随山十分擅长药到病除。你瞧。” 话音刚落,刘鹰捂着血淋淋的耳朵惨叫出声,那声凄厉的喊痛声只响了一息就猝然停止。刘鹰想起陛下最讨厌有人吵闹,不敢再出声,看着地上那只被齐齐削断的耳朵,眼睛一翻就想晕过去。 随山一声不吭地塞了颗药丸到刘鹰嘴里,掐着他的下颌迫人咽下,刘鹰方才还煞白的脸色几乎立刻就红润起来。 他一步一步挪到还未撤走的舞筵上,断耳伤口处仍在滴血,沁进了他脚下踩的绣着连弧蔓草狮子纹的舞筵上,有淡淡腥气溢出。 不远坐席上的朝臣们神色自若,女眷们低垂着眼,不敢多看。 看着缺了一边耳朵的刘鹰僵硬地起舞,朱聿嘴角露出一个笑,带着一股冷冽淡香的气息簌簌擦过庄宓耳畔:“贵妃觉得此舞如何?” 他说话的声音不算大,但当他开口的一刹,整间宫殿安静得几乎落针可闻。 庄宓注意到刘鹰的家眷向她投来目光,里面包含着诸多期冀、哀求、畏惧与……厌恶的情绪。 再看踩在锦毯上扭曲舞动的男人,庄宓蹙着眉,脸朝着朱聿的方向靠了靠,轻声道:“妾听宫人们说教坊优伶新排了一出歌舞,陛下可愿与妾共赏?” 众人屏息以待。 刘鹰仍在胡乱起舞。 见朱聿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福佑立刻拍了拍手掌,乐工优伶们随即鱼贯而入,几个内侍悄无声息地上前,将刘鹰拖了下去。 那块浸了血的舞筵很快也被人撤下。 殿内重又热闹起来。 朱聿懒散地往后一靠,长臂搭在椅背上,像是将庄宓整个人都搂进怀中。 庄宓腰背挺直,浓密发髻间的花树步摇一动不动,目视前方,像是在十分专注地欣赏底下的歌舞。 朱聿行事向来随心所欲,被他血洗过好几次的北国宗室如今剩的人并不多。被他盯上的老亲王似是探听到了什么风声,告病没来,其他敢出言直言天子举止不端的人如今坟头草不知换了多少茬。 宗室朝臣们都努力地让自己的视线不要往御座那边飘。 朱聿更加肆无忌惮地将目光落在他的贵妃身上。感受到那阵冰冷又炽热的视线,庄宓浑身不适,不动声色地慢慢往旁边挪,想要离他远一些。 腰上却忽地一重,庄宓闭了闭眼,又被拖回他身边。靠得比之前还要近。 “乱挪什么?孤冷。”语气古怪又刁钻。 庄宓不和他计较。 转而又担心他又想起要炸了郑潼光这件事,主动拉过他的手,细声道:“妾帮陛下暖一暖。” 笑靥如花,很美。 朱聿的眼神更古怪了。 旁人不敢窥视帝妃互动,浑然不知自己险些飞升的郑潼光沉郁地收回视线,端起桌上的酒盏一饮而尽。 郑绥和几个礼部臣子因为方才刘鹰冒犯庄宓一事多有不快,但看之后朱聿的做法,他们心情又不可避免地变得复杂起来。 郡主当真能迷惑这头疯兽?日后又是否会反弹? 该不会贼喊捉贼,编造一个郡主意图刺杀他的理由举兵南下吧? 这场宫宴结束后,众人心思各异,目送着帝妃共乘一辇远去,偶尔和身边的人对视一眼,脸色都颇微妙。 总觉得之后的日子太平不了。 但至少现在他们不会有被暴君盯上的危险。 独自面对暴君的庄宓却逃不掉。 御辇四面杏黄的帷帐落下,挡去了呼啸不止的风雪,里面十分宽敞,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单从画面看,十分美好。 朱聿捏起她的下巴,迫使庄宓抬起头看他。 “你来的第二日,就让孤为你处置了一个臣子。是不是很得意?”语气莫测,眼神亦是阴森森的。 庄宓沉默。 不知道他好端端的又发什么疯。 朱聿捏着她下颌的力道略重了些:“说话。”她闷着不开口,是在想用什么秘术对付他? 早闻南朝多巫蛊秘术,她身上会不会藏着蛊虫? 庄宓惊愕地瞪圆了眼,垂着眼看向突然靠近她,在她脖颈间嗅个不停的朱聿。 “陛下……?” 没闻到什么奇怪臭虫腥气的朱聿兴致缺缺地靠了回去:“哦,所以你是很得意。” 他从哪儿得出的论证? 庄宓自认脾气算是很好了,鲜少与人红脸吵架,但遇上朱聿,满打满算不过两日,她已觉得十分疲惫,很想高声驳斥回去,但是……她不能。 “陛下怜惜妾,愿意为妾做主,妾不胜欢喜。” 庄宓委婉地表示——这是陛下您自个儿愿意的。 朱聿不知听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又或者是听懂了但是懒得和她计较——他困了。 夜色渐渐深了,连着在朝政和军营里转了大半日的朱聿搂着她,感觉到困意如涨潮的水一般覆了上来。 啧,又在使她那点儿手段。 御辇刚停下,几个抬轿的内侍就看着他们的陛下迫不及待地拉着貌若天仙的贵妃进了殿,脚步急切,背影透着四个大字——欲.火焚身! 庄宓起初也是这么认为的。 她被宫人们卖力地梳洗打扮一番之后送进内殿,等了好一会儿的朱聿听到动静不快地抬起眼:“怎么那么慢?” 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那件薄若无衣的绯色纱衫上。 庄宓有些羞耻地抿紧了唇。 一只手伸过来,把她拉进了床帏里。《 》 7、第七章 朱聿的床衾和他一样,冷冰冰的,带着几分淡而沉静的香气。不同于庄宓从前闻过的龙涎香,是让人事后回味起来,立刻就能联想到朱聿的一种味道。 庄宓平静地闭上眼,略微急促的呼吸却暴露出她并不平静的心绪。 那阵疼痛却迟迟没有到来。 那只手在牢牢霸住她腰肢之后就没了动作。 庄宓眼睫轻颤,睁眼望去,目光在触及近在咫尺的那张俊美脸庞时倏地一顿,连心跳都慢了一拍——他睡着了。 今晚炸了不少人的北皇陛下此时闭着眼,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阴鸷淡漠的眉眼沉静下来,那张总是被主人的疯劲儿所连累的俊美脸庞终于完整地显露出来。 眉骨立挺,唇色淡淡的,像是被雪渍过的樱花。 嗯……就算睡着了,他也和人畜无害这种词扯不上关系。 庄宓移开视线,同时小心翼翼地伸手过去,准备把他压在自己腰上的手挪开,头顶却传来一道不爽的声音。 “你知道上一个吵醒孤睡觉的人是什么下场吗?” 声音并不大,带着几分困顿的哑意。 寝殿内外的烛火仍然明亮,床帏垂落,昏黄的光晖透过帷帐,落在他半眯着的眉眼间,明明庄宓已经知道了他凶悍薄凉的性子,但看着他明明很困还要强撑着发脾气的样子,还是忍不住觉得好笑。 朱聿把眼睛又睁开了些,眉头微蹙:“说话。” 他发现了,他的贵妃很喜欢沉默着作怪。 比如,他迄今仍未发现她是何时,又是怎么使出秘术,让他一靠近她就不自觉犯困。 今后须得多盯着她一些。 暴躁易怒的北皇陛下脸上一派高深莫测之色,却在那双柔软玉臂环上来的瞬间出现了须臾的僵硬。 果然。美人计来了。 “是妾不好。”庄宓努力回想着嬷嬷们传授的技艺,努力仰起头,在他面颊上落下一个轻如蝶翼的吻,瓮声道,“睡吧。” 说完,她轻轻收回手臂,借机退出了他的怀抱,蜷在一旁睡了。 庄宓不敢去看朱聿此时的表情,她压抑着怦怦直跳的心,感觉到面颊一阵阵发烫,又暗自调整呼吸,原本以为入睡会有些困难,没想到没过一会儿,她就睡得沉了。 听到那道匀长平静的呼吸声,朱聿落在她身上的眼神愈发奇怪。 美人计……就这? 察觉到自己的情绪不自觉被她影响到了一种让他下意识觉得危险的地步,朱聿用力揉了揉酸胀的眉心,余光瞥到她一动不动地睡着,心底又倏然生出一股不爽。 她倒是睡得自在。 他伸手过去,把人又拉到了自己怀里。 一直游走在他经脉血络之间的寒意仿佛被怀中人身上源源不断散发出的芳馨暖意压得败下阵去,朱聿总是皱起的眉心慢慢放平,下巴枕在她乌蓬蓬的发间,满意地闭上眼。 …… 庄宓半夜里醒过一次。 虽然有帷幔垂下,挡住了一部分光,但满殿烛影纵横,仍晃得庄宓睡不踏实。 身边的人睡沉了,呼吸声幽微,庄宓低下眼,看着横在自己腰腹上的那只手,纳闷自己怎么睡在了他怀里。 她从前睡觉很老实的。 这点儿小小的疑惑转瞬即逝,庄宓无声地叹了口气,劝自己尽快习惯这一切——陌生的北宫,坏脾气的北皇。 她今早听宫人们说了些温室殿的规矩,却没听到有提及夜间仍灯烛不熄的事。 难不成他怕黑? 这个念头刚刚浮上,庄宓忍俊不禁,余光瞥到那张沉睡中仍显得锋芒毕露的凶脸,嘴角那丝笑意又像是水面逐渐荡开的波纹,渐渐消失。 庄宓看了一眼被他随意堆在枕上的卷毛,有些好奇。 不知道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后半夜她睡得不太踏实,当朱聿起身时,庄宓也跟着被惊醒了。 “妾帮陛下更衣。” 面对如此乖觉的庄宓,朱聿冷嗤一声,没有拒绝她主动的讨好,双臂展开,任由她忙活。 偌大的殿宇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清晨的曦光透过窗纱,将整间宫殿都照得十分亮堂,烛台上积累的厚厚烛泪上闪着羊脂一样的光泽,偶有几道低音,是他身上珠玉弦佩发出的声响。 一向冰冷空旷的温室殿,竟然会有一种让人感到内心平静的静谧。 朱聿带了些古怪的视线落在她乌蓬蓬的长发上,她没来得及梳妆打扮,长及腰际的乌发柔顺地披在肩后,肤光胜雪,素质盈盈。 看在她认真服侍他更衣的份上。 朱聿傲慢地想,就不计较她一大早就在他面前使美人计的事了。 算她勤勉。 送走了心情貌似还不错的北皇陛下,庄宓想着他刚刚随口应下的事,高兴了些。 正好今日是个晴天,没了纷纷扰扰的风雪,庄宓带着金薇和雪容,还有一众老内官安排侍奉她的宫人出了温室殿。 随着最后一支曾一统天下的夏王室血脉覆灭,天下陷入分裂的战火之中,迄今为止主要分为北国和南朝,中原与边隅偶有几支势力崛起,不过都不长久,没过几年就会被另一支势力吞噬。 北宫有着将近三百年的历史,青砖厚重,万瓦铺雪,是和朱楼碧瓦、锦天绣地的南朝皇宫截然不同的另一番庄严沉肃。 风过生寒,庄宓听着宫人笑声细语地替她介绍着北宫各处的景致,心绪却渐渐偏离,飘到了朱聿身上。 早在南朝时,她已经听嬷嬷细细讲过朱聿的种种暴君行径。前朝军政上的事暂且不论,单是说朱聿登基之后如何处置对他不满的宗室与先皇妃妾,就足够令人胆寒。 是以北宫很大,说起正经的主子却没几个。除了朱聿和她,还有一人。 当今太后兰氏。 宫人说得隐晦:“太后心神有疾,向来深居简出,鲜少出来走动。陛下有令,非诏不得扰太后静养,贵妃不必担心失礼。” 庄宓轻轻颔首,想起坊间流传最广的北宫秘闻——太后实则是被朱聿幽禁起来了。 能从永巷里一个毫无根基与宠爱的皇子崛起,夺得帝位,朱聿御极之后的事迹无论大小,都会被人刻意传开,但他从前的事却鲜有流出。 他和生身母亲之间的关系为何这般冷淡,他又为何会被打入永巷,形同罪奴。 无人知晓内因。或者说是有人知道,却也不敢往外传。 庄宓越想越觉得心惊,下意识地止住了不断发散的思绪。 好奇心害死猫。 雪容陪着她转悠了大半晌,喜形于色,顶开其他宫人,殷勤地扶着她进了一处八角亭。 宫人们默默地摆好了软垫,生了暖炉,不多时一杯冒着热气的清茶就被呈到了庄宓面前。 庄宓接过瓷盏,笑着道了声谢。 为首的宫人玉荷有些受宠若惊,福身行礼后安静地站在一旁,陪着她赏梅。 八角亭外有一处梅林,素艳寒芳,梅香扑袂。 庄宓自来到北国之后难得有这样静谧安宁的时候,正当她默默出神之际,偶有一阵脚步声响起,伴随着环佩轻撞的清鸣声,庄宓望去,看见一个衣着锦绣的年轻女郎停在亭外,正一脸不快地看着她。 玉荷适时上前,在她耳畔轻声介绍来人:“娘娘,那是老亲王的外孙女,寿阳郡主。” 看着有些陌生。庄宓回忆了一番,她昨晚没有在宫宴上见过这个人。 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玉荷继续道:“老亲王近来抱恙,郡主在旁侍疾,是以昨日没能进宫赴宴。” 言谈间,寿阳郡主已经上了台阶,她正想靠近,其他宫人上前拦住她,语气轻柔又不容拒绝:“郡主,您还未向贵妃行礼。” 寿阳郡主有着一张娇艳可爱的圆脸,但她的脾气显然并不如她的外貌那般讨喜,听到宫人提醒的话语后她柳眉倒竖,不屑道:“一个贡品而已,也配受我的礼?” 话音落下,庄宓脸色不变,转过头去继续赏梅。 玉荷先前得了老内官的吩咐,不敢任由寿阳郡主在此处惹祸,连忙上前:“郡主,宫闱之内,这儿不是您可以放肆的地方。贵妃的品阶比您高,于情于理,您都该给贵妃行礼问安,再陪个不是。” 寿阳郡主的母亲是老亲王独女,母亲病逝之后就被抱去由老亲王亲自抚养,虽说这几年北国内政争斗不休,不过都没影响到她。这样的天之娇女,在听到外祖父打算将她推上后位时,首先浮起的念头是对朱聿的厌恶畏惧还是对至高无上地位的渴望,她自己都有些分不清。 但外祖父突然告诉她,她不能入宫为后,甚至要被许配给外地的豪族之子。 老亲王想让外孙女远离北都城,又考虑到她的性情,没有将自家已是风雨飘摇,朝不保夕的实情告诉她,这让寿阳郡主越发火大,她只知道自己现在落得一个被众人嘲笑的地步。 昨夜那场焰火遥遥传开,大半个北城都亲眼见识了当今陛下对贵妃的宠爱,寿阳郡主本就气得牙酸,直到舅舅的死讯传来,本就处在崩溃边缘的寿阳郡主彻底爆发了——朱聿为了讨她欢心,居然把她的舅舅绑去炸成了烟花! 寿阳郡主一把推开玉荷,抬了抬下巴,注意到庄宓正在专心赏梅,压根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不由得更气了。 “你是哑巴吗?还是你听不懂我们北国的话?” 庄宓心平气和地赏梅,偶尔皱皱眉——她在犹豫要不要给朱聿做些什么东西,香囊?腰带? 她几乎都能想象到朱聿收到东西时的表情,七分不屑,两分高傲,还有一分是对她主动献礼的满意。 ……自然不是满意她的心意。是满意她的自觉。 不管怎么说,她都要做主动的那一方才行。 庄宓默默叹气。 被宫人们拦住的寿阳郡主见她竟然真的敢漠视自己,气得跳脚,气急败坏之下,一句‘你现在得意,等你生下一个小卷毛狗,且看看他会不会把你们母子扒皮放血再打入永巷!’脱口而出,拦着她的宫人们眼瞳骤缩,像是听闻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神情慌张。 庄宓眉头微颦,转过头去。 一道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步上台阶。 寿阳郡主无知无觉,犹在嗤笑:“你还不知道吧?当初他一生下就被扔到了永巷,还是他的生母亲自动的手。那样不祥的人,你日日陪伴在侧,日后也定然没有好下场!” 庄宓闭了闭眼。 寿阳郡主见她面露异色,因为愤怒而发热的脑子稍稍一松,拍开宫人急急要来捂住她嘴的手,正待继续往下说,却听到一阵幽幽声音自她身后响起。 “你很喜欢听狗叫?” 这声音—— 寿阳郡主浑身发冷,脖颈一时僵得无法转动,只得无助地瞪大眼睛,看着朱聿朝那个她厌恶至极的南朝女伸出了手。 庄宓抿了抿唇,把手递给他。 像是握住了一块儿冰。 朱聿径直坐下,还不忘拉她一把,庄宓踉跄着坐在他腿上,粉面微红,正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却又被朱聿掐住了腰。 “老实坐着。” 庄宓还是无法习惯在外人面前和他这么亲密,偏偏他的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随意搭在她腰间,带着令人无法忽略的威胁和压迫,庄宓无奈,只能小心翼翼地坐正。 冰凉的珠玉擦过他的下巴。 “不喜欢听狗叫?” 他又问了一遍。 庄宓点头。 朱聿捏了捏她的手,软软的,热乎乎的,他像是找到了心爱的玩具,捏了又捏,脸上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可是孤想听。” 庄宓保持微笑:“陛下好雅兴。” 朱聿抬手又捏了捏她的脸,心情好了些,抬眼看向花容失色的寿阳郡主,下颌微抬:“你可以开始叫了。”《 》 8、第八章 叫……叫什么? 寿阳郡主头脑发直,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叫破喉咙还是跪下该叫陛下恕罪。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这会儿又开始刮起了风,阴沉沉的乌云不知何时悄然布满了宫城上方,夹杂着几粒霜雪的风呼呼吹过凉亭,冻得人后颈僵冷,心底止不住地冒着凉气。 “你也得了耳疾?”朱聿不耐烦地睨她一眼,眸光生寒,寿阳郡主浑身发软,脑子却像是被那一眼凝成的银针狠狠刺了刺——上一个在朱聿面前得了耳疾的人,被他当场下令割掉了耳朵。 寿阳郡主满心屈辱,迫于朱聿淫威,腮帮咬得死紧,低声汪了几声。 庄宓不喜欢这样的场景,逃避似地垂下眼,手却被人捏了几下,头顶传来朱聿似是兴致缺缺的声音:“贵妃觉得如何?” 在场的人都将头垂得低低的,跟随寿阳郡主入宫的侍女们更是死死低着头,绕是她们不敢多看,也清楚一个事实。按照郡主的性子,她们看到了她饱受屈辱的这一幕,别说耳朵舌头,只怕性命都难保。 寿阳郡主不敢停下,小小声地汪汪叫,一双泪盈盈的眼恶狠狠地瞪向庄宓。 看着亲昵依偎在一起的帝妃,她心里翻涌着呕意。 总有一日……总有一日!她一定要亲手杀了这个狐媚子! 庄宓压抑着想要抽出手的冲动,委婉道:“起风了,陛下的手有些凉,不如妾先陪您回去吧?” 她就坐在他腿上,离得极近,说话间,一股淡淡的幽馥香气潜入他肺腑。 “可是孤还没有尽兴。”朱聿垂下眼,指腹缓缓擦过她柔暖的面颊。 她像是一块儿触手生温的美玉,他靠自己暖和不起来,哪怕他并不肯承认,朱聿也清楚地认识到,他在眷恋她停留在他怀抱时那份短暂的温暖。 但她并不是真心臣服,总是跃跃欲试着想要逃开。 朱聿心情变差了些,语气似笑非笑:“不若回温室殿,贵妃替她叫给孤听?” 寿阳郡主眼睛一亮。 庄宓愣了愣,迎上朱聿投来的视线,恶劣意味十足,她顿了顿,随即莞尔:“陛下想听的话,不如让人把犬舍的狗都牵过来,陛下好听个尽兴。” 那么多狗一起叫,魔音贯耳,吵不死他。 朱聿顿了顿,看着她真诚的眼,抚在她腮边的手缓缓下移,感受着那层薄薄皮肉下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在庄宓强装镇定的注视下忽然又笑了:“贵妃此计甚妙。” “随山,去把飞云它们牵过来。” 不多时,随山就牵着几头猎犬过来了。 猎犬个个头如梭,腰如弓,翘起的尾巴笔直如剑,矫健有力,目露凶光,只消一眼就能让人知道,这些猎犬都是见过血的狩猎好手。 朱聿勾勾手,那几头血性十足的猎犬顿时乖觉地来到它面前,呜呜轻叫,看起来十分温顺可爱。 猎犬们注意到坐在主人腿上的陌生女郎,好奇地去嗅她的手,有两头直接伸出了舌头想要舔一舔。 庄宓浑身发僵,她正要躲开,就看到那两头想舔她手的猎犬被朱聿一巴掌扇得偏过头去,低着头晃着尾巴,发出和他们威猛外表截然相反的嘤嘤叫声。 “滚一边儿去。” 猎犬们老老实实地蹲在一边,只用亮亮的眼睛盯着庄宓。 庄宓替它们叹了口气,跟了这么个喜怒无常的主人,真是可怜。 朱聿犀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庄宓眨了眨眼,几乎以为自己刚刚错把心声说了出来。 不过好在朱聿现在没有折腾她的意思,懒洋洋地下令,猎犬们叫一声,寿阳郡主就得跟着叫一声。 寿阳郡主浑浑噩噩地跟着照做,金尊玉贵的人此时哭得脸花成一团。 她开始后悔自己进宫找事这个决定。 人炸不能复生,她干嘛要出这口气! 其余人眼观鼻鼻观心,生怕惹了陛下的眼,让她们也跟着一起学狗叫。 不知过了多久,朱聿捏了捏她的手:“听够了吗?” 庄宓连忙点头。 吵得她头有些晕。甚至他说的话落在耳朵里都有回音。 朱聿看着她迷蒙的眼,轻轻拊掌,扯着嗓子嗷嗷叫的猎犬们顿时收声。 庄宓被他拉着往外走去,寿阳郡主瘫坐在地上暗自庆幸,她以为这场噩梦终于要结束时,余光瞥到绣着十二章纹的墨青衣摆停在自己身旁,顿时吓得一哽。 “你方才还说了什么来着?”朱聿思考了一下,在这停顿的间隙,寿阳郡主吓得手脚冰凉,抖若筛糠,看着豆大的汗珠从她脸上砸下,朱聿嗤了一声,声音像是被亭外漂浮的霜雪浸透了,冰得骇人。 “卷毛狗?小卷毛狗?” 寿阳郡主被吓得直打嗝,求饶的话才蹦出来,就被朱聿漫不经心的命令打断。 “剃光她的头发。” “那么喜欢骂人是狗,孤就赏你做条无毛狗。” 寿阳郡主愣愣地抬起头,看到朱聿脸上毫不遮掩的恶毒笑容,蓦地尖叫出声。 …… 庄宓被他拉着回了温室殿。 一路上两人的手都紧紧握着,进了殿也不见他有松开的意思,庄宓默默叹了口气,明智地决定:由他去。 现在可不能招惹他。 她要明哲保身,朱聿却不乐意。 “你看不出孤不高兴?”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庄宓点头,又想,陛下您什么时候高兴过? 殿内通了地龙,又在角落处放了炭盆,温暖如春,庄宓注意到他面色仍然是终年不见天色般的苍白,唇色却红艳起来,于是轻轻抽出手,替他解下了那件十分厚重的大氅。 柔暖的手背轻轻擦过他下颌。朱聿表情有些古怪。 这女人,怎么老是故意占他便宜? 或许肢体接触是她使用秘术不可或缺的前提? 想起她那些稀奇古怪的巫术,朱聿直接下令:“你,让孤高兴。” 不管她用什么手段都好,他只要结果。 说完,他一双冷戚戚的眼盯着她,颇有些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 庄宓一时犯了难。 殿内十分安静,只有他们两人的呼吸声交缠着响起,层层的帷帐垂下,遮去大半寒意。或许是炭盆里的炭火太旺,庄宓心头微跳,一股陌生的热意迅速游走过全身。 朱聿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她身上,眼神沉沉,带着无声的催促。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庄宓心一狠,眼一闭,繁复华丽的裙裾轻扬,覆在那层绣着十二章纹的墨青常服之上。 她轻巧地跨坐在他身上。 美人投怀送抱,朱聿眼神里仍没有一丝波动。 庄宓回忆着嬷嬷们传授的技巧,双臂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后颈是人最脆弱敏感的所在,朱聿久经战事,在她凑上来的那一刻,身躯下意识地绷紧。 庄宓心跳得乱七八糟,没有发现他的异样。 朱聿脸上没什么表情,任她笨拙地亲自己的脸。 庄宓亲完之后立刻就要翻身下去,朱聿有些嫌弃,又有些不快。 “就这?” “你在敷衍孤。” “罪加一等。” 庄宓想叹气。 她双手撑在他臂膀上想要翻身下去,腰却被人掐住,对上朱聿狭而幽长的眼,她只得解释道:“妾去拿样东西。” 朱聿没说话,看着她的背影,思绪慢慢发散。拿什么,黑狗血?还是稻草人? 仿佛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庄宓哪里知道朱聿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阴暗玩意儿,她拿着一把软尺进来,朱聿来了兴致:“你是打算勒死孤?” 庄宓险些被他呛住。 “……妾想为陛下做一件冬衣。”她无奈地解释,走到他面前,轻轻握住他的手臂,示意他站起来。 香囊腰带什么的,很快就能做好。衣裳用的时间要久一些,等过几日他心情看起来好一些的时候再拿出来交个差就好。 至于朱聿需不需要,高不高兴,并不在庄宓考虑之中。 朱聿看着她柔软期盼的眼神,沉默了一下,顺着她那点儿小猫似的力道站了起来。 朱聿视线如水,落在她乌蓬蓬的发顶,又滑落在她微颤的眼睫上。 她很认真地在为他量体裁衣。 能为他做一些事,就这么高兴? …… 这夜依旧无事发生。 庄宓偶尔会困惑,朱聿既点头纳了她,又为什么迟迟没有再进一步。 不过这种事当然能拖就拖。 她渐渐习惯和人共享一张床榻。但朱聿有个毛病,非要把她搂在怀里一起睡。 庄宓不得不让玉荷她们多准备几个汤婆子塞进被子里。 这日她闲来无事下找来纸笔,准备画些花样子,却听玉荷来请:“娘娘,南朝使臣一行今日午时就将返程,陛下恩典,允许娘娘特地前去相送一程呢。” 庄宓握笔的手一顿,墨汁顺着毫尖淌下,积成一个墨点。 朱聿突如其来的好心让她生出几分疑惑。 他该不会还惦记着要炸人吧?《 》 9、第九章 南朝使臣一行人的目的除了让两国和亲之事圆满落成,也有与北国朝臣商讨博弈,共建互市的打算。 北国地势广阔,又善养马,南朝将领们馋那些膘肥体壮的大青马很久了。 自诩此程十分圆满的郑绥意气风发,心里虽还介怀着庄宓日后是否能一直效忠于南朝,但总体而言他们的收获不小,回去之后也有交代。 自那场宫宴后,郑绥他们再怎么迟钝也能领会朱聿的态度,他们本以为他不会允许庄宓再在和他们这些‘娘家人’见面,没成想人还是来了。 雨雪纷飞,洁白的霜粒落在泛着银色毫光的大氅上,很快又化作清澈的水珠滑落,坠在地上,发出哒的闷响,水珠很快渗进地上的石砖缝隙里,偶有几点光晖折射,小小的水面映出一张冷沉的俊美脸庞。 一道玄黑身影立在城墙垛口的阴影下,一双漆黑的眼直勾勾地盯着正在和郑绥他们说话的庄宓。 郑绥是武将,他自认口舌功夫不如那两个礼部臣子厉害,索性示意他们上前,自己则是退到一半,半是审视半是不满地看着正沉默地听着絮叨的庄宓。 一身北国打扮,看着真是碍眼。 外在的东西可以随时更换,可她的心呢? 北皇的宠爱,是裹着蜜糖的砒霜,悄无声息地就将她过往效忠的一切裹住腐蚀得一干二净。 女人么,再怎么忠贞傲骨,等有了孩子,肚子里那颗心自然会偏移。 思及此,在临别前,郑绥还是上前低声叮嘱,让庄宓莫要忘记故国,得时时记住自己的本分。 顿了顿,他又觉得这样的话太过直白,笑着道:“郡主不必忧心承安侯他们,您好,他们自然也好。” 她的父亲得了世袭罔替的爵位。这是随着庄宓和亲的圣旨颁发,一同降临在庄家的荣耀。 庄宓知道,这是敲打,更是警告。等南帝他们知道精心为她准备的陪嫁宫人被退回去了,定然还会想法子送人过来。 见她面色平静,颔首应下,郑绥心里松快了些,对着她点了点头:“两国相距甚远,此别过后,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万望郡主珍重。” 庄宓微笑着颔首。 郑绥光驱马上前,一双血丝密布的眼一眨不眨地看着站在马车旁,珠晖玉丽的美貌女郎,正想开口宽慰她几句,却见庄宓径直看向他道叔父,温声道:“今日多有雨雪,路上泥泞,还请诸位早些动身吧。” 冬日里天寒地冻,日头收得快,按着来时的经验,的确该尽早动身,才能赶在天黑之前到达可供暂歇的驿站。 庄宓垂下眼,没有回应队伍中那些殷切、不舍,又或是饱含着其他复杂情绪的视线。对于一些不合时宜的情愫,她更从心底生出抵触。 听着车马窸窣的动静渐次响起,那截杏黄裙裾拂过地上积着的霜雪,人还是不由自主地朝着他们的方向动了动。 雪容平时大大咧咧,此时却很能体会到庄宓敏感脆弱的情绪,默默扶住了她的手臂。 “我没事。” 朱聿眼睛很尖,看到她扭头对着她的婢女露出一个笑。 他不快地捻了捻指腹,上面还残留着她颊边的柔暖触感。 庄宓自然不知道高高在上的北皇陛下正在城墙阴影下窥视她的一举一动,看着郑绥他们上了马,心情意外平静。 在庄宓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终会迎来这么一天。说实话,相比于之前日日悬心吊胆的生活,她宁愿选择当下。 和朱聿相处虽然也让她时刻紧张,但……两种感觉不同。 她不想再重复之前日复一日,游走在各种各样令她生厌的课程中的生活。 再者,应该也没有比现在更糟糕的境遇了吧? 想到温室殿里坏脾气的北皇陛下,庄宓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雪容和金薇看着递到眼前的那两个包袱,目露不解,直到庄宓柔声细语地向她们解释了送她们回南朝的缘由,两人头摇得像拨浪鼓,说什么都不肯答应。 直至庄宓皱起眉头,像是真的动了气,雪容抽了抽鼻子,哭着跪下磕了个头。 庄宓扶起她,又看向金薇。 几年前金薇生了一场大病,病愈之后性子就变得沉稳安静了许多,只是再不能开口说话。庄宓为她请过许多大夫,却都被金薇摇头拒绝,不愿喝药就诊。 ‘这样就很好,奴能一直陪在您身边就好。’ 当时的庄宓不懂金薇眼里的后怕和愧疚从何而来。现在她也仍看不懂金薇脸上的神情。 “去吧。”庄宓紧紧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我没有选择,可我希望你们有。” “我在这里的牵挂越少越好。你若真的为我好,就走吧。”朱聿性情暴戾,阴晴不定,庄宓不想她们一直胆战心惊,成为朝不保夕的烛火。 她握住的那只手猛地颤了一下。 金薇惶然地抬起头,下意识张口,发出的仍是无声的气音。 “去吧。”庄宓轻轻放开她的手,把她朝着反方向推了推。 金薇和雪容一步三回头地登上了回程的马车。 庄宓立在原地,静静目送她们远去。跟随而来的玉荷等人知道她此时定然心绪不佳,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队伍依次动了起来,众人心思各异,因此当队伍中有几人突然暴起时,不少人都愣在当场没有反应过来。直至那几个作南朝侍卫打扮的人掳走庄宓,又有其他同伙放箭遮掩之下飞快遁走时,郑绥他们才连忙下令去追。 玉荷她们站得远,只能眼睁睁看着庄宓被人掳走。贵妃被劫这件事可能带来的后果才涌上心头,她们心惊肉跳之余,忽见一道颀长身影骑在马上,不过眨眼间就从她视野中奔腾飞去。 玉荷等人怔怔地站在原地。 刚刚奔马过去的……是陛下? …… 庄宓在短暂的惊愕过后很快冷静下来,掳走她的人仿佛很是心急,怕她生事,将她横放在马背上,又捆住她的手脚,一路颠簸,庄宓被晃得十分难受,她强忍着咬住唇,双眼紧紧闭着。 她听到那些人开口交流。是北国口音。 想想也是,掳走她的原因无非就那几个。北国与南朝一旦联手,夹在两国之间的那些势力顿感腹背受敌,他们出手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先前和亲队伍一路北上,也曾受过几次伏击。 再者,朱聿虽以铁血手段在北国立住了,但庄宓想起那场城门外的刺杀,也能大概猜出,北国内乱仍未肃清。 思虑间,她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和杂乱响在她耳边的那些声响不同,马蹄声奔腾若雷,力道之大,几乎要将脚下封着雪层的泥土踏裂开来。 一阵隐隐的熟悉之感瞬间涌上心头。 那伙贼子当然也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几人对视一眼,压低身子,躲过身后飞窜而来的剑雨,飞快冲进了一处密林。 朱聿面色苍白,一双狭长深邃的眼却亮得可怕。 他看得分明,一抹杏黄色被他们挟裹着消失在了密匝匝的树林深处。 他浑身战意沸腾,□□的黑色宝驹也被主人身上不断散发的气势所激励,四蹄如飞,带着他疾速闯进了那片密林,枝叶上的积雪白霜被震得洒落一地,有一些落到他脖颈间,很快又被男人身上近乎炽热的温度融化。 平时怎么捂也暖不起来的人这会儿连紧绷的指节泛着血气十足的红。 “只有狗皇帝一个人!” 发现这个事实,贼人们对视一眼,虽然与计划不符,但时机难得。 他们当机立断翻下马,借着枝叶草丛遮掩,手紧紧攥住刀柄,随时准备着给随着他们的踪迹闯入密林的一人一马致命一击。 庄宓被捆住手脚,嘴上也被布条紧紧缠住,被推着趴在草丛下,只能努力竖起耳朵。 刀剑碰撞在一起的锵然之声轰然炸开,庄宓耳朵一疼,知道那伙贼子现在顾不上她,小心翼翼地挪了挪,支起身子,一双因为紧张而睁得圆溜溜的眼透过草叶的间隙看向陷在刀光剑影里的朱聿。 他孤身一人,手里一把长刀挥得又快又狠,对面七八个贼子都没能在他手上讨到好处。 庄宓的目光不自觉地随着他挥出的犀利冷光移动。 朱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双黑漆漆的眼往她藏身的草丛后望去,猝不及防被他盯上的庄宓下意识顿住呼吸,腰背一麻,手脚有些不受控制地发软。 朱聿漠然收回视线,手臂翻转,将深深刺进贼子胸膛的刀用力拔了出来。 血花炸开,溅在了朱聿身上、脸上,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染上道道猩红,看起来分外妖异。 这时候的朱聿和在北宫里的他有些不同。浑身的戾气没了遮掩,招式狠辣,招招致命,没一会儿,贼子接连倒地。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看向庄宓。 “腿软得爬不起来了?是要孤亲自过来抱你?” 庄宓垂下眼。觉得他像是黄泉狱司里爬上来索命的男鬼。 鬼气冲天。反正不像是个人。 庄宓没搭理他。反正她现在嘴被堵住了,说不出话。 一双长靴压过凌乱的草叶,停在她面前。 那把饮够了血的长刀轻轻松松地破开了她手脚上的绳索,朱聿皱着眉解开她脸上的布条,看着她柔白脸庞上的红痕,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捏着她的下巴直皱眉:“不好看了。” 他手上的温度烫得有些吓人,萦绕着一股铁锈腥气。 庄宓压抑着想吐的冲动,按下他的手,朱聿眉梢微沉,以为她在拒绝自己的触碰,正要发怒,却见人柔柔地贴了过来:“陛下英勇,妾甚是感激。” 朱聿嗤了一声,任由她靠在自己怀里,揽着人往外走:“你最好是。” 别以为他没看见,方才她盯着他身上那些血迹的时候神情可说不上欢喜。 那匹膘肥体壮的大黑马踢踢踏踏地朝他们走来。 马蹄声遮掩了一些窸窣的动静。 庄宓余光瞥到那抹剑光劈来时,‘小心’两个字尚未出口,眼前倏地一黑。 她被朱聿牢牢摁在了怀里。 剑锋刺入血肉的声音令人心惊。 刚刚装死伺机反击的贼子这会儿死得不能再死了。 庄宓下意识攥紧朱聿的手,小心翼翼地去看他受伤的地方。冬日里衣裳虽厚,汩汩朝外流着血的伤口仍然触目惊心。 朱聿漫不经心地收刀入鞘,动作牵扯到伤口,看着血兀自涌得欢快,他不甚在意:“怕了?” 庄宓咬着唇,嫣红的唇色被她咬得泛白,眉尖蹙起,一派担忧之色。 还不够。 朱聿手抚上她细弱的脖颈,指腹烫得她浑身发软。 “他们的同伙来了。” 庄宓眼瞳微睁,仔细一听,的确有阵阵马蹄声正往他们所在的方向奔来。 她心底还存着希望,如果是朱聿的人呢? 但他脸上的神情又是那样笃定。 看着他不住冒血的肩膀,又看看他从容不迫的脸,庄宓深吸了一口气,推着他上马。她承受不住猜错的后果。 马儿很通人性,待两人坐稳,四蹄如飞,很快带着他们消失在重重枝桠间,将那伙前来接应的贼子远远甩在了身后。 山林寂静,飞雪有声。 庄宓好不容易找到一处破旧的木屋,看着里面的陈设布置,应当是附近村落的猎户之前暂歇脚的地方。 朱聿被她扶着坐下,还在嫌弃:“你竟敢让孤坐在这么脏的床上?” 庄宓微笑,陛下您以为您身上就很干净吗? 她低着眼,一路颠簸,他肩上的伤口又裂开了。 她默不作声地拔下发间簪着的金钗。 金钗锋利的尾端闪着冷冷的华光。 朱聿呼吸变得急促,双眼也跟着泛起异常明亮的水光。 她终于要动手了么?《 》 10、第十章 庄宓用金钗划破了衣裳,裁下细布裹住那道可怖的伤口,抬眼才注意到朱聿脸上病态的嫣红,有些担忧,掌心轻轻贴上他额头。 “也没发烧啊。” 衣袖随着她的动作往下滑了滑,软绵如羊脂的肌肤不经意间擦过他微皱的眉心、高挺的眉骨,惹来一阵幽馥的香。 庄宓正要收回手,却被朱聿紧紧扣住手腕,他使的力道极大,庄宓一时间动弹不得,困惑地抬眼看向他:“陛下?” 他的肤色又恢复了不见天日般的苍白,刚刚那阵令人心悸的滚烫仿佛只是她一个人的错觉。 连与她肌肤相贴的那只手都透着化不开的冰冷。 朱聿放开她的手,重又合上眼:“随山他们很快就会到,你安生坐着。” 语气里带着淡淡的不耐烦。 庄宓看着他仿佛笼罩着一层阴云的眉眼,顿了顿,没有言语,安静地坐在了离他稍远一些的位置。 先前被贼人捆住手脚,又在马上颠簸了好长一段路,现在稍稍安稳下来了,庄宓才后知后觉身上各处都泛着疼。她轻轻拨开手腕上的玉镯,隐隐发乌的瘀痕露了出来,被柔白的底色一衬,更是触目惊心。 庄宓没有吭声,理了理划破的裙衫,抓着氅衣边缘柔软的风毛,指尖泛着冻僵后的惨白。 她抬眼环顾这座小屋,扫过角落里堆着的一些柴火时视线微凝,但很快又垂下眼去,不知道朱聿的人和贼人谁会先找到他们,若是燃起火堆,引来的却是贼人…… 屋外吹过的风声越发凄厉,飞雪被卷着渗入这间本就破败的小屋,屋子里更是冷得像冰窖,庄宓在四季温暖如春的南国生活了十数年,本就受不得冷,此时只能默默蜷紧身体,努力地用氅衣裹住自己,试图保住本就不多的暖意。 朱聿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她被冻得面色发白,微微发抖的样子。 看着她脸色苍白,往日最秾艳的唇瓣都失了血色,朱聿眼眸微眯。 扛不住冷却不吭声,是想之后借病乞怜? 庄宓猝不及防被扯进了一个冷硬却宽厚的怀抱。 两人同床共枕几日下来,庄宓知道,这个人身上一直是冷的。 再旺的炭火、再厚的氅衫也没能把他捂热几分。但被他这么抱着,她刚刚僵冷的身体却渐渐泛起暖意,那些仿若穿透她骨缝的寒意都被她紧紧依偎着的那个人驱走了。 头顶响起一道嗤笑声。 “那些贼人若是知道你没被他们那三板斧害死,却冻死在这儿,指不定多得意。” 这人说话真是一如既往的不中听。 庄宓暗暗叹了口气,她身上暖了,说出来的话音里也浸着丝丝绵绵的柔软:“多谢陛下关怀,妾不冷了。” 说着,她抬起头,笑吟吟地看向他,渐渐恢复红润的玉艳面庞上四分羞怯,五分感激,还有一分欲说还休的妩媚——朱聿双目久久凝在她笑靥上,一时忘了移开视线。 一阵异样的感觉涌上,像是猝不及防落下的锤响,朱聿倏地移开视线。 一句‘孤何曾关心你冷不冷’含在嘴边,他臭着脸又咽了下去。 他只不过是好奇她还藏着什么令他亡国的手段。 仅此而已。 见他别过脸去,紧绷的侧脸让她想起蓄势待发的弓弦,庄宓识趣地保持沉默,没有再出言触怒那位本就喜怒无常的北皇陛下。 屋外卷起风雪,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呼啸狂吼的声音夹杂着未知的窸窣动静,庄宓垂下眼,默默计算着依照郑绥他们的脚程,想起临别时金薇那双含着泪的眼,心里发酸,情绪不由自主地低落下去。 搂着她的那两条手臂箍得太紧,她有些不好受,试着调整一下姿势,好让自己更舒服一些时,手指无意间擦过他牢牢拢在她腰间的手。 冷得吓人。 常人的体温……会低成这样吗? 庄宓心生疑窦,指尖顿住,正要再探去时,手腕却被人猛地攫住。 始终握着她的那只手冷得过分,简直如同冰雕做成的一般。仅仅是肌肤相贴,她刚刚回暖的身体猛地一颤,承受不住来自于他的寒意。 朱聿神情里的不耐太过明显,那双修长凤眼含着明晃晃的警告之色。若是旁人看到朱聿摆出这样的姿态,早已吓破了胆,遑论与他对着干了,连迎上他视线的勇气都不可能有。 庄宓心口发紧。他是是先前受伤引得旧疾复发,还是刀上裹了毒,毒素发作,才让他身上变得这样冷? 北国与南朝的和亲事宜才刚刚落定,朱聿不能在这个时候就出事。更何况因果在她。 南朝经不起来自北国的怒火。她的家人……也不能失去现在的一切。 庄宓犹豫了下,另一只手轻轻覆上他冷冰冰的掌背,想试试能不能搓手取暖。 朱聿耳力极佳,一早听到了不远处渐次传来的脚步声,心却迟迟落不到地,盖因经脉里的寒意如同一只被陷入泥潭的恶蛟,直直在他体内搅得翻天覆地,汹涌又熟悉的痛苦让他眼神愈发沉郁,见庄宓还在同他撒娇乞怜,面色一沉,呵斥道:“老实些,休得动手动脚。” 庄宓动作一顿。 匆匆赶至小屋外的随山等人推门的动作也跟着僵在半空。 随山很快恢复如常,身后的禁卫们面色各异。 禁卫甲感慨:陛下和贵妃真是如胶似漆干柴烈火蜜里调油! 禁卫乙恍惚:听起来……怎么陛下才像是被调戏的那一个? 见随山抬手叩门,禁卫们纷纷低下头,就怕待会儿看到什么不该看的香.艳场景,回头要被发配去极北之地种木耳砍桦树。 朱聿不耐烦地扬声叫人进来。 早在第一道叩门声传来的时候,庄宓就默默挪到了离朱聿远一些的位置,朱聿余光瞥了一眼她被冻得雪白的面颊,扯下身上披着的氅衣往她那儿一扔,遂即点了几个禁卫的名字:“送她回去。” 禁卫连忙应是。 一股凛冽的雪檀香气糅合着他身上的气味将她扑了个满头,庄宓抱着那件厚厚的氅衣,下意识问道:“陛下不与妾一同回去吗?” 朱聿睨她一眼:“孤要抓那些人回来扒皮挂旗,你还想同去么?”说着,他径直从随山手里夺过佩刀,刀刃出鞘,凛凛寒光映在他眉眼间,气质愈发凶悍无情。 随山大着胆子抬眼看了看朱聿此时的面色,心下就是一沉——陛下的旧疾恐怕已经发作了。 且已经有一次比一次发作得更早、更凶狠的迹象。 随山眉心折起。 眼看着朱聿就要走出小屋,随山正要出声,却有一道清亮柔美的女声先他一步。 朱聿步伐微顿。 随山有些错愕。他知道陛下对这位千里迢迢前来和亲的贵妃或许存了几分喜爱,但此时陛下旧疾发作,保持几分清醒已是不易,为何还会为贵妃的一句话停下脚步? 庄宓紧紧攥住氅衣,垂下的风毛柔柔地拂过她掌背,终是大着胆子又唤了一声:“陛下,您不与妾一道回宫么?”他还受着伤,身上那样冷,庄宓忧愁地想,怕不是走火入魔了吧? 她不想再和亲一次。 听到这道带着些许幽怨的声音,禁卫们纷纷把头垂得更低了。 朱聿回头,看着她抱着自己的氅衣,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寒毒如同跗骨之蛆一般紧紧攀着他的血脉横冲直撞,几欲摧心剖肝,朱聿却站得很稳,一双眼黑得吓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来到自己面前。 “外面天寒地冻,陛下先穿上吧。” 那件由一整块黑熊皮制成的大氅分量极沉,偏偏朱聿又生得比她高出许多,庄宓托着大氅给朱聿披上的动作不难看出有几分艰难。 朱聿垂着眼,看着她乱颤的眼睫、紧抿的唇,低低嗤了一声。 大氅和女人被他一起拢入怀中。 庄宓眼前一黑,随即整个人被一阵又厚又软的暖意裹住,她被迫伏在朱聿胸前,想起一旁还有外人在,他们却是这样的姿势…… 庄宓闭上了眼。 她听到朱聿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他受了伤,方才的异样也不似作伪,偏偏他的声调语气仍一如既往,带着胜券在握的傲慢与从容。 随山等人单膝跪下,齐声领命。 …… 庄宓回了温室殿,玉荷等人等候在殿外,见贵妃独自回来,既喜又忧。 庄宓知道宫人们在担忧什么,微微颔首:“没事了,陛下他……” 提起朱聿,她顿了顿,两人共乘一骑回了北宫,但朱聿接下来去了哪里,又要做什么,她全然不知。 玉荷见贵妃面色雪白,眉尖微蹙,不敢再让她站在风口上说话,过去轻轻扶住她的手臂:“娘娘劳累了一日,沐浴的汤池已经备好了,婢扶您过去吧。” 庄宓轻轻点了点头。 在汤池里泡了小半刻钟,身体松快了许多,庄宓坐在罗汉床上,宫人温柔地替她烘着头发,玉荷半跪在脚踏上,替她涂药。 先前贼人用绳子捆住了她的手脚,留下道道瘀痕,留得久了,青紫里泛着红,在雪白肌理间显得分外可怖。 庄宓面色平和,没有呼痛,长长的眼睫低垂着,像是睡着了一般。 看出庄宓精神不大好,宫人们轻手轻脚地拉下帷帐,出了温室殿。 庄宓卧在松软盈香的床铺间,很快就睡沉了。 殿内十分安静,连枝灯上的油膏静静燃烧着,庄宓隐隐听到有什么窸窣的声音,勉强睁开眼,却见帷帐外影影绰绰透出一个人的影子。 她心头一紧,被烘得暖洋洋的身体迅速滚过一道寒栗。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出来,柔曼的帷帐倏然间成了被绷紧的弓弦,露出一张她熟悉的俊美脸庞。 面色苍白,一双眼却泛着秾丽又不祥的红。 再霸道的瞌睡虫也被他吓跑了。 朱聿一言不发,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她,眸光发沉。 这并不是什么吉兆。 庄宓心生警惕,下意识地想要退去床角。 她一退,朱聿原本还带着些许踌躇的心顿时变得了冷硬几分。 他大步上前,一只手撑在床榻上,另一只手攫住她雪□□巧的下颌。 朱聿深深望了她好一会儿,眼中乌云翻滚,那是一个充满上位者审视的姿态。 被这么捏着下巴并不舒服,他眼里浓浓的审视之意更让人心生抵触,庄宓想往后躲,无奈他的手像铁钳一般,她根本动不了。 “陛下……” 声如莺啼,如珠坠盘。 折磨他许久的痛苦随之一缓。 朱聿闭上眼,在她错愕的眼神中重重吻了下去。《 》 11、第十一章 在他唇瓣贴上的那一刹那间,冷冽的雪檀气息随着他肌理间渗出的寒意铺天盖地侵入她的感官,猝不及防,来势汹汹。 和他这个人一样,强势、霸道,不容她拒绝。 庄宓下意识地绷紧身体。 朱聿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她紧蹙的眉尖和乱颤不已的眼睫。 他撑在床榻上的那只手挪到了她腰后,不轻不重地揉捏两把,她果然不受控制地浑身一颤——朱聿先前就发现了,她怕痒,尤其是腰。 带着一点儿不为人知的恶劣心思,朱聿把她唇齿间溢出的那道短暂的呜.咽声尽数吻去。 他和之前未曾体会过这般奥妙的毛头小子一样,反复啄吻着那两瓣柔润嫣红的唇,又隐隐藏着几分不得其法的粗鲁与执拗。 庄宓被他亲得渐渐有些呼吸不畅,自肌理蔓延开去的阵阵战栗之意像是被一双手蛮横地搅乱,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在她身体里惊慌失措地游来窜去。这样的感觉太过陌生,她下意识张开唇瓣,试图获得更多喘息的余地,却被朱聿抓住时机,狡诈又强势地钻进了那道湿.漉漉的胭脂缝。 他浑身冷得像是浸在寒池里一样,唇舌却渐渐生出异样而炽烈的暖意,庄宓被他紧紧搂在怀中,恍惚间觉得自己陷进了冰火两重天。 朱聿亲得又重又贪,带给庄宓的感受和愉快、享受这种词沾不上半分关系。 就当她把眼闭得更紧,准备好迎接来自他的另一重索取的时候,朱聿落下来的吻却像是收歇的雨,渐渐缓和。 他仿佛并没有更进一步的想法。 庄宓疑惑,但她可不想自讨苦吃,索性闭眼装睡。 那双抱着她的臂膀越收越紧,她有些不舒服,却不敢表现出半分。 ……省得又被捉过去亲个没完。 有什么冰凉柔软的触感印在她眉间。 一个意料之外的吻。 朱聿低垂着眼,看着她像是被忽然而至的春风吹乱了一瞬的眼睫,低嗤了一声。 演技实在拙劣。他一试,果然露出马脚。 头顶传来的气息渐渐变得匀长,庄宓的心却迟迟静不下来,踌躇了一会儿,她大着胆子悄悄睁开眼。 他睡着了。但神情不大安乐,烦躁地皱着眉,唇角抿得很紧,搂着她的臂膀丝毫未见松懈。 就像是有惹了他不高兴的人追着入了他的梦似的。 庄宓被自己的想法逗得轻轻莞尔。 看过就罢,她原想安生地继续睡觉,但朱聿睡着了也是一副极不好惹的样子,庄宓心里突然来了气——她现在唇上还在隐隐发烫,舌根先前更是被吮得发痛,这会儿都还没缓过来。 恶向胆边生。庄宓小心翼翼地从他桎梏似的怀抱里抽出左手,飞快地朝着他散落在枕上的卷发探去。 五指并拢,轻轻一抓。 他的头发也和他本人的性子一样。黑而粗.硬,和柔软扯不上半分关系。 和她小时候养过一段时日的那只小狗截然相反的触感。 庄宓满足了好奇心,不敢停留,飞快缩回了手,还不忘谨慎地投去一眼。 朱聿睡得很沉,没有被她惊动。 她悄悄松了口气,重又伏在他怀里,绕是姿势有些别扭,今日发生的事太多,连绵的困意袭来,她很快也闭上了眼。 …… 老内官一直守在殿外,有内侍不忍心看着他一把年纪还要为陛下守夜,大着胆子过去请他回去歇息,他们可以在这里继续守夜。 老内官摇了摇头,一直凝在那扇大门上的视线始终未曾移开。 陛下进去已经快一个时辰了,一直没有出来,是否说明,他的猜测成了真? 风雪呼啸不绝,内侍被冻得直打颤,老内官那双蒙上岁月尘翳的眼缓缓垂下,他挥了挥手,让内侍避到廊下:“去尚食局取些热汤来分食吧,天冷,仔细别冻坏了。” 老内官一向慈爱温和,内侍连忙点头,感激不已。 看着内侍年轻瘦弱的背影,老内官的思绪有一瞬的抽离,眼前浮现出一个小小的孩童身影。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瘦得像根芦柴棒的孩子,会长成如今的英伟模样。 老内官知道了朱聿旧疾发作的事,心焦不已,只是他与贵妃共乘一骑回宫后,众人却遍寻不得他的踪迹,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直到老内官来到那间位于永巷最深处,漆黑一片,好似终年不得光照的小屋,轻轻推开了门。 木门上的漆早已脱落斑驳,数道被火舌燎烧的痕迹狰狞地盘踞其上。 身量高大英武的男人仍像他小时候那样,把自己紧紧蜷成一团,缩在角落里。 察觉到有人靠近,他悍然抬眼,昏暗到几乎不能视物的屋子里,他双眼却极亮,眼神狠戾得像一头随时会扑上去咬断入侵者脖颈的野兽。 老内官扑通一下跪了下去,膝行着去到他身边,颤声道:“陛下不可意气用事……您身子要紧啊。这里太过阴冷,您待在这儿只会更加难受的。” 朱聿一言不发。 老内官又劝了一会儿,见朱聿不为所动,他抹了抹泪,低声道:“陛下,老奴求您了,请回温室殿歇息吧。” 往日陛下旧疾发作,都是把自己关在温室殿里默默捱过一日。 “您是北国的天子,她是您的贵妃。哪儿有您替贵妃腾地方的道理?她不就是来侍奉您的么?” 昏暗的小屋里,老内官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哄劝意味:“您现在正难受,就让贵妃陪在您身边吧……前几日贵妃侍奉得您很高兴,不是吗?” 高兴?他什么时候高兴过? 朱聿觉得应该放老内官出宫养老了,老眼昏花不说,还爱瞎操心。 但当他意识回笼时,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温室殿。 殿内一如既往的安静,只是空气中漂浮着缕缕暗香,沁人心脾,他不自觉深吸一口气。 那阵他熟悉又汹涌的疼痛有须臾的凝滞。 老内官说得不错——朱聿忽然认同了他的话。 即便他不知庄宓身上背负着怎样的秘密,但……只要能让他高兴,她就必须待在他身边。 …… 次日醒来时,枕边空空如也,庄宓下意识伸手往旁边探去——连他睡卧的那一侧被衾都冷冰冰的。 想起昨夜那个失控的吻,庄宓眸光朦胧,抚摸着另一侧被衾的手缓缓落下,像是陷进了一蓬冰冷滑腻的云。 她的思绪随着渐渐散去的困意变得清明,开始思忖起朱聿的异状。北国冰天雪地,朱聿作为北地的君主,身上总是冷得像冰……是天生有疾,还是旧疾作祟? 相比于担心朱聿会不会像昨晚那样又冷不丁地欺身下来,亲得她舌根发痛,庄宓更担忧会不会因为他的身体导致北国易主。 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更坏? 庄宓忧愁地蹙紧了眉。 都有些什么可以补气暖身的汤羹来着? · 北地酷寒,风回雪舞,不多时檐下就凝了一排排冰棱,日头稍斜,透过冰棱折射出一阵清透的彩光。 老内官闲不住,站在旁边盯着内侍们高举着木排捶击冰棱,阵阵锵然声响落下,老内官时不时往殿里投去视线,担心他坏脾气的陛下被吵得头疼。 不过陛下今日还没有发作过……放在从前,他发病后的那几日,性情格外阴晴不定,动辄就要发火杀人,宫内宫外无不栗栗危惧。 甚至还有流言传出,说是朱聿之前攻打他国时遭到了雪山狼神的诅咒,所以性情才会愈发暴戾。 朱聿不在乎他在外的名声,更不在乎在他的臣民心中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形象,但老内官不能不在乎。他比谁都盼着朱聿能坐稳皇位,要是能有一个健康的、聪慧的皇嗣出世,就更好了。 老内官叹气的间隙,听到内侍们正低声唤他,音调又快又急,透着几分莫名的激动,他有些纳闷地转过头去一瞧,顿时明白了。 不远处,数位宫人正簇拥着一位宫装丽人迤逦而来。 有人举着一柄又宽又大的伞替她遮挡风雪,莲步轻移,伞面微晃,时不时露出小半张浑如腻粉捏成的脸,她身上披着的芙蓉色的氅衣遮住了她大半身姿,反倒更惹人遐想,迫不及待想要一观伞下的人到底生着一副怎样的绝世丰姿。 “老内官。”庄宓微笑着对他微微颔首,心里生出些纳罕——老内官今日看她的目光格外慈爱。 老内官连忙侧身避了避,听她表明来意,笑呵呵道:“娘娘对陛下这样上心,陛下知道,一定会高兴的。” 说着,他请庄宓且等一等:“说不定陛下也想见娘娘呢。” 老内官话里无意识里流露出的几分促狭让庄宓双颊微烫。 那个也字用得不大准确,偏偏她又没法解释。 只是想到要见他,庄宓便觉得舌根隐隐发麻。 那是他乐此不疲、反复吮吸的痕迹。 玉荷眨了眨眼。 她疑心自己是不是眼花了,怎么从贵妃脸上看出几分……嫌弃之意?《 》 12、第十二章 知道老内官这是有意给她们贵妃卖个好,玉荷她们十分欢喜。可别小瞧了御前这些内侍的口舌,从前多的是宫嫔过来送汤送糕点,连紫宸殿的门槛都没能摸着就被人请回去的事儿。 至于那些汤汤水水糕饼点心,最后还不是进了御前那些人的肚子里。 后宫妇人谁不想有多与天子相处的机会?玉荷喜欢自己现在侍奉的主子,自然盼着她好,最好是趁着如今宫里只有她一个妃子的时候怀上皇嗣,这样大家的日子都能好过很多。 刚刚还在哼哧哼哧打冰棱的内侍们这会儿局促地搂紧了怀里的木排,偷偷抬眼看向被宫人们环绕着站在一旁的庄宓。 难怪南朝要眼巴巴地把她送过来给陛下做贵妃,她长得可真美。 玉梅她们收了伞,玉荷替她取下了兜帽,庄宓静静站在檐下,看着檐下残缺的冰棱出神。 那张得天独厚的美貌脸庞让内侍们看得心里怦怦直跳,有的人甚至发梦似地想,若他是陛下,肯定舍不得这样的美人在外面挨着冻久站,快些出来握着美人的小手疼惜地哄一哄才对嘛。 老内官记挂着此刻还不知在何处的小太子,原本蹒跚迟缓的步伐原本硬是被他拖着走出了几分虎虎生威的架势。 紫宸殿内十分安静,朝臣们都知道他们的君主是副什么德行,连动辄就要写封洋洋洒洒数千字的奏疏上谏的言官御史们都不敢轻易踏上这块地界。 一个不小心,就怕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甚至是散着出来——他们的陛下真的能干出这种事儿。 殿里比外面暖不了多少,朱聿知道烧得再旺的地龙和炭盆都没法让他好受一些,还很讨厌会让人口舌发渴的干燥。老内官本也习惯了这样的温度,他原本就是伺候人的贱命,从前在永巷时再冷再难不也熬过去了? 但这会儿他想起殿外还站着个娇滴滴的贵妃,南朝的女人皮肉嫩,冻不得。 老内官忧心忡忡地抬眼望去,搜寻着朱聿的身影。 他们的陛下并不是一个勤政的君主,他只对打仗掠地这件事感兴趣。 视线一转,老内官看见朱聿歪斜在龙椅上,手里捧着什么东西,正盯得认真,眸光冷沉,神情严肃。 老内官见状,动作不免放得更轻了些。陛下这样严肃,应该是在思忖年后征战阜郡的事吧? 听到那阵蹒跚的动静近了,朱聿抬起脸,英挺眉骨下一双修长凤眼带着不耐的冷,老内官早习惯了他这幅无时无刻都在不高兴的样子,笑眯眯地将来意说了,一双老迈浑浊的眼紧紧盯着朱聿。 沉郁英俊的青年脸上仍笼罩着终年不散的沉雾,因此当他听到庄宓特地煲了汤过来的时候,嘴角无意识翘起的那点儿弧度才显得那么晃眼。 老内官人老了,眼睛还毒辣得很。 “陛下?”他笑着又催了一句。 朱聿慢慢握紧手心里那张还浸着血色的缎布,触感微凉,像一泓水,他垂下眼,看见水面上倒映出自己鬼迷心窍的样子。 “让她进来。” 老内官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笑容。 他有预感,小太子就快要来了。 庄宓进殿时,朱聿已经将那团布塞进了衣襟深处。 严格来说,紫宸殿属于前朝,时不时就会有王公朝臣前来求见议政,庄宓本来不想亲自过来送汤,转念一想,兴许朱聿并不耐烦见她,走个过场而已——她这么安慰自己。 沐浴着老内官格外慈爱的目光和玉荷她们暗含鼓励的眼神被欢送进殿的庄宓无声地叹了口气。 心里抗拒,她步伐不自觉放慢。 “这么一段路也走得磨磨蹭蹭。” 朱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面前,他伸手接过她拎着的八宝提盒时,庄宓还因为惊讶没有缓过神来,握着提盒的手下意识收紧,惹来他投来一瞥。 “里面藏了匕首还是毒药,舍不得放手?”语气一如既往的刻薄,并没有因为昨夜那段混乱又潮湿的经历改变什么。 庄宓忽地感觉轻松了些。 “是妾炖的红参鸡汤,陛下想尝一尝吗?” 朱聿低低哼了一声,他肯让她进来,不就是愿意受用的意思?多此一问。 庄宓警惕着他随时犯病,被他拉着手也没吭声,在他带着自己步上阶梯时生出些许疑惑,眼看着他要拉着自己坐在那张紫檀龙椅上,她顿时急了,想要扯开他的手:“陛下,这样于理不合。” 龙椅背板上那头在水波云纹中浮动着的那头面目狰狞、姿态庄重的龙仿佛也在对她怒目而视。 桌案上摆着许多奏疏文章,兼有许多北国内政情报,于公于私,庄宓都不想有和它们接触的机会。 朱聿不由分说地重新握住她的手,八宝提盒被他随意搁置在桌案上,浑然不顾压着了哪位朝臣费尽心思递来的奏疏。 “孤就想坐在这儿喝。” 语气是不容人质疑的傲慢与不耐。 庄宓被朱聿拉着坐在他腿上,身体发僵。 要是被人看见这一幕,定然痛心疾首,说她媚.功了得,短短数日就迷惑得他们的君主失了理智。 这是南朝那些人喜闻乐见的事。但庄宓发自内心地排斥自己和妖妃、祸国这些字眼扯上关系。 她不是那样的人。她也不会是那样的人。 有什么东西落下,飞快洇湿了他的衣裳。 他甚至感受到了那些泪珠的温度,烫得他阵阵发冷的身体一震。 朱聿扭着她的肩一看:“这有什么可哭的?那么多人想坐,都没命坐上来。” 他的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不以为意和疑惑。在他看来,这是殊荣,是她必须不胜欢欣的恩赐。 庄宓低下头,不说话,一双眼却像是蓄满了水汽的云,发狠似地往下落雨,有几滴落在他手背上,烫得朱聿也跟着起了火。 “你在闹什么?” 朱聿看着她低下头,固执地想要掰开他钳制着她身体的那只手,力道不见得有多大,朱聿却在她沉默的抗拒里读出了她此时的厌恶。 明显到她甚至不愿意藏。 朱聿捏起她的下巴,迫使着她抬起头来,一双漆黑狭长的眼扫过她:“贵妃,孤以为你是个识趣的人。” 指腹下的面颊微冷,是被泪水冲刷过的痕迹。 被他直勾勾盯着的庄宓仍旧垂着眼,那阵难堪又自厌的情绪来得太快,像是积满了水汽的乌云,压在头顶,让她浑身都不舒服。 她知道,她应该软下姿态和他赔罪。 但只要一想到她现在坐在哪里,面对的又是什么,庄宓才想软下的态度又悄然冷硬。 “这样于理不合。”她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又去掰他的手,“请陛下放妾下去。” 朱聿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转而轻轻抚上她后背,凉沁沁的掌心紧紧贴着她微颤的身体,一个用力,庄宓避无可避地又往他怀里靠了靠。 “你哪儿得来的歪理?孤让你坐,你就可以坐。” 刚刚升起的那几分微妙的愉快早已消失不见,朱聿眉头皱着,深邃眉弓下一双狭长凤眼里不耐明显,他不知道她为何一反常态,变得和那些朝臣一样古板、不知变通。 她的使命就是让他高兴,旁的有什么要紧? 庄宓双手贴在他胸膛上,嘴角紧紧抿着。 那绝不是一个顺从的姿态。 “这样于理不合。”她轻声重复着那句话,“妾不想给人落下话柄,不想做影响陛下朝政的变数,不想遂了那些人的意,坐实欲令陛下亡国的不轨之心……够了么?陛下若肯高抬贵手,放妾一条生路,妾感激不尽。”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不知何时落下的淅沥雨声悄然回荡,寒风四起,这座本就令人心生寒意的宫室此时更是冷得像是冰凿雪刻的一般。 她一连说了三个不想,那双平时总是显得温柔多情的眼被冲洗得格外澄明,因此在话音落下之余,她眼瞳里含着的情绪遮无可遮,朱聿看得分明——她对这里的一切都很抵触,包括他。 或者说,尤其是他。 这个认知如同轰轰泼下的暴雨,猝不及防地把他浇得浑身湿透。 如铁钳一般桎梏着她的那双手缓缓松开。 庄宓紧紧绷着的心弦并没有因为这个发现而松懈,她垂下眼,眨去眼底的酸涩,从他腿上站了起来。 那副谨慎到连他一片衣角都不愿沾染的模样落在朱聿眼中,刺得他脑中飞快闪过一丝尖锐又剧烈的疼痛,下意识伸出手,拉住了那道就快要离他而去的身影。 “孤允许你走了么?” 庄宓猝不及防地又重新跌坐在他腿上,腰不小心撞上扶手,痛得她下意识皱起眉,面庞微白。 她的隐忍被朱聿看在眼里,他想要抚摸她面颊的手顿在半空,忽然就失了兴趣。 那个八宝提盒猝然闯入他余光。 一阵令人心悸的碰撞声传来,庄宓抬起头,看见八宝提盒歪倒在桌案上,那碗红参鸡汤也跟着倾倒,汤水飞快泄出,很快就将桌案上摆着的奏疏文纸都洇湿了。 “孤不想看见你。” “出去。” 庄宓拿出手绢,正想着补救一番,听到这阵寒意透彻的声音,轻轻嗯了一声。 她走了。 那张鹅黄色的手绢像一团云,轻飘飘地落在了他脚边。 朱聿抬起眼,看着她转身就走,毫不犹豫。仿佛被她落在身后的,都是她抛下不要的东西。 重物落地的声音突然砸响,伴随着瓷器彻底破裂的清脆响声,吓得人心里一紧。 庄宓步伐未停。 殿外正在交谈的人动作却是一顿。 老内官有些为难地看向面前神采飞扬的英气女郎:“晋王殿下,不是奴不为您通报,陛下和贵妃独处,不喜有人打扰。” 朱危月挑起眉,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他真的纳了南朝女?还青天白日的就厮混上了?” 老内官保持微笑。 那副微妙的神态没能持续多久,他们就听到殿内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 朱危月挑眉,白日宣……都不说了,怎么还玩得这样激烈。 玩味的心思才起,朱危月就见殿门被人从内打开,一个华容婀娜的女郎走了出来。 长得挺漂亮,就是脸有些白,眉也皱着。 哎呀呀,玩得过火了吧。 朱危月下意识朝她的方向挪了一步,当人险些摔倒时挑了挑眉,顺手扶了一把。 老内官正为刚刚那阵动静心惊,见状更暗道不好,陛下又发病了?控制不住自个儿伤了贵妃? 玉荷一个箭步冲上前,小心翼翼地从朱危月怀里把庄宓扶了出来,低声和她介绍:“娘娘,这位是晋王殿下。” 庄宓原本有些浑沌的神思忽地一明。 她知道这个人。 晋王朱危月。 北国,乃至天下林立的王朝政权中唯一一位女性王侯。《 》 13、第十三章 庄宓站直了,认真向她行了一礼:“多谢殿下。” 声音也很好听。 朱危月怜香惜玉地摆了摆手:“小事。” 紫宸殿外不是个交谈的好地方,朱危月看出她的不对劲,神色微顿,觉得自己刚刚怕是想歪了。 一场意外的交谈匆匆结束。 玉荷她们陪着庄宓回去了,老内官朝着殿内望了一眼:“殿下,您里边儿请吧。” 朱危月翻了个白眼,朱聿此时心情想必不甚美妙,她吃饱了撑得往火药桶子面前凑? 她转身就走。 老内官站在殿外,踌躇不前,一股不祥的预感盘旋在他心头。 他这会儿觉得小太子应当要迟来一会儿了。 …… 玉荷看出庄宓神色有些不对劲,联想到今日在紫宸殿外听到的那阵动静,心里更是慌乱。 等到看见庄宓腰间那片可怖的青紫时,玉荷满心的忧虑都化作了心疼。 陛下真是的,再怎么生气,也不能对贵妃动手啊! 玉荷她们都为庄宓鸣不平,朱聿连着几日没有回温室殿,她们也乐得轻松,一门心思哄庄宓展颜。 今日雪停得早,天晴云淡,庄宓一鼓作气续完了停滞了一段时日的琴谱,玉荷她们在一旁看得心痒痒,但又不敢在温室殿听贵妃弹琴奏乐。 虽然陛下与贵妃尚未和好,但万一呢? 她们怀疑陛下甚至连他自己发出的呼吸声都感觉厌烦,自然不敢在温室殿听庄宓抚琴。 看着面露难色又难掩期待之色的宫人们,庄宓带着她们来到先前那处正对着梅林的八角亭,没让玉荷她们动手,她一路抱着那把从金陵带来的焦尾琴,琴身颇有些分量,庄宓却一点儿也不觉得累,面若桃花,眸光盈然。 歌舞、书画、女红、厨艺,乃至床帏秘法……她被要求精通的东西有许多,但只有琴律这一样是她真心喜欢的。 看着贵妃端坐在琴前,凝眉闭目,纤纤细指一拨,琴音泠泠,清越悠远,宫人们连呼吸声都放轻了,那阵从容宛转的琴音让她们不由自主地摒弃了嘈杂的心绪,只一心一意沉醉在越发疏越的琴音之中。 是以当同样被那阵琴音吸引而来的朱聿和朱危月来到亭外时,众人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 朱危月立在石阶下,微微仰头,眯眼看向那道柔美似皎月的侧颜,瞥了朱聿一眼:“能做掌上舞,能抚北国琴,看来传言不虚……不过你听得懂吗?” 朱聿不语,和煦的天光落在那张俊美张扬的脸庞上,落下阴沉沉的深邃阴影,他对朱危月的挤兑恍然不觉,视线直直落在庄宓身上,又听朱危月继续道:“看你这幅姿态,人家平时没少弹琴哄你开心吧?陛下可真有福气。” 朱聿下颌微抬,做出‘这还用说’的理所当然之态。 耳廓被那阵皎然寒月般的琴音一刮,朱聿并没能像那群宫人一样感到平和宁静,反倒像是一阵火油迎头浇下,烧得他口舌发燥。 他几日没去见她,呵,她倒是好雅兴。 朱聿心里不痛快,于是他也要人陪着他不痛快。 他瞥了一眼朱危月,淡淡道:“噢,那人的忌日又要到了吧?届时孤多派几个善音律的美男子陪着王姑前去给他扫墓祭拜,他九泉之下得知王姑多年以来还记挂着他,定然高兴。” 朱聿面无表情地说完这番贴心之语,没管朱危月骤然变臭的脸色,拾级而上,玉荷率先发现不对,连忙上前提醒。 有些时日没有碰琴了,今日难得来了状态,庄宓弹得入神,玉荷焦急的轻声提醒并没能惊醒她,直至一只带着凉意的手落在她肩上,庄宓后腰倏地一酥,那道仿佛能够荡涤人心的泠泠琴音才戛然而止。 “……陛下?” 朱聿看着她微蹙的眉尖,站着没动,那只落在她肩头的手却缓缓下滑,掌住了她的腰。 她腰间的淤青淡了许多,但被他这么一碰,庄宓还是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 握着她腰肢的那股力道倏然加剧。 庄宓眉间褶皱微深,怀疑是不是她刚刚弹琴吵到他了,新仇旧恨一起,他发作起来恨不得掐死她。 朱危月不紧不慢地踱步过来,看着朱聿紧紧把人揽在身边,恨不得半分缝隙都不见的样子,冷哼一声:“陛下不为我引见一番?” 庄宓视线转向她。 她肤色微深,细眉长眼,朱红嘴唇仿若天生带笑。并没有像时下贵妇人一般打扮,也没有刻意做男子打扮,一身窄袖胡服,英姿飒爽,乌黑浓密的发髻上戴着一顶光华璀璨的紫金莲花冠,腰间蹀躞带上挂着几个香囊,半点儿不显累赘不说,更衬得她身段高挑修长,很有几分翩翩风流。 正是朱危月。 庄宓想起前几日玉荷私下提醒她的话。 这几日朱聿不曾踏足温室殿,宫人们忧心之余,却也不免松快了些,因此玉荷她们在殿内侍奉时渐渐也敢和她说笑逗趣儿。 朱聿时常被人诟病暴虐无道,其中饱受抨击的一点正在于他将自己的皇姑,当时还是晋城长公主的朱危月封为食邑万户、可掌军出征的一品亲王。 此举称为举世哗然也不为过。连当时被管束得极紧的庄宓都在她的乳母、师长嘴里听到了零丁之言。 一个女人,怎么可以统率三军,持刀上阵?而且她竟然真的越过了重重关卡,立下了让寻常男子也难以企及的战功。 乳母余光瞥见庄宓竟然悄悄躲在她们身后,不知听了多少,心下慌乱,连忙找补了一番不说,又拉着庄宓谆谆教导了许久,生怕她被教坏了。 “人前光鲜有什么用,一个女人的价值还是在于生育儿女。晋王如今得意,日后老来膝下无人承欢,到那时才后悔呢!” 庄宓想起往事,有些沉默,玉荷则是继续低声和她说着有关朱危月的事。 朱危月是先帝最小的妹妹,自小就受宠,据说当年她那位出身驸马世家、生得十分丰神俊美的未婚夫婿在成亲前夕意外身故之后,朱危月伤心不已,一夕之间脾性大变。 “之后便……”玉荷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正踌躇时,庄宓却误会了她的意思,默默为朱危月叹了口气。 这样英凡不同的女中豪杰若是为了一个死人孤苦半生,那便太可惜了。 玉荷压低了声音:“殿下之后纳了许多男宠,眉眼间多多少少都与那位有几分相似……” 她说得吞吞吐吐,担心贵妃会无法接受,听说南朝民风十分保守,未婚的女子连家门都不能随意进出。 没成想,庄宓只是莞尔:“可见殿下是心性坚定不移之人。” 玉荷微窘。 可不是么,这么多年了就好那一口。 朱聿不咸不淡地介绍一番,见庄宓对着朱危月毫无防备地笑得灿烂,他眉心皱起,冷不丁道:“择日不如撞日,福佑,带晋王去教坊司挑人。” 福佑是老内官一手提拔起来随侍在朱聿身边的内监,常常神出鬼没,平时不见人影,只要朱聿话音落下,他必定会出现在附近。 教坊司?挑人? 庄宓下意识抬眼看向朱聿。 朱聿原本烦躁的心情突然就变得风和日丽。 他难得好心地替她解惑:“过几日便是晋王亡夫的忌日,他生前醉心音律,孤想着让她多挑几个盘条靓顺的乐工去他墓前吹拉弹唱一番,也好叫他知道晋王如今身边不缺可心的人,耳朵没得闲过。” 朱危月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庄宓面色有些古怪。 一众宫人试图把头垂得更低些。 朱聿眼底那点儿淡淡的愉悦顿时消失不见,脸色一沉,看起来又凶又恶。 “贵妃觉得孤做得不对?” 他此时的语气绝对称不上好,玉荷悄悄抬起眼,替贵妃揪心。 本来就别扭着,万一贵妃再度得罪陛下…… 男人投来的视线如同乌沉沉的黑云压下,庄宓眨了眨眼。 她看出来了,朱聿在和朱危月相处时,没有面对普通臣子那般动辄风雨欲来的危险,恍惚间让她意识到朱聿不过也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 庄宓不由得有些好奇,这对姑侄从前共同经历过什么,才能结下这样的情分。 不过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朱危月一把拉过她,若无其事地转开话题:“我听着你刚刚弹奏的那一曲有些新鲜,你自个儿写的谱子?” 因着隋行川那个死鬼,她这些年也算是听遍了上至北国下到南朝的琴乐,不拘是宫廷乐曲、又或民间小调,朱危月没事的时候就让人弹给她听,以至于她现在几日不听琴还有些不习惯。 刚刚庄宓弹奏的那一曲她从前却没有听说过,不由得来了兴致。 庄宓知道她在帮自己解围,温声解释她刚刚弹奏那一曲是在从前先生给她的一本琴谱残本的基础上续写的。 见朱危月感兴趣,她轻轻拨动琴弦,从这支曲子的开头弹给她们听。 抚琴乐起,声声幽婉。 朱危月听来,却无异于焦雷当头炸响。 她上前攫住庄宓的手腕,力道有些大,庄宓眉尖微蹙,眼前一阵冷风刮过,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迎面撞进了一个硬邦邦的怀抱。 朱危月顾不上正在给她甩臭脸的侄子,她听到自己的声线隐隐发颤:“这本琴谱,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她明明将这本琴谱陪着隋行川一同埋在了地下。 这本由他一手谱成的琴谱,只有他们二人知道,世上绝无可能再有第三个人听过,更遑论会弹。 庄宓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 14、第十四章 那本琴谱有什么问题? 庄宓想回答朱危月的问题,无奈朱聿把她抱得太紧,都快让她喘不过气了。 她轻轻推了推,朱聿面沉如水,纹丝不动。 “陛下……” 直到她仰起脖颈,柔声细语地唤他,盈盈水瞳中半是无奈,半是央求,澄明的眸光中完整地倒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朱聿才觉得心头稍稍舒服了一些。 朱危月是个炮仗性子,为了脑海中陡然炸开的那个猜测,身上更是犹如火烧,这会儿看着朱聿还要做怪,竖着眉毛,话几乎是吼出来的:“等她告诉我答案了你再腻歪成不成?” 她急于得到一个答案,好让她证实那个让她期盼之下又隐隐生出胆怯的猜测。 朱危月急火之下声音很大,惊雷似地平地炸开,朱聿面色无波无澜,并不觉得有什么,庄宓却是浑身不自在。 朱聿低头拨了拨那团透着绯色的耳垂,很软,带着和他指尖温度截然不同的暖。 一串白玉珠怯生生地晃。 像是某些时候,她望过来的眼波。 他旁若无人的亲昵让庄宓心生疑窦,细长的颈像琴弦一般绷得极紧。 她知道,他们二人之间一点儿真心都没有,也不可能有。他想坐实她包藏祸心、意欲对北国国祚不利的罪名,以此名正言顺地对南朝发难。 她终日战战兢兢,他高高在上,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却越来越过分。 方才还风和日丽的天色不知何时变得阴沉,寒风裹着细微的雪粒吹来,梅花的清寒香气也跟着那只纤细温软的手轻轻伸进了他氅衣之下。 朱聿眼里飞快闪过一丝暗光。她终于忍不住了,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勾.引他? 那只柔曼的手顺着劲瘦紧实的腰线一路往下。 朱聿垂下眼,看着她眼睫乱颤,脸颊红得发烫。 他嗤了一声,现在知道羞耻了,手上动作倒是一点儿都也没停。 一阵陌生而尖锐的痛意传来,朱聿面色微僵,脑中的绮思戛然而止。 庄宓发泄完怒火之后才有些后怕,借着氅衣遮挡,她飞快缩回手,迎上朱聿比先前阴沉了许多的视线,怯怯地露出一个笑。 她还敢笑? 朱聿面沉如水。 他的臀还在隐隐作痛。 “等孤回去与你好、好算账。” 见朱聿丢下这句话之后就转身走了,一张脸黑沉沉的,衣角掀起的罡风几乎要化作锋锐剑光,把周围的人都砍得七零八碎,众人心中一紧,不知道他们的陛下为何又突然犯病。 “殿下,这本琴谱是从前教妾琴乐的老师所赠,到妾手中也已有五六年的光景了。”庄宓没有关注那道怒气冲冲的背影,对着朱危月温声道,“殿下若感兴趣,妾改日抄录一份琴谱着人送去府上。” 朱危月看向她。 旁人遇上这样的情况,早骇得手脚发软,忙不迭开始思考往哪块儿石头上碰死来得利落,她却还有心思回答她之前的问题。 朱危月心里对她又多了几分好奇,接着追问:“你那位老师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可还健在?” 问到最后,她声音微颤,向来洒脱的人脸上竟然露出凝重之色。 庄宓点头,一一说了,朱危月反复咀嚼着‘燕追夫人’这个名字,听着庄宓说着她那位永远隐在帘后,不喜有人接近,连教她学琴也是如此的奇葩做派,脑海中蓦地浮现出一张冷艳雪白的青年脸庞。 孀居在家、长发委地、性情孤傲、一手好琴艺…… 看着莫名大笑起来的朱危月,庄宓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氅衣。 奇怪,突然有些冷。 …… 朱危月兴冲冲地走了,亭中又只剩下庄宓几人。 庄宓转头看着玉荷等人俱是一脸忧心忡忡的表情,微微笑了笑:“回去了。” 玉荷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庄宓,见她表情平和,不见有忧愁之色,想劝几句,眼前霎时又浮现出先前陛下为难贵妃的样子,话浮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陛下要和贵妃算什么账?从前陛下没有与人算账的喜好啊,都是直接杀了了事。 回了温室殿,庄宓一切如常,直至临到就寝时,仍不见朱聿,她也没说什么,吩咐玉荷她们多留几盏灯之后就睡下了。 第二日醒来,她下意识伸手往枕边探去,触手一片冰凉。 “陛下昨夜没有回来吗?” 见玉荷摇头,庄宓轻轻噢了一声。 那句‘等孤回去再与你好好算账’仿佛是他随口许下的,又带着恶意的咒语,像是被雨雾积得沉甸甸的乌云悬在温室殿众人头上。 偏偏朱聿人未至,但他这几日干的好事却如一道疾风刮过每个人的耳畔,吹得人通体发凉。 一行前来刺杀他的死士不幸被反杀,朱聿命人用银针封住他们的血脉关窍,吊在城墙下,不断让人从他们头顶淋下会使皮肤发痒的膏药。药效发作,死士身上奇痒难耐,但只要稍稍一动,埋入关窍的银针就会刺得更深,带来剧烈的疼痛。求生不得,求死无门,可谓十分凄惨。 听着这则消息之后,玉荷她们侍奉时愈发小心,生怕下一瞬朱聿就闯了进来。 因此当老内官笑呵呵地进殿来时,玉荷下意识挡在了庄宓前面,肩颈紧绷,生怕从他嘴里听到诸如‘废黜名位’、‘拖出去’之类的话。 老内官自然不会那么做,他特地赶过来,可是为了告诉庄宓一个好消息。 “陛下回宫了?” 庄宓描花的动作一顿,那双澄明柔软的眼眸看向他,绕是老内官早已心无旁念,满心满脑都是冰雪可爱下任明君的小太子,也被这样明珠生晕的美貌惊得失神一瞬,紧接着反应过来,又连忙点头:“是,陛下如今就在紫宸殿,贵妃可要前去陪伴陛下?” 玉荷眉心微动。那可不就是羊入虎口么? 庄宓点了点头:“我炖些甜汤送去给陛下尝尝。” 老内官十分欣慰。 只是甜汤才刚刚煮好,就有内侍来报信:“陛下出宫去了。” 众人脸上齐齐流露出似遗憾又似松了口气的复杂之色。 老内官皱眉,他看过老黄历,又问过太史监的人,今日期程极好,男女在此日交.欢孕育的孩子必定天生不凡。没成想陛下那边儿出了岔子…… 老内官有些恨铁不成钢。 他转眼看向庄宓,不落忍道:“贵妃莫要伤心,您的心意,老奴会在陛下面前提起的。” 庄宓看着还冒着热气的甜汤,微笑着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让大家一块儿分食了去,却听得有人通传,说是晋王殿下来了。 朱危月进来之后才一屁股坐下,手里就被塞了碗甜汤。 她低头一看,碗里堆得满满的,红山楂、芝麻汤圆,还有一些她没见过的东西。 应该是她从南朝带来的。 一想起南朝,朱危月忍不住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即率军踏平南朝每一寸疆域,让她的死鬼未婚夫再没有藏身之处,只能委身于她。 “外面天冷,殿下喝一碗甜汤暖暖身子吧。” 美人笑靥如花,手里的甜汤氤氲着香浓甜蜜,朱危月满心的火气忽地一松。 朱危月舀了一勺,裹满汤汁的芝麻汤圆入口,香甜迅速涌遍口腔,入喉温润,一路上积累的寒意很快被这阵馥郁黏糯的暖意缓缓冲散。 庄宓熬的甜汤分量并不多,玉荷她们各自得了一小碗。老内官人老了,口腹之欲不强,但他不忍贵妃失落,也拿了一碗,说是回紫宸殿再吃。 没成想回了紫宸殿,内侍口中早已出宫去也的朱聿却好端端地坐在那儿,今日风雪漫天,殿内光线略有些昏暗,朱聿没有让人点灯,一个人静静坐在罗汉床上,深邃俊美的脸庞陷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一双眼亮得吓人。 老内官提着食盒的动作一顿。 “什么玩意儿?”一股子甜腻味道。 老内官如实说了,他还记挂着今天是个好日子,撺掇他赶快召贵妃前来侍奉。 朱聿没吭声,几口把那碗山楂汤圆吃了个干净,对上老内官殷切的视线,嫌弃道:“怎么这么甜?” 老内官看着空空如也的碗,打圆场道:“呵呵,兴许是贵妃一想到陛下,心里就发甜,下手没轻没重的……” 朱聿嗤了一声,像是并不买账。 “带她来见孤。” 见他终于松口,老内官喜不自胜,正要前去,福佑却进殿来禀报,说是晋王殿下带着贵妃出宫去了。 察觉到头顶传来的气息骤然冰冷,福佑垂眼,冷汗淋漓。 “朱危月带着她去了哪里?” 福佑把头埋得更低了些:“……晋王殿下说,说要带着贵妃去王府赏乐。” 晋王府?赏乐? 想起朱危月养在后院的那些妖妖娆娆粉头白面的乐师男宠,朱聿霍然起身。《 》 15、第十五章 直至被朱危月亲自牵着手走下马车,庄宓仍有些不可置信。 她居然出来了。 朱危月看着她那双美丽的眼睛睁得比平时还大,明明十分好奇,却又克制着自没有四下观望,忍不住大笑起来,拉着她的手往王府里走去:“来,我带你逛一逛。” 朱危月地位超然,她本身又是个喜好享乐,不愿意委屈自己的性子,晋王府内处处可见华美屋舍,朱门玉户、琉璃影壁。 不过这一切都不比那群美男子怀抱长琴齐齐向她们跑来时的场面带给庄宓的震撼大。 他们都很年轻,面容姣好,殷殷望来的眼神羞涩又大胆。 庄宓别过脸去——他们都梳着一样的头发,穿着一样的衣裳,怀抱着的长琴也一模一样……她觉得实在诡异。 “见笑见笑,小男人家家的,就喜欢争这一亩三分地的宠。” 朱危月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庄宓向她投去钦佩的视线。 朱危月安抚好了她的娇客,转过身横了一眼那群男宠,呵斥几句,命令他们统统退下,只留下了一个。 琴十三抱着琴站在原地,人站得笔直,沐浴着众人羡慕嫉妒恨的视线,面上神情愈发淡然。 一群手下败将。 “他琴弹得还不错,来,你也听听咱们北国的琴曲儿。” 朱危月拉着庄宓进了她的院子,琴十三跪在下首的地方,屏气敛容,手下琴弦一动,清调宛转,袅袅而下,犹如天籁仙音。 庄宓是真心爱琴之人,很快便沉浸在琴乐之中。朱危月时不时投喂她些糕饼果子,她下意识接过吃了,全副心神都落在那首琴曲之上。 一曲终了。 琴十三双手微颤,紧绷了许久的肌肉传来阵阵酸痛感,但他不敢松懈,屏住呼吸,等待着朱危月的反应。 屋里燃着地龙,又额外摆了几个炭盆,温暖如春,桌几上摆着一盆水仙花开得正好,娉娉袅袅,玉色清明,淡淡香气顺着暖意攀上那张娇颜,庄宓压下突至的晕眩感,轻轻拊掌。 朱危月懒懒地倚在罗汉床上,见庄宓喜欢,笑着将手里的果子扔向琴十三:“没给我丢脸。找管事领赏去吧。” 琴十三紧紧抱着那颗小巧玲珑的果子,清绝秀美的脸庞上露出一个激动又羞赧的笑。 门吱呀一声轻响,屋子里只剩庄宓二人。 庄宓抬起手按了按有些胀痛的眉心,想到回宫之后要面对的人、事,刚刚欢悦的心情又蒙上一层阴翳。 朱危月又给她斟了一杯酒:“来,继续喝!” 庄宓酒量不佳,从前她们也有意训练她的酒量,无奈几次下来不见长进不说,庄宓酒后的性子更是变得有些古怪,因此她们也不再强求,只耳提面命不许庄宓轻易饮酒,哪怕是情到浓时,也只沾沾唇角便罢。 庄宓看着那盏清亮的酒液,正踌躇时,朱危月突然开始捶胸:“我心里苦啊!” 庄宓被她发出的动静吓了一跳,抬眼望去,只见朱危月一边嚎啕一边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又拉过她的手,触感温软,她忍不住又捏又揉,还不忘重重叹气:“……可谁又能知道呢?” 两人相识的时日不长,庄宓知道交浅言深的大忌,只当她是喝醉了,柔声细语地劝,没成想越劝越遭,朱危月突然放开她的手,一骨碌坐了起来,开始咒骂她的死鬼未婚夫。 一边骂还要一边与庄宓碰杯。 “我干了,你随意!” 见她这样,庄宓眼一闭,端起酒盏喝了几口,入口并不辛辣,这让她好受许多。 她看得出来,朱危月今天心情很不好。 “殿下,饮多伤身。” 劝是劝不动的,看着朱危月一杯接着一杯地灌,庄宓有些头疼,她们老朱家的人还真是一个德行啊…… 她站起身,四下环顾,想着用茶壶里的水浸湿帕子替朱危月擦擦脸,没成想才下榻,手腕就被人扣住了。 朱危月低着头,酒热发烫的面颊贴在她手腕上,声音低不可闻。 “……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听琴。” 她早年甚至恨不得砍烧掉所有的琴筝。除了他的坟茔内,整个北国再也寻不到第二把长琴。 说完,朱危月松开她的手,整个人像是一张流动的饼,摊在罗汉床上呼呼大睡。 庄宓站在原地,看着她昏睡中仍然紧皱的眉头,想起她向自己问起最多的事。 她从前的老师,燕追夫人。 她们从前有过什么渊源吗? 庄宓凝眉沉思,等她注意到那阵格外不同,每一步都裹挟着滔天怒火的脚步声时,已经来不及了。 朱聿一脚踹开了门,庄宓下意识转头看去,被他此时的模样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被床沿绊住,跌坐在罗汉床上。 朱聿面沉如水,大步进了屋子,环视屋内,没有跪坐在她脚下献媚的男人。 冷沉的视线刮过睡得正香的朱危月,朱聿一把搂过她的腰,将人提到自己怀里,温香软玉重又在怀,朱聿的心情还没来得及松快少许,就闻到她身上那阵幽馥香气一同而来的醺然酒意,他冷笑一声,指腹擦过她犹带着莹泽的唇瓣:“喝酒了?” 他的动作又急又凶,刚刚那阵被庄宓压制下去的头晕脑胀之感卷土重来,且来势汹汹。 见她面色晕红,紧紧闭着眼不肯看他,朱聿心里好似被掷下一把烧得正旺的火棒,焰火腾空而起,烧得更厉害了。 “你最好能一直不开口。” 话音刚落,庄宓就被他拦腰抱起,柔软肚腹被他硬邦邦的肩膀顶着,庄宓皱紧了眉,拼命捂住嘴,压抑着渐渐汹涌的呕意。 玉荷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后面,见贵妃被陛下粗鲁地扛抱起来,纤细的腰肢在犹如风中细柳一般无力地微晃,心里一阵气愤。 陛下一点儿都不懂得怜香惜玉! 朱聿将人扛上了马,双腿微夹马腹,马儿通晓主人心意,顿时如一支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庄宓来不及平复,就被一阵强烈的推背感激得浑身不适。 “你……”能不能先停下? 庄宓抬起眼,眼尾绯红,眉尖蹙起,看起来很不高兴的样子。 朱聿暗哼一声:“不是不开口,不想和孤说话?怎么不继续犟下去了?” 他的语气一如从前,傲慢又讨嫌。 酒意上涌。庄宓脑子一热,蓦地不想再忍。 “哇。” 困扰她好一会儿的问题终于解决了,庄宓面色潮红,顿时觉得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 好久都没有这样轻松过了…… 她闭上眼,困意渐渐压沉了那截细白的颈。 朱聿浑身一僵,不可置信地往下看去。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靠在他氅衣上干净的那一块儿睡着了,面容娇憨,眼睫低垂。 玉荷她们坐在马车上追,她忧心贵妃吃亏,焦急地探头往前看去,随即她就发现陛下那匹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从未停滞过步伐的宝驹突然停了下来。 奇也怪哉。 …… 不知睡了多久,庄宓幽幽醒转,还没睁开眼,只觉得一阵头昏脑胀。 “不该喝酒的……” 朱聿听到她低低的嘟哝声,嗤了一声。 庄宓被这声动静惊得睁开眼,转头望去,朱聿正半躺着坐在她身边,迎上她惊愕的眼,似笑非笑。 帷幔垂地,将床榻上的两人围在一片天地之中,明明这张拔步床十分宽敞,平时再睡四五个她都绰绰有余,但此时庄宓口舌发干,莫名觉得逼仄。 殿内静谧无声,拔步床下摆置着连枝灯,烛火昏黄,映入床帏里,她先前面若桃花的好气色渐渐被苍白取代。 “擅自离宫。醉酒犯上。”朱聿仿佛自言自语,沉冷的视线压向她,“还有前几日那桩尚未清算的罪过……你说,孤先从哪件事开始追究比较好?”《 》 16、第十六章 尚未清算的罪过。 他说得语焉不详,庄宓却一下就回忆起了那桩至今让她想起来还会忍不住又怕又笑的‘罪过’。 或许真的是债多不愁,庄宓看着他越凑越近的俊美面庞,脑海中浮现出那阵短暂又让她心跳如鼓的触感。 线条隆凸,紧实有力,在她掌心下猛地一跳。 庄宓情不自禁地屈了屈手指。 她身上的幽馥香气丝丝缕缕地钻入他鼻窍,朱聿压下那阵微弱却又真实存在的燥热,捏住她的下巴,触手便觉得像捏住了一块儿羊脂,温软滑腻,有着与他截然不同的温度。 太近了。不止是呼吸交缠,庄宓下意识绷紧了腰,有些紧张地等待着他的问罪。 朱聿垂下眼,比寻常女子还要浓密纤长的眼睫徐徐扫过被他压在身下的那张柔软面颊,那张苍白脸庞重又现出桃花色,看着顺眼许多,他又懒懒地凑上去故技重施。 不像是问罪。更像是调情。 “陛下,妾有话想与你说。”注意到他的目光焦点渐渐下移,先前被他亲得舌根都发痛的记忆瞬间席卷而上,庄宓连忙伸手推他。 细白的手腕上套着数个累丝金镯,随着她推拒的动作叮铃作响,朱聿向来最烦这种扰人的玩意儿,本想冷笑着给她罪加一等,但捉住她的手腕举在嘴边时,他却鬼迷心窍地在她腕间落下一个吻。 镯子是凉的,他的唇瓣也是凉的。 庄宓眼瞳微睁,异样的酥麻催软了她的腰,在力气一寸寸流失之前,她下意识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朱聿很快从那阵‘身不由己’的失神中恢复过来,见她红着脸惊慌失措,顿觉恍然。又是她欲擒故纵的把戏。 “不是要和孤说话?”朱聿没有放开她,直接将人拖到怀里半搂半抱着,腿上、心里都被同一种柔馨芬芳充斥着,他这才勉为其难地同意了她的请求,“就这么说。” 庄宓闭了闭眼。 她很努力地想要摆脱‘亡国祸水’的印象,但她怎么觉得,朱聿在昏君这件事上,颇有天分,无师自通? “又不说了?”朱聿拨了拨她耳垂上娇怯怯的圆润明珠,触感微凉,他想起那日亭中她的反抗与……反感,冷哼一声,拨弄明珠的动作重了重。 庄宓腰身一软。 烛火渐渐变得昏暗,遥遥传来风雪刮过殿宇屋舍的呜呜声,顺着微翕的窗户缝隙潜入,越积越厚的烛泪护住了晃动的火焰,却有几缕钻过低垂的帷幔,精妙出尘的莲花纹随着风动轻轻婆娑,折射出点点华光,尽数落在她秋水一般的眼瞳中。 朱聿眸色转深。 就在他压下来之前,庄宓扭过脸,任由他微重的呼吸声落在腻白颈间,声音放得有些轻,语气尤为诚恳:“陛下,妾想与您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开诚布公?”朱聿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玩昧。 他神情里含着的不屑与轻慢太过明显,连藏都不愿意藏。 庄宓垂下眼,很快又抬起,直直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颔首道:“是。妾有些真心话,不吐不快,请陛下允准。” 不吐不快。朱聿想起自己那件几乎不能再看的氅衣,嗤了一声:“说吧。” 见庄宓绷着脸就要从他怀里出去,朱聿不耐烦地皱紧了眉头,揽过她腰。 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按在他手臂上,那是一个温和又坚定的拒绝姿态。 朱聿冷着脸,任由那团又轻又软的云从他的怀里流走,漆黑狭长的眼里一片漠然。 庄宓低着头整理衣衫,规规矩矩地跪坐在一旁,柔弱美丽的脸庞上一片肃然之色,在心中酝酿了几日的话临到嘴边,她顿了顿,缓缓出声:“当日陛下答允与我南朝和亲之事,所图为何?” 她没有给朱聿回答的时间,很快接着往下说道:“无论陛下心中如何想,妾远赴和亲,是为结两国之会好,是为……”她眼睫微颤,迎接那道仿佛要将她连身带心审视个遍的犀利眼神,违背本心地继续往下说,“是为与陛下长长久久,共结良缘。绝无祸乱陛下心智,戕害北国国祚之意。请陛下明鉴。” 说完,她双手举过头顶,腰背直挺挺地拜下,伏地行礼。 朱聿仍坐在原地,视线与心神都落在她散落在床铺上乌云似的发和那截柔韧纤细的腰,俊美脸庞上一派高深莫测之色。 她在向他投诚。其间的诚心与决心,他看得分明。 但他的思绪莫名飘到了紫宸殿里那张罗汉床上。 当时老内官絮絮叨叨地念:“要得到一个女人的心,让她心甘情愿地俯首称臣,再没有比她的夫婿赐予的尊位和血脉相连的孩子来得牢靠和管用的东西,陛下,您知是不知?” 老内官言之凿凿的话萦绕在耳。 朱聿眼神有些古怪,所以——她今日巴巴儿地说出这番话,是为了向他求子? 他沉默的时间有些长,庄宓维持着俯首行礼的姿势,还好她常年习舞,南后她们为她寻来的师傅很是严苛,再难熬的时刻也过去了,这点儿时长尚且不算辛苦。 那双修长有力的手稳稳地托起她的腰肢时,庄宓身上一软,酸胀感来得汹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再度落进那个冷硬怀抱。 “陛下?”他抱得有些紧,庄宓动弹不得,又看不清他此时神情,心下有些惴惴,轻声叫他。 是信还是不信,好歹给个说法啊。 朱聿听她出声催促,冷哼一声,下巴枕在她盈着暗香的发间,双眸轻阖:“……视你今后表现,再议。” 他朱聿还不至于要靠孩子来拴住她的心。 他的语气隐隐有些奇怪,透着一股莫名的得意之色,庄宓不明所以,但思忖着他话里的意思,应当是……信了有五六分吧? 压抑了许久的心中巨石终于被挪开些许。 庄宓嘴角上翘,双手有些艰难地伸出去,朱聿身形微顿,任由她轻轻环住了自己。 “多谢陛下。” 朱聿低下眼眸,她笑靥如花,明媚绚烂的笑意在她柔美眉眼间绽开,犹如满树海棠争先盛放,尽态极妍。 笑得这样开心……他可没有答应她的请求。 这么想着,朱聿双手收紧,低头吻上了那张还含着笑意的柔软唇瓣。 …… 回程路上,没了需要时刻监心看护的和亲郡主,郑潼领着人几乎是披星戴月地赶路,几个礼部官员吃不住,找到郑潼,期期艾艾地说了一通,郑潼虽瞧不上他们那副迂腐无能的文官做派,但谁让其中一位官员家中夫人的胞姐是如今南帝身边最得宠的昭仪娘娘,他只得憋着气,号令队伍在不远处的一处馆驿暂歇一夜,补给干粮。 此处馆驿地界颇宽,金薇和雪容跟着那些宫人一块儿被分配去了一楼的屋舍,二人同住一间,倒也方便。 雪容见金薇心情低落,劝了一会儿,见她还是那副模样,叹了口气,端着木盆出去打水,金薇没在意,托着腮想着遥在北国的庄宓。 直到听到那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响起,金薇诧异地起身,却被金薇带回来的那个消息惊得头脑空白。 庄惊祺,郡主的同胞弟弟,在两军交战时不幸被俘。 雪容一屁股跌坐在床上,满脸忧愁:“这可如何是好……” 别人不知道,她们亲自在北宫走过一遭的还不清楚么?劳什子宠妃,郡主举步维艰,偏偏小公子还要来扯她的后腿! “那样的草包,做甚上阵杀敌,真是……”雪容低声咒骂了一阵,见金薇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又去扯她的手,“你说,郡主会不会为小公子求情?” 求与不求,郡主都落不着好。 金薇唇瓣颤动,她想要尖叫怒骂,想要大声告诉郡主她藏了那么多年的秘密——但她憋红了脸,只发出几道微不可闻的气音。 雪容忧愁过后,下意识摸了摸被她缝在棉衣夹层里的身契。郡主还了她们自由身,等到了金陵,她不用再回庄家为奴为婢。 金薇注意到她的动作,眼睫倏地颤了颤,沉默着端起被她丢在地上的木盆,打了热水回来,两人默默无言,各自安歇。 月上中天,一道瘦弱身影迈着蹒跚步伐,冒着漫天风雪,慢慢消失在夜色深处。《 》 17、第十七章 兴许是那日说开了,朱聿近来正常许多,没有再执着于坐实她意图亡国灭种的事,但旁的……诸如亲吻、拥抱,次数却是只增不减。 庄宓坐在菱花镜前,拿着一把白玉篦慢慢梳着乌蓬蓬的头发,雪白皓腕在乌润发间时隐时现,说不出的活色生香。 玉梅年纪轻些,侍奉的主子又是个温和好性儿的,渐渐胆子也大了些,一边替庄宓整理妆台,一边羡慕道:“贵妃的头发养得真好,又黑又密,跟缎子似的。”难怪陛下喜欢。 后半句玉梅没敢说出来,她们已经养成习惯了,一旦陛下出现,她们这些伺候的人都得退到殿外,不能扰了陛下与贵妃独处。 但时间长了,玉梅也撞见过几次。有一回她见着向来狂戾暴虐的陛下将贵妃整个儿揽入怀中,那双不知沾过多少血腥的手轻轻抚弄着那头如云乌发,动作里竟然透露出几分温柔。 玉梅看得一时忘神,要不是玉荷拉她一把…… 后怕之余,玉梅后来私下里想起,却还忍不住脸红心跳。 玉荷看出庄宓有些心不在焉,轻轻拍了拍玉梅,示意她别多话。 菱花镜旁的香几上供着一瓶水仙,地龙烧得暖香融融,有几缕芬芳顽皮地擦过鼻尖,庄宓从昨夜的绮思中回过神来,面颊微烫,顿了顿才反应过来她们刚刚说了什么。 “娘娘,晋王殿下求见。” 一句通传打破了方才的说笑声,玉荷她们见到来人,视线又落到她拎着的那两坛分量颇重的酒瓮上,很有些后怕。 可不敢再让贵妃饮酒了! 朱危月生来大力,一个眼神呵退想要上前帮她的宫人,轻轻松松地将那两坛酒放在了罗汉床上摆着的小几上,一边环视着殿内添了许多的布置摆设,书架、琴桌、屏风……和从前那个冷冰冰、空荡荡的温室殿有太多不一样的地方。 注意到玉荷她们的眼神实在微妙,朱危月挑眉:“你们那是什么眼神?我还能把你们家贵妃吃了不成?” 玉荷等人连忙跪下,口呼不敢。 “殿下莫要戏弄她们了。” 朱危月笑呵呵地拉过她的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转:“那日是我不好!一个高兴喝多了,连累得你孤零零一个人被陛下捉回宫去……没受什么委屈吧?” 庄宓微愣,她嘴上说着高兴,但那声压抑着许多情绪的‘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听琴’这两日莫名总回荡在庄宓耳畔。 “陛下没有让妾受委屈。” 看着她温软的笑靥,朱危月莫名有些牙酸。 她拍了拍那两坛酒瓮:“这酒是我的珍藏,你收下吧,就当是我给你的赔罪了。”顿了顿,朱危月又叮嘱道,“别以为酒量不好,往后少碰酒就行了。我那侄儿混账起来,用这事儿来拿捏你,届时你稀里糊涂被人拆吃得骨头都不剩了都不知道。” 朱危月这话很有些语重心长的意味,庄宓点了点头,温声应好。 看着她毫不设防的样子,朱危月暗暗咬牙,只觉得隋行川那个白面狐狸太没良心,好歹师徒一场,也不说多教教她。 再看庄宓,朱危月顿时生出几分慈爱之心。 师母也算半个娘。 朱危月说起再过两日就是北国一年一度的灯会,又主动表示要带着她一块儿出宫赏灯,庄宓当然高兴,只是脑海中朱聿那张阴沉沉的脸一经浮现,立刻就压下了千万盏花灯发出的融融暖光。 见她踌躇,朱危月有什么不明白的,挥了挥手:“我正好得去找他一趟,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你放心就是。” · 朱聿听到通传的声音,眼也不抬:“让她进来。” 朱危月开门见山:“我得离开一趟,时间……估摸不好,怎么着也得几个月。” 朱聿颔首:“可。” 这么痛快就答应了,也没有追问缘由。看来他今日心情不错。 朱危月趁机顺杆爬,转而提起要带庄宓出宫赏灯的事。 朱聿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拒绝得十分干脆:“不行。” 他知道朱危月的德行,焉知她会不会带上王府后院那些个小白脸同行,又或是兴致上来了当街调戏民男。 朱聿漠然地想,弹劾晋王荒淫的奏疏他见得多了,不想再收到让他约束贵妃的谏言。 见他一副独断独行的专横模样,朱危月皱眉,正要争论,却见禁卫进殿,呈上了一封密奏。 “南朝与东狄作战,败了。”朱危月是领军作战的将才,这种事没必要瞒着她,朱聿翻了翻密奏,视眼眸微眯,“……庄惊祺被俘。” “庄惊祺?”这个姓氏让朱危月生出几分兴趣,随口道,“难不成是贵妃本家的人?” 朱聿收回视线,将奏疏随意丢到一旁,嗯了一声。 朱危月上前拿起那本奏疏看了看,乐了:“还不是一般的亲戚,是你亲亲的小舅子呢。” 朱聿懒得搭理她。 朱危月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突然想到什么,灵机一动,主动请命率军出征,灭了东狄,顺带夺回他亲亲的小舅子。 若是真的交战,如今的东狄不过是北国的囊中之物,也就南朝兵孬将歪的膏腴之地会被打得屁滚尿流。 朱聿挑眉:“孤记得你先前还在告假。” “呔,我的事有什么要紧,一切以北国利益为重。”朱危月义正词严。 庄宓告诉过她,教导她琴艺的那位燕追夫人深居简出,三年前就告病回了老家,倾慕他琴艺,想请他出山教导自家女郎的人家不知凡几,却都难以寻到她的踪迹。 即便朱危月自个儿潜入北国,终究人生地疏,少不得要耗费一番功夫才能找到他。但若她灭了东狄,救下庄惊祺,进了南朝之后,凭借那样的关系,想要他的下落,岂非手到擒来? 听她这么说,朱聿无可无不可地颔首:“可,由你安排。” 朱危月得了允准,却没急着走,朱聿抬了抬眉:“还不走?” “这事儿你不打算告诉贵妃?” 朱聿回答得很快,没有丝毫犹豫;“她没必要知道这些。”说完,他又招来福佑,命令他之后监心着南朝送来的信件物什,若是有,都先送来给他过一遍。 福佑连忙应是。 朱危月看着他桀骜的侧脸,暗暗冷笑。 等着日后跌个大的。疼不死他。 …… 庄宓醒来时,发现眼前的帐子在微微地晃。 “醒了?” 她懵然之余,听到朱聿的声音,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却被他连被子带人一块儿搂到了怀里。 怀里沉甸甸的,盈着芳馨的暖意,朱聿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紧绷了许久的神经渐渐松缓,有滞后的痛意传来。 “陛下,这是……” 庄宓有些糊涂,昨夜她和朱聿说了想和朱危月一块儿出宫逛灯会的事,当时朱聿没什么反应,她以为他这就是不许的意思,还有些失落,晚上睡下也没和他说话,谁曾想一醒来却发现人已经在马车上了。 难道…… 朱聿伸手摩挲着她睡得发暖的面颊,察觉到她眼里不自觉盈起的欢喜与期待,嗯了一声:“孤带你去温泉行宫小住几日。”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霎时暗淡下去。 见她这幅沉默又不满的样子,朱聿莫名道:“泡汤泉不比逛劳什子灯会来得有趣?街头巷尾挤满了人,若是出事了,人头像是灯笼一样在地上滚来滚去……” 他说得平淡,偏偏话里的内容又瘆人得紧,透出一股阴恻恻的凉意,庄宓不由得紧了紧身上裹着的被子,忍无可忍道:“别说了!” 声调有些高,一下子就压住了朱聿那点儿故作幽深的腔调。 朱聿眯眼;“你说什么?” 庄宓默默把脸埋进他被被子捂出几分暖意的怀抱里,无声叹气,陛下讲故事的功力真是太差了。 …… 兴许是庄宓满脸扫兴的样子伤到了陛下那颗高傲的心,到了温泉行宫之后,他人就不见了踪影。 庄宓没放在心上,直至夜幕低垂,一道英挺身影忽然闯入她眼帘。 “过来。” 庄宓稀里糊涂地被他牵着手出了门。 直到登上山顶,看着底下连绵铺开的灯海,隐隐有民众的欢笑声顺着山风传来,庄宓才反应过来,眼睛噌地一下亮了起来。 “是和朱危月去看人头灯笼好,还是和孤在一起赏月好?”朱聿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天边那轮皎洁的月亮。 庄宓眨了眨眼,只是笑。 朱聿哼了一声,胆子越来越大了。 两人的视线轻轻碰在一起。 四目相对。 朱聿搂过她的腰,低头吻了下去。 庄宓没有抗拒,身体渐渐柔软。 她告诉自己,现在已经比她想象中要好许多了。她应该知足。《 》 18、第十八章 从山顶回来,庄宓仍沉浸在那片连绵不绝的灯海所带来的震撼中,久久没能回神,就连朱聿叫她,都得慢上半拍才能反应过来。 一只冰凉的手触上她的额头,庄宓蹙眉,想要摆脱那阵凉得沁人的触感,脸却被人捏住了。 “你发烧了。” 朱聿看着她微微睁圆的眼,眉头皱得比她还紧。 应当是嫌她扫兴吧。 庄宓这么想着,直到被塞进暖呼呼的被窝里,玉荷一口气往被子里塞了四五个汤婆子,见她面色潮红,眸光迷离地看着自己,忙问:“婢再去灌几个吧?” 庄宓慢吞吞地摇头,想出声时才发现嗓子像是被放了许多糖的甜汤堵住了一般,她清了清嗓,发出的声音又哑又沉:“陛下呢?” 她从浴房出来之后就没看到他了。 玉梅帮着她掖了掖被角,心直口快道:“陛下去另一间屋舍休息了,贵妃莫要担忧,有福佑他们伺候呢,您好好歇息吧。” 庄宓松了口气。她现在浑身都难受,没有心力去应付他。 玉荷她们吹灭了灯,只留了一盏,还挪得远远的,确保那点儿烛光不至于扰了她的好眠,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温泉行宫建在半山腰上,夜间寂静,簌簌落雪的声音随着有昏黄的烛光晕开,一道高大身影忽然闯入,烛影猛地一晃,有丝丝暖香透过垂下的床帏扑来,来人肩上落下的雪悄无声息地消融。 被屋子里的暖意一烘,有水珠飞快溅下,落在墁地金砖上,声音清脆,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床帏后那道绰绰约约的人影跟着不安地动了动。 朱聿随手将氅衣丢在一旁,有淡淡的铁锈腥气像雾一样腾起,没一会儿又被那阵幽馥的香气温和地吞没。 庄宓昏昏沉沉地睡着,额头忽地一凉。 或许是玉荷往她被子里塞的汤婆子太多了,这会儿她浑身发烫,热得都有些难受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下意识地扭动身子迎了上去,柔嫩的脸颊在他掌心蹭了又蹭。 朱聿低头看着她,皱了皱眉。 生着病还要撒娇。 庄宓睡得不大安乐,恍惚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浸在那口缭绕着硫磺气味的汤泉里,瓷白脸庞上烧出靡丽的晕红,细白的颈间生了细汗,那股幽馥的香气愈发浓郁。 因此朱聿抱住她时,庄宓自然而然地缠了上去,发烫的面颊使劲儿往他冰冷的怀里贴。 好舒服。庄宓喟叹似地又蹭了蹭,想起了小时候她在夏夜里常抱着睡的竹夫人。 后来她长大了些,嬷嬷们担心竹夫人会划伤她的脸,收走之后再也没还给过她。 在远离故邦的深夜,庄宓被风寒折磨得头脑昏沉,下意识地把她心爱的‘竹夫人’搂得更紧了些,嘴里低声嘟囔着什么。 朱聿眉目舒展,仔细去听,依稀听到‘不要走’、‘朱’之类的模糊字眼。 朱聿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狭长凤眼里闪过几分得意神采。 病糊涂了都那么离不开他。啧。 庄宓在睡梦里皱了皱眉头。 奇怪,怎么感觉她的‘竹夫人’变烫了一些,抱着没有刚刚那么舒服了。 罢了,将就将就。 …… 病来如山倒,庄宓一连被拘在屋里养了六七日,直到连日雨雪连绵的天放了晴,太医斟酌半晌,说是可以出门适当透透气,玉荷她们这才松了口气,陪着庄宓去了行宫的小花园。 虽是冬日里,莳弄花草的行宫宫人们却不敢让萧瑟凄寒的景致扫了陛下与贵妃的兴致,使劲浑身解数,连夜搭了几个暖棚出来,将那几盆养得最娇艳漂亮的花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无奈贵妃刚来就病倒了,陛下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宫人们都有些失望。 几个宫人犹豫着要不要把那几盆花抱回暖房时,就看见一行人簇拥着一位裹得格外严实的贵人缓缓往花园的方向走来。 离得近了,她们才看清楚,被簇拥着的那位生得很是美貌,华容婀娜,天上无俦,她一进来,还残留着几分萧瑟的花园顿时就生出几分耀眼的光辉。 她们对视一眼,呼吸都急促了些,可不就是贵妃! 管事听到动静,从不远处的花房跑出来,连忙搓了搓睡得憨胀的脑袋,谄媚地凑了上去:“这儿花园有几株山茶开得漂亮,奴替贵妃讲一讲它们的来历吧?” 几个宫人被他挤到了旁边,敢怒不敢言地低下头,有些委屈,又忍不住偷偷抬头去看庄宓。 “不必了,让她们讲给我听。” 轻飘飘一句话落下,管事陪着笑脸退到一边儿去,牛眼瞪着那几个年轻宫人:“没听见贵妃的话么?还不快过去。” 几个宫人脸红红地对视一眼,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有这样的运气。 冬日的花园里弥漫着干冷的气息,雪洒竹林,天色空碧,庄宓闷了好几日,也不觉得这儿的景致单调,看得很是认真。 宫人见她在一株山茶前停下,连忙介绍起这株山茶的来历。腼腆的年轻宫人说起自己在行的事儿时一改羞态,侃侃而谈,听到她们夜里自个儿受冻都舍不得花受冻时,庄宓轻轻颦眉。 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揽住了她。 庄宓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朱聿比周遭山石还要疏冷的脸。 几日不见,陛下的脸色还是一如往常的臭。 赶在她开口之前,朱聿扫了她一眼,雪肤乌发,面若桃花,就是脸瞧着小了一圈儿:“孤不在,贵妃也能自得其乐,甚好。” 话音刚落,他微妙地感受到了众人面色的变化,顿了顿,他伸手掐下那朵开得最是娇媚的山茶花,簪在她乌蓬蓬的发髻边,多看了两眼,差强人意:“不是喜欢?戴着吧。” 庄宓下意识扶了扶鬓边的花,素手纤纤,簪花秾艳,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眼看着朱聿伸手往另一株茶花探去,庄宓余光瞥见那几个行宫宫人眼睛瞪得溜圆,心疼又不敢作声的样子,轻轻拉住了朱聿那只为所欲为的手,瓮声道:“陛下是嫌妾病容憔悴,才要靠那么多花增色么?” 朱聿动作一顿,狭长凤眼蓦地往周遭扫了一遍。 众人会意地把头垂得更低了些,又默默往后退了几步。 庄宓脸庞隐隐发热,被朱聿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又不好移开视线,只能努力作出幽幽怨怨的模样看着他。 眼含春水,颊边晕红。 朱聿抬起那截精巧的下巴,眉头紧皱。 捏着她下巴的那只冰冷大手松开,庄宓还没得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他煞有其事地嗯了一声:“是比从前丑了点。” 这话说得……玉荷她们都忍不住替贵妃委屈。 庄宓面色微僵,飞快瞪了他一眼,没成想朱聿捕捉到她带着薄怒的一眼,挑眉回望过去,她立刻收回视线,一声不吭。 朱聿要被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气笑了。 “是你主动问孤的。” 庄宓低着头,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是是是,她早该料到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嘛。 朱聿揽着她往花园的另一边走去,冷不丁问了一句:“在心里偷偷骂孤?” 庄宓决定当没听到,她紧紧盯着路旁的松柏,满脸赞叹之色。 朱聿伸手捏她的脸。 肉少得可怜。 啧,怎么更像是在惩罚他自己? 玉荷她们远远地缀在后面,看着两个人靠在一起的背影,甜蜜渐渐压过了忧虑。 有贵妃在的地方,陛下也没有从前那么可怕了。 · 朱聿一连几日都没有露面,庄宓没有特地去问他的行踪,她的自觉却没让朱聿满意。 “你生病的时候孤对你不闻不问,不生气?” 庄宓摇头,说了一番国事为重之类的话,朱聿冷笑一声,捏她的脸:“谎话连篇。” 没等庄宓反应,他又慢悠悠地接着往下道:“倘若孤真的亡国了,贵妃当如何自处?” 庄宓一愣,真的开始担心起来——他消失不见的几日该不会是去四处发疯祸害人了吧? 她愣神的瞬间,朱聿冰凉的手缓缓下移,扼住了那截细白的颈:“你现在想抛下孤也来不及了。” “听,他们打进来了。”《 》 19、第十九章 宪王府 两个幕僚才退出去,老亲王捋了捋胡须,老迈却精光内蕴的眼里一片思索之色,他端起手边的茶盏正要喝,忽然听到一阵嘈杂动静,不由得皱了皱眉。 等看到来人时,老亲王脸上的怒色顿时如春雨一般无声消融:“鸢姐儿,来寻外祖父有什么事儿?今儿我让人送过去的东西还喜欢吗?” 他一连串的发问让寿阳郡主焦躁的情绪更加难止,她正想踹一脚旁边的花几,紧接着想到什么,连忙伸出手扶住了头上浓云似的发髻,一边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不好不好都不好!”寿阳郡主一想到自己现在连动作大些都不敢,生怕假髻跌落下去出丑,气得说话时都带了哭腔,“外祖父您答应过我的,要把朱聿那个贱种提到我面前来任我处置,可他们……” 老亲王知道这个外孙女年纪小,性子冲动易怒,不欲在大事未成之前向她透露太多,只道:“你不信外祖父,总该相信太后吧?有当今圣上的生母作保,他朱聿这次在劫难逃。” 看着对她向来亲和有加的外祖父露出这样阴冷的神色,寿阳郡主下意识一抖,继而一喜,但旋即她又困惑道:“太后为什么会选择帮咱们?”寿阳郡主是不比那些老谋深算的政治家来得聪明,但她也有脑子,坐在皇位上的人若能选,她若是兰太后定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己的亲儿子。 老亲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寿阳郡主犹疑道:“难道……朱聿真的并非先帝亲生?” 一阵脚步声传来,老亲王抬了抬手,寿阳郡主受惊似地缩了缩脖子。朱聿带给她的阴影太深,哪怕是在自家说起这样的秘辛,她也下意识感到心惊肉跳。 探子弓着腰进屋,在老亲王身旁附耳低语几句之后又很快退下了。 老亲王得了捷报,脸上层层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了,看见外甥女在一旁嘟着嘴生气,他笑了笑,慢慢悠悠地和外孙女讲起往事。 北国建朝多年,并非一直如现在这般兵力强盛,百余年前,积贫积弱的北国曾被外族侵犯,当时的北国民众沦为了最下等的人种,饱受欺凌,生活得极其悲惨。因此即便新的王朝在这片国土上再度兴盛,但那份仇恨代代相传,轻易是忘不掉的。 寿阳郡主有些不耐烦了:“外祖父,这我当然知道,您说点儿我不知道的吧。” 老亲王笑了笑,继续往下讲。 “大宛最后一个统治者塞纳罕在临死前亲自割破手腕,用他自己的鲜血在北宫的祭坛上写下毒誓。他说——有朝一日,大宛的血脉将会重新占据这片国土,到那时,自有他的后人替他向整个北国复仇。” 老亲王笑得意味深长:“你别忘了,大宛非我族类,个个茹毛饮血,生得一副蛮人模样……我正统北国儿女,何时有过一头卷发?” 寿阳郡主想起朱聿那头卷发,还有那双漆黑狭长的眼,莫名抖了抖。 熏炉里燃着上好的沉香,烟雾袅袅,屋子里一时十分安静,老亲王眯了眯眼,思绪也跟着腾起又淡去的香雾渐渐抽远。 记不清多少年前了,如今的兰太后当时只是先帝后宫三千佳丽中不甚起眼的那一个。一朝有孕,皇帝对她上心许多,晋她为兰妃,更许下承诺,只要诞下皇子,就封她做贵妃。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看着婴孩那头黑而卷曲的头发,兰妃脸上的血色一霎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不敢承担混淆皇室血脉的罪过,更无法接受当年塞纳河临死前的诅咒成了真,应验在了她的孩子身上! 即便她一早表态,将那个刚出生不过一日的孩子丢去永巷任其自生自灭,更潜心礼佛,祈求能洗刷罪孽,重新诞下一个健康聪明的皇子。但皇帝待她恩宠渐稀,满宫的目光渐渐落在了其他或娇娆或清丽的花儿身上。 直至那个孩子五岁那年,皇帝生了一种怪病。太医署束手无策,唯有一个江湖散医大胆揭了皇榜,入宫来只有一句话‘唯有至亲血肉为祭,陛下才得延续圣寿’。 满宫里能称上皇帝至亲,又能在这种时候被推出来献祭的人,只有永巷里长大的兰妃之子。 “只可惜啊……”兰氏忆及往事,幽幽叹了口气。 那一日原本就要成了。他再怎么凶狠,也不过是个五岁的小孩子,遑论永巷缺衣少食,即便有老内官想尽办法挪了自己的口粮给他,他也瘦得皮包骨,唯独一双藏在乱蓬蓬卷发下的眼又黑又亮,戾气逼人。 乌蒙法师割开那截芦柴棒似的手腕,血接了一碗又一碗,他们忙着画咒,浑然不在意那个奄奄一息的孩子在一旁是生是死。直到他拼命踹倒了火盆,又赶上几年难遇的狂风,一场火险些烧了大半个永巷,惊动了当时的晋城公主朱危月,他绝活不过那一日。 “娘娘……娘娘?” 耳畔轻声的呼唤让兰氏渐渐回过神来,她轻轻睇去一眼:“有消息了么?” 黄媪连忙点头:“是,将军他们已经攻下了行宫,只是陛下和贵妃先行得了消息,不知所踪……”她察觉到兰氏脸上淡淡的笑意已经冻得僵住,找补道,“但娘娘放心,将军带的人够多,布下天罗地网,届时不怕抓不住人。” 兰氏烦躁地用力摁了摁酸痛的眉心,为什么总是功亏一篑! 看她露出隐隐癫狂的神态,黄媪心中害怕,等那双妩媚的眼冷冷扫过来时,更是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让宪亲王进宫与我面谈。” 看着黄媪讷讷应声而去的背影,兰氏徐徐吐出一口浊气。 多少年了,她终于等到了这一日。 朱危月领兵在外,朱聿其他得力心腹都被外派督军……天要助她,她必定能摆脱那个令她一生受辱的噩梦。 …… 直至被朱聿抱上了马,眼看着狂风呼啸着将熟悉的宫室飞檐远远卷在后面,庄宓仍没有缓过神来。 即便朱聿为她挡去了大半寒风,刮过的余劲儿仍然冻得她面颊发白。 那把腰硬挺挺的,就是不肯往他怀里多靠半分。山路颠簸,那蓬乌云似的发时不时蹭过他下颌,不等他看过去,她又十分自觉地绷着腰往后挪一寸。 仿佛不想和他有半点儿干系。 不,她甚至抵触和他靠近。 朱聿面色漠然,夹紧马腹,无需多余的动作言语,这对在战场上并肩作战过多次的拍档在这种时候格外心有灵犀,马儿倏地扬蹄,庄宓紧紧捂住嘴,止住下意识溢出的惊呼,人却无法受控地跌入朱聿怀中。 “孤正带着你逃命,眼下可不是投怀送抱的好时候,贵妃。” 庄宓轻轻揉着被撞得发疼的额头,听着他似笑非笑的凉凉语气,一阵无言。 若真有敌军在前,依她看也无需将士们辛劳,只需让朱聿往阵前一站。他一开口的威力好比万箭齐发,其间还夹杂着数发见血封喉的毒针,一下就能放倒一片。 耳旁是呼啸而过的风声,伴随着马蹄重重踏过地面的声音,动静不小,庄宓紧接着想起什么,面色一白,越过朱聿环抱着她的臂弯就要往外探去,才将将探出头去,就被一股力道拉了回去。 她抬眼,看见朱聿唇边含着一抹笑,语气却比刚刚更加冷:“你就这般等不及?宁愿跳马求生,也不愿待在孤身边么?”《 》 20、第二十章 庄宓躲开了他伸过来的手,旋即被沉沉落过来的眼神压得头皮一麻,不必特意看都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表情。 “我是想看看马蹄留下的痕迹,会不会招来贼子……” 这几日雪已经停了,山林间虽仍有白霜,但马蹄踏过的泥泞痕迹没有大雪遮挡,有心的人很快就能顺着那些痕迹追踪到他们。 听着她瓮声瓮气的解释,朱聿紧绷的肩膀缓缓放平。 他放开缰绳,双手把住她的腰,轻轻巧巧地就将人半举起来。 庄宓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攀紧他的肩,或许是力道有些大,朱聿不耐烦地添了一句:“不是想看?看吧。” 在疾驰如风的马背上这样半站着往外看,庄宓有些怕,但缠在她腰间那双手是那样有力,她大着胆子往后看去,仔仔细细瞧了好一会儿,却没有发现马踏留下的痕迹。 “什伐乌有特制的钉蹄,不会留印。” 庄宓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头发,闻言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早说。 冷不丁听到他又凉凉开口:“又在心里骂孤?” 庄宓选择沉默以对。 “不狡辩几句?” 连敷衍他的事儿都不愿意做了。 朱聿稍稍低下头,就能嗅到她发上的幽馥香气:“贵妃,你变得真快。” 听到他幽幽的控诉之言,庄宓险些被呛到。 她有些佩服朱聿,都这种时候了,他还有心情拿她玩笑。 能逼得朱聿独自带她避开,事态想必并不轻松。之后该怎么办? 见庄宓一直不搭理他,又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朱聿空出一只手去捏她的脸,捏不上二两肉不说,触感也冷冰冰的。 “再不说话,孤就亲你。” 正在出神庄宓顿时被他一句威胁意味十足的话拉了回来。 看着她瞪得微圆的眼睛,朱聿唇角微微勾起,遐思无限:“还没有试过在马背上……唔,逃亡路上风花雪月,想来也别有一番趣味。” 庄宓错开视线,不去看他盛满恶劣笑意的眼:“陛下莫要戏弄妾了,正事要紧。” 庄宓想明白了,他疯是疯,又不是傻,数次出征在外,北宫紫宸殿里那张龙椅都没能换个主人,她不信朱聿没有留下后招。 一路疾驰,路径两旁的景致不断变化,庄宓趁着空隙往外看去,霜花错落,枯枝参差,石壁岈然,他们像是来到了一处山谷。 凛冽如刀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几缕发丝拂过她冻得微红的鼻尖,朱聿下意识地伸手捏了捏。 “陛下!妾是认真的!”庄宓看着他漫不经心的样子就来气,忍不住拔高了声调,一巴掌拍开了他那只不老实的手。 ‘啪’的一声,十分清脆。 甚至有几分悦耳。 朱聿看了眼微微发红的手背,眼眸微眯。 庄宓面色紧绷,迎上朱聿阴沉沉的眼神,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故意避开。 “做出一副忠君谏国的悲壮模样做什么?”看着她脸上一片肃然之色,朱聿有些想笑,便也真的笑了出来。 以至于他后面那句‘孤说过,安分待在孤身边,就不会有事’落在庄宓耳朵里,可信度顿时下跌了一大半。 朱聿听她叹了口气,唇边的笑意蓦地更盛,伸出手把人摁到怀里:“眼睛闭上,睡。” 她现在哪里还有心思睡觉! 庄宓有心想继续试探他的想法,无奈那只修长有力的手牢牢摁着,氅衣柔软的凤毛裹住她,暖意混合着他身上清远的雪檀气息瞬间淹没了她的感识。 朱聿感到胸前一重,低头看去,只看到她安静垂下的眼睫。 这会儿不是睡得挺香的? 朱聿默默嗤了一声,替她调了调姿势,单手制住缰绳,两人一马很快消失在峡谷深处。 …… 金陵,承安侯府 近日来阴雨连绵,丝丝棉雪下个不停,没一会儿就洇湿了头发,整个承安侯府都被笼罩在一层阴翳下。 自从庄惊祺在阵前被俘的消息传回金陵,整个承安侯府都被笼罩在一层阴翳之下,女使仆妇们连说话都不敢太大声,更遑论笑语。 郁夫人一下又一下地拨弄着手里的一百零八颗念珠,嘴里念念有词,一双秋水似的眼里却盛满了焦虑,当她远远看到那道绕过影壁的熟悉身影时,手上动作一顿,慌忙站了起来,却被刚刚无意中丢落在地的佛珠绊住,整个人朝前扑去,重重跌在了冰凉的石砖上。 “夫人!” 事发突然,站在一旁的女使们没有反应过来,愣了愣才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人扶了起来。 庄宣山大步走过来,轻轻扶住妻子的肩,扫了一眼围在一旁的几个女使,沉声道:“你们先下去。” 见侯爷没有治罪的意思,女使们暗暗松了一口气,低眉顺眼地退下了。 “如何了?有阿祺的消息了么?陛下他们怎么说?” 郁夫人一连串的发问让庄宣山面上神情微僵,他没有急着回答,扶着妻子坐下:“绥娘,你听我说。” 他顿了顿,在妻子期冀的眼神里继续道:“阿祺私自参军,如今战败被俘,连累南朝国威受损,陛下没有怪罪已是万幸,断然没有为了几个俘将而割让城池的道理。” 他紧紧握着的那只手猛地向外抽动,庄宣山下意识看向妻子,只看见她满脸的泪。 “我已经没了一个孩子,现在又生生叫我看着阿祺在异国他乡受苦等死,这不是活生生剜我的心吗!” 郁夫人声音凄厉,庄宣山却无暇他顾,起身环视一圈。幸好先前院子里的奴仆见他来了,都和屋里伺候的人一块儿退了出去,这会儿院子里只剩下呼呼回响的风声,夹杂着女人悲苦的呜咽声,恶狠狠地穿过耳膜,刮得生疼。 “绥娘。”庄宣山无奈地扶住她的肩,低声劝慰了几句,但郁夫人此时哪里理智冷静得下来,嘴里反反复复说着庄惊祺的名字,又控制不住地哭起了那些陈年往事,就在庄宣山一阵头疼时,余光忽然看见一抹妃色身影。 庄宣山眉头微皱,手掌竖成刀状劈在妻子后颈,刚刚还在伤心的妇人哭声一歇,顿时软倒在他怀里,泪珠蜿蜒而下,飞快坠在脚下铺着的锦绣芙蓉地毯上。 一个衣着锦绣,面容姣好的年轻女郎急匆匆地朝着正房走去,她一手扶着后腰,肚腹隆起,略有些笨拙,但脚下步伐飞快,绕是庄宣山此时正焦头烂额,看着长女那副风风火火的模样还是忍不住皱眉:“阿宛,慢些。” 庄宛看着晕倒在父亲怀里的母亲,眼珠子一瞪:“我阿娘都晕过去了,您还叫我慢些?快叫大夫呀!” 话音落下,庄宣山才听到女婿气喘吁吁的声音:“宛娘,宛娘,等等我——” 庄宛扶着后腰转身,看着追她追得满脸通红的夫君,嫌弃道:“你快些去请大夫!不成,得用府上的腰牌进宫去请太医,你快去,快去呀!” 庄宛心里挂念着母亲,看着赵忱傻乎乎地立在原地,急得跺了跺脚,吓得赵忱连忙点头应是,走之前期期艾艾地看了看她着急的脸,又看了看隆起的肚腹,丢了句‘你别生气,我这就去’,着急忙慌地走了。 “你母亲是伤心过度,一时惊厥,你不必太过担心。” 庄宛一听这话,暴脾气险些又上来了,但她忽然想起妹妹临走前的叮嘱,又生生忍了下来,直到请来的太医、大夫齐齐看过了,说是没有大碍,她心里松了口气,趁着赵忱去给她端安胎药的功夫,她找到庄宣山,不解道:“阿耶,方才我听阿娘说她已经没了一个孩子,这是什么意思?” 庄宣山心里一紧。 没等他想好该怎么应对,就听庄宛捂住嘴,说出的话已经带了哭腔:“难道,难道阿祺他已经……”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庄宣山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三言两语打发了长女,又沉声吩咐女婿照顾好女儿,叮嘱他们夫妻近来无事不必出府。 赵忱向来敬畏这个岳父,听他这么说,连忙点头答应了。 庄宣山看着小夫妻相携离去的背影,忽然想起远在北国的二女儿。 阿祺被俘,东狄想要的远不是南朝的几座城池。但南帝他们怎么可能为了庄惊祺一个人去消磨与北国好不容易建联的关系? 也不知道阿宓会不会被牵连…… 庄宣山看着北国的方向,沉沉叹了口气。 …… 庄宓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洗得发白的帐顶。 她视线转向床外的布置摆设,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套着的大花袄子,恍惚间以为自己已经过了黄泉阴司,直接到了下一世。 此时房门‘吱呀’一声响,带着年久失修的悠长嘎吱声,一个中年妇人探头进来,见她醒了,顿时露出一个欢喜的笑,自称金桂婶子,说话声音又亮又厚:“妹子你可醒了,屋里炕烧得暖不暖?我新烤的橘子,你吃两个吧?” 被烤得表皮微焦的橘子散发着清香,庄宓谢过她,伸手接了过来,犹豫了一下,问起朱聿。 说起和她一块儿的那个男人,金桂婶子脸上的笑意显然收敛了些,她特地转身把门关上,拉过庄宓的手,仔细打量了下她那张水灵灵的脸蛋,恨铁不成钢道:“妹子,不是婶儿故意伤你的心,实在是你那个夫君,太不像话了!这出门才多久,引得咱们屯儿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儿都馋他!你可得好好管管他,不能让他出去花心了!” 庄宓听得云里雾里,直到门被人一脚踹开,那扇门顿时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庄宓默默看过去,只见朱聿站在门口,似笑非笑。 “哦?夫人打算怎么调.教我?”《 》 21、第二十一章 夕阳西斜,暮色下沉,在他颀长挺拔的身影上落下一层模糊的光晕,庄宓看不大清他此时的表情,只是听着那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她就知道朱聿此时的心情想必并不美妙。 高高在上的陛下如今避祸在外,还要被人指指点点说他轻浮浪荡…… 金桂婶子刚刚递给她的橘子还有几分余热,连带着她的手也变暖了些。 “婶子刚刚在与我说笑呢,送了些橘子过来。”庄宓伸出手,朱聿的视线落在她掌心里那个圆滚滚的橘子身上,“夫君要尝一尝么?” 夫君这个称呼刚刚落下,两人都怔了怔,下意识四目相对,却又很快分开。 意识到自己站在这儿很多余的金桂婶子哂笑两声,把带来的橘子放在一旁,自己忙不迭走了。 乖乖,个小白脸气势还挺大。 屋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乡间瓦房不比北宫殿宇,地方并不大,朱聿一个人沉默地站在那儿,挡去了大半天光不说,又叫整间屋子都显出一种奇怪的逼仄。 庄宓还维持着伸手的动作,见朱聿没有要拿过橘子的意思,她慢慢收回手,掌心却蓦地触到一阵冰凉。 朱聿拿走了她的橘子。 看着她飞快缩回的手,朱聿把玩着那个被烤得微焦的橘子,嗤了声:“怎么,我不是你的夫君?吃不得?” 庄宓不解,他发什么脾气? 视线转过去,他也换了衣裳,头发用布巾包着,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但那张脸实在出色,就算是那身打扮处处透露着一股胡乱随意的劲儿,他身上也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俊美。 庄宓忽然明了为什么他心情看起来那么差。 故意打扮成这副模样,还被那么多人追着围着看,他当然不高兴。 庄宓唇角微翘,幸灾乐祸。 “你盯着我笑什么?” 他语气还是很冲,面色却缓和了许多。 见她只是摇头不说话,唇边还带着笑,朱聿哼了一声,三两下剥下橘子皮,尝了一瓣,眉头皱了皱:“好酸。” 说完就把拈起一瓣橘子塞进她嘴里。 庄宓鼓了鼓脸,正想吐出来,在炉子上烘烤过后的橘子意外的软,牙齿轻轻一碰,清甜的汁水顿时在她口腔内炸开。 “是甜的。” “哦。”朱聿眉眼低垂,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又塞了一瓣橘子给她,“尝到酸的了么?” 庄宓:……好幼稚的报复手段。 报复过后的朱聿心情不错,主动和庄宓提起他们如今的处境。 听到他说朱危月前不久才领兵出征,其余心腹又纷纷在外,如今北城被兰太后与老亲王一系的人把持着,庄宓不由得皱起眉,面露忧愁之色。 天色渐暗,屋里没有点蜡烛,视物时难免有几分昏蒙之色,但她静静站在那儿,却像将天际晚霞的余晖都聚在了她那张素质盈盈的脸庞上一样,皎若明珠,柔若春波。 只是…… 朱聿看着她身上那件格外喜庆鲜艳的大花袄子,直接笑出了声。 庄宓不解,都这种时候了,他怎么还笑得出来? 她跟着他的视线缓缓低头,一下子就明白他为何发笑了。 看着庄宓扭过脸不看他,朱聿慢慢止住笑声,眼尾仍微微上翘。 见他伸手过来,庄宓以为他又要来捏她的脸,正要躲开,他微凉的指腹却落在她紧皱的眉间,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帮她抚平那些忧愁。 动作里流淌出淡淡的温柔。 庄宓眼睫微颤,一时间竟然生出些许迟疑,索性垂着眼,不去看他。 但那只手缓缓下移,庄宓不得已跟着那阵力道抬起脸,四目相对的一刹间,他低头吻了下来。 唇舌轻触,潮热渐生。 和从前她习惯承受的,他又重又贪的亲吻不同,他没有急着攻城掠地,只反复地汲取着她唇瓣间洇出的淡淡蜜意,连同那些柔软的呜咽声一起吞吃入腹。 等朱聿终于愿意放开她时,庄宓腿脚发软,膝盖才软下,被他搂着腰一把捞起,庄宓紧紧闭着眼,晕红发烫的面颊轻轻靠在他胸膛上,听着他胸膛传来的阵阵震动,细白如玉的耳垂红得发烫。 一声细微的咕唧声响起,朱聿看向埋在他怀里死活不肯抬起脸来的女人,若有所思道:“是饿得腿软,还是被我亲得腿软?” 庄宓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好在朱聿仍有几分人性尚存,没再继续逗她,俯身将她打横抱起放在床上,又折身过去点灯。 庄宓坐在床沿上,看着昏黄的烛光将他的身影拉成长而模糊的模样,深邃英俊的眉眼陷在那些昏蒙的光线里,显出几分沉默的柔和。 庄宓想起刚刚他说起北城现已被兰太后和老亲王的人把持时的语气,平静到淡漠,仿佛被生身母亲背叛于他而言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已经不能再引起他情绪的半分波动。 他从前又经历过什么? “怎么用这样恶心的眼神看着我?”朱聿端了饭菜过来,抬眼望去,就看见庄宓眼神湿漉漉地看着他,双眸含水,倒映出他不断靠近的身影。 朱聿嗤了一声,拉着她起身:“饿晕头了?我可不是盘子里的饭菜。” 庄宓抿了抿唇,觉得自己实在太蠢笨了。他有什么可心疼的?还是担心一下其他人吧。 “陛下……”她期期艾艾地才开了口,就被朱聿捏住了脸。 “这里没有陛下和贵妃。”指腹下的触感又暖又软,朱聿有些着迷,又捏了两下,“你先前在外人面前怎么叫我的,忘了?” 庄宓忍气吞声:“……夫君。” 朱聿松开手:“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桌上摆着几盘炒菜,瞧着简单,味道却不错。庄宓看着朱聿一脸兴致缺缺,半晌也没动两下筷子的难搞模样,无声叹了口气,动手给他盛了碗汤:“夫君将就用些吧,不好饿坏了身子。” 朱聿懒懒抬起眼皮,瞥她一眼,冷笑道:“你就是想等着吃完了再问我有何打算,什么时候能带着你重回北宫,是不是?” 这不是应该的么? 朱聿哼了一声,放下筷子起身走了。 身后传来轻轻的呼唤声,却没有脚步响起的动静,朱聿步伐微顿,继而走得更快了。 她甚至不肯起身来追他! 风一样的朱聿独自卷着坏脾气出了门,庄宓看着面前的饭菜,十分认真地吃完了。 金桂婶子正在厨房里忙活,透过支起的窗户看见庄宓出来,手里还端着托盘,连忙迎了出来,笑着把碗筷接了过去:“你家那口子给了不少银钱,哪儿用得着妹子你辛苦?我来就是。” 在金桂婶子眼里,他们如今是一对成婚不久的夫妻,回妻子娘家省亲的路上遭了雪灾,这才改路东下,使了银钱在这儿借宿几日,等路通了两人再继续赶路。 庄宓道了谢,回了屋之后等了半晌,迟迟不见朱聿回来,她有些头疼,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不会被叛军抓走了吧? 赶巧金桂婶子新蒸了一锅米糕给她送来,见屋里只有她一个人,问道:“你夫君出去了?” 见庄宓点头,金桂婶子撇了撇嘴,这天儿都黑了,他也舍得把娇滴滴的新婚妻子自个儿丢在屋里。她想说朱聿怕是又出去招蜂引蝶了,但看着庄宓略带愁色的脸,金桂婶子又咽了下去,改为热情地邀请她去参加邻居家女儿的婚礼。 这里的习俗很特别,太阳落下之后婚礼才会开始,而且是在女方家举办仪式,金桂婶子笑着解释道:“咱们这儿的规矩就是这样,来参加婚礼的人越多,新娘子的面子就越大,往后啊男方家的人就对咱们越客气!她们看到你来,高兴都来不及呢!” 宽敞的院坝里点燃了篝火,温暖的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她们见到金桂婶子拉着庄宓过来,笑着迎了上来,捧上酒碗,热情地招呼她们喝酒跳舞。 眉眼明亮,笑声欢快。 庄宓也跟着笑了起来。 当朱聿黑着脸走过来时,看见的就是庄宓和人手拉着手,腰肢轻摇,舞步翩跹,跃动的火光映照在她脸庞上,落下一片明媚好颜色。 那样的笑容……她从来没在他面前展现过。 朱聿脚步顿住,专心欣赏着她的笑靥。没有乐工丝弦伴奏,也没有绮罗轻衫做衬,她只是随性地舒展身体,轻飞曼舞,说不出的婀娜柔软。 庄宓头一回这样自由自在地跳舞,额生薄汗,身体发热,整个人全然忘却了那些困扰她至深的烦恼,笑容和篝火不时炸开的火星一样绚烂。 云妮轻轻撞了撞她肩膀,调笑道:“有个男人一直在望着你!” 这事太常见了——自从庄宓进来的那一刹起,聚集在她身上的目光就没有停歇过的时候。 见庄宓只是笑,全然不在意的样子,云妮语气里隐隐夹杂了些激动:“这次的不一样!长得比村子里的男人都俊!呀,他怎么包着头发?瞧着不像是我们村里的人。” 庄宓舞步一顿,惊讶地转头望去,恰好撞进一双黑沉沉的眼瞳里。 “你不跳了吗?”云妮拉住她的手,有些舍不得。 庄宓摇了摇头,解释道:“我夫君来接我了。” 云妮的眼睛倏然瞪大。 走过来的朱聿听到这句话,嘴角往上翘了翘,赶在庄宓看过来之前又别过脸去,佯装不耐:“玩够了没?走了。” 庄宓托云妮帮自己和金桂婶子说一声她们回去的事,她还来不及点头说好,就看到那个男人迫不及待地搂上了庄宓的腰,拉着人几步就走没了影儿。 云妮嘟哝两声:“有那么猴急么……今晚又不是他做新郎。” 庄宓被朱聿拉着往外走,步伐凌乱,她有些跟不上,又看着明显不同的路,疑惑道:“夫君?我们不是回金桂婶子家吗?” 朱聿停下脚步,看着她在月色下依旧莹然生晖的脸,没头没脑地问:“你怎么不跑?” 庄宓懵然地看着他。 朱聿继续抽风:“这样的日子,你也笑得出来?” 庄宓无奈:“那我哭给你看?” 朱聿脸色一黑,伸手拧了拧她晕着粉意的腮,咬牙切齿道:“我的意思是——” “我不再是陛下,你不再是贵妃,这样的日子……你也甘心么?” 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 22、第二十二章 后面那句话被朱聿含在嘴边,迟迟不见落下。 月色昏蒙,两个人站在一棵大榕树下,冬日里仍旧葳蕤茂盛的枝叶上冻着淡淡的白霜,只有零星月晖洒下,阴影叠叠,她柔润如玉的面容隐在其间,朱聿发现自己一时间看不透她眼神中含着的情绪。 她一直沉默着,没有给他答案。 或许这正是她的回答。 朱聿定定地看着她许久,蓦地移开视线,无甚所谓地扯了扯嘴角,才转过身,就被一双柔软的手环住了腰。 他低着头,她细白的腕子从鲜艳的花袄子里伸出来,十指交缠,紧紧箍着他。 庄宓脸贴在他紧绷的背上,无声叹气。 难道事态已经坏到这种地步了吗?朱聿他……竟然也会流露出这样不确定的,灰心丧气的样子。 庄宓无法帮他扶住将颓的命运,但至少在这种时候,她应该陪在他身边。 “夫君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庄宓体贴地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句话说得更委婉了些。 不然能怎么办?真像他说的那样偷偷逃走吗? 说不定会落到比现在更坏的地步。 庄宓闭上眼,无声叹气。 朱聿站在原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狂乱到阵阵可闻的跳动声。 震耳欲聋。 “不会后悔么?”话音落下,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有些怪异。 庄宓摇了摇头,柔润的面颊擦过他的后背,带来一阵微麻的酥意,有细细颤栗袭来,他心尖上被什么细细长长的东西拨了拨,万里冰封的雪原上蓦地伸出一枝新发的嫩柳,柔柔地在他心海里摇荡。 朱聿转过身,把她完整地抱入怀中。 她很瘦,并不能填满他的怀抱。 但是……朱聿有些笨拙地辨认出此时的感受——他的心被她占得很满、很胀。 那种装得很满、压得沉甸甸的感觉很陌生,很快就突破心廓,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驱散了那道盘旋日久的寒意。朱聿闭上眼,无声满足。 “之后能不能多吃些?” 他很快找补似地又说:“瘦得硌手。” 庄宓觉得他的所思所想实在太过跳跃,敷衍地嗯了一声。 她整张脸都埋在他怀里,并没有看到朱聿在听到她答应的瞬间,脸上露出的笑。 他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她伶仃的肩背,轻轻吻在她发顶。 他很贪心,想要更多、更多的满足。 …… 金桂婶子见他们回来了,笑着递来一个葫芦状的东西:“你们夫妻俩走得太早了,喏,这是隔壁的喜酒,我特地帮你们装了一瓶回来!” 见朱聿一副不感兴趣,还嫌她多事挡路的模样,金桂婶子一反常态,没有急着躲开,而是坚持道:“这可是好东西!喝了沾沾喜气,能保佑你们夫妻俩早日得个大胖小子!” 此话一出,朱聿看着那个葫芦的眼神愈发嫌弃。 庄宓伸手接过,温声向人道了谢。 朱聿进屋点了灯,见她将葫芦摆在桌上,若有所思地睨她一眼:“想喝?” 从前她明示投诚,暗示求子,朱聿尚能理解。如今这般情状……她竟还是想为他生孩子么? 她一片坚持,十分可贵。 朱聿思绪乱飘。 庄宓摇了摇头,轻声道:“金桂婶子牵挂着我们,咱们即便不需要,也该谢过人家的一片心意。”说完,她想起这人素日的脾性,颦起眉尖。 今时不同往日,她们如今正在避难,自然是能不惹事就不惹事。 听她絮絮叨叨解释一通,朱聿懒洋洋地伸手去捏她的脸:“背着我喝酒了?话比平时还多。” 庄宓微笑:那是因为怕你惹麻烦。 见她不搭理自己,拿起那瓶葫芦酒好奇地又嗅又闻,侧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一双眼里像含了星子,亮晶晶的。 有那么馋? 朱聿看向屋里洗得发白的帐子、喜庆到扎眼的被褥,视线微沉。 庄宓手里的葫芦忽然被人抽走了。 她抬起头,就见朱聿十分自然地将葫芦一抛,对上她疑惑的视线,面无表情道:“你……且再等等,这里不方便。” 他们的第一次,怎么能在这样的地方草草发生。 庄宓不懂他又突然作什么妖,敷衍地点了点头:“夫君说什么便是什么吧。”反正她短时间内也不想再碰酒。 朱聿眯着眼看她,求子不成,不高兴了? 猝不及防又被吻住的庄宓微微瞪圆了眼。 …… 相隔万里的金陵正值雨季,檐下细雨纷纷,将院子里那堆危石假山冲洗得越发嶙峋,池水粼粼,松竹苍翠,附近宅邸隐隐传来几道稚儿的欢呼尖叫声,将这处宅院衬得愈发寂寥。 青松迈着焦急的步伐进了屋,隔着一扇纱屏,模糊望见屏风那头的景象。 美人临窗望雨,侧脸清冷,声音亦像是被雨丝浸得发凉:“慌什么?” 青松还没喘匀气,闻言忙道:“夫人,这回真得慌一慌了!” “哦?” 青松忙将近来金陵多了不少人正在秘密搜寻他踪迹的事儿说了,末了忧心忡忡道:“夫人,咱们快走吧。” 屏风那头的人笑了一声,青萝被他笑得挠了挠脸。 “为什么要走?”他的鱼儿咬钩了。 看着这方安静到没有其余呼吸声的屋子,青松大着胆子道:“夫人,您等的那个人……或许不会来了呢?时移事迁,万一他负了您,妻妾成群,儿女绕膝,您却在这儿,等、等了那么多年。” 青松说着都在抹眼泪了,他是夫人捡回来养大的,打小就知道夫人一直挂念着一个负心人,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会儿才来找? 青松实在替自家夫人不值! 青年雪白凄艳的面容上冷笑一闪而过。 他知道,埋在他坟茔里那本琴谱尚未泛黄,朱危月身边已经有了新人。 可她还是被那本琴谱巴巴儿地勾住了魂。 隋行川止住思绪,隔着屏风瞥了一眼楞头楞脑的小厮。 “没你事儿了,出去。” 青松哦了一声,正要出去,却听隋行川重又叫住了他。 等捧着一长串单子出了门,青松甩了甩满脑子的美容圣经,一阵恍惚。 陷入情爱之中的人,真是可怕啊! …… 一转眼,庄宓她们已经在金桂婶子家住了小半月。 巷子外那棵梨树上挂的霜变薄了许多,枝头隐约新绿,淡烟隐隐,摇荡晴晖。 冬天快要过去了。 庄宓站着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捧了绣箩回房,朱聿一见她就黑了脸:“去哪儿了?” 她将绣箩放在桌上,好脾气道:“我托金桂婶子替我寻了些绣活儿。” 朱聿皱眉,拉过她坐在腿上:“不需要你做这些,那是男人该操心的事。” 庄宓想起堆了小半个院子的猎物,点了点头,熟练顺毛:“我知道夫君是个有担当的男人。” 他身上依旧不见暖意,但庄宓已经习惯了他冰冷却宽厚的怀抱,她环住他的肩膀,面颊轻轻倚在他肩头,鼻尖隐隐嗅到一阵熟悉的冷冽香气,她有些疑惑,那点儿猜测还未成型,就被朱聿的话打断了思路:“你都没为我绣过东西。” 他语气里带着微妙的不爽,庄宓想起自己落在温室殿的那件寝衣,想起来了才绣上几针,到他们出发去行宫前还只是件半成品,自然是不能给他的。 微凉的指腹擦过她眉心。 “后悔了?” 庄宓回过神来,听他语气淡淡,就知道他又在试探。 “没有,我在想给你选什么花样才好。”近来朱聿行踪不定,有时一整日都不见人影,半夜庄宓翻身时,却又会滚进一个带着微凉水汽的怀抱。有时能盯着她一整日,非要看着她吃下两碗饭才肯罢休。 庄宓都被他弄糊涂了,难不成他真的没有后招? 朱聿捏起她的下巴,四目相对,庄宓赶在他吻下来之前别开脸,无奈道:“但我答应了别人的事得先做完。你再等一等,好吗?” 青年刚刚放晴的眉眼倏然又阴云密布,他不可置信道:“你把我排在后面?” 他揽住她腰肢的双臂收紧了些,庄宓眨了眨眼,从荷包里掏出一粒小小的银角子给他看:“收了定金呢。” 朱聿看着那粒还没有他小拇指盖一半大的银角子,不屑一顾,却看见庄宓十分郑重地又把它装回了荷包里:“这是我头一次靠自个儿赚的钱,不能弄丢。” 言外之意就是更不可能退回去了。 朱聿捏了捏她的脸,语气凉凉:“是该好好收着,省得风一大给你吹跑了。” 无论世事如何变化,他的嘴还是那么讨人厌。 庄宓不理他,后面几日都专心赶工,见她忙得一个眼神都鲜少扫过他,朱聿像是也来了脾气,越发神出鬼没。 这日天晴,庄宓和金桂婶子她们一块儿去镇上赶集回来,看见朱聿好端端地坐在屋子里的时候还有些惊讶,下意识抓紧了肩上背着的竹篓。 朱聿伸手抓起她肩上的背篓,随意放在一旁,无意中瞥到那块儿松烟灰的布,眉头一挑,指了指那块布,问她:“又接了活儿?” 话是疑问句,但看着他眉眼间逐渐盈起的自得就知道,这人分明猜中了,但就是要听她主动表明心迹才满意。 庄宓点头:“隔壁的银铃托我给她弟弟裁一件新衫,夫君觉得这个颜色好看吗?” 她细白的手指轻轻抚过布匹,朱聿视线一沉。 “难看。” 隔壁家的小崽子?他见过,长得愣头愣脑,看见她的时候眼睛都直了,蠢得让人发笑。 “推了,不许给他做。” 庄宓心里发笑,佯装为难道:“可是布都买回来了……”说着,她眼睛一亮,提议道,“不如我用它给你做件新衣裳?” 他何时沦落到要捡别人剩下的东西了? 朱聿眯起眼,敏锐地察觉到她眼里那份得意的笑,伸手将扭腰就要逃跑的人拉了回来,气极反笑:“故意拿我寻开心?” 他微凉的指腹捏在脸上,语气危险,眼神里暗浪滔天,庄宓暗道不好,细声细气地解释一通,朱聿却并不买账。 眼看着他就要压下来,庄宓急忙转移话题:“今日天气好,我帮你洗头发吧?” 朱聿睨她一眼,多亲一会儿都要直推他,真要做她心心念念那事儿,还不半路就累晕过去? “随你。” 朱聿表示无所谓,庄宓没料到他竟然会答应,眼睛一亮。 柔嫩细长的手指在他发间来回穿梭,那种感觉很陌生,朱聿向来抵触有人碰他的头发,但被她身上幽馥香气包裹着,他完全生不出厌恶的心思。 指腹揉捏间,有深深的疲乏随着水流被冲走,又有他无法否认的舒畅,朱聿闭着眼默默享受,直到一阵刺痛传来,他懒洋洋睁开眼,语气轻嘲:“想偷拔我的头发去扎小人?” 庄宓默默狠抓了一把他湿漉漉的卷毛:“夫君快闭嘴,我要冲水了。” 说完,也不顾他究竟闭上嘴没有,一瓢水哗啦而下,朱聿登时被呛得咳嗽出声。 “你——”朱聿正要伸手去抓那个胆大包天的女人,却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不正常的肃杀声,揽臂将人护至身后,几乎在下一瞬,院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劈成乱花的凛冽刀光在他眼前炸开,声声破空,带着狠辣气息直取他面门。 变故陡生,庄宓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朱聿单手抱着她,另一只手从院里柴堆里抽出了一把长刀,很快与他们拼杀起来。 十几个蒙面人攻势凌厉,朱聿将她牢牢护在怀里,气息平稳,不见一丝急促,他的发丝还在湿漉漉地往下滴水,有几滴落在庄宓脸上,又顺着面颊落到脖颈,蜿蜒出一阵湿凉。 “怕我保护不了你?”朱聿或许是将那些水渍当成了泪痕,在打斗间隙竟然破天荒地安慰了她一句,“我说过,乖乖待在我身边,什么都不用怕。” 庄宓心神紧绷,看着刀光朝朱聿后心狠劈而下,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心跳快得仿佛下一瞬就要跳出喉腔。 朱聿只有一边手臂拿刀迎敌,只见他反手格挡住那道杀招,脚下底盘未颤,不过眨眼间就将人砍杀在地。庄宓松了口气,脸就被人捏了一下。 “嗓子喊劈了没?” 庄宓沉默了,其余蒙面人也跟着沉默了一瞬。 这暴君是不是脑子不好使?这种时候了还不忘调情? 见庄宓瞪他,小脸苍白惊惧,朱聿嗤了一声,轻轻拊掌三声,一队装备精良的禁卫几乎在下一瞬就出现在院落里,三下五除二就将那伙蒙面人压制在地。 朱聿视线划过那匹被刀光波及划破的布,眼神微沉。 “留着他们的贱命,孤要亲自审问。” 禁卫们面容整肃,齐声应是。几个蒙面人闻言,想到这位从前折磨人的手段,顿时心生绝望。 庄宓愣在原地,视线一一从他随手丢在一旁的长刀、禁卫还有被反绑了手的蒙面人身上滑过,她蓦地意识到,身陷局中的人,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人而已。 她不过是朱聿计划里一石二鸟中的另一只鸟。他并不相信她。 亏她还…… 朱聿看着她过分沉默的模样,眉梢微扬,朝她伸出手:“走吧,皇后。” 庄宓下意识递过去的手僵在半路。 皇后?《 》 23-30 第23章 再度回到温室殿,庄宓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直到朱聿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庄宓才迟钝地抬起头,看向他线条冷峻的侧脸,一路奔忙,那头卷发早已干了,有些凌乱地垂下,却遮不住青年阴鸷眉眼间的冷冽锋芒。 “照顾好皇后。” 宫人们齐声应是,庄宓顺势转过视线,与玉荷等人对上眼神,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玉荷她们满心的担忧都被这阵春风化雨似的笑意给浇灭了,等终于反应过来朱聿话里的意思时,更是喜不自胜,望向庄宓的眼神亮晶晶的。 朱聿捏了捏她的脸,看着那双柔软明亮的眼睛终于又落在他身上,嗤了一声:“安生待着。” “等我回来。”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声调低了下去,透出几分温柔。 目送那道挺峻身影消失在视野中,庄宓心乱如麻,轻轻叹了口气,回头却见玉荷等人齐齐跪下,伏拜在地,口呼皇后千岁。 “快起来。”见庄宓弯下腰来扶她们,玉荷连忙自个儿站了起来,玉梅性子更活泼些,见她好端端地站在那儿,鼻子一酸,又哭又笑:“婢就是替您高兴……还好还好逢凶化吉,陛下金口玉言,您如今是皇后了,之后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她语气笃定,一向沉稳的玉荷都跟着点头。 庄宓笑了笑,没有继续说这件事,转而问起她们这段时日的经历。 “娘娘不必担心,那日您和陛下离开之后,外面是乱了一阵,婢只是不能出行宫,但衣食一应都是齐全的,没受什么委屈。” 朱聿登基的这些年,叛乱篡位这种事并不少见,宫人们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但知道庄宓还牵挂着她们,心里止不住高兴,又惦记着朱聿的吩咐,忙侍奉庄宓沐浴更衣。 浴池里水雾缭绕,丝丝香气幽浓,随着水面波荡的鲜妍花瓣荡漾,庄宓闭着眼,任由温热水流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撞击着身体,雪腻酥香,莹然肌肤上淡淡晕红。她垂眸看着水里纷乱的倒影,思绪也跟着打旋儿的花瓣浮浮沉沉,迟迟没有平静下来的迹象。 见她轻轻叹气,玉梅不解,看着庄宓清减了几分,面色隐隐苍白,以为她仍为在外避祸那段时日的经历而后怕,安慰道:“娘娘福泽深厚,度过这一劫之后定然都是好日子了!陛下金口玉言称呼您为皇后,因祸得福,是多少人想也想不来的美事儿呀。” 皇后。朱聿的妻子,北国的皇后。 诚然,她应该像玉梅她们说的那样,受宠若惊,不胜欢欣。 朱聿亲手把她托到云端,站得高了,脚下云雾缭绕,庄宓发现自己下意识的反应竟然是喘不上气。 宫人们轻柔地用巾帕细细地捧着那蓬长发,放在一旁的暖炉源源不断地散发着薰暖的香气,庄宓闭着眼小憩,却被外面突然炸响的声音惊得心跳都漏了一拍,下意识朝外望去,目光越过重重珠帘帷幕,看向殿外。 玉梅她们也吓了一跳,玉荷快步走过去关上了被吹得大开的窗户,潮湿的水汽涌入殿内,吹得人面颊冰凉。 “怎么突然下雨了?”听着殿外狂风暴雨的声音,玉梅有些纳罕,手上动作不停,直到将那头乌蓬蓬的长发烘得七八成干,才松了口气:“婢服侍您去歇息一会儿吧?” 庄宓又朝紧闭的殿门看了一眼,不知怎地,她总觉得会有事发生。 “陛下他……”才起了个头,庄宓又歇了担忧的心思。 他那样的人,怎么会让自己真的陷入险境。祈祷那些得罪他的人下场不要太凄惨还差不多。 她站起身,鹅黄色的衫裙像缀满枝头的玉兰花逶迤而下,千捧万捧的春意悄然蔓出。合拢的窗户却突然被风吹开,夹杂着雨丝的狂风卷乱了她的裙摆,庄宓似有所感地抬眸望去,连线雨幕下有人匆匆步上阶梯,几乎在下一瞬,就有通传声响起。 兰太后想要见她。 此次谋逆案中的其他人皆已被绳之以法,唯独兰太后身份实在特殊,旁人不敢贸然动手,万一陛下为着孝道二字不得已捏着鼻子继续奉养亲娘,他们这些人岂不是吃力不讨好? 朱聿仿佛是被别的事绊住了,兰太后那边的消息直接递到了温室殿。 “太后娘娘说,若见不到娘娘,就、就饮鸩自尽……” 前来送信的建章宫宫人浑身湿透,顶着玉梅她们恶狠狠的视线抖如筛糠,说话的声音都带了哭腔。 玉荷眉头紧皱,上前一步低声道:“娘娘,还是先让人去给陛下送个信吧。” 庄宓没有说话,眼眸微眯,视线望向殿外如瀑的雨幕,成串儿的雨珠落在殿前阶石上,清幽的水汽催生着心底的凉意不断上涨,吹得她神智愈发清明。 从建章宫到温室殿,一路上遍布耳目,朱聿若想阻拦,这个宫人绝无可能走到她面前。 他真是庄宓见过,最多疑的人。 “替我更衣。” 她脾性虽然温和,在有些时候却很有几分执拗,玉荷知道劝她不住,只得依命照做。 · 建章宫历来是每朝太后的居所,随着沉重恢弘的宫门缓缓敞开,这座沉寂已久的宫殿完整地呈现在庄宓眼前。 兰太后虽被幽禁数年,建章宫内却仍丝毫不见破败之景,紫阁丹楼、璧房锦殿,她们走过的那条青石砖路上干干净净,雨势愈发大了,地砖上一点儿幽绿苔痕都没有, 或许是注意到庄宓的视线,紧紧跟在她身边的玉荷适时道:“太后娘娘是喜洁之人。” 先前过去温室殿送信的宫人也连忙点头:“是,太后娘娘最不喜欢霜雪青苔这类东西,婢们时时用粗盐洒扫,地上干净着呢。” 庄宓微微颔首,直至到了殿前,宫人才要进去通传,就听得里面遥遥传来一道柔媚女声。 “叫她进来。” 声线十分悦耳,如同珠翠轻鸣,轻灵之中又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柔曼娇娆。 玉荷等人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却在裙裾跨过门槛的那一刹被里面传来的呵斥声吓得顿住脚步。 “我自己进去就好。” 听庄宓这么发话,玉荷她们只得退了出去,一面为庄宓担忧,一面又时不时往宫门处望去,期盼着陛下能够早些过来。 但自从陛下登基以来,一步都不曾踏足建章宫这方地界,焉知他今日会不会为了娘娘破例? 玉荷和玉梅她们对视一眼,无声地叹了口气。 …… 紫宸殿 随着那道暗门无声开启,朱聿大步从暗道中走出,悬挂在两壁上的灯烛被他纷飞衣袂间掀起的风扑得忽明忽暗,变动的光影落在那张深邃俊美的脸庞上,高挺眉骨下那双眼黑得瘆人。 福佑见他出来,连忙凑上前去,恭声提了庄宓已经去往建章宫的事。 朱聿步伐未停,只随意丢下一句:“她可曾派人来过?” 福佑先是点头,而后又踌躇地顿住,直到被朱聿冷冷扫过一眼,福佑这才老实道:“奴驽钝,只怕是那些宫人自作主张,而非娘娘授意。” 匆匆赶来的老内官瞪了福佑一眼,示意他先下去。 福佑余光瞥到陛下愈发沉郁的面色,求之不得,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朱聿来到屏风后,自顾自地换下浸染了铁锈腥味和湿冷水汽的衣裳,老内官忧心忡忡地念:“兰氏那个人……嘴里能吐出多少好话?陛下做什么要给自己添堵呢?” 老内官话里话外尽是不解,在他看来,这局一箭双雕正到收尾的好时候,陛下扫清了老亲王根植顽固的势力,更试探出了南朝女的心意,再完美不过,又何必多此一举? 朱聿一声不吭,眼睫低垂,却遮不住眉眼间几分躁动。 雨势愈发大,阴沉沉的天色将连枝树上的烛光都衬得暗了几分,殿内昏影重重,青年英俊挺阔的身形映在屏风上,连剪影都透着冷硬。 老内官自顾自说了好半晌,见朱聿始终无动于衷,沉沉地叹了口气,喉咙里又干又痒,他不由得捂着嘴咳嗽起来,这种感觉让他想起十几年前永巷大火那一日。 被烟雾呛得惊叫哭嚎不停的女人。在重重火焰里喘息着大笑出声的孩童。 这个他自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在遇到利于他的好事之前总要试探一二三……甚至十数次。可真正珍贵的东西,哪里经得住他这样反复无常的试探,黄花菜都凉了。 照这么下去,他心心念念聪明伶俐的小太子什么时候才能出生? 朱聿绕过屏风,染着血色的缎带缠绕在他手腕间,铁锈腥味已经淡得几不可闻,那抹幽馥香气却仿佛深入骨髓,过去那么久了,仍盘旋在他鼻尖。 他忽然有些走神,转头望向窗外滂沱不尽的大雨,温室殿离建章宫很有一段距离,她的裙裾会被雨水扑湿么? 她前不久才病了一场,折腾得来脸不过巴掌大。乡间的床铺又硬又窄,朱聿夜间偶然醒来,枕畔她的呼吸是那样细弱,都不用多费力气,只需要他悄无声息地伸手罩过去,没一会儿她就会没了声息。 偏偏这样弱得可怜的人,飞针走线的样子却神气极了,朱聿看着她一点一点把她的钱袋子装得鼓鼓囊囊,心里也跟着发胀。不知道是什么古怪感受。 她那样辛苦攒的钱,却给他买了一匹布。 “陛下?”见他起身又要往地牢走去,老内官稍稍拔高了声调,连忙追了上去,“娘娘不知道您过往的事儿,岂不是就如一张白纸,任凭那兰氏如何描画?有道是先入为主,有些事儿您说迟一步,叫人抢了先,那不就……” 赶在老内官说得太快险些岔气的间隙,朱聿顿住脚步,眸色冷沉:“她会蠢笨到相信外人,不信孤?” 绕是老内官熟悉这孩子的脾性,听到这话时也忍不住瞪眼睛——你冷眼旁观,顺水推舟让人家从仇家口中知道你的过去,想知道她会不会也跟那些人一样厌他怕他,却又接受不了她真的会厌憎他的可能。 偏偏他的陛下就是这样矛盾的,自卑又骄傲的人。 朱聿皱着眉头,怫然不悦,像是被自己的猜测气到了。 老内官在朱聿无声催促的眼神逼视下,慢慢悠悠地喘匀了气,故作为难地拖长了声调:“女人么,耳根子软,遑论娘娘又是那样和气的性子,哪里经得住有心之人的故意撺掇?陛下想让兰氏做您和娘娘之间的炼金石,就怕引火烧身,伤着娘娘,也伤着您自个儿啊。” 说到后面,老内官语气愈发认真。好不容易出现一个庄宓,若是被折腾没了,还能有第二个、第三个么?谁都说不准。 朱聿站在原地,身形僵直。 “最后一次。”他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雨声依旧,庄重沉静的紫宸殿被笼罩在一片雾蒙蒙的水汽里,寒风吹动帘幔,发出窸窣声响,老内官仿佛听到朱聿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下意识追问了句:“陛下您说什么?” 却见朱聿倏地转身朝殿外大步走去。 他哎哟一声,招了招手,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福佑捧着一件氅衣匆匆跟上:“陛下,外边儿凉,您添件衣裳吧。” 朱聿不耐地伸手推开,雨丝扑到鼻尖,惹起一阵寒意,眼前闪过一张雪白的芙蓉面。 身形高大的青年披上氅衣,持伞独自闯入雨幕。 …… 建章宫内 兰太后眼眸微眯,挑剔地看向来人。哪怕南朝金陵那把龙椅上的天子囫囵换了人,她也还是被捧着、养着,可想而知南朝那群人在她身上寄予多么深切的期望。 但当庄宓真的出现在她眼前时,兰太后还是忍不住眼前一亮。光论容貌,无出其右者。短暂的惊艳过后,她发现庄宓也在看自己,眸光平静,毫无应有的忌惮、抵触,又或者说是厌恶。 “放肆。”兰太后沉下脸,美艳脸庞习惯地带出咄咄逼人的锐利,浑身珠翠,容光四映,半分不像一个已成定局的失败者。 庄宓移开视线,语气平平:“太后想要见妾,所为何事?” 她竟然下意识地在找这个女人脸上与朱聿相似的地方。这个发现让庄宓不自觉颦起眉尖。 庄宓的表现太过寻常,兰太后嗤笑一声:“我只是想看看,令他神魂颠倒的女人到底是个什么精怪模样……” 她声音骤然尖利起来:“你是不是很得意,勾得一个暴戾无常的人为你屡屡破例?” “只可惜了,这不是你的福气——那可是催命的东西!” 外面风雨飘摇,女人的声线尖细高亢,潮湿阴冷的水汽渗进肌理,生出大片细细如栗的凸起,庄宓不动声色地收紧手,指腹微凉,触及掌心时有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从前听训讲学的时候站得多了,这会儿也不觉得难熬,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女人时而凄厉时而愤懑的怨怼声,一边想着待会儿回去得让玉荷她们帮忙找一找那件只做了一半的寝衣。 朱聿卷着一身的风雨凉意几步跨过台阶,来到殿门前,就听到那个女人吃吃笑起来的动静。 嗓音又冷又蛮,一瞬间让他想起很多过往的事。 朱聿有些记不清他们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七年前?还是十年前? 他一脚踹开了门,女声戛然而止。 朱聿的视线直直地落在站在殿中的那道窈窕身影上,她站得直挺挺的,听到声响之后下意识地转头望过来,殿内光影凌乱,和女人发髻上的珠玉花冠一通迸出零碎刺眼的光,朱聿被晃得眼眸微痛,下意识闭了闭眼。 是厌恶吗? 朱聿呼吸微顿,一时间竟然不敢再去细看她此时的神情。 “过来。”他朝她伸出了手。 嗓音低沉,语气却没有从前不容置疑的笃定。庄宓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望去,那双漆黑狭长的眼隐隐闪着细碎的光。 她眨了眨眼,疑心自己眼花了。朱聿那样的人,总是一副胜券在握,天下真理尽在孤掌握之中的臭屁模样,怎么可能会在她面前露出这样……甚至可以成为忐忑难安的样子? 朱聿看着她顿住的模样,眼眸微眯,猛地上前几步捉住了她的手,微凉柔软的小手填满掌心,他滞涩的心跳这才慢慢回温,落回胸腔之中。 等不及庄宓说话,朱聿横她一眼:“冻傻了?反应这么慢。” 他倒还知道为他刚刚的主动找借口。 一阵暖意裹住她,鼻尖浮动着他身上独特的清冽气息,庄宓下意识抓住氅衣:“我不冷。” 朱聿嘴角扯了扯,嗤了一声,替她理了理垂至云履的衣摆,这件氅衣他穿着合适,落在她身上就显得过分大了。 “我说你冷就是冷。不许脱,穿好。” 两人说话的时候,眼中倒映出的只有对方的影子,那副旁若无人的亲昵样落在兰太后眼中格外刺眼,她满腔的怨毒在看到青年那双微微弯起的狭长凤眼时倏地一滞。 在他没有出生之前,她也曾满怀真心地期待、怜爱过这个孩子。 那道尖锐又复杂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身上,朱聿恍若不觉,紧了紧掌心裹住的那只手:“回去让太医给你开几幅汤药。” 庄宓用沉默来表示反抗。 朱聿又伸出另一只手去捏她的脸,非要惹得她皱眉才舒坦似的。 “再皱眉就放双倍的黄连。” 兰太后紧紧握住椅把,冰冷坚硬的黄花梨在她掌心留下深深的红痕,她满腹的话都被那道又深又长的淤痕堵住,几乎令她快要呼吸不上来。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她一眼,拉着庄宓的手向外走去。雨势不知道什么时候收歇大半,渐渐明亮的天光笼罩在他们身上,她的视线里只剩他愈发模糊的背影。 而她独自被留在阴影里。 兰太后猛地起身,踉踉跄跄地追上前去,殿门在她面前缓缓关上,那两道身影消失在逐渐关闭的殿门缝隙里。 女人凄厉尖细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歇斯底里的诅咒声让庄宓皱起眉,下意识向朱聿望去,他侧脸冷淡,高挺的眉骨下阴影深深,她一时看不清那双眼睛里含着的情绪。 他冷不丁扭过头来,两人视线相接,庄宓呼吸都错了一拍。 “做什么又用这么恶心的眼神盯着我?”朱聿捏住她的脸,“饿了?还是欠亲了?” 忽闻此虎狼之言,玉荷她们下意识屏住呼吸,默默往后退了几步。 看着她雪白脸庞倏然飞红,朱聿嗤笑一声,松开手,转而将她扯回去的手又捉了回去,十指紧扣。 一路上两人都保持着微妙的沉默。 回到温室殿,玉荷她们自然不敢进殿伺候,庄宓自顾自地绕去屏风后面,脱下了那件又厚又沉的氅衣,浑身一轻,那阵让她面红耳赤的热气也跟着一散。 她轻轻捧住发烫的面颊,思绪仍陷在蓄满了水汽的乌云里,她用力地想要抽离,女人满含嘲弄的话音却始终萦绕在耳。 一个卷发凌乱,眼睛黑得发亮,瘦得像是芦柴棒的小孩蓦地浮现在她眼前。 庄宓生出些好奇,他是怎么长大的。又或者说,是怎么长成现在这样的? 水雾般的幻象退去,庄宓气息乱了一瞬,明亮的瞳孔倒映出一张不断逼近的俊美脸庞。 “陛下?”此人神出鬼没已成常态,但庄宓想起自己刚刚脑海里都过了些什么东西,难免心慌气短。 朱聿仍是一脸高深莫测之色。 “为什么不继续唤我夫君?” 庄宓没料到他竟然在计较这个,一时间愣住。她的迟疑落在朱聿眼中登时变了味。 庄宓轻声解释:“这毕竟是在宫里,妾不敢逾矩。” 朱聿对她的解释很不满意,周身气势一沉,风雨欲来的压迫感倾颓而下:“你之前说的话,在宫里也不做数了?” 他的语气略微急促,像是正生生压抑着更加狂乱的情绪,但只漏出零星半点儿,都足以压得人半边身子都发麻。 他眨也不眨地看着她,面色紧绷,眼神浓稠如墨。 庄宓扑哧笑出声。 朱聿眉头紧皱,正要伸手去揽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刚刚抬起的手臂却被人轻轻环住。 “怎么会不做数?”庄宓无声地叹了口气,在安抚动不动就生气暴起的陛下这件事上,她日渐得心应手。 朱聿僵硬地垂下眼,看着她依偎在他臂膀上,半侧脸庞莹润如玉,嫣红的唇瓣轻动:“欺君之罪,妾不敢明知故犯。” 笑靥柔软,没有一点儿阴霾。他设想的厌恶、抵触、鄙夷……都没有。 朱聿僵直的身体缓缓柔软下来,他回抱住那截纤细腰肢,把人往怀里又按了按,低哼一声:“皇后一向胆大。” 他说的话还是那么不中听,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庄宓没有说话,额头抵住他微微震动的胸膛,听着那阵急促有力的心跳声在耳畔不知疲倦地炸响,紧绷的肩膀缓缓往下沉。 她应该算是顺利度过他设下的考验了……吧? 朱聿下巴缓缓摩挲过她发顶,神情难得露出几分踌躇,他想问她,那个女人都说了些什么,但话临到嘴边,他又沉默下去。 无所谓了。 此时此刻她就在他怀里,逃不掉了。 拥住她腰的那只手忽地收紧了些。 庄宓抬起头,被他吻个正着。 唇齿交缠间,朱聿自得又傲慢地想着,他会让她知道,她此时的选择有多么正确。 他要她做北国的皇后,共享他的一切。 …… 北国与东狄相距不远,朱危月心里憋着火气,率军一路疾行东下,不过半月,数万装备精良的重甲骑兵已经出现在离东狄军队驻扎营地仅有数十里外的地方。 东狄斥候探听到这个消息,吓得心神惧裂,忙不迭地返回营帐报信。 “什么?!”东狄大将呼延江惊得一下跌了手里握着的笔,那封写了又写的文书上顿时落下几团墨色,眼看着是又报废了一张。 但他此时顾不得这些,呼啦一下站了起来:“谁把那尊煞神招过来的?”他那封文书可还没往北国递呢! 得了信匆匆赶来的将领们也都一脸如临大敌。 东狄营地此时如同一锅烧沸的水,将领们急着商量对策,被单独关在一间帐篷里的庄惊祺似有所感,无奈他四肢被捆得紧紧的,连嘴舌都被堵住,帐篷里还有两个小兵对着他虎视眈眈,生怕他死在最关键的时候。这会儿即便是庄惊祺想问什么,也没能成功。 努力半晌,腮帮子都泛着酸,庄惊祺收了力气,一下又一下地喘着粗气。 他看着帐顶,思绪慢慢飘向北方。二姐姐得到他被俘的消息了么? 朱危月可不管他们如何思量,她满心的火气急需一个出口,谁让东狄横在她面前,挡了她南下夺夫的路? 东狄献上降书的捷报在阳春三月的一个午后递到了朱聿面前的桌案上。 自两月前那场清算之后沉寂了许久的朝堂终于有了回温的趋势,朱聿近日心情不错,也就懒得计较他们请求大赦天下、举办宴席庆功之下的盘算。 从前朱危月得封亲王,跳的最高那几个如今递折子的速度也是遥遥领先。 庄宓从朱聿口中得知朱危月凯旋的消息,露出一个欢喜的笑。 目若秋水,颊边晕红,但朱聿怎么看,怎么刺眼。 庄宓见他又压了下来,有些不解。 不是才……过? 盖因两人躺在一张床上睡了那么久,朱聿迟迟没有做到最后一步,久而久之,庄宓便也放松了警惕。 直到那日她把那件做好了的寝衣送给他时,一切都乱套了。 “在想什么?脸那么红。”朱聿冷不丁开口,又捏了捏她潮红的面颊。 庄宓眨了眨眼,来不及说话,就见他低头下去,微凉的唇瓣取代了手指,咬住了盖在雪腻酥香之上的薄薄缎衣。 缎衣落在一边,很快被她不自觉曲起的手抓握成凌乱一团。 庄宓呼吸声微重,却盖不过那道凌乱无序的啧啧水声。 她心中着恼,伸手去推,装作无意地狠狠抓了一把他卷而硬的黑发。 有低低的吸气声响起。 庄宓整个人猛地往上一缩,欲哭无泪。 无声摇曳的海草窸窣擦过那片玉脂一样的白,摩挲出靡丽的晕红。 等朱聿吃饱喝足,抬起头来时,窗外暮色西沉,树上几枝新发的玉兰花融在昏黄的霞光中,暗香浮动。 她仿佛是睡着了,双目紧闭,眼尾处闪着盈盈水光。 朱聿扯过毯子盖住她,泡得微皱的指腹漫不经心地沿着她细白肩膀往下,滑出一串难以抑制的颤栗。 “还要继续装睡?” 话音落下,他食指微曲,像是往常逗弄耳垂珠一般,轻轻一捻。 那抹红在他指腹间愈发鲜艳欲滴。 发根微痛。 朱聿顺势扣住她手腕,在脉搏蓬勃跳动的地方轻轻印下一个吻:“抓得那么用力,看来皇后还有不少力气。” 语气幽幽含笑,藏着跃跃欲试的坏。 庄宓叹了口气,主动投进他怀里,选择转移话题:“夫君,我有一事相求。” 她渐渐反应过来,朱聿喜欢听她这么唤他。 朱聿嗯了一声:“是什么?” 庄宓想起金薇与雪容,眉头不自觉蹙起:“从前陪着我来到北国的两个女使……我曾与她们有过约定,安顿好了之后便给我来一封信报平安。但自她们跟着郑将军一行人返回南朝后,我一直未能收到她们的信。你能不能派人去查一查出了什么事?” “没有。”声音不假思索,带着淡淡的冷。 他答得过快,语气又是那样果断,庄宓撑起身子,身前一阵清凉,她连忙抓紧毯子。 “陛下怎么知道?” 朱聿轻轻抚上她面颊,那双漆黑狭长的眼因为餍足而微微眯起,迎上她略显焦急的眼神,神色自若道:“知道了,我会留心。” 答得痛快,语气却漫不经心。 庄宓心里浮上淡淡的疑影,但见他这样,就知道问不出更多,只得点了点头,轻声谢恩。 朱聿将人拉到怀里,一下又一下地顺着那道细滑的背脊,听得怀里女人呼吸声渐渐变得绵长,他低着头亲了亲她睡梦中仍然微蹙的眉间,眼眸微眯。 该把她们通通杀掉才好。 那些占据了她过往的人应该自觉些避得远远的,怎么还不知满足,还要让她这样心心念念地惦记着? …… 庄宓没有想到,她会再度见到金薇。 一个躺在床上,气息细弱得仿佛风一大就会吹断她所有生机的金薇。 朱危月的副将程柳一板一眼地将她们是如何发现金薇、又是如何依据那枚玉佩和书信判断她身份的过程说了,庄宓勉强将视线从面若金纸的金薇身上移开,对着程柳颔首道谢。 程柳口称不敢,将朱危月交代她届时转交的书信递给一旁的玉荷,解释了朱危月另有要事,会晚回程一段时日,庄宓此时心绪纷乱,闻言看了那封信一眼,点了点头,道了句她知道了。 她此时情绪显然不佳,程柳想起被朱危月一块儿带走的那个少年,听说那个俘虏是皇后的胞弟。 那不是她能够主动提起的事情。或许晋王的那封信里会顺势提一嘴吧? “娘娘……”见人走了,玉荷欲言又止。 庄宓轻轻摇了摇头,视线落在金薇起伏微弱的胸膛上,眼眶微酸。 “我出去一趟。玉梅,替我照顾好她。” 玉荷扫了一眼躺在床上面色青白的人,心里无声叹了口气,这人从山崖上跌落下去伤得太重,偏偏又不能说话,没法求救。好在回程的大军救下了她,阴差阳错之间又让她回到了娘娘身边。 玉荷陪着庄宓去了紫宸殿,朱聿不在,福佑有些为难,请她们先回去,又殷勤道:“待陛下回来了,奴会和陛下说娘娘来过的事儿。” 庄宓摇了摇头,独自进了殿。 福佑在后面急得快要跳脚。 按律,后宫女眷不可擅入紫宸殿。但这些时日陛下对皇后的诸多恩宠,大家都有目共睹,更别说福佑在御前伺候,对皇后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比旁人估摸得更准。 那他是拦还是不拦? 福佑满脸忧愁,觉得自己不管怎么选,都逃不过一顿板子。 好在庄宓很快就出来了,见她手里抱着一个紫檀木匣,福佑心里一紧,连忙上前道:“娘娘,这是……” “放心,不是什么军国政要。”庄宓微笑,那点儿不达眼底的笑意却让福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看着她轻轻拂过紫檀木匣上的如意云纹,声线轻飘,“是陛下替我保管的书信而已。” 说完,她将匣子递给福佑:“检查吧。” 福佑背后冷汗一阵一阵地涌上来,不知怎地,皇后此时面色语气都十分平静,但他总觉得寒毛倒竖,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玉荷思绪有些混沌地跟着庄宓回了温室殿。 她渐渐反应过来了,阻止金薇回到娘娘身边的那个人竟然是陛下?! 玉荷不明白,陛下是怕娘娘私下里仍偏心故国,所以故意拦着不许她们通信么? 可人都是父母生养的,哪能一点儿牵挂都没有呢? 玉荷想起庄宓刚刚平静到不见丝毫波澜的神情,心下隐约感觉不好。 朱聿大步进了温室殿,找了一圈没见到那道熟悉身影时,面色一沉:“皇后呢?” 被他冷淡视线扫过的宫人们下意识地垂下头去,玉荷硬着头皮上前,如实禀报了先前的事。 朱聿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大步朝着偏殿走去。 庄宓听到那阵熟悉的脚步声靠近,人却像不断被灌入泥浆的木胎泥偶,四肢沉重得抬不起来,更遑论做出平时他爱极的那副柔顺模样。 她做不到。也不想做。 朱聿揽过她肩,见她目光一直落在床上那个女人身上,已经不甚高兴,压抑着脾气和她说了几句话,她却全然没有回应。 朱聿双手握住她肩,强硬地命令她转过身看着自己。 庄宓面色淡漠。那是一副再明显不过的抗拒姿态。 朱聿眼眸微眯,语气冷淡:“你要为了一个奴婢,和我闹脾气?”—— 作者有话说:下章更新也是在零点,按爪掉落小红包,非常非常非常感谢支持[抱抱] 第24章 他的语气里夹杂着不可置信的意味。 紧紧握着她双肩的手像铁钳一样夹得她皮肉都发痛,庄宓却蓦地笑了出来,那双向来柔和的秋水明眸微微上翘,脸上却一点儿笑意都没有,讥诮意味呼之欲出。 “陛下既真的觉得她不重要,又为何要故意拦下我的书信?” 从南朝到北国一路有多么漫长艰辛,庄宓自己亲身体验过,当然难以忘怀。因此她才更不敢去想,独自上路的金薇一路上又经历过多少磨难。 让金薇遭受这一切的是她。 庄宓抬起手,用力地想要拂落他钳制的手。 “是你瞒我在先。被人骗的滋味不好受,陛下不知道么?” 她纤细的手指绷得极紧,像是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对朱聿来说,这点儿力道不过是鸿毛点水,可以轻易忽略不计,那句和她的力气一样轻微的话却像是巨石砸下,震得朱聿一时失了力,顺着她的力道松开了手。 春光明媚,婀娜娇艳的杏花映在半透的窗纱上,那几棵新移来的花树得了宫人们的精心照顾,近来花开满枝,秾艳欲滴的春色悄悄化去了温室殿上空那层积年不散的阴霾,这处原先一点儿声响都不敢有的宫室也有了属于人间的融融温情。 北国难得一见的好春光却没能融化她眉眼间郁结的怒色。 朱聿看着她冷若冰霜的脸,一股渐渐深长的怒气在他周身血脉横冲直撞,梗在喉头,咽不下又消不掉,让他心绪愈发躁动。 “是。我是下令让人截下南朝的书信,不许他们再与你有任何干系。”朱聿没有故意针对一个小婢子的意思,随着二人之间感情愈发浓烈,朱聿心中对南朝那些人的厌恶更是日渐深重,加之近来事忙,禁卫按例将截下的书信尽数放在了匣子里,他还没来得及看。 只是看着庄宓这样紧张她、甚至不惜和他动气争执的样子,他扯了扯嘴角,讥讽的话不受控制地倾泻而下,浇得庄宓浑身发僵。 他说:“将你视作奇货可居,算计着待价而沽的人而已,也值得你百般牵挂?难不成你还期待着从他们的书信里收获一星半点的关心?觉得有那些假惺惺的感激关怀支撑着,在我身边多少忍辱负重虚与委蛇都是值得的,对么?” 庄宓面色苍白。 最亲近的人说起气话来最狠,往日吐露出柔软爱语的唇瓣间也会射出令人心悸的毒针。 见她脸上血色一霎间退得干干净净,双肩轻颤,显然是被他的话伤到的模样,朱聿用力闭了闭眼,脑中的钝痛却没有丝毫的缓解。他上前一步,主动缩短了二人之间的距离,伸出手想要抱住她,庄宓却后退几步,望过来的眼神让朱聿觉得很陌生。 “忍辱负重、虚与委蛇。”她轻声重复着他的话,扬起的笑容明丽,不见半分勉强,“试探来试探去,不过是因为你由始至终都不曾信过我而已。” 庄宓想起那些当时无知无觉,现在回想起来让她毛骨悚然的试探与考验,喉头微梗:“陛下敬终慎始,常备不懈……妾为北国上下的臣民谢过陛下。” 她的笑容很美,声音更是一如既往的柔软动听,朱聿站在原地,定定地望着她,一种陌生又令他下意识浑身悚然的感觉迅速游遍他四肢百骸,让他心头蓦地发疼。 那截他从前爱不释手的细瘦腰肢绷得紧紧的,不是春日柳,更像崖边松。 庄宓别过脸,他的吻落在她发间,冰凉柔韧的发丝擦过他唇瓣,凉得沁人。 “陛下与我这等素爱忍辱负重虚与委蛇之人还是保持些距离来得好……” 她的话还没说完,下颌就被人托住,承载着他怒气的吻犹如铺天盖地的雨骤然落下,她无法挣脱。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横冲直撞、让他不得安生,朱聿压抑着心头那阵古怪的,好像要失去什么似的恐慌,动作渐渐温柔。但无论他怎么舌忝、口允,庄宓都不曾给他一丁点儿的反应。 朱聿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她紧皱的眉、雪白的脸。 唇间晕开的蜜意倏然变得苦涩。 庄宓挣脱他的手,刚刚承受过亲吻的唇嫣红柔软,那点儿艳色愈发衬得她此时的神情是多么的冷淡。 “在你眼中,我应该柔顺听话,从不忤逆。所以我连自己在意关心的人、事都不能有,我和泥胎木偶的区别……可能只在于我还会喘气,是么?” 庄宓想起寿阳郡主气急败坏的那些话,轻声道:“你说南朝那些人恶心,可你和他们有什么不同?我在你们眼里不过是一件可供交换、要被时刻掌控的礼物而已。” 甚至他比那些人还要可恶。 给了她承诺却又亲自毁掉,这比单纯的失去更让庄宓难以接受。 朱聿眉眼冷厉,一双漆黑狭长的眼里满是幽深怒意,听完她的话,嗤地出声:“我从未这么想过,你也犯不着在气头上的时候胡言乱语。” “气头上的胡言乱语?”庄宓也学着他的样子嗤笑道,“陛下方才的话不是真心话么?” 看着她执拗的眼,朱聿烦躁道:“我那是气话!自然当不得真!”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近乎于服软,对朱聿来说都算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的新鲜事了,他下意识地想要结束这场争吵,更不想听到那张小嘴里还会冒出更多让他恼怒的气话。 庄宓却很坚持:“脱口而出的话才最真,你的心还来不及骗你,真心话就说出来了。陛下是这样,我也是这样。” 朱聿拧眉,忽而冷笑:“你承认了?你对我只是迫于无奈,虚与委蛇……是或不是?”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庄宓看着他出离愤怒的样子,也跟着火大,她从没有见过朱聿这样爱倒打一耙的人! 事到如今,她也不想再故作姿态扮乖装懂事,把所有的苦水往心里咽的下场就是一旦有零星火焰落下,就会轻而易举地点燃了那些过往的、积如一潭死水的东西。 “是。”她答得干净利落,迎上男人趋于暴怒的神情时甚至还勾唇笑了笑,“陛下感知敏锐,妾拜服。” 话音落下,殿内死一般寂静,他一声又一声的粗重呼吸落下,和她跃出胸腔的心跳声在耳畔齐齐炸响,震得她在此刻失去了所有感知的能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夺门而出。 门被打开,庭院里的幽浓花香迫不及待地灌入殿中,庄宓定定站了一会儿,闭了闭眼。 “娘娘?”玉梅小心翼翼地进了屋,“太医令来了。” 庄宓偏了偏脸,嗯了一声:“请他进来吧。” 黄太医收回手,皱眉道:“这位女郎身子太虚弱,伤势又太重。罢,只能先仔细将养着。” 太医来过几波,说法都差不太多,庄宓已经有了准备,闻言只让人去拣药:“用我从南朝带来的那些箱笼里的药材。” 玉荷动作一顿,轻声应是。 庄宓看着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的金薇,眉尖蹙起:“太医,她什么时候能醒?” 黄太医捋了捋胡子,对上皇后那双美丽而忧愁的眼,选择实话实说:“这……只得听天由命了。” 庄宓没再说话,玉荷领着黄太医去东隔间开药方。 金薇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被妥善地清理、包裹,散发着浓烈又苦涩的药味,庄宓轻轻握住她的手,抵在冰凉的额间。 日头西斜,庭院里那些浅翠娇青都渐渐被深沉的暮色吞没,宫人们轻手轻脚地点了灯,只不过哪怕亮色渐起,整座宫室也仿若被一层阴翳笼罩,连那些高下丛簇的花都识趣地收敛了艳色,只剩丝丝香气尚存。 相比于惴惴不安的众人,庄宓的表现十分平静,像往常那样做着自己的事,玉荷她们看了半晌,终于确定了——娘娘没有一点儿主动去找陛下服软的意思。 庄宓没有注意到她们纠结的神情,执笔蘸墨,不过一会儿,一只在青葱草丛间穿行的兔子跃然纸上,长耳舒展、憨态可掬,很是可爱。 玉梅连忙夸了几句。 庄宓笑了笑,专心作画。 直到就寝前夕,庄宓放下白玉蓖,随口道:“陛下今夜不会回来了,把灯烛都熄掉吧。” 她其实很讨厌那些在夜里仍然亮得刺眼的烛光,更讨厌像鬼魅一样突然出现在帐帏后面的影子。 今天和朱聿大吵了一架,庄宓却没有从前预想中的那般害怕,反而异常轻松。 “……是。”看着庄宓的背影,玉荷和玉梅对视一眼,忧心忡忡。 这些时日她们习惯了只要同居一室,陛下的视线就无法从娘娘身上移开的样子,此时不由得有些忧虑,陛下半夜回来,看到娘娘没有给他留灯,不会气得把娘娘从床上拉起来再吵一架吧? 绕是她们心中有了准备,但当那道颀长身影悄无声息地行至面前时,守夜的玉梅还是被吓得差些尖叫出声。 朱聿厌烦地瞥她一眼:“滚开。”不知是声量压得太低,又或是声音哑了的缘故,并没有平时那样戾气横生的感觉。 直到殿门重又无声合上,玉梅捂着扑通直跳的心,给了自己一嘴巴。 ——怎么还真把陛下这尊煞神给念叨回来了! 殿内很安静,没有多余的烛光,只有朦胧月晖斜斜照窗入内,朱聿在这样的昏暗中五感更加灵敏,他顺着那缕不断吹向他的幽馥香气往前走,看着那道卧在床帏后绰绰约约的纤细身影。 她的呼吸声平稳匀长。 在许多个她率先被累得先沉沉睡去的深夜,朱聿撑着额,听着她绵长的呼吸声,还未平复的神经传来一下又一下的钝痛——好想把她捉起来,再吃一次、两次……直到她尖叫着晕过去,软绵绵地卧倒在他身上。 他痴迷于沉浸在每一次欢愉过后,又因为贪婪而坠入更大空虚的疼痛中——这也是她带给他的东西。 不知什么时候起,朱聿发觉自己离不开她了。 欢愉也好,痛苦也罢。他都要紧紧抓住,绝不会放手。 可她呢? 和他大吵一架,眼看着他都生气怒遁了,她居然不来追!还睡得和在他怀里的时候一样香甜…… 没心没肺的女人。 庄宓无知无觉,睡得很沉,恍然不觉莹润皎然的脸庞渐渐覆上一层阴影。 · 玉梅站在柱子旁打瞌睡,那道细微的开门声传来,她飞快转头望了一眼,见是朱聿,又急忙低下头去。 朱聿目不斜视,冷冷抛下一句命令:“不许告诉皇后孤回来过这件事。” 玉梅连忙应是,直到余光瞥到那道颀长身影消失不见,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她想起刚刚看到的一幕,耸了耸鼻子,陛下唇边沾了什么玩意儿,水亮亮的。 风里残留着一缕淡淡的芬芳。 半夜的小插曲过去,庄宓一觉醒来,神清气爽之余,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虽然没有那样被撑得难受的余韵,也没有被洇得黏黏糊糊的感觉,但这段时日的经历也让她敏感地察觉到了些许异常。 庄宓忍着羞耻轻轻拨开贴身的小衣,垂眼看清了那些痕迹之后,顿时颦住眉尖。 被磨得发红的月退侧、散落在膝盖内、小腿上深深浅浅的指印…… 她就知道! 床帏外传来玉荷轻声的问询,庄宓面上微热,连忙放下薄衫遮住那些暧昧的痕迹。 等梳洗装扮好,玉荷劝住就想起身去偏殿的庄宓:“婢知道娘娘担心金薇,但好歹也得用些东西垫垫肚子。” 不知是不是因为金薇的伤和朱聿故意骗她的事压在心头,庄宓看着一桌的早膳也没什么胃口,勉强喝了几口瘦肉粥更觉得难受,连喝了几口清茶才压住那股不适。 庄宓来到侧殿,却见里面站着不少人。 “老内官,不必多礼了。”庄宓伸手虚扶了一把老内官,他年纪大了,又从小照拂着朱聿长大,对她更是十分地好,庄宓从心里敬重这位老内侍。 她视线一转,落在几位医者打扮的中年男人身上:“这是……” 老内官连忙为她解惑:“这几位都是治疗内伤的好手!”说着,他还列举了从前他们救助过的复杂病例,金薇是跌落山崖导致内伤过重,这些医者比太医令里的那些人经验更丰富些。 见庄宓眼神发亮,老内官笑呵呵地补充:“昨儿陛下知道娘娘为了金薇姑娘受伤的事儿伤神,哎哟,急得跟什么似的,比自个儿受伤还难受呢。这不,连夜让人去寻了这几位大夫进宫,娘娘放心就是,知道您牵挂,金薇姑娘沾了您一分半点儿的福气,定能逢凶化吉,不多时就能好起来了。” 老内官语气慈爱又温和,话里话外都带着劝和的意思,庄宓哪能不知,但想起昨夜朱聿偷偷做的那些下流事,她面色又淡了淡:“陛下有心了,累得老内官你也跟着操劳。” 看她这副模样,老内官还有什么不清楚的,陛下这回可是把娘娘给得罪狠了…… 好在几位大夫商讨一阵之后,给出的答案比太医令那些人精确凿多了,看着施针之后面色好转了一些的金薇,庄宓面色松快了些,老内官趁机道:“陛下也牵挂着这事儿呢,娘娘不如和老奴一块儿去紫宸殿。您亲口告诉陛下金薇姑娘好转了的事儿,陛下听了定然高兴。” 老内官眼神殷切,庄宓犹豫半晌,还是决定一码归一码。 他为金薇寻来了大夫,她的确应该谢他。 紫宸殿 福佑像猴儿一样蹿进了殿,见朱聿不快地扫来一眼,他一缩脖子,激动道:“陛下,皇后娘娘来了,您看……”陛下与娘娘吵架,遭罪的永远是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人! 遑论陛下平时就很不好伺候,昨日和娘娘闹了别扭之后更是让福佑觉得他在呼吸就是原罪。这会儿见着庄宓来了,他脸上的喜色比过年那时候还浓。 果不其然,话音才落下,方才还满脸冷厉的男人倏然间飞起眉眼,福佑心里偷笑。 却见下一瞬他脸上的笑意又落了下去,语气平平:“孤正忙,叫她自去内殿等着。” 听福佑期期艾艾地传达了朱聿的意思,老内官眉头皱起,庄宓却微微一笑,语气平静:“是么?那我倒是不好扰了陛下的正事,就先回去了。” 老内官和福佑目瞪口呆。 见人真的转身就走,老内官下意识想再劝两句,身畔却有一阵疾风擦过,等老内官再一眨眼,只能看见庄宓发髻上那支青鸾步摇被晃出的夺目华彩。 看着紫宸殿的门被人从里面狠狠关上,福佑下意识转头看向老内官:“这……” “春天到了。”老内官看着碧蓝无垠的天,忽然感慨了一句,“躁动些好,躁动些好啊。” 从前陛下脾气暴躁,遇着什么事儿都是一副无甚所谓,可有可无的状态。因此老内官看着他现在这样笨拙地对一个人上心又不得其法的样子,好笑之余,又不免生出几分担心。 女人得靠哄。他絮絮叨叨那么多,陛下究竟有没有把这句最关键的话听进去? 若是老内官能生出一双透视眼,看到庄宓被朱聿拦腰抱起又摔在殿里那张罗汉床上时的样子,一下子就能反应过来——朱聿那时候根本没在听他唠叨。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当紫宸殿是什么地方?” 庄宓被他冷不丁放手的动作吓了一跳,就算罗汉床上有松软的褥子垫着,她还是觉得有些头晕。男人冷冰冰的话砸下来时,她强行压抑下去的怒气也跟着燎了起来,仰起脸直视他:“那就请陛下赶紧下发一道旨意,禁止我再来紫宸殿惹您的眼。” 钗环步摇随着她仰头的动作玎铃作响,朱聿看着她清亮的眼、紧抿的唇,面无表情的脸上倏然闪过一丝气极反笑的冷意:“庄宓,你是不是真的想尝尝惹怒我的下场?” 他发怒的时候周身气势愈发冰冷,几乎要化作罡风一下又一下地刮过她面庞,轻而易举地吹散了她来时心头犹抱的一丝侥幸。 “陛下愿意为金薇寻医,我感激不尽。” 朱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双目轻闭,面色雪白,像是疲乏极了。 又或者是,不想看到他? 庄宓说完,轻轻睁开眼,余光匆匆一瞥,也能看到朱聿此时的脸色很差,她不想再继续争吵下去,手撑着床站了起来:“陛下事忙,我不多叨扰了,先行告退。” 朱聿直挺挺地站着,跟堵墙似的堵在那儿,哪怕庄宓再小心,鹅黄色的外衫也轻轻擦过了他手臂。 擦身而过,他并没有来拦,也没有再说出更难听的话。 庄宓心头却一点儿轻松的感觉都没有。 就在她要走出内殿的时候,身后一阵响动,脚步声像是天边的雷霆,又沉又重,让她不断下沉的心跟着激荡不休。 一双坚实有力的手从背后环住她。 “不许走。”朱聿低下头,埋在她细白颈间,鼻尖有意无意地擦过那块儿娇嫩的肌肤。 庄宓最怕痒,正要皱着眉躲开,却又听得他说:“我不要你走。” 声音闷闷的,语气又冲又急,像一个蛮不讲理的少年。 庄宓任由那双手铁钳似地捆住她腰腹,绷紧的身体随着在她颈间融化的温热呼吸慢慢变得柔软。 “陛下不是好奇我为什么知道逃亡路上要留意马蹄印吗?”庄宓望着被风吹得轻动的杏黄帷幔,眼前景象也跟着摇曳变换,好像又回到了九岁那年。 那一年,反王领着十万叛军攻破了金陵城外最后一道防线,上到皇族宗室、下到平民百姓,都忙不迭地收拾细软出城避难。 庄父深知自己一家因为二女儿‘贵不可言’的批命得了太多恩惠,等反王登基,只怕逃不过被清算的命运,匆匆忙忙地带着妻子儿女出城逃命。一大家子挤在两辆马车上,收拾的箱笼财物又沉甸甸地坠在后面,没过多久,她们就听到了叛军追来的动静。 庄父当机立断,让忠仆驾车带着妻子与大女儿往另一个方向逃去,自己则是带着二女儿和小儿子逃命。 疲于奔命之下,那匹马实在是累狠了,无论怎么鞭笞,它也依旧没办法承载三个人的重量。 朱聿束住她腰肢的手臂一紧,恶狠狠地打断了她的话:“所以他们把你丢下马了?” 庄宓慢慢摇头:“……不。阿耶把弟弟丢下了马。他那时候才五岁,被推下马的时候头撞到了石头,磕得满脸是血,一边哭一边追。” 再后来…… 他们还是被叛军追上了,迎接他们的却不是闪着寒光的闸刀,而是与从前一般无二的优待。 新夺了金陵的反王也对庄家次女与众不同的命格怀着期许。 一家人看似又回到原点,圣宠优渥,生活无忧。但望着一看到自己就发狂尖叫的弟弟,还有为难的耶娘,庄宓知道,有些事是无法回头的。 她偷偷逃出了家,却又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能去哪里,在外游荡了一天一夜。 “最后是金薇找到了我。”不知何时他已经换了姿势,揽着她转过身,一双漆黑狭长的眼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脸上神情的变化,忍下想抚平她眉间的冲动,听她接着往下说。 “那日下了很大的雨,我躲在山洞里,没有听到她的呼唤声。她独自淋着雨找了很久,将我带回了家,阿耶阿娘没有怪我,我没有受到任何惩罚。金薇却因为淋雨受寒病倒了,高热久久不退,后来她好了,却再不能说话。” 她的声音低落下去:“是我的任性害了她。”所以她不敢再反抗,不敢再任性,害怕看到在意的人因为她遭受本不该有的苦难。 微凉的指腹轻轻点在她咬得发白的唇瓣上。 “等她醒了,我封她做县主怎么样?还是郡主?” 庄宓惊讶地看向他,发现这人是认真的,连忙摇头:“这倒是不必了……” 朱聿看起来有些遗憾:“罢,看在她算是个忠仆的份上,就叫她继续留在你身边吧。”能用地位财宝买断情份就更好了。 他实在是个很骄傲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是在向她低头。 庄宓闭上眼,没有再执着于在此时去求更多。 “多谢夫君。” 她的话音柔软下来,朱聿抱她抱得更紧了些,近乎贪婪地嗅闻着她发间淡淡的香气:“……往后我不会再拦你的信。但你不许再为了她和我生气。” 说完,他又追问:“在你心里,我和她,谁更重要?” 听着他凶巴巴的语气,庄宓无奈地叹了口气,那道轻轻的气声落在朱聿耳朵里,无异于是一种变相的选择,当即那双眼就眯了起来。 庄宓:“……当然是夫君你。” 朱聿不信,又逼着她说了许多甜言蜜语,惹得人脸都红透,这才堪堪罢休。 …… 陛下与娘娘和好如初,温室殿上方的天重又放晴。 从大夫口中得知金薇的情况日渐转好,庄宓松了口气,趁着有空想整理一番匣子里的信件,才将将打开木匣,突然想起那日程柳转交给她的那封信。 玉荷找出那封信递给她,庄宓正要拆开,就听见玉梅欢喜的声音。 金薇醒了—— 作者有话说:宓妹:马拉松蓄力中[好的] 第25章 看着那道飞奔而来的身影,金薇下意识地伸出手,焦急道:“郡主,慢些——” 话音落下,两个人俱是一怔。 “金薇……”庄宓脚步一顿,喉头微微发涩,看着活生生的、正在对着她笑的金薇,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床边,轻轻握住她布满细碎伤痕的手,“你能说话了吗?” 玉荷连忙给愣在一旁的几个大夫使了个眼色。 金薇自己也不确定,刚刚她看着庄宓急步向自己跑来的样子,下意识想要叫住她,让她不要跑。 怕她跌倒受伤,更怕那群嬷嬷看到她跑得钗环玎铃作响的样子又要故意罚她。 像是被塘底淤泥堵得严严实实、一点儿缝隙都不见的嗓子却突然开了窍,能发声了。 几个大夫轮流把过脉,又让金薇张大嘴看了半晌,几人凑在一起嘀咕半晌,才道金薇的哑疾本就是后天的病症,这一遭阴差阳错,人醒过来了,也能说话了。 听着大夫们感叹金薇姑娘福大命大的声音,庄宓眨了眨眼,一滴泪珠顺着她丰密的眼睫根部落下,她笑得开心极了:“金薇,你能说话了,真好。” 金薇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笑靥,眼眸微酸,刚一点头,眼泪就哗啦啦地落了下来。 她想问一问她的郡主近来过得好不好、北皇陛下待她还像之前那样凶吗,还有,庄惊祺被俘的事连累到她了吗? 太多太多的问题,都被这场滚烫的泪浇得没办法说出口。 玉梅机灵地打来一盆热水,捧了浸得热乎乎的巾子过去:“金薇姐姐别伤心,你这一哭,皇后娘娘也要跟着掉眼泪了。” 被这么精细地养了一段时日,金薇身上的伤好了许多,也有了力气,见玉梅还要伸手来替她擦脸,连忙别过脸去:“我自己来就好。” 只不过下一瞬,她又惊愕地瞪大了眼,急急扭过头去看向庄宓:“皇后……娘娘?” 庄宓轻轻点头,握住她发凉的手:“我一切都好,你不要担心,安心养好身体,好吗?” 金薇恍惚,所以……郡主并没有被三郎君战败被俘的事连累? 或许是看出了她的局促,庄宓示意其他人先退下,屋里重又安静下来,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金薇,语气怜惜:“比上回分别时瘦了许多……早知如此,我不该让你和郑绥那些人一块儿回去。” 她把金薇和雪容的卖身契还给了她们,又给了丰厚的银钱,只要她们搭着郑绥他们的队伍一路得到庇佑,回到金陵之后的生活想来会比之前平顺许多。这已经是庄宓所能做到的,给她们最好的生活。 但金薇放心不下她,还是回来了,落得一身是伤。 庄宓皱着眉,眉眼间那抹淡淡忧愁让那张柔美脸庞上越发多了几分楚楚动人的味道,双眸含星,眼尾微红,再铁石心肠的人看到她这样都会忍不住生出怜惜之情,为她做什么都心甘情愿,只求她能展颜一笑。 金薇笨拙地安慰着她,她从前尝试过许多次,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这会儿她能说话了,难免有些兴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庄宓担心她喉咙才好,话说多了又会痛,忙让她别说了,自己的眼泪却像断了线的雨帘,啪嗒啪嗒地洇透裙衫,碗口大的姚黄牡丹被骤来的一场雨打得露出几分颓色。 或许是终于见到了熟悉的、曾长久与她作伴的人,心神一旦松懈下来,人的情绪就格外敏感。庄宓抬手示意金薇不用担心,没有忙着去擦那些落得又急又凶的眼泪,静静等着那阵劲儿过去。 “怎么哭了?” 看到她滑过几道泪痕的脸,朱聿脚下步伐迈得更大,金薇眨了眨眼的功夫,就看见他将郡主搂到了怀里,那只青筋明显的手抚过她柔软白净的脸庞,又问了一句:“谁惹你伤心了?” 语气里含着沉沉的震怒,金薇被他冷漠的眼神扫过,下意识地低下头,心跳如鼓。 “没有。” 她柔暖的手轻轻裹住他,十指相扣,朱聿身上狂放如刀的寒意顿时收敛了不少。 庄宓笑了笑,眼睫微动,盛着的几滴泪顺着面颊落了下来,那双眼愈发澄明:“金薇醒了,我很高兴,过来看看她……陛下怎么过来了?今日忙完了吗?” 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儿哭泣过后的哑,声调是一如既往的柔和。但不知怎地,朱聿心里蓦地涌出些不痛快来。 “你是不是想赶我走,好继续和你那个忠仆叙旧?”说着,朱聿横了一眼缩在床上瑟瑟发抖的小丫头,眸中闪过几分可惜。 命挺硬。 庄宓微微皱眉,不知道他一时又发什么疯。 余光扫过在一旁坐立难安的金薇,庄宓只得替她掖了掖被角,温声嘱咐她好好休息。 金薇点了点头。 她悄悄抬眼,看着那位脾气很差的北皇陛下在郡主直起身的瞬间就迫不及待地重新搂上她的腰,刚刚还满脸都写着‘我不高兴’的人这会儿连背影都透着意气风发。 他对郡主很上心,金薇看得出来。 可为什么郡主看起来还是并不高兴呢。 · 回到寝殿,庄宓终是忍不住地去拍紧紧箍住她腰肢的那只大手:“我快要喘不上气了。” 她语气嗔怪,纵使手背被她拍红一块,朱聿唇角翘得依旧很高,顺从地松开手,转而去捏她的脸:“脾气越来越大。” 有吗? 颊边又传来轻轻的扯感,庄宓思路岔了一瞬,不高兴地拍开他的手,随口道:“不要老是扯脸,脸会变大的。” 听着她的抱怨声,朱聿眼中笑意微深,佯装认真地端详着她的脸,察觉到她的呼吸微微急促,显然是有些紧张的样子,又蓦地笑了:“嗯,脸盘看着是比从前宽了些。” 他眼尾上扬,笑得有些坏。 庄宓一言不发地转身,坐在梳妆台前看了半晌。 一只手轻轻落在她肩头。 “大不了下次我换一边脸捏。捏成一般大,不就好了?” 他漫不经心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庄宓抿了抿唇,还是没忍住,瞪了他一眼。 听着从殿里飘出来的大笑声,玉荷几人惊恐地对视一眼。 陛下疯了? · 庄宓第二日才知道朱聿近来格外……粘人的原因。 他要出征了。 北国从前丢失的疆土早已被他亲手抢了回来,这几年又接连吞并了北国周边的一些小国,疆域日渐辽阔,国力更是蒸蒸日上。北国臣民对这位脾气暴戾的君主又敬又怕之余,却又十分笃定,他最终一定能够带领北国铁骑踏平南朝,一统天下。 “广兹境内有一雪山,当地民众谓之神山。”朱聿不知为何突然来了谈兴,搂着她的手轻轻收紧,“据说夫妻一同登上山顶,点灯祝祷,就能受到神山的赐福,恩爱长久。” 他特地顿了顿,垂眼去看怀中人的反应。庄宓适时地抬起脸,忍住心底的异样,做出一副憧憬模样。 “果真么?要是能和夫君一块儿去一次就好了。” 见她一脸神往,朱聿哼了一声:“就知道你听了之后会闹着要去。罢,待我攻下广兹,陪你去一趟就是了。” 庄宓微笑:“是,夫君待我真好。” 朱聿把她的头往怀里摁了摁,嗤了一声,隐隐有几分得色。 他就知道,她也一样盼着能和他夫妻恩爱,长长久久。 “别……” 他要得又凶又急,庄宓蹙着眉推了他两下,回应她的却是男人铺天盖地落下的亲吻。 水声渐响,庄宓知道推拒也没用,索性闭上眼,压抑着那股从身体内部涌上的不适。 殿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伴随着福佑禀告有几位大臣在紫宸殿求见的声音。 朱聿动作一顿,庄宓连忙睁开眼,扯过一旁的小衫挡住自己,见朱聿阴沉沉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佯装羞赧道:“说不定是有什么大事……不好耽搁,陛下快去吧。” 看着她一脸诚恳的模样,朱聿哼了哼,站了起来,衣衫窸窣的动静也没有盖住那道暧昧的哔啵声,庄宓逃也似地扭过脸去,不想再听。 鼻尖被人不轻不重地刮了刮。 朱聿落下一句‘晚上再来收拾你’之后就自顾自地出去了,庄宓躺在罗汉床上歇了好半晌,才勉强有力气坐了起来。 明明没有做到最后……但她总是很容易累。 难不成是被朱聿折腾坏了? 想起那人在床帏里日渐娴熟,甚至可以称上一句狂浪的表现,庄宓揉了揉酸疼的眉心,只能安慰自己,等他出征就好了。 起码有几个月轻松日子好过。 这几日她的心神总被一些事牵扯着,这会儿没人来烦她,庄宓穿好衣裳,终于想起那个紫檀木匣,也没惊动玉荷她们,自个儿捧来,坐在罗汉床上慢慢拆阅。 朱危月给她的那封信放在最上面,庄宓顺势拆开。 越往下看,她脸色越冷,读到末尾,方才娇艳如桃花般的好气色彻底不见,只剩一片颓然的苍白。 庄宓无意识地攥紧手,那张薄薄的信纸发出低低的哀鸣声,她松开绷得发白的手背,开始翻找匣子里的其他书信。她看得很快,几乎到了一目十行的地步,那些文字像是虚影一般浮在她面前,又不断贴向她,直至将她脑海搅得一片混乱,钝痛难止。 “娘娘?”看着从殿内奔出的庄宓,玉荷惊讶地迎上前去,却见她紧紧抿着唇,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冷淡,径直从她面前走过,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金薇才喝了药,药效发作起来有些昏昏欲睡,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下意识撑起身子看去。 等她看清楚庄宓脸上的神情时,金薇知道,她瞒不住了。 “你半路折返,坚持回来找我,是不是因为庄惊祺被俘的事?” 见金薇沉默着点头,庄宓闭了闭眼,脑海中又浮现出仿佛被血色浸透的那场噩梦。 难怪阿娘会给她写那么多信。为什么阿耶和阿娘的信又是分开的。 原来如此。 见她神色恍惚,转身要走,金薇不知道她要去做什么,怕她误会自己是要提醒她帮忙向朱聿求情,发兵救出庄惊祺,下意识地叫住她:“郡主不要去!” 金薇不知道庄惊祺如今是生是死,可即便是死了,她也不会在意,她在乎的只有庄宓一个人。 看着她微微颤栗的背影,金薇咬着牙,踉踉跄跄地下了床。 “侯爷和夫人的次女早在十四年前就死了!尸身就埋在京郊别庄那片假山下!”终于说出了深埋心底的那个秘密,金薇却一点儿轻松的感觉都不敢有,“他们担心承担不起误了那句贵不可言的批命,才、才将您抱回去当作原来的庄二娘子养着……郡主您为了庄家上下付出了那么多,已经足够了……真的足够了。不要再为了他们牺牲您自己的幸福,眼看着您已经过上好日子了啊……” 金薇哭得声嘶力竭,她紧紧攥住庄宓垂落在地的裙角,不敢放手。 “什么?”庄宓半晌才找回心神,下意识挤出一个问句。 声音轻不可闻。 金薇抬起头,就看见庄宓双眸紧闭,绵软无力地朝一旁倒去。 她又惊又怕,下意识地想要去扶她,可她自己重伤未愈,手脚乏力,哪里扶得住。还是平日照顾她的医女凑巧进来准备给她施针,见此情状连忙飞奔上去,将将扶住了晕倒过去的庄宓。 慌乱间,医女手指擦过那截纤细手腕,她本没有当回事,但那阵如珠走盘的跳动隐隐带着一股熟悉感。等到将人扶到榻上之后,医女没忍住,又伸手去探。 “娘娘有喜了。”医女松了口气,她刚刚还以为是犯什么病了呢。 金薇愣在原地。 庄宓刚刚只是因为一时心神震动太过才晕了过去,一番折腾下也很快醒了过来。 弗一醒转,就听到了医女含着惊喜的声音。 “……什么?” 医女没有听出她语气里的古怪,欣喜地重复了一遍:“娘娘,您有喜了,估摸着月份还浅,将将一个多月,胎象还有些不稳呢,还好发现得及时,得仔细养着才是。” 庄宓看着自己尚且十分平坦的小腹。那里居然有着一个小生命正在悄悄生长。 她来得猝不及防,也太不凑巧。 偏偏是在她最讨厌她那个混账阿耶的时候。 听着庄宓请求她先不要将这件事传出去的话,医女愣在原地,又听得她补充道:“近来陛下事忙,我想等胎象稳定些了再告诉陛下,不至于让他空欢喜一场。” 原来是这样。医女忙不迭地恭声答应。 …… 因着和张槐等人商讨出征广兹的事,朱聿回到温室殿时已是月上中天。 殿里只燃着两盏灯,还放在离寝殿颇远的位置,屋里光线昏暗,朱聿却总是能精准地锁定床帏后那道静静躺卧的身影。 想到下午那场未尽的情事,朱聿喉头微滚,手才触上轻薄若云的纱衣,就听得一道柔美女声幽幽响起。 “我阿弟被俘之后下落不明,夫君可知道他的下落?” 朱聿一愣,随机反应过来,她看了那些信。 那都是几个月前发生的事了,再者,两人前几日才因为他截下她书信的事大吵过,朱聿试着握住她手,见她没有要甩开的意思,心里一定。 他想起朱危月临走前说的那番话,表情倏然有些不自在,还好这时候殿内一片昏暗,她看不清他脸上的窘色。 “你放心吧,朱危月下手有数,总不能叫他死了。”朱聿答得含糊,他知道朱危月提着人去了南朝,仿佛是为了找她那个昔年玩了一出死遁的未婚夫。 只是庄惊祺状态如何,四肢可还健全,就不在他思虑范围之内了。 “是么?”庄宓轻轻笑了一声,语气还算平静,听起来并没有要与他算账的意思。 前几日吵了那么一场,朱聿现在想起,还有胸闷气短的余劲未散。 那种滋味不好受。他连回想都觉得抗拒,更不想再来一次。 好在庄宓仿佛也懂事了些,没再继续问下去,只抽回手,翻个身自顾自地睡了。 朱聿望着她的背影,气得枯坐半晌,不见她来哄他,再凝神一听,她的呼吸声变得十分绵长,俨然是已经睡着了。 “脾气真是越来越大……”放在之前,她早就诚惶诚恐地贴上来求他了。 覆着厚茧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睡得发烫的面颊。 看着她睡梦之中也紧紧皱着的眉,朱聿手指上移,想替她抚平那些愁闷。 睡梦中的人低低呜咽一声,躲开了他带着凉意的手。 朱聿静静看着她的睡颜,什么都不做,竟也觉得浑身松快。 再过两日,他就要出征。这一去,少说也是月余不得见她。 “等我回来,你要再摆出这副气性儿,且等着哭吧。” 朱聿也不管她有没有听到自己此时的警告,自顾自地说完,看着她睡得无知无觉的模样,心头又软又酸,低下头去亲了亲她软绵绵的脸。 …… 朱聿冷眼看着,只觉得庄宓还因为弟弟被俘一事生气,这两日待他冷冷淡淡的,也不要他碰。 他哄也不会,发怒也不对,一时间颇有些束手无策。 好在出征前夜,庄宓主动提出要帮他沐浴洗发。算是一个求和的信号。 朱聿很讨厌别人碰他的头发,但对上那双盈盈的眼,他没有丝毫犹豫,点头应下:“好。” 温热的水流带着淡淡的花香,从头上倾泻而下,哗啦啦淌过高挺的眉骨、鼻梁,直至沿着精壮饱满的胸膛落下,汇入水面。 “力道合适么?” 声音柔软如水,过了几日总算又享受到了她无微不至的关怀,朱聿只觉浑身舒坦,闭着眼嗯了一声。 音调懒散。 庄宓无声冷笑,面无表情地加大了力道。 搓死你个臭卷毛! 沐浴过后,一身神清气爽,朱聿下意识就要去抱她,却又被庄宓挡住。 “明日要早起出征,夫君早些歇息吧。”对上他沉沉的视线,庄宓面颊绯红,羞涩道,“等夫君平安归来,你要什么……我都应。” 朱聿本想拉着人直接跌进床铺里,但看着她紧张兮兮的样子,又想起她是第一次送他出征,心里一软,将人拉到怀里恶狠狠地亲了一通。 “老实些,等我回来。” 庄宓闭着眼,柔顺地嗯了一声。 …… 看着那道英挺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庄宓眨了眨眼,摒去眼底的酸涩,转过头去看向玉荷:“都准备好了吗?” 玉荷连忙点头:“是,随时可以出发。” 虽然玉荷不明白娘娘怎么突然起了兴致要去行宫小住,不过主子有令,她们只管照做就好了。 庄宓轻轻嗯了一声,想起朱危月信纸上的那几个名字,闭了闭眼。 · 皇后暴亡的消息在一个午后被递到了朱聿耳中。 彼时北国铁骑才胜了一场,鸣金收兵,众人返回营帐,正是亢奋愉悦之时。 见禁卫迈着焦急的步伐入内,将领们看着他手里那封杏黄绸封的信,纷纷反应过来,是皇后娘娘给陛下的家书吧? 将领们挤眉弄眼,说笑几句,朱聿心情不错,挥了挥手让他们自去歇息,晚些时候再来商量下一轮战术。 朱聿看着那封信,冷厉眉眼已经柔和下去,还没有拆,眼前却仿佛浮现出她柔软的笑靥。 她也一定想他了。要不怎么巴巴儿地让人八百里加急地送来信件? 他倒是要看看,她在信上写了些什么。 带着期待、愉悦,还有不为人知的淡淡甜蜜,朱聿的视线落在信纸上,匆匆扫过一眼,他只觉得浑身血液倏然间冻住,耳畔似是有惊雷轰然炸开,震得他一霎间失去所有感知。 只觉心神俱裂—— 作者有话说:周末上夹,更新推迟到当日晚十一点,之后恢复晚九点更新,感谢大家 第26章 夜里才下了一场雨,只是空气中那股焦臭味却久久不散,往日翠色交映的山间都蒙上了一层雾似的阴翳,盘旋在人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明明只是初夏,周遭的树叶掉得厉害,周遭十分寂静,只剩宫人们默默无言,低头扫地时那些扎得齐齐整整的高粱穗扫过青石板路发出的沙沙声响。 一阵惊雷似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动静大得山间鸟雀纷纷振翅飞出,林间回声阵阵。 宫人们死死低着头,面色几乎成了与身上穿着的素服一样的惨白。 高大健壮的什伐乌身上滚满汗珠,随着它又急又沉的喘气声不断飞溅往下,连日来的奔忙让这匹神驹已经到了筋疲力尽的边缘。直至看到行宫翘伸的飞檐,它才渐渐停住疾驰的步伐,前腿往前跪去,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声,仿佛是在提醒它的主人——他们此行的终点到了。 马上的人几乎是滚下来的。 匆匆赶来的老内官见到这一幕,几乎要喊出声来,他拼命地挪动着僵直的老腿往前赶,视线落在那个形容憔悴的男人身上时,原本打好腹稿的安慰之语全没了发挥的余地。 原因无他,朱聿此时的样子实在是太可怕了。 月余未见,他现在的样子憔悴到老内官都不敢认,须发凌乱、满面尘霜,瘦得双颊凹陷,本就深邃俊美的轮廓较之从前更显锋锐。 那双掩在凌乱卷发下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老内官语噎。 朱聿单手撑在青石板路上站了起来,一阵晕眩袭来,他顾不得闭眼平复,大步往前走去,余光却被宫人们身上连片的白灼得发痛。 “谁允许你们穿成这样的?”他停下脚步,猛地暴喝出声,“脱下来!一点白色都不许有!” 宫人们被他吓得心跳如鼓,下意识地按着他的命令行事,脱下外面罩着的麻衫和素白孝衣之后又撑着发软的腿脚,把行宫里那些沾了孝的物什都撤了下来。 “陛下……”老内官开口想劝,朱聿却像没有听到似的,脚下步伐越来越快,最后甚至到了拔足狂奔的地步。 裹着淡淡焦臭气息的山风吹乱他衣角,凉意不断灌入他口鼻,成了柔软的风刃,一下又一下地刮着他干渴的咽喉,他亦恍若不觉。 直到那口棺椁猝然出现在他眼前,朱聿慢慢停下脚步,下意识屏住呼吸,任凭喉间生出浓浓的铁锈腥气。 “人呢?” 声音像簪子末端狠狠划过金石,带着尖锐的冷意,偏偏声线又粗砺,落在跪在殿中的玉荷等人耳中,更觉胆战心惊。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回话。 老内官好不容易追上他,看着满堂缟素,他喉咙又是一酸,正要说话,却听见朱聿倏然笑道:“她没事对不对?她只是还在生我的气,还在怪我……所以才故意让你们演一出戏来骗我,是不是?”说到后面,他声调猛地拔高,一双野兽似的眼瞳死死盯着那口棺椁,厌恶之色明显。 若是视线能化作实质,那口棺椁早已被他凌迟成碎片。 殿内一片死寂。只剩山风回荡,吹动重重白色帷幔,依稀有窸窣声响起。 朱聿猛地抬起头,拔步奔向帷幔深处,发疯似地挥开一道道白色,任由双目胀到发痛,也不敢眨眼,执拗地想要找到那道他日思夜想的身影。 她的笑靥如同水面浮影渐渐消失。帷幔后空无一物,只剩刺目的白。 朱聿捏紧成拳,有嘀嗒水声落下,激起淡淡血腥气息。 “娘娘就在棺椁里。”一道有些粗哑的女声响起,朱聿双颊吸紧,冷冷投去一瞥,却听她继续道,“我陪在她身边那么久,不会认错。” 金薇一身素服,跪在棺椁前,面色苍白,丝毫不惧地迎上那道阴沉沉的视线。 她的语气是那样笃定,带着让人发狂的平静,朱聿冷笑出声:“你算个什么东西,你说那里面的人是她,就是真的?我不信。” 说完,他疾步走到棺椁前,伸手落在沉沉的棺盖上,作势要开棺,众人都被他癫狂的动作吓得抬起头来,担心他惊扰了亡魂,个个敢怒不敢言。 老内官长叹了一口气,艰难开口:“陛下,死者为大……让娘娘安心去吧。” “她安心了,那我呢?”朱聿侧过脸去,棺椁两侧燃着的往生烛被他的动作扑得忽明忽灭,焰光落在他泛着青白的脸上,莫名阴森,“就算她下了黄泉狱司,我也要抓她回来,问一问她——”话到嘴边,他愣住,若真到那一刻,他要问她什么? ……应该道歉的人是他。明明是他。 朱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因为他那点儿可笑的傲慢,她走之前还在生他的气。 信上说那日的火异常的大,她被烧得该有多疼。失去意识前又在想什么? 会不会怨他言而无信,没能陪在她身边?又或者是后悔来到他身边,导致她年轻的生命荒谬地戛然而止? “陛下!”看着朱聿身影猛地一晃,老内官下意识冲上前去,想要扶住他,却被朱聿反手甩开。 他双手推着棺盖,因为过分用力,颈侧青筋暴起,面庞线条锋锐得吓人,那双漆黑的眼一动不动,死死盯着渐渐露出的棺椁内棺。 身后低低的哭声、不断回荡的风声在那一刹那通通都静止了。 朱聿一双血丝密布的眼往棺内望去,呼吸一滞。 内棺里只剩几捧灰白枯骨。几不成型,零碎堆在一起,死气沉沉。 朱聿紧紧攀住棺椁一角,骨节凸起扭曲,老内官看着那些沿着棺椁滴落下去的血,着急地上前一步:“陛下,这棺椁不能沾血,是大忌啊。” 剩下的话被猝然转头的朱聿吓得吞了回去。 “她人呢?为何只剩——”朱聿深深吸了一口气,喉咙像是被泥沼堵住,让他几乎要说不出话来,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不想用几块枯骨去指代她。 老内官声音发涩:“那日夜里突然起了火,娘娘一个人在寝殿里,火势太大,没法施救……偏偏那几日气候干燥,没有雨水,这才……”他看着朱聿僵立在原地,侧脸灰败的模样,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待火势扑灭,宫人们冲进去时,娘娘已然玉殒香消……只剩这些了。” “夜里起火。火势过大。无法施救。” 朱聿一字一顿,漆黑狭长的眼扫过众人:“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受苦受难?你们当时在做什么?为什么不跟着她一起去死?”说到后面,他声音愈发轻,里面浓重的恶意与杀气却如同纷飞刀光,恨不得将所有人都凌迟殆尽。 玉荷喉头一哽,那场灾难过去几日了,但只要她一想起,仍会觉得后悔。 “那日娘娘说要为陛下与大军祈福,请求神佛庇佑,让陛下大获全胜、平安归来。为保心诚,娘娘让我们远远避开,自己独自待在殿中斋戒三日、跪地祝祷。” 说话的是金薇。 气氛又趋于凝滞。哪怕玉梅她们知道朱聿的忌讳,平时再不敢发出丝毫动静的人此时也忍不住抽噎哭泣,哀戚不已。 那股被他刻意压制的痛苦趁他不备,卷土重来,好似要将他拖入无尽寒潭。 是因为替他祈福,才衍生出了这场灾祸么? 朱聿木然地望着那口静静敞开的棺椁。 为什么还在生他的气,又要忍不住对他好? 为什么要把所有的痛苦、遗憾、懊悔,都加诸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还有许多话想要和她说。 可他忽然又清晰地意识到,她不会再微笑着坐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听他说话了。 他从前觉得稀松平常的场景,也再不可能重来了。 那阵心神俱裂的痛重又袭来,喉头蓦地涌上一股腥甜,朱聿闭上眼,任由疲惫与痛苦将他淹没,他不想挣扎。 “陛下!” 见他仰头倒下,发出一声重重闷响,老内官捂着心口后退一步,福佑连忙蹿上前去,想要扶起朱聿,无奈力气不够,只得抬头招呼外面的禁卫进来帮忙。 焦头烂额之际,一道瘦弱身影冷不丁地站起来,一头碰向棺椁。 “金薇!”玉梅忍不住尖叫,撑着发软的手脚跑上前去,将软软滑落在地的金薇抱在怀中,泪如雨下,嘴里止不住地骂她傻,骂她太自私,竟然想一个人跑到黄泉底下继续服侍娘娘。 金薇气若游丝,慢慢转过头去,看向染了血迹的棺椁,扯唇一笑。 幸好里面躺着的人不是真的郡主,不然她还舍不得撞上去,怕她的血污了郡主的清净。 玉梅她们七手八脚、小心翼翼地将金薇抬了起来,又低声央求老内官给她也请一个太医,那些嘈杂的声音渐渐远去,金薇意识消失之前,望了一眼蒙蒙的天色,想起她的郡主。 此时应该走得很远了吧? …… 北城数十里外的一座山庙里,庄宓时不时转头望去一眼,小径尽头却始终没有出现她心心念念的那道身影。 自从她借着火势逃出行宫,已经有小半月光景了。原本她想带着金薇一起走,但金薇拒绝得很坚定,道她们二人一块儿逃走,难度更大不说,日后若是朱聿反应过来,察觉出不对劲,还会惹来更多麻烦。 庄宓只好与她约定,等避开风头之后,她再设法出来和她汇合。 可都过去那么多天了,却迟迟不见金薇。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心底浮现出一个她最不愿承认的可能,庄宓面色微白,一双远山似的眉颦起,眸中微光闪烁。 “女郎,吃些东西吧。” 一道低哑女声响起,一同递过来的还有一个用油纸包好的馅饼,庄宓伸手接过,轻声道谢。 那人正是朱危月在信中提及可以助她一臂之力的西央。 朱危月的母亲曾经是中宫皇后,为当时还年幼的女儿留下一些暗桩势力也不稀奇。只是庄宓没想到,西央竟然真的能帮着她逃出来。 见她低垂着眼,连吃东西的时候都无法平心静气,一双忧愁的眼始终紧盯着门口的方向,西央默了默,等她吃完,又送上一筒山泉水:“女郎润润喉咙吧。” 她们这段时日都暂宿在这间山神庙里,西央原本还担心一看就身娇肉贵的庄宓适应不了,没成想她一句抱怨都不曾有,待她更是客气,丝毫没有她熟悉的,那些人惯有的高高在上的傲慢。 等庄宓喝过水,西央还是选择直言告诉她:“女郎不必再等了,金薇不会来的。” 迎上那双带了淡淡愕然的秋水明眸,西央顿了顿,低声将金薇在前一夜私下找到她的事说了出来,又道:“木已成舟,女郎……还是多为自己今后考虑吧。” 庄宓怔然地望向庙外,脑海中浮现起金薇的笑脸。 一股浓重的自厌裹住她。 为什么每次都有人要为她牺牲? 如浆水一样浓稠的低落情绪悄无声息地上涨,几乎要让她喘不过气来。就在这时,腹部忽然传来一阵细密的疼痛,持续的时间并不长,等她垂眼望去时,那阵痛意忽然又没了,仿佛只是想提醒她,她并不是孤伶伶一个人。 对于这个孩子,庄宓的心绪很复杂,没有强烈的喜欢或者厌恶,但她自己知道,那种袖手旁观的心态有多冷漠。赶路奔忙的这几日,她一声不吭,西央更不知道她身怀有孕,处在这样特殊的时期,自然没有高床软枕、饮金炊玉,一路上风餐露宿,可这个孩子意外的顽强,一点儿脾气都不曾闹。 刚才庄宓感受到的疼痛,是这段时日来它发出过的唯一一点动静。 孩子…… 西央原本还担心庄宓会哭会闹,说不定还会命令她回去接金薇出来,可她没有。 甚至主动与她告别。 “这一路上多谢你。”庄宓笑着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递给她,触到她柔软的手,西央忙不迭地把手背到身后,摇着头道:“我听令于晋王殿下,女郎您不必这么客气。” 庄宓却很坚持,要她收下。 西央拗不过她,只得接过那个荷包。 “我还有一个请求。” 西央正色道:“女郎请讲。” “不要将我的去向告诉任何人。包括金薇,包括晋王殿下。”庄宓望向翠色掩映的山林,笑容飘渺得像是山间一缕烟岚。 听她这么说,西央没有丝毫犹豫,点头应下,踌躇半晌,问道:“女郎,为什么要逃呢?” 她已经是名正言顺的皇后,听说陛下脾气很不好,对她却尤为特殊。西央远在行宫,也常常听到宫人们羡慕的话语。 话音落下,庄宓久久没有说话,西央挠了挠脸,知道自己这话太唐突了,正要道歉,却听得她轻声回答:“因为我想要报复。” 是对那些不拿她当人的报复。 无论是庄家人、南朝皇室,还是……朱聿。 庄宓不想再和那些让她深切感受到痛苦的人有一星半点的联系。 听完她的回答,西央默然半晌,点头应好。 她坚持陪着庄宓又走了一段路,直到看着那道纤瘦身影转身没入人群,西央半晌才收回视线,启程返回北城。 …… 正值盛夏,北宫里却难见一点儿生气,宫人们个个大气不敢出,比往日更加自危。 老内官端着药进去,见朱聿闭着眼,怀里抱着一个闪着温润光泽的玉坛,无声叹了口气。 那日陛下在娘娘灵堂前忽然晕倒,可把他们吓了一跳。 黄太医连滚带爬地赶了过来,见朱聿躺在床上,面若金纸的样子险些魂飞魄散,忙不迭地给他诊脉施针,好半晌才松了口气:“从战场上赶过来,少说也要耗费半月脚程,但陛下不过六日就赶到了……这样披星戴月地赶路,又没有及时补给,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是意志坚定了。” 他掠过男人瘦得快要脱相的脸,视线落在男人发白起皮的唇上,摇了摇头,专心施针,又让福佑拿来棉棒蘸水给他润一润唇。 老内官至今想起都觉得鼻酸,忍不住抹了一把泪。 他是局外人,尚都这么难过,更何况与娘娘情深意长的陛下? “陛下,金薇姑娘醒了,自请想去为娘娘守陵……” 老内官的视线在男人怀里紧紧揽着的那个玉坛上掠过,颇觉棘手,陛下还霸占着人不让入土为安,难不成她去守一个空陵? 朱聿无动于衷。 老内官硬着头皮接着往下道:“还有玉荷那些人,也求着一同前去守陵。”见朱聿没有反应,他试着道,“娘娘从前很喜欢她们,也算是服侍有功,不如就……让她们去吧?” 也让娘娘早日入土为安。更是意在让陛下早日放过自己。 朱聿缓缓摩挲着玉坛,玉坛触手生温,却始终比不过她肌理真实的温度。 好半晌,老内官才听到他喑哑的声音:“让她们就在行宫待着,日夜为她祈福。” 老内官应了一声,听得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却不见有人通传,他看了一眼朱聿,知道他今日还是不想理人,只得默默退下。 门外的人是随山。 老内官知道他前些时日领了朱聿的密令,外出了一阵子,这会儿回来,见到朱聿这副模样,难免有些不知所措,干脆拉过他低声嘱咐几句,可别触了霉头。 “陛下让你去做的事,可是与皇后娘娘有关?” 随山点头。 他想起那日朱聿命令他去组建一支军队时,脸上的笑。 那样的笑容居然会出现在他一直效力的君主脸上,随山一时愣住,顿了顿才反应过来他吩咐的是什么,不由得迟疑道:“一支属于……皇后的军队?陛下,这是否太过……” 他想说,陛下对皇后的宠爱是不是太过了,有昏君亡国之嫌。但看着陛下飞扬的眉眼,他不敢直说。 朱聿哼了一声:“你知道什么。照着孤刚刚的吩咐去做就是。” 她害怕流离失所,害怕被人轻忽利用。他就给她一支只有她能调动使用的军队。 不知道这样的赔礼,能不能让她展颜? 一向阴鸷暴戾的陛下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少年人的、期待又柔软的笑容,随山不敢再看,慌乱扭过头去,心里默默道了几句真邪门。 才过去多久,那支军队和陛下,都等不到他们的主人了。 随山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来啦!以后的更新还是晚上九点唷,明天见[抱抱] 第27章 再度踏上金陵,庄惊祺心中生出几分恍若隔世的感觉。 画鼓喧街,游人如织,一派盛世好风景。 前来接引的礼部官员眼风都不曾扫过他,对着前方身穿胡服,身量高挑的女郎陪着笑,微微弓腰:“晋王殿下,请您上马车吧。” 朱危月嗯了一声,见庄惊祺望着周遭街景发呆,冷笑一声:“庄小三,过来。” 礼部官员眼观鼻鼻观心,金陵城里谁人不知,承安侯家的三郎君就是个混世魔王!生得一副好皮囊,性子却顽劣至极,不是成日和一群纨绔子弟打马游街,就是呼朋唤友在曲江边听歌赏曲、游戏人间。无奈他爹承安侯颇得皇帝看重,他的胞姐庄宓又背负着那样贵重的命格,金陵城里谁人不多给他庄三郎君几分面子? 前些时日听到庄惊祺偷偷参军,结果被俘的消息,可是令不少人笑得跌破肚皮。 之后事情的走向更令他们摸不着头脑。 北国突然举兵东下,直接将整个东狄都纳入囊中,北国的晋王殿下还大发善心,亲自押解了南朝的一部分俘虏还朝。接到城门守卫汇报朱危月等人进城的消息时,各部官员都惊得跳了起来。 没想到朱危月竟真的这般有魄力,孤身一人押送俘虏到了金陵地界,难不成她就不怕—— 一些官员才开始畅想,转念思及朱危月过往的凶猛战绩,又悻悻作罢。 这会儿见着她对庄惊祺吆五喝六的,也就只当没看见。 但看着庄惊祺走过去,熟练在朱危月面前跪下,任由她踩着自己的背登上马车时,礼部官员还是没忍住揉了揉眼睛,目瞪口呆。 他还没来得及和一同前来的同僚交换一个震惊的眼神,就看见朱危月一撩车帘,冷冷道:“滚上来伺候我。” 年轻俊秀的郎君沉默了一下,依言照做。 看着那辆朱轮马车骨碌碌远去,几个官员恍惚地对上眼神,想起有关朱危月的那些香艳传说,不约而同地抖了抖——庄惊祺一路上为了活命,指不定怎么出卖自己年轻美好的肉。体呢! 真是家门不幸啊。 朱危月闭着眼,任由庄惊祺十指僵直地给她按摩双腿,偶有力度过重的时候,她啧一声睁开眼,冷冷剐他一眼:“这么久了还不懂怎么伺候人?你耶娘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相比之下,庄宓可就比他聪明可爱多了。 想起庄宓被迫离家远嫁,为了却是保全这一家子的荣华富贵,朱危月哼了哼,更加没有心理负担地使唤庄惊祺。 等到马车停下,外面有人恭声说道已经到了皇城前,请晋王殿下下车去往大明殿,庄惊祺来不及松口气,面颊就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回你的承安侯府,乖乖等着我上门找人。” 一想到这小王八蛋这些年也没少见隋行川,说不定还会对作女人打扮的他起过龌龊心思,朱危月笑容更冷,一把推开他下了马车。 庄惊祺跌坐在地上,面上一阵红一阵白,视线却情不自禁地跟着大开的车门追向那道洒脱身影。 她是什么意思?是要去他家提亲吗?他也要嫁去北国吗? 种种思绪往着奇怪的方向发散,庄惊祺心乱如麻,想起回家面对耶娘这件事也就没那么抗拒了。 …… 金陵人民的耳目格外灵通,不多时,就传出了北国的晋王殿下亲自送那些曾被东狄俘获的将士们回了金陵,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庄三郎君也。 有人不知道晋王殿下是何许人也,糊涂道:“那、那不是龙阳之癖么?天爷,真是恶俗啊!” 知情者鄙视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傲慢道:“臭外地的,你懂什么?人家是女儿身,封王拜将,威风着呢!莫说是一个庄三郎君了,就是要把陛下的几个儿子都纳入囊中,那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 “庄家所出的那位郡主不也是去往北国和亲了么?怎么这庄氏出美人,还都特别容易被他们老朱家的看对眼呢?” 百姓们哈哈的欢笑声响彻街头巷尾,听了满耳朵八卦的青松忙不迭地回去和自家夫人分享。 那道如怨如慕的琴声倏地停止,‘铮’的一声闷响,琴弦应声而断。 青松看看满面寒霜的隋行川,又看了看生生被他掰断的琴弦,挠了挠脸,疑惑道:“夫人,这可是您最喜欢的那把琴……” 隋行川冷笑一声:“墙角都要被人凿透了,我还顾得上它?”说完,他霍然起身,冷淡道,“去给我准备沐浴用的东西,我待会儿要出门一趟。” 青松连忙应下,正要转身去忙,却听得自家夫人冷幽幽的声音再度响起。 “美白嫩肤、紧致肌理的那些药材,放双倍。不,要三倍。” 青松转过头去,隋行川看着他脸上又露出那种活见鬼的表情,长眉一竖:“还不快去?” 青松捂着直颤的小心肝儿,连忙脚底抹油跑了。 隋行川踱步到院里的池塘前,看着水面倒映出的那张冷艳美人面,眉头微蹙,勒出深深红痕的指腹悄然划过脸庞。 朱危月那么好。色,万一嫌他如今人老珠黄、美貌不再……他该怎么办? …… 金陵这边儿鸡飞狗跳,热闹非凡,远在千里之外的北城却是一片萧索。 朱聿不顾阻拦,再度出征广兹,不过月余,就攻下了广兹全境,至此北国疆域又大了一圈。将士们欢呼雀跃之际,却听他们的君主下了一道古怪的禁令——不许任何人靠近神山。 庄宓正在布庄挑选裁衣的布匹,偶然听到旁边一对新婚夫妻提起想去请求神山赐福,却再不能成行的事,语气中不无遗憾,她心头微颤。 庄宓没想到,再听到和朱聿有关的事,竟然是这个。 “据说夫妻一同登上山顶,点灯祝祷,就能受到神山的赐福,恩爱长久。”男人含着几分笑的声音仍犹在耳,庄宓低下头去,盖住了一霎间的异色。 ……他封了山,爱爬几次爬几次,和十七八九个美人一起爬她也不在乎! 反正她不伺候了。 庄宓心头微定,选好几匹布之后交了银子,托人送去她如今的住处,又赶去下一个地方。 “庄娘子。”管事张媪对着她笑着点了点头,“大姑娘今儿一早就问您什么时候到呢,打发我出来看看,赶巧了不是,正好迎到人了。” 庄宓莞尔,将手里的小篮子递了过去:“上次听说婶子家里的小孙儿夜来总是咳嗽,我做了些槐花蜜,回去给孩子兑些热水化开来喝,或许能好过些。” 张媪心里一阵熨帖,意思意思地推拒几番,这才喜滋滋地收了东西,亲自将人送到了碧禾院:“待会儿庄娘子别急着走,我今日也得出门采买,正好捎你一程。” 说完,她像是怕庄宓拒绝,又补充道:“可别和婶子客气,你如今身子沉了,路走得多了,仔细肚子发紧发胀,对孩子不好。” 庄宓一顿,低头看着已经有明显隆起的肚腹。这个孩子很乖,并不淘气,但她第一次做人阿娘,总要多怜惜着这个依赖着她生存的小小生命。 见她点头应下,张媪点了点头:“这才对嘛。” 她看着人进了屋,才走出几步路,就见两个扎着双丫髻的女使拎着食盒要往碧禾院去,张媪叫她们停下,揭开盖子瞧了瞧,两碗冰酥酪正冒着丝丝凉气,甜香浓郁,再看另外一个食盒里,装着几碟点心,白玉霜方糕、龙须酥、藕粉桂糖糕……俱都是外边儿不常见的精巧玩意儿。 张媪心里一下就有了数,叮嘱两个女使进去放下糕点莫要多话,这才转身走了。 两个女使提着食盒进去时,庄宓正在抚琴,琴音飘渺,若在云端,两人不由得听得痴了,站在原地好半晌没动。 一曲终了,庄宓抬眼望去:“这回可有感觉了?来,让我听听你这几日练习的成果。” 孙玉今苦着脸,余光注意到女使手里拎着大食盒,眼睛滴溜溜一转:“肯定是我二叔让人给咱们送来的!老师弹琴辛苦了,咱们吃些东西歇一会儿再继续练吧。” 八九岁的小娘子生得十分可爱,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眼巴巴地看着她,无声做央求状,庄宓无奈,轻轻点了点她光洁的额头:“用过点心之后就得认真弹琴了,不许再分心。” 这桩教导孙家大姑娘习琴的活计报酬十分优渥,与她打交道的人也都十分和气,庄宓很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机会,自然会拿出最大的诚意去教导孙玉今。 孙玉今高兴地点了点头,打开食盒一看,快活道:“有冰酥酪!老师快来!” 庄宓笑着摇了摇头,指了指隆起的小腹,孙玉今嘟了嘟嘴,庄宓伸手理了理小姑娘有些凌乱的红色发带,温声叮嘱她先吃,自己则是去了一边默起了琴谱。 两个时辰转瞬即过,孙玉今捏了捏自己泛红的指腹,不想继续练琴,又不舍得那么温柔好看的老师,下一次见面得三天之后了呢。 庄宓看了看天色,又叮嘱了几句闲时多多练琴的事,孙玉今闷闷不乐地点头答应了,庄宓跟变戏法似地拿出一朵绒花簪在她鬓边:“去照照镜子,看看喜不喜欢。” 孙玉今忙不迭地跑去梳妆台前一看,顿时尖叫起来:“真好看!” 她喜滋滋地站在镜前欣赏了好一会儿,又去挽庄宓的胳膊撒娇:“老师对我这么好,我更不舍得你走了,不如你留下当——” 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听得张媪咳嗽一声进了屋。 庄宓顺势笑着和她道别,孙玉今不高兴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身旁的女使凑过来安慰她,提议可以一起翻花绳,或者也可以去花园里玩儿投壶。 孙玉今摇了摇头,转而思索起自己刚刚没说完的话——她觉得老师人很好,性子很温柔,长得更是漂亮,正好做她二婶婶! …… 谢过张媪,庄宓往家走,轻轻敲了敲木门,院墙那头很快响起一阵脚步声,门被人从里面拉开,露出一张喜气洋洋的圆脸。 “娘子回来了。”说话的是秋娘,说起两人的相遇还颇有些戏剧。 庄宓知道自己身子渐渐重了,日后料理家务、照顾幼子的事堆在一块儿,难免力不从心,原先只想着托牙人寻一个老实勤快的婆子过来帮衬,却阴差阳错地遇见了被夫家卖到牙行,用一把剪子死死抵住脖子的秋娘。 那边闹得鸡飞狗跳,秋娘说什么都不肯被他们卖去秦楼楚馆之类的下贱地方,另一对夫妻面色难看,指天抢地地与她对着骂。 牙人见状皱了皱眉头,好心替庄宓解惑:“这人是前不久才嫁过来的,头先嫁过一次,夫婿要纳妾,她不许,闹得被休回了娘家。这年头各家生活过得都紧,她娘家兄弟做主把她嫁了这户有着两兄弟的人家,结果这才几个月,她二嫁的夫婿上山打猎的时候不小心摔下山去死了。她娘家兄弟收了彩礼就不管了,她小叔嚷嚷着她克夫,要把她卖了拿钱给自家大哥过继个儿子继承香火,天经地义的事儿,咱们也不好说什么。” “世上就没有天经地义的事。”庄宓语气很冷,牙人被顶了一句,挠了挠脸,正想说些什么补救一下过于冷凝的气氛,庄宓指了指脸涨得通红,却一滴眼泪都没有落下的女人,“我相中她了。” 庄宓把女人带回了家,知道了她的名字叫秋娘,是个脾气有些急,但又十分率真的人。她还有着一手好厨艺,蒸出来的开花大馒头松软可口,从前不爱吃面食的庄宓每次都能吃完一整个。 秋娘从前生育过一个孩子,说起这事时十分云淡风轻:“嫌我丢人,跟着他爹过呢,罢,兴许我这人和畜生就是过不到一堆。” 说完她又想起庄宓和她之前接触的人不同,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见她莹润皎然的脸庞上没有丝毫鄙夷厌恶之色,反倒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秋娘眼睛一热,低下头去,“娘子的家人是……” 庄宓顿了顿,微笑道:“我娘家隔得远,有和没有是一样的……我夫君他,也不可能再回来了。” 这话说得哀哀低婉,秋娘一下就明白了,安慰说她们两个寡妇在一起也能将日子过得红火,庄宓心里本来就不难过,听她这么一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认真点了点头。 秋娘看着她比院角树上满枝榴花还要明艳的笑靥,晃了晃神,看起来柔弱无依的小妇人都能这么坚强,她秋娘又有什么资格自怜自艾,定得打起精神好好过日子才是! 一转眼秋娘也来了快两个月了,她开门见着庄宓,沾着水渍的手在腰间围裙上擦了擦:“累着没有?我新烙了肉饼,给你拿几个出来吧?” 庄宓笑着点头。 说来也怪,她在孙家看着那些精巧漂亮的点心时一点儿胃口都没有,这会儿只是听秋娘说起肉饼,口里就泛起浅浅的津液,连一直很安静的肚皮都突然划过一个小小的凸起。 “你也饿了是不是?”庄宓轻轻抚上隆起的肚腹,眉眼低垂,笑容柔和。 秋娘将一碟子肉饼端到了院子里的石桌上,伴着一碟她自己腌的风味小菜,酸酸辣辣的,嚼起来又脆又香,庄宓那两个月吃什么都不香,唯独就着那些小菜能喝完一碗粥。 秋娘见她喜欢,做得越发起劲儿。 “这孩子都有五个月了吧?” 见庄宓笑着点头,秋娘掰着指头开始数要准备的东西,絮絮叨叨念了一通,又道:“过了五个月,孩子长得更是快,日后娘子身子重了,腿脚难免浮肿,出门也不方便,娘子可还要继续去教孙家大姑娘琴艺吗?” 庄宓点了点头:“不好半途而废,待我觉得吃力了会和他们提的,不用担心。”说完,她想起那些精巧的点心,还有孙玉今今日差点脱口而出的话,眉尖微蹙。 她不想给自己找些麻烦回来,眼看着教人弹琴这件事也不能长久了。 见庄宓面色淡淡,像是在思考什么,秋娘没再打扰她,进了厨房。 …… 朱聿御驾亲征,攻下广兹全境的事儿很快就传遍了北城上下,文武百官翘首以待,在城门口等了许久,直至暮色四合,凉风渐起,却迟迟不见朱聿出现。 一阵重若奔雷的马蹄声蓦地踏响在山间小路上。 朱聿面色漠然地进了行宫,宫人们见着他来,下意识地低下头去,悄悄退远了些。 她们对朱聿总会冷不丁地出现在行宫这件事已经见怪不怪了。 有一次宫人守夜的时候忍不住闭着眼打瞌睡,再一睁眼,却看见那处被烧得只剩断壁残垣的废墟上坐着一个人,月光昏暗,光影森森,那道背影一动不动,周身寂寥围绕,吓得那个宫人尖叫出声,以为是哪里钻来的山怪野鬼。 等到朱聿被那阵动静吵得皱眉回望,宫人看着他凌厉而沉郁的脸色,在月色下更如鬼神修罗,吓得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她宁愿遇到的是鬼! 后面又遇到过几回这样的事儿,宫人们私下都说,陛下是特地去那儿陪娘娘的。 听说因烈火焚身去世,阳寿未尽的人会不断重复生前死去的场景,一遍又一遍地遭受痛苦,直到阳寿耗尽,才能通往极乐,转世投胎。 陛下不会也听信了这种说法吧? 嘀咕归嘀咕,宫人们不可能公然问出口,只能默默看着那道英挺身影走远。 忽然小径拐角处忽然冒出一队宫人,眼看着就要撞上朱聿,众人心口一紧,不忍地别过脸去,却听到一阵膝盖跪地的扑通闷响传来,‘陛下恕罪’的求饶声随之响起。 朱聿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脚下却突然踢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看去,却看见一个宫人飞快伸出手,将那团淡紫色的荷包塞回了衣袖里。 “东西,拿出来。” 漠然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西央暗暗咬牙,心里想着应当不会那么凑巧……吧,迫于无奈,将那个荷包双手呈上。 荷包上绣着几丛紫薇花,温柔明丽,风轻轻吹过,穗子轻晃,朱聿甚至能闻到花丛的香气。 不知为何,这个荷包总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朱聿眼眸微眯—— 作者有话说:感谢宝宝萌的营养液!!!!明天见[哈哈大笑] 第28章 在小村庄里,她也是用的这种式样的荷包,每赚了一点儿钱,就高高兴兴地往那个荷包里塞。 朱聿看着她盯着一个荷包双眼发亮的样子,颇觉刺眼,故意把他用猎物换来的钱也一起塞进去,却被她拿出来了。 “夫君,这不一样。”她软着嗓子哄了他好久,朱聿才勉强消气。 虽然他还是不理解,有什么不一样?夫妻一体,他的就是她的。他都不介意,她坚持个什么劲儿? 他亲眼看着她用那些零零碎碎的银角铜板装满了那个荷包,有一日她回来,荷包空了,换回来了一匹布。 往事涌现得猝不及防,朱聿闭了闭眼,摒住了满目的酸涩。 众人大气不敢喘,山风吹过,风中隐隐有宝珠山茶的香气漾开。先前庄宓很喜欢的那几丛花此时到了真正的时节,开得娇媚绚烂,红艳欲滴,莳花的宫人们照顾得很仔细,盖因从不往花园去的陛下最近总时不时要去那几株山茶花面前晃一晃。 西央跪在地上,心中止不住地懊悔,她做什么要鬼迷心窍地把荷包贴身放在身上?明明应该放在箱子底下藏一辈子的。 “陛下,这荷包是婢从前的同乡送给婢的……”西央绞尽脑汁地往下编,却听得头顶传来刀剑出鞘的声音。 森寒刀光映出宫人们惨白的面容。 陛下要大开杀戒了! 西央不知道这是不是朱聿的试探,练家子的本能让她绷紧了身体,脑海中飞快计算着逃出生天的可能。 饮满了血的剑尖寒光一闪,轻而易举地就划破了那只荷包,紫薇花瞬间零落枯萎,轻飘飘地坠落在地。 朱聿看着那只被他分尸的荷包,心中却一点儿快意都没有,思绪漫无边际地飘得很远,要是她还在他身边,见他这样糟践别人的心爱之物,定然会出声阻止。 可她不在。 朱聿嘴角扯了扯,是一个恶意满满的笑容。 觉得他过分的话,今夜就入梦来骂他吧。 他还剑入鞘,转身走了。 “赏她黄金百两。” 禁卫悄无声息地出现,硬声应是。 西央撇着嘴,磕头谢恩,过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子,将那些零星碎片捡起来搂到怀里。 有宫人酸溜溜的:“西央,你的命可真好,那可是黄金百两,还做什么伺候人的活计呀,回乡买上百亩良田舒舒服服地当个地主婆得了。” 西央想起刚才慌乱间那只横在她小腿前的脚,冷笑一声,丢下一句‘关你屁事’,自顾自地大步走远了。 …… 北国皇后薨逝的消息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传去了金陵。 彼时庄宣山正在训斥儿子,郁夫人在一旁听得轻轻皱眉,等庄宣山端起茶盏,她上前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胳膊:“你阿耶说得没错,这次你是太淘气了,前线是那么轻易闯的地方么?幸好祖宗庇佑,你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不然叫耶娘白发人送黑发人,你忍心吗?” 庄惊祺此时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可能要嫁去北国的事,闻言下意识地看向郁夫人,她双鬓都掺了些刺眼的白,可见这些时日有多焦心。 庄惊祺又生出几分愧疚,阿娘最疼他,万一知道他日后要嫁得那么远,还不得哭死? 庄宣山睨了一眼他们母子俩,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道娇蛮女声遥遥传来:“阿娘你不该谢祖宗,应该谢谢自己生了个好女儿。” 屋里的一家三口抬眼望去,话音落下好一阵,才看见一个年轻少妇扶着隆起明显的肚腹慢吞吞地从廊下走来,旁边的紫衣郎君嘴里还在不断念叨着什么,看口型应当是劝她慢些、别生气之类的话。 被庄宛不耐烦地一眼瞪了回去,安生不了一会儿,他又开始絮叨。 小夫妻进了屋,郁夫人嗔了一眼女儿:“你月份大了,随时都有可能发动,怎么还回来了?” 庄宛还没说话,一旁的赵忱就主动揽过责任:“岳母莫要责怪阿宛,是我想着三郎平安归家,她心里一定牵挂,正好趁着旬休陪她回来探望您二老。” 这个女婿没得说,出身豪族,性子温吞,待女儿如珠如宝,很能包容她。郁夫人心中慰藉,笑着点了点头,又转去吩咐女使:“让厨房多备几道菜,阿宛喜欢吃八宝鸡,别漏了。” 庄宛撇了撇嘴:“阿娘记挂着我,记挂着阿祺,怎么不想一想阿宓?”说完,她冷冷扫了一眼站在一旁傻大个的弟弟,“我看若不是阿宓在那人面前委曲求全,这死小子能平安回来?” 听她提起庄宓,屋子里静了一瞬,郁夫人恍惚了一下,轻轻拍了女儿胳膊一下:“不许说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说完,她又张罗着让众人坐下叙话。 庄宛执拗地站在原地,不肯挪步。 她不明白,从前阿娘也很疼爱阿宓,见她日日都要学那么多东西,还心疼得哭了许多次。怎么人嫁出去了,阿娘反而一点儿不挂念了? 赵忱知道妻子的脾气,温声细语地劝,庄宛瞪了他一眼。 庄宣山看着女儿大得吓人的肚腹,皱了皱眉,正要出声让她快坐下,注意力却被外面那道骤起的急促脚步声吸引了过去。 来人是府上的管事周叔。 见他一副失魂落魄、面色惨白的样子,庄宣山起身:“怎么了?” 周叔向来是个稳重人,能让他露出这副神色……庄宣山心里一动,隐隐生出些不好的预感。 是阿宓出事了吗? 这个念头刚一出来,周叔带着哭腔的声音随后响起:“咱们家二姑娘……没了!” 庄宣山浑身一僵。 “阿娘!” 庄惊祺扶住了软软倒下的母亲,心乱如麻。 二姐姐没了……为保南朝与北国好不容易结下的姻亲不变,他这下是肯定会被送去晋王床榻上了……吧? …… 朱危月在金陵停留了几日,人没找到,却得到了报丧的消息。 看来人是逃出去了。 一想到朱聿此时是个什么脸色,朱危月忍不住笑出声。 该! 屋外传来窸窣轻响。朱危月翻了个白眼,又来了。 或许是错会了她的意思,礼部官员们知道她的习性,一咬牙、一跺脚,什么体统规矩都不顾了,大手一挥,给她安排了许多美少年入内服侍。 有一次朱危月还在里面看到了庄惊祺,不过后边就没看见他再来过,依稀听说是被人捉到巷角打了一顿,破相了。 想起那些秀色可餐的美少年,朱危月心思才荡漾了一下,想起此行真正的目的,又想起隋行川那张尖酸刻薄的小嘴,终是忍住了,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去去。” 但这日日荡漾,日日拒绝也不是回事儿啊! 朱危月烦躁地起身,目不斜视地从一众水汪汪嫩生生的美少年面前走过,给她安排的这处宫苑占地颇大,朱危月这些时日忙着找人,还没有好好逛过。 鬼使神差的,她朝着荷塘上的一处凉亭走去。 隋行川那人最装了,从前就喜欢在白纱飘飘的亭子里抚琴赏荷。 她沉浸在回忆里,脚下步伐微飘,等那道白色帷幔后影影绰绰的身影再度出现在她眼前时,听着如水的琴音,朱危月第一反应是大怒。 她一脚踹翻了那道屏风,又撕开飘得她心烦意乱的白色帷幔,咬牙切齿道:“一个赝品,给我滚——” 在看到屏风后坐着的那个人时,一切戛然而止。 那人长发委地,目长而媚,一袭白衣,望来的眼神一如既往,带着让她升起熊熊烈火的傲慢。 “我是赝品?”他雪白冷艳的脸庞上倏然出现一抹勾心夺魄的笑,“那谁是真的?” 朱危月怔怔地看着他,神情古怪,半晌没有说话。 隋行川被她盯得腰背发僵,止不住地胡思乱想,这几日泡了加量的药浴,又勤于敷面……难不成还是不能让她满意么? 也不知道她这些年吃得有多好…… 酸涩的心思才起,脸上就猝不及防落下一道湿润的印迹。 隋行川面色微变,后退一步,一派良家妇男非诚勿扰的矜持姿态:“方才不是让我滚么?动手动脚做什么。” 朱危月满不在乎:“我动的是嘴。” 隋行川冷冷地看着她,心中又爱又恨,她就这么随随便便地亲了他,其他人呢?她怕是没少亲吧! 浓稠的嫉妒几乎快要将他没顶。 “是,晋王殿下如今身边佳人云集,我粉褪花残,人老珠黄,是该早些退位让贤。” 朱危月摸了摸下巴,嗯,就是这个尖酸刻薄的妒夫做派,味儿太正了。 她发现自己竟还有些怀念。 见她没有反驳,只是笑,隋行川冷着脸就要起身离开,却冷不丁地被朱危月一把扑倒。 心心念念的亡夫又再度活生生地出现在她面前,想到如今正在当鳏夫的朱聿,朱危月此时心中饱饱胀胀的,更满足了! 她捧着青年柔软细腻的脸庞,狠狠亲了一口,嘿嘿笑道:“我可不舍得让你一个人滚。” 隋行川微微愣神的间隙,朱危月已经猴急地把人拉了起来,就近进了水榭上的屋子。 “等等——你不恨我么?” 提起往事,隋行川语气低沉,他原以为两人见面,少不得又会像从前那样,吵得天崩地裂,然后再…… 但见朱危月满不在乎地摇头,还急着过来扒拉他身上的衣裳,隋行川脸上一黑。 这大色。鬼! …… 外面风风雨雨,青州这座依偎着长河而生的小城却一片安宁。 庄宓婉拒了孙玉今拉着她去花园赏玩的邀请,孙玉今犹不死心,围在她身边蹦蹦跳跳:“那株绿牡丹可漂亮了,是我二叔特地让人从昆州运回来的!老师你不想去看看吗?去吧去吧,我想你陪我一块儿去!” 八九岁的女孩子正是活泼的时候,孙玉今又深得长辈宠爱,性子十分开朗,喜欢一个人的表现就是使劲浑身解数也要扭着留下人陪着她。 见庄宓笑着摇头,孙玉今泄气地嘟了嘟嘴,抬头看到不远处那道修长身影时眼睛重又亮了起来:“二叔!二叔!” 孙澜臣瞥了一眼小侄女红扑扑的脸和使劲儿挥舞的手,不疾不徐地走了过去,等靠近了,他的视线顺势落在庄宓身上,见她避嫌似的垂着眼,绿鬓朱颜,浑如腻粉,静静立在那儿,像是一株淡极生艳的芙蕖。 “今姐儿,在庄娘子面前须得规矩些。” 平时的话孙玉今还会怵这个狐狸二叔,但她刚刚注意到了二叔偷看老师的眼神,自觉抓住了他的把柄,闻言轻哼了一声,才不怕他。 她得意地挽住庄宓的胳膊,故意道:“老师都没有训我,二叔你那么严厉干什么。” 她的话给了孙澜臣正大光明看向庄宓的理由,不等他客气几句,庄宓主动抬起头:“我有一桩事想与二爷商量,不知道二爷现在有空吗?” 和那双不笑也动人的眼眸对视上,孙澜臣一时间竟然愣住,看着庄宓微颦着眉转过脸去,他低咳一声:“……好。” 孙玉今笑嘻嘻地放开庄宓的胳膊,蹦蹦跳跳地走了。 孙澜臣请她去花园凉亭小坐,又转头吩咐仆下准备茶水点心,庄宓闻言摇了摇头:“我与二爷谈的是正事,不必那么客气。” 孙澜臣动作微顿,狐狸似的眼眯了眯:“好,都听庄娘子的。” 庄宓没看他,也没理会他伸过来想要扶她的手,自己扶着后腰慢慢落座。 孙澜臣并没有计较她的冷淡,见她递来一个香囊,伸手接过,指尖才感受到香囊柔软微凉的质地,就看见她飞快缩回了手。 是真的不想和他扯上一点儿关系啊。 他略带玩味的视线在看到香囊上的刺绣时一凝,变得认真起来。 几丛怒放的十丈垂帘菊姿态静雅,用色丰富鲜艳,丝丝花瓣重叠微凸,触之却轻柔若云,不见丝毫针脚。孙澜臣翻开香囊内里,也不见丝毫绣迹,仿佛那些花草天生就是长在这一片锦缎上似的。 这和青州常见的刺绣技法不同,乃至他游历过北国大半疆域,却都不曾见过可与之媲美的绣法。 商人重利的直觉让他后背微微发热。 “这正是我要与二爷谈的生意。”察觉到男人终于认真起来,庄宓微微一笑。 腹中的孩子懒洋洋地动了一下,像是感知到了她现在的情绪。 听秋娘说了许多养胎育儿的事,庄宓现在不敢太频繁地抚触肚腹,但在这一刻她忍不住把手轻轻覆了上去,唇角不自觉轻轻翘起。 孙澜臣手掌微微合拢,香囊贴紧他掌心,柔软若云,带着一股淡淡的怡人香气,柔柔地扑在他心间。 “庄娘子是个聪明人,应当看出了我的意思。” 他望来的眼神里带着熟悉的侵占与惊艳,庄宓下意识感到厌恶,却没有移开视线,不咸不淡道:“二爷可是没看上?倒也不必为难,还给我就是。” 孙澜臣的视线触及她隆起的肚腹,面色微沉,好半晌才道:“庄娘子一手好女红,巧夺天工,应当是我多谢你,肯让我开开眼界。” 庄宓也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勉强,微笑道:“好,那我们谈一谈接下来的合作。” …… 等到又一批绣娘能够熟练地运用新绣法,孙家绣庄接订单接得手软的同时,庄宓放下了其他事,专心养胎。 很快就能和肚子里的小人见面了。 庄宓一边计算着手里的银子,一边轻轻哼唱着童谣,小人也很给面子地动了动。 庄宓莞尔。 秋娘洗好了给婴孩准备的小衣裳,挨个展平晾在绳上,听了一耳朵,打趣道:“这是哪儿的曲子?还挺好听。” 轻快柔和的童谣声一顿,庄宓的思绪不由自主地抽离到了十几年前的金陵。 妇人馨香的怀抱、柔软的嗓音,还有随着童谣节拍拍在她背的手。一一浮现在她眼前。 她曾经也感受过阿娘的爱。是什么时候变了呢? 庄宓垂下眼,她记不太清了,但总是在金薇告诉她真相之前,她就隐约察觉到了郁夫人望向她的眼神里,含着太多她当时理解不了的情绪。 没有童谣听,还感受到了坏情绪,肚子里的小人敏感地又动了动。 庄宓伸出手指,戳了戳肚腹上那一块儿突然冒出来的凸起,脸庞上重又露出笑意:“从前偶然间听见过别人唱,只记得这几句了。” 秋娘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少有提起娘家人,从前说是娘家隔得太远,但秋娘自己就有个狼心狗肺的哥哥,看着庄宓不愿多提的样子,自个儿将真相猜了个七七八八,不由得越发卖力地对庄宓好。 她自觉刚刚说错了话,想要补救一二,也不想让庄宓沉浸在不好的情绪里,便笑着道:“娘子的手巧,这小衣裳做得件件都漂亮!就是……” 庄宓的视线跟着落在绳上那些随风轻轻飘动的襁褓小衣裳,轻轻嗯了一声。 “就是看着都是女孩儿家穿的衣裳,万一是个男娃呢?”秋娘说完又懊恼自己嘴笨,“我看娘子肚子尖尖的,多半是个男娃!” 她忘了,庄宓是孀居的妇人,肚子里那可是遗腹子,当然是盼着生出一个男孩儿来继承夫家香火的。 肚子里的小人不乐意地停下来,不动了。 庄宓无声安抚着小人的情绪,抬起脸对有些忐忑的秋娘笑了笑:“我做了个梦,梦见是个女儿。”顿了顿,她又道,“我就想要个女儿。” 庄宓发誓,要将她能拥有的一切,都给她最珍爱的孩子。她不想要其他人分去她应得的爱。 或许是听懂了母亲的话,肚子里的小人变得格外乖巧,这日秋娘才帮着庄宓烘干了头发,正要去收拾浴房,却见庄宓面色微微一变。 她要生了。 秋娘这些时日做了许多准备,见状也不慌,连忙去叫住在巷尾的产婆过来,又去烧热水、准备巾帕,自个儿忙得满头大汗,还要安慰庄宓:“娘子别怕,我守着你呢,这孩子一向都乖,肯定舍不得折腾你,顺顺利利地就能生下来了,啊。” 庄宓点了点头,紧紧回握住她的手。 而此时,远在北宫的朱聿忽然睁开眼,正在给他拔箭的太医吓了一跳。 难不成是回光返照?! 老内官连忙上前:“陛下?” 今日朱聿遇刺,那支箭矢上裹了毒,毒性又极其霸道,朱聿昏迷了好一阵,刚刚突然醒转,把他们都吓了一跳。 朱聿脸上不带一丝血色,白得吓人,那双眼显得越发黑。 “她在叫我。” 语气起初是缥缈不定的,顿了顿,他眼睛发亮,语气也跟着笃定:“是她在叫我。” 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老内官这下真慌了,濒死之人耳边突然传来亡妻的呼唤,这可不是好兆头啊! 他连忙给太医使眼色:“黄太医,劳驾,快给陛下拔箭吧。”焉知是不是毒入肺腑,影响神志了。 朱聿有些疲乏地闭上眼,任由箭簇拔出,血色迸溅,也没有动一下眉。 刚刚是在做梦吧。 毕竟从前她只敢在心里偷偷骂他。 她不知道,她的眼睛早就出卖了她。 朱聿闭上眼,任由自己被深重的疲惫与痛苦拖入深渊。 “陛下!” …… 那些声音渐渐滑远,庄宓额上生了密密的汗,唇瓣煞白,像是在念叨什么。 秋娘着急地去听,却听不明白,稳婆也是个急性子,凑过去听了好一会儿,明白了:“她说煮鱼!是叫你去煮鱼汤,她想喝鱼汤呢!” 说完,稳婆又鼓励道:“好姑娘,来,再使劲儿!等孩子生出来,咱们再安安心心地喝鱼汤,啊。” 庄宓轻轻点了点头,跟随着稳婆的指导默默使劲儿。 那是个贴心的孩子,没让她痛苦太久。 在月亮升上梢头的时候,一声啼哭在寂静的夜里轰地炸响。 秋娘和稳婆都高兴极了,抹了抹头上的汗,笑道:“我老婆子接生过那么多孩子,就这孩子最机灵,不用打屁股,自个儿就哭了!瞧,她哭得多有劲儿啊。” 庄宓身上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她躺在床上,视线紧紧跟随着那团襁褓,直到秋娘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在她枕边,笑着让她趁热给孩子取个名字。 庄宓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帮着她们母女成功出逃的晋王殿下,她很喜欢她的脾气,也羡慕她的勇气。 庄宓垂眼,看着襁褓里婴孩红彤彤、圆嘟嘟的脸,微微一笑:“就叫她庄皎吧。”—— 作者有话说:小卷毛端端正式登场!按爪掉落小红包庆祝一下~ ps:不会有二胎,只有端端一个孩子[抱抱] 明天见~感谢大家投喂的营养液么么么么么么 第29章 时至末冬,院里那棵石榴树被雪砸得光秃秃的,压了满枝的雪,白生生一片,引来几只肥肥胖胖的麻雀驻足凑在一块儿取暖,叽喳声渐起。 秋娘担心它们会吵醒正在酣眠的小人,连忙从厨房出来把它们赶走了,麻雀们展翅滑走,雪上空留几行小爪印,树梢微颤,薄薄的雪悄无声息地落下,扬起一片清透的雾。 庄宓睁开眼,下意识看向身边襁褓,里面躺着的小小婴孩不知道已经醒了多久,一双琉璃似的大眼睛雾蒙蒙的,望向窗户的方向看得起劲儿,一头软软的卷毛海草般散开,侧脸圆凸,粉团般可爱。 庄宓心头发软,轻声叫她:“端端。” 听到熟悉的声音,她慢慢地扭过脸,对着庄宓轻声咿呀,小脸忽然皱成一团,这是要哭的前兆。 她很快就被抱进了一个柔软馨香的怀抱,庄宓低头一看,刚刚还做势要哭的小人小脸舒展,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注视,小嘴翕动,看起来像是在笑一般。 正巧秋娘掀了棉帘进来,庄宓连忙和她分享:“秋娘,你瞧,她这是在笑吗?” 初为人母的她看什么都觉得新奇,素质盈盈的脸庞上带着笑,双眼发亮。 秋娘把碗筷放在一边,凑过去一瞧,脸上的笑都软了几分:“哎哟哟,咱们端端是在笑吗?你阿娘抱着你就高兴,是不是啊?” 她之前生育过一个孩子,也见过不少产育的妇人,知道才出生不到一个月的孩子哪里知道笑,但看着粉团儿一般的端端,秋娘的语气很是笃定:“她就是在笑呢!咱们端端看着就是个有灵性的孩子,笑得比旁的孩子早,那一点儿都不奇怪,顺理成章的事儿!” 庄宓被她坚定不移的语气逗得发笑,随即怀中一空,咿呀着的小人被秋娘抱了过去,她熟练地哄起孩子,还不忘叮嘱庄宓快趁热把那碗红糖元宵给吃了。 白瓷碗里盛着五六个小儿拳头大的红糖元宵,糯米揉成的皮又白又软,裹满了花生碎和砂糖的馅儿,庄宓轻轻咬开一道口子,就有香浓的馅儿顺着唇齿淌出,汤汁甜润,味蕾与肚腹一下就得到了满足。 端端是个很好带的孩子,被秋娘从母亲的怀里抱了出去也只是小小哼唧了几声,等秋娘抱着她在屋子里转悠,她立刻又高兴起来,一双雾蒙蒙的大眼睛也跟着灵动地转来转去,像是在找寻什么,等那道朦胧的身影闯入她视线,小脸上就露出像是在微笑的表情。 对视的一瞬间,庄宓也下意识笑了起来。 …… 端端落地之后长得飞快,又是两个多月过去,原本窝在她臂弯里小小一团的人儿现在大了一圈儿,仰面躺在床上的样子让庄宓想起了秋娘发好的面团。 小人十分配合地伸胳膊伸腿儿,让庄宓给她换上了一件大红色肚兜,藕堆似的小手不老实地动来动去,伴随着咿呀的叫唤,庄宓笑着拿起长命缕在小人上方晃了晃,她立刻举起手紧紧攥住那些色彩斑斓的穗子,小手上浮出五个肉乎乎的小窝。 今年天气暖和得快,被人打理得干净齐整的院子里一派生机盎然,庄宓亲手栽的那墙茉莉花与金银花开了大片,秋娘见它们长势喜人,还笑着说道等天气再热些,可以摘些下来熬汤给端端洗澡。 院角明艳似火的榴花铺得大片,引来几只鸟雀停驻,端端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扭着头望过去,嘴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庄宓拿着棉扑往她身上扑药粉,细密的烟雾散开,小人抽了抽鼻子,打了个喷嚏,以为阿娘是在和自己玩儿,立刻扭过头,双眼亮晶晶地望着她,嘴里发出的啊啊声都响亮了几分。 庄宓低下头,鼻尖蹭过她凸起的肚皮,微痒的感觉逗得小人发出模糊的呼噜声,圆圆的葡萄眼弯起,一头小卷毛也跟着愉快地晃了起来。 秋娘进屋时就看见母女俩闹成一团,忍俊不禁:“娘子当了母亲之后,性子也跟着越来越孩子气。”两人刚刚认识的时候,她性子虽也温柔平和,但秋娘总觉得她心里憋着什么事儿,并不开心。 这下好了,孩子平安降生,娘子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秋娘心里高兴,指了指自己特地端过来给庄宓看的那箩红鸡蛋,抱怨道:“不知道最近是什么日子,还不许见红。可惜咱们端端百日,都没能好好给她庆祝一场。” 庄宓垂下眼,秋娘只知道里正挨家挨户地通知这几日不许穿红色,更不能见喜色,追问缘由,里正瞪着牛眼睛没好气道:“上头发下来的命令,我咋知道!总之你们照着做就是了,别忘了!” 秋娘摸不着头脑,和她抱怨几句。 这日子的确不凑巧,正赶上了端端百日,她们只能歇了办宴的心思,自家人在屋里小小庆祝一番。 庄宓笑了笑,安慰道:“没事,待会儿把这些红鸡蛋放到老城隍庙桌案上吧,那儿住着不少无家可归的孩子,正好给他们加餐,也是替端端积攒些福气。” 秋娘笑着点头说好。 庄宓垂眼,心底那丝异样再度浮现。 算起来,今日应当是她的忌日。 朱聿这人虽有许多为人诟病的地方,但与他堪称狂热的征战欲相比,他显然对搜刮民脂民膏这件事不感兴趣,征战得来的城池并入北国疆域之后他也不甚在意,一股脑丢给州府的官员便罢。 所以庄宓没有过多犹豫,选择在青州这座水乡小城住下,这里并不如何繁华热闹,但胜在离北城够远,远到朱聿这辈子都不可能发现她和端端的踪迹。 “咿呀。” 垂在身畔的指尖被什么软软的东西碰了碰,庄宓回过神,看见端端正在不停地挥舞着小手,试图握住她,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涨红,眉头微皱,衬得她面颊愈发圆凸。 庄宓刚刚还有些低落的心情瞬间就明媚起来。 她把手递过去,任由小人紧紧握住,俯身在她粉嘟嘟的面颊上落下一个吻。 她的孩子一定会健康长大,长命无忧。 …… 近日北城总是阴雨沉沉,朱聿的脾气也随着连绵不断的雨水变得愈发暴躁,好似浇下来的不是灌溉万物的雨水,而是烧得人浑身发痛的业火。 不止是温室殿,整个北宫都随着一年前那场变故而陷入了长久的缄默,明明该是一片明媚姝色的暮春,落在这片地界上就成了暮气沉沉的寒冬。 紫宸殿内,朱聿坐在罗汉床上,一双漆黑狭长的眼不耐地朝着底下的灰衣老叟看去,语气冰冷:“可曾卜出什么了?可是有人故意使了手段?”说到后面,他话音上扬,眼眸里像是燃着两簇不灭的业火,烧得他双眼发亮,因过分瘦削而越发显得深邃锐利的脸庞上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灰衣老叟尚在迟疑,就见朱聿猛然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快说!” 眼看着那位据说有通灵之才的大师被陛下吓得瑟瑟发抖,再无丝毫福佑去接他进宫时那副仙风道骨的风采,福佑眼观鼻鼻观心,越是靠近娘娘的忌日,陛下就愈发疯。 自从上次遇刺之后,陛下口口声声说是娘娘心疼他,特地入梦相见,这才让他逢凶化吉,平安脱险。 福佑撇了撇嘴,怀疑是黄太医下手太过没轻没重,给陛下用了太多的麻沸散,以至于都出现幻觉了。 无论底下人心里如何想,朱聿十分坚信,庄宓真的曾入了他的梦,还骂了他好久。 但之后无论他怎么盼,怎么求,那道熟悉的笑靥都不曾再在他梦里出现。 期待一次次落空,朱聿脾气越发暴躁,来回走了好几圈,咬牙切齿道:“快给孤算!是不是有人欺负她了?还是谁妒忌我们夫妻情深,故意作祟,使巫术困住了她的魂魄,她正在受苦……是不是?” 说来可笑,朱聿从前认定了庄宓身负秘术,所以才会勾得他在见面的一霎间就对她生出了不一般的心思。 但他分明也清楚得很,哪里是她使了什么手段。 是他一见钟情。 此时此刻,朱聿却恨不得她真的会什么稀奇古怪的秘法巫术,好歹能够护住她自己,不要被那些孤魂野鬼欺负了去。 灰衣老叟被他杀气腾腾的眼神吓得止不住地往后缩去,颤声道:“回陛下,娘娘福泽深厚,又得您垂爱,紫气护体,寻常的鬼魂是近不了娘娘身的……至于娘娘迟迟没有与陛下入梦相会,只怕、只怕是……呃。” 灰衣老叟行骗多年来,从未遭遇过如此凌厉的逼视,一时间心乱如麻,好不容易想到一个说辞,险些喜极而泣,忙道:“只怕是娘娘已经投胎转世,只等着与陛下再续前缘!” 投胎转世?再续前缘? 朱聿眉头紧皱,看起来并没有被他的话安慰到。 那时候,他已经不再年轻了。 她再世为人,对他的爱意还尚存吗?她还能算是……庄宓吗? 朱聿闭上眼,神色寂寥。 福佑察言观色,示意灰衣老叟赶紧退下。 朱聿默默坐在罗汉床上,眉眼冷厉,气势悍然,让人不敢靠近。福佑悄悄抬眼看去,却觉得陛下此时头顶上仿佛飘着几朵厚厚的乌云,电闪雷鸣,哗啦啦下起大雨,浇得他浑身湿透,一点儿暖乎劲儿都没了。 换言之,就是没有人气儿了。 一转眼娘娘都去了一年了,陛下还是这副死样子……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缓过来? 相比于日夜对着一个又疯又躁的鳏夫,福佑还是更想服侍从前暴脾气的陛下。 就在福佑长吁短叹之际,余光一动,他下意识地追着朱聿出去:“陛下,您——” 不等福佑多扑腾几下,就见朱聿翻身上了马,朝着宫门疾驰而去。 福佑气喘吁吁地扶住朱红立柱,视线追着那道很快只剩黑点的背影望了一会儿,歇了口气。 陛下应当是又去行宫了吧? …… 从北城到行宫,距离并不近,但什伐乌这一年来载着主人在这条路上跑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找对路。 但今天一人一马的目的地发生了些变化。 了尘大师看着面前一脸阴鸷的青年,视线在他一头被风吹得凌乱的卷发上顿了顿,双手合十:“施主……” 朱聿一把打断了他的话,硬声道:“我来算一算姻缘。” 了尘大师颔首,听他报了两人的生辰八字,又听他补充道:“我知我与她定然是天作之合,我只是想问……我们下一世什么时候才能遇上彼此?” 哪儿有人用这一世的八字去算下一世的姻缘? 了尘大师保持微笑,没有与面前这个显然脾气很差的青年计较,闭眼默算半晌,道:“郎君长寿无极,但那女郎……可是早亡之相啊。” 朱聿额头青筋暴起,他闭了闭眼,不耐道:“我知道!所以我问的是下一世,我们到底还能不能再续前缘?” 在殿内的其他小沙弥见他这般不客气,很不高兴,正要上前用他们手里的木鱼教这厮礼敬方丈,却见了尘大师对他们微微摇了摇头。 “今世缘,尽了便尽了,正如这线香,强求不得。” 僧人宽厚粗糙的指间有一柱线香正在静静燃烧,灰白余烬被鲜亮火光逼得节节后退,最后只剩一点儿残灰,被僧人随手拂去。 朱聿无声地望着那点细微火光,直至双眼胀痛,他也不曾眨一眨眼。 “可她曾入我梦来。只此一次。”朱聿声音艰涩,那些凄怆的情绪像是一把被人不断翻滚的尖枪,又准又狠地刺入他心口,绞痛非常。 “后来,她再没来过。” 了尘大师双手合十,无声念了句佛号:“兴许那位故人早已投胎转世,自然不会再留恋人间的尘缘。” 僧人声音悲悯,落在朱聿耳中却是尖锐无比,刺耳得紧。 他抬头冷笑,面色惨白,也难掩那股骇人戾气:“你这话什么意思?是说她不爱我?” 了尘大师嘴角微微抽动。 他看着青年漆黑的眼,忽而一笑:“施主莫急,我观施主红鸾星动,不过两年,施主定能再度逢春,子女星归,一家团聚。” 朱聿听完,沉默一下,蓦地暴怒。 “秃驴,尔敢咒我不忠?!”—— 作者有话说:好多好多营养液,感谢大家!![可怜]明天见~ 第30章 眼看着那道怒气冲冲的身影扬长而去,小沙弥们一些忙着捡起滚落一地的金珠子,一些则是拿来扫帚收拾被朱聿暴怒之下砍坏了的签筒与桌案。 “方丈,那人太过分了!您好心替他开解,他不领情就罢了,还、还——”一个脑门上还带着青茬的小沙弥想起刚刚那道带着十足煞气的剑光刮过面门的感觉,冷汗淌了一背,忍不住重重拍了拍心口,试图把还没有归位的小心肝吓回去。 了尘大师望向佛祖,宝相庄严的佛像睁着一双慈悲的眼,漠然看着堂下发生的一切。 他看了一眼毛毛躁躁的小沙弥,念了声佛号,温声道:“既知身是梦,一任事如尘。因果不空,且看吧。” 小沙弥似懂非懂,直至看着了尘大师远去的身影,发光发亮的秃头在日光下越发瞩目,小沙弥忽有所悟——他明白了,方丈的意思是贱人自有天收,让他等着看笑话! 从佛寺红墙内传出的撞钟声如同湖面回旋的波纹,山林间的疏密枝叶跟着轻轻翕动,在下一瞬又被一股更蛮横的力道劈开,狂花乱颤。 朱聿骑在马上,任由什伐乌漫无目的地带着他在密可蔽空的山林间乱闯,遇到低垂挡路的枝叶就抽出腰间仍在嗡嗡铮鸣的长剑出来随意砍几下。 草叶被割开,略带锐意的苦涩清香化作一阵凉风,吹得朱聿心口发冷。 朱聿知道秃驴方才的话不过是无稽之谈,但听着他一语道破天机般的笃定语气,朱聿心中又难受起来,一时间竟然生出不敢面对庄宓的愧疚感。 她早早离世,他被留在人间的寿命却还有很长,长到足够他变心,左拥右抱,娇妻爱子…… 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才宁愿早早去投胎转世,不肯入他的梦? 悍然十足的剑光狠狠劈落一丛枝叶,叶片飞溅落下,在朱聿沉郁脸庞上划出几道浮着红的伤痕。 他绝不可能变成秃驴口中那样不忠不贞的男人! ……可他连向她解释的机会都不能再有。 意识到这一点,朱聿倏然没了愤怒的力气,双目胀得发痛,索性闭上眼去,任由茂密枝叶从他脸上擦过,生出细密凌乱的痛感。 什伐乌仿佛是被纵得心野了,见主人一直没有阻止他撒欢的意思,卯足了劲往密林深处钻去,惊得栖息在此的鸟雀纷纷振翅往上飞去,一时间鸟鸣声不断,吵得朱聿眉头紧皱。 什伐乌痛快地撒蹄子狂奔,高大迅猛的战马躲避障碍的动作很是迅猛,直至一道崎岖的粗大树枝迎面扫过来,险些将朱聿掀飞下去。 朱聿紧急往后一仰,避开那一击,不轻不重地扇了回过头来望它的马头一巴掌。 什伐乌喷出几口粗气。遭得惨,耍脱了。 …… 一人一马从山林里出来时,天色已晚,一片暮沉,归鸟回巢,呼啦啦闯入林间的声音吵极了,朱聿面无表情地回望一眼,腰间长剑跃跃欲试地想要出鞘。 砍叶子可比砍人好玩多了。 朱聿双腿微夹马腹,声音略有几分疲惫:“……去行宫。” 今天是她忌日,他应该早些去陪她的。 都怪秃驴口出狂言,污他清白! 一路疾驰,等到了行宫时,天幕已经彻底黑了下去,一望无际的天边透出深远的蓝色,夜色垂朦下的行宫更显寂静,一点儿人声都不见,只剩灯烛在风中静静摇曳。 朱聿翻身下了马,随手拍了拍什伐乌,颇通人性的马儿止住了想要跟随主人一同进去的步伐,站在原地看了好半晌,直到那道清癯身影走得远了,才掉转方向,一头又扎进了丛林。 有风吹过,隐隐有火烛的气味。 应当是宫人们在为她祈祷冥福。 夜风轻拂,那股焦臭味仍在牵扯着他的神经,滚烫的火舌舔过他僵冷的躯体,漆黑幽深的眼瞳处燃着几近寂灭的火焰。 他从前不知道,生原来是一件这么痛苦的事情。 …… “奇怪,今儿是娘娘的忌日,陛下怎么没来?” 眼看着已是月上中天,连鸟雀扑扇的声音都暂歇,只剩下黄纸在盆里无声燃烧,帘幔轻晃,烟熏的气息在这座重建的宫室里久久盘旋,玉荷等人跪在火盆前,脸庞被明灭扑腾的火焰映出一片暖色,肿起的眼泡泛着如出一辙的红。 玉梅手巧,将写着密密麻麻福字的黄纸叠成各种形状,马车、床铺、灯笼……又一一丢到火盆里烧掉,闻言嘀咕一声:“最好别来。”娘娘也不一定乐意见他。 “金薇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宫人们低低私语几声,当时再难过、再难以接受,也被这一年来的时日冲得淡了。不少宫人最后对着灵位磕了个头,互相搀扶着走了。 只剩玉荷和玉梅还跪着,怔怔看着灵位发呆。 “就我们两个,进来吧。” 玉荷冷不丁出声,玉梅下意识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一道纤细人影在夜色下鬼鬼祟祟地探头,好半晌才快步走了过来,脚步声又急又轻。 火光扑在她清秀的脸庞上,医女低声道:“我来给娘娘磕个头就走。” 玉荷声音有些冷:“听说你要出宫嫁人了?恭喜。” 医女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神色间有几分狼狈,看不出应有的喜意。 玉梅有些糊涂,玉荷一向是最稳重的那个,就算这一年里发生了许多变故,也是她一力扛起许多,一直像是长姐般挡在她们前面。 怎么突然对芝兰一个医女这么不客气? 她轻轻扯了扯玉荷的袖子,又转向芝兰:“对不住……今儿日子特殊,大家心情都不好。” 芝兰讷讷地点头,勉强笑了笑,有些慌乱地起身:“那、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的瞬间,听到玉荷轻声道:“既然要走,就把这里的一切通通忘掉。从前你是怎么做的,今后也一样,闭紧你的嘴。” 她语气里的讥讽意味实在太浓,玉梅打着哈哈,一边对芝兰使眼色,示意她快走。 芝兰往外走了几步,猛地停下,回过头看向玉荷,声音里带了些哭腔道:“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我也没想到,娘娘她、她会——” 玉荷上前几步,神情紧绷地左右看了一圈,夜风微燥,树影婆娑,宫室内外一片寂静,只剩下她们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闭嘴!你是想让娘娘死后都不得安宁么?” 还好陛下不在,若是让他听到这些话…… 玉荷双肩止不住地发抖。 芝兰捂着脸哭了起来:“我真的没有想到,会发生那样的祸事……我不是故意瞒着你们的!是娘娘说她想要亲口将她有喜的事告诉陛下,所以你问我的时候,我、我没说实话……” 芝兰止不住哽咽起来,等事情发生之后,她更不敢说。 害怕会被猝然得知自己一夕间其实是失妻又失子的陛下拖出去处死,更不敢去深想那场祸事背后的真相。咬着牙熬了一年。好不容易到了出宫的年纪,终于能和等她多年的青梅竹马成婚,不用再过提心吊胆的日子。芝兰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高兴。 所以她今日特地告假来了行宫,想要给娘娘磕个头,祝祷她冥福无极,早登极乐,也权当消弭几分她的愧意。 她低低的抽泣声落下,殿内一片寂静无声,玉梅震惊地瞪大了眼:“可、可娘娘当时每月都有换洗……那上面是有癸水痕迹的呀!” 芝兰抽噎着还没来得及说话,玉荷冷笑着回答道:“妇人有妊初期,胎象不稳,也有可能会出血,让人觉得她只是来了一次癸水而已。”说完,她闭了闭眼,两行泪顺着她瘦削面颊落下,“我不是怪你,我又有什么资格怪你?我只是在想,如果当时我们知道了,能多多陪在娘娘身边,或许她就不会做傻事……” 她听永巷的老嬷嬷提起过,有些怀了身孕的妇人会突然性情大变,一些甚至会抱着才出生不久的孩子投河自尽。玉荷很难将想象中那些疯癫憔悴的妇人与庄宓联系起来。可偏偏事实如此,她没有做到应尽的义务,她甚至没有察觉到庄宓一如既往的温柔笑容下的那些愁郁。 玉梅愣在原地,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的意思是……那把火,是娘娘自己放的?” 那场火来得蹊跷,又急又猛,仅仅是扑灭火势都用了一日一夜。稍有火星,被山风一吹火势又立刻会复燃。等到她们终于闯进那片被烧得不成样子的宫室时,娘娘早已没了生息。 玉荷疲惫地摇了摇头:“先前我也不愿相信……可你我是娘娘跟前近身伺候的人,她入宫之后过得开不开心,难不成我们心中没数么?” 玉荷知道庄宓受了很多委屈,从前她只觉得后宫那些妃嫔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看着身上的华服珠玉,枕着的高床软枕,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在那场火灾之后的无数个深夜,玉荷都想不通,庄宓为什么要用那样堪称惨烈的方式结束她在北国的一切。 直到今日,她才恍惚明白过来。 “她选不了自己的来时路,在离开这件事上,她终于能做一回主了。” 带着几分颤意的声音落下,几个年轻女郎轻轻对上视线,心情复杂,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去。 泪珠飞快坠落在地砖上发出一道清脆的啪嗒声,随即却有一阵更大的动静咕噜滚过她们耳廓。 玉荷几人惊愕地循着声音来源望去,却见几个酒坛乱七八糟地骨碌滚出,离得近了,那阵浓烈的酒气穿破了香烛黄纸的味道,直直侵入她们的感官。 坛里残留的酒液倾斜淌出,汇成一片清亮的小小湖泊,那道冷厉无情的面容由远及近,渐渐倒映在那片水影中。 朱聿从帷幔后走出,身上酒气浓烈,脸上却不见丝毫醉意,几人承受不住他周身不断散发出的暴戾杀意,下意识跪了下去,浑身发抖。 脚下有一瞬的虚浮,朱聿很快稳住,他扫了一圈,视线从那三个瑟瑟发抖的宫人身上掠过,庭院里月色清浅,火烛烟熏的气味织成一片薄薄的雾,笼罩在依着原样重建的草圃花树、假山流水之上,或许是雾太浓了,遮住了朱聿的感知。 他不由得生出几分疑惑,这是在做梦吧? 还是一个噩梦。 不然她怎么可能狠心至此,怀着他的孩子,却要不顾一切地丢下他、离开他。哪怕代价是她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玉荷几人跪伏在地上,宛如泥胎木雕,一动不敢动。 直至刀剑出鞘的声音骤然响起,玉荷吓得甩手尖叫出声,刀刃划破血肉的声音很钝,成串的血珠滴落下来的声音却又无比清脆。 哒。哒。 震耳欲聋。 风雨声骤起,不多时,暴雨狂倾而下,凉风裹着雨丝胡乱拍在朱聿僵冷一片的脸庞上,那双失了焦的狭长凤眼极其缓慢地眨了眨。 小臂上不断传来的痛楚,还有雨水扑在脸庞上的微凉感,无一不在提醒他——他刚刚听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有了身孕,却瞒住了所有人,尤其是他。 趁着他出征在外,她亲自点燃了那把火,把自己烧了个干干净净,一丝念想都不给他留。 竟然决绝至此。 她便是绝情到了这个地步。 可笑他还—— 脚下又是一个踉跄,朱聿撑着剑,勉强站稳,削铁如泥的剑尖划过地砖,发出令人悚然的金石之声。 “庄宓,你真是让孤大开眼界。” 他抬起头,望向漆黑的夜幕,苍白凌厉的脸庞上忽地扯出一个笑。 陛下的语气可怕极了,一字一顿,如同泣血,玉梅不安地缩了缩脖子,惴惴不安,陛下该不会被刺激得更疯了吧? 沉默间,一道呼喊声倏然劈开雨幕,声音喑哑,咬牙切齿,语气却透出几分无以言表的悲怆。 是陛下在叫娘娘的名字。 玉荷等人无声叹了口气,对视一眼,都觉得彼此只怕活不过今晚了。 纷飞银丝一般的雨幕突然染了一蓬红。 随山赶来时,正巧看见朱聿捂着心口吐出一大口血,整个人像是三魂六魄都被抽走了一般,从不离身的长剑被随意丢在一旁,摇摇欲晃,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朱聿闭起眼,耳畔种种杂音忽然间消失了。他忽然没了再支撑下去的力气,索性顺着身体里那道不断蛊惑他放下一切的声音,仰面重重倒下。 “陛下!” …… 听说朱聿这次病得委实严重,朱危月坐不住了,一把推开伏在她肩头闭眼小憩的隋行川,一把从床榻上蹦了起来,胡乱套上衣服就往外走。 隋行川没防备,被她推得跌进刚刚被折腾得一片凌乱的床褥间,雪白肌理上点点红梅娇艳欲滴,他低下头看着那些被她祸害出来的痕迹,唇角嘲讽似的勾起。 失而复得,原来也不是什么值得珍惜的事。 朱危月哪里知道隋行川此时心中的伤春悲秋,她脚步匆匆地进了紫宸殿,看见朱聿好端端坐在那儿,只是面色煞白,她这才松了口气。 这臭小子,炸胡? “你来得正好。”朱聿开口,声音有些哑,他没有注意到朱危月略有些古怪的神色,自顾自说了接下来的打算。朱危月听得一愣:“你要亲征南朝?” 朱聿点了点头,神情冷漠,没有要多加解释的意思。 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行吧。”朱危月没再接着问下去,毕竟他当上鳏夫这件事上,她偷偷摸摸出了不少力,这会儿也不好说什么。 两人又简单说了些军政兵需上的事,说完之后朱危月正要走,却听朱聿冷不丁开口:“听说你最近换了口味,不爱须眉爱娇娥?” 参晋王荒淫无道的奏疏又堆了一箩筐。 想起长发委地的白衣美人,朱危月忍不住荡漾了一下,而后终于为她刚刚一言不发把人家丢在床榻上的事感到小小的愧疚。 但很快她又变得理直气壮起来。这都一年了,他还在闹别扭,非逼着她清退后院那些绝色小琴师,她不肯,他便仍做女人打扮,怎么着都不肯进晋王府。 看着朱危月脸上烦恼又甜蜜的表情,朱聿漠然移开眼,顿了顿又冷笑出声:“罢,莫怪孤不曾提醒过你,女人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生物。你对她至诚至真,有什么用?只怕她对你却是半分真心都无。仔细最后落得一无所有,还被人当做笑料。” 说完,他嗤了一声,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朱危月一言难尽地瞪了他一眼。 有病吧! …… 两年时间一晃而过。 随着朱聿不断南下征战,他的名声更是日益暴戾,南朝官员人心惶惶,眼看着丢掉的城池越来越多,百姓们炸了锅,军心更是日渐低迷。 不过这些都没能打扰到青州枣糕巷尽头那座小院的平淡日子。 听到有敲门声传来时,坐在小杌子上专心啃米糕的小娘子耳朵动了动,她立刻抬头去看,发现阿娘在屋里,秋娘在厨房里,顿时高兴地站了起来:“端端去开门!” 秋娘听到动静,忙不迭地从厨房出来,看着还不足院子里那张石桌高的小娘子一蹦一跳地跑去开门,无奈她藕节似的小手怎么努力往上扒拉,都碰不到门闩。 偏偏她也不气馁,肉嘟嘟的面颊鼓得越发圆,眼看着是卯上劲儿了。 庄宓从屋里出来,就看到这一幕,忍俊不禁:“端端。” 端端立刻放弃了开门这项好玩但艰巨的任务,转身哒哒哒地朝她跑去:“阿娘!” 小人软软的呼唤,甜丝丝、软绵绵,庄宓笑着弯下腰抱起她。 啊,又沉了些。 端端把脸埋在庄宓颈间蹭啊蹭,等撒娇够了她才猛地想起一件事,胖出五个小窝窝的手直指大门:“阿娘,开门。” 娘俩胡闹了一通,门外的人倒是沉得住气,没再敲门催促。 庄宓笑容微淡—— 作者有话说:宓妹:岁月静好中^^ 煮鱼哥:恨你恨你恨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恨你恨你恨你恨活你了好爱你好爱你怎么办怎么还是好爱你啊[爆哭]《 》 30-35 第31章 秋娘得了示意,上前去打开门。 孙澜臣站在门外,视线越过站在一旁的秋娘,对着院子里的母女俩微微一笑:“听管事说庄娘子已经画好了下一季的花样子,我恰好路过枣糕巷,便顺便来取了回去。可是叨扰小娘子吃糕了?” 他含笑的视线在小人手里攥得七零八碎的米糕上顿了顿,语气十分客气,又透着一股亲昵。 端端看了看他,突然把那半块米糕一下子都塞进了嘴里,面颊被撑得一鼓一鼓,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警惕地看向院门外的那个男人。 若不是今早庄宓特地把她那头软软的小卷毛梳顺了又扎成了两个饭团似的小髻,只怕她现在头顶的毛都要炸起来了。 米糕是秋娘特地给她做的,一个也不过小人巴掌大,但看她吃得又凶又急,庄宓和秋娘还是吓了一跳,秋娘跑去端水,庄宓轻轻抚着她的后背,轻声细语地让她慢点咽。 一家子围着小人转忙得团团转,等端端张开嘴,骄傲地向她们展示干干净净的小嘴和越发圆滚的小肚子,庄宓松了口气,这才想起孙澜臣,转眼望去,男人还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外,见她望来,一张似笑非笑的俊美脸庞上又露出狐狸一般的笑容。 庄宓对着他轻轻颔首:“是我失礼了,烦请孙二爷且等等,我去拿。” 说完,她弯下腰,轻轻摸了摸小人的头,笑容浅淡又温柔,碧色衫裙下窈窕身段一晃,一截细腰格外轻曼。 庄宓显然没有请他进去喝茶叙话的意思,孙澜臣也不恼。庄宓一向待他客气,却绝不会越界。 他未曾知会一声就贸然前来,就是在越界。 迎上庄宓越发疏离的视线,孙澜臣微微一笑,他不后悔。 他自然地上前一步,接过她递来的画册,随手翻到一页,大丛怒放的牡丹华艳无匹,几只彩蝶围着花丛盘旋回舞,工笔细致,画面精妙,堪称一绝。 他合上画册,微笑道:“有你妙笔相助,想来下一季绣庄的生意定然又能更上一层楼。” “承二爷吉言。”庄宓同样还以微笑,“届时得了分红,必然少不了给二爷新添的小郎君赠一副长命锁。” 孙澜臣如今二十有三,没有迎娶正妻,房内却少不了伺候的妾室。上个月他新纳的妾室诊出了喜脉,来报喜的人跑了好几个地方,好不容易在绣庄逮住了孙澜臣,顿时一股脑儿地就将事给说了出来,说完傻乐了半天,没等到赏钱,他心里一凉,才发现自家二爷脸上的神情委实说不上高兴。 刚刚在一起谈事的几个管事也跟着孙澜臣一块儿转头看向庄宓。 那种担心她呷醋发脾气,或是期盼着她能被这件事刺激得终于肯改变心意的眼神,让庄宓至今想起来都觉得恶心。 她明明是微笑着在说客气话,眼神却十分冷漠。孙澜臣抿紧了唇,不解道:“我上回问过你,你说你并不在意。不过是个妾,即便她运气好,抢先一步生下我的长子,也不过是个庶子。在我心中自然还是我俩今后——”的孩子最贵重。 他略有些焦急的声音戛然而止,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突然飞过来撞在他小腿上,又从他脚边咕噜噜滚过的藤球,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神气非常的小人。 “这个旧了,咱们不要了。阿娘待会儿去给你买一个新的。” 端端立刻振臂欢呼:“好耶!” 庄宓微微笑着摸了摸她软软的头发,扭过头来对着孙澜臣微微颔首,“真是对不住,小孩子喜欢玩球,没轻没重的。二爷没惊着吧?” 看着阿娘替自己道歉,端端不太高兴,她抱住庄宓的腿,露出半张圆嘟嘟的脸,大眼睛看向捡起藤球站在原地的男人,声音又甜又软:“叔叔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让球球打你的。” 她人虽然小,说话的本事却比同龄人强上许多,一句话说得慢,但口齿很清晰。 庄宓怜爱地替女儿理了理垂到肩膀上的红丝绦。 孙澜臣嘴角微扯。不是故意的?才怪。 他分明从一个才过两岁生辰不久的小孩子脸上看出了计谋得逞的兴奋与得意。 “端端先进去,我和这个叔叔说两句话就来。” 孙澜臣看得分明,刚刚还一脸邪恶的粉团子立刻点头答应了,没有寻常小孩那般黏糊,十分干脆利落地放开了她阿娘,转身乐颠颠地往屋里去了。 脸颊上的肉跟着一抖一抖,快乐的气息一览无余。 庄宓收回视线,望向孙澜臣的视线里又冷又淡,像是初春水面上漂浮着的碎冰,看着轻薄,裂开之后底下却全是顽固难化的冰雪:“我衷心期盼着二爷多子多福、儿孙满堂。可我这一世只有,也只会有端端一个孩子,我不想让孩子为一些不可能成真的事伤心。还望二爷自重,不要再说这种会引起误会的话。” 两年多过去,两人也因绣庄见过不少次面,她一直对他十分客气,却从没有一次像今日这般疾言厉色,眉眼间的脉脉春水冷得几乎要凝成冰,迎头浇下,险些将他冻毙在原地。 孙澜臣顿住,好半晌才哑着声音道:“这几年过去,你应当看出了我的心意。我可以向你起誓,会将你的孩子当作亲生孩子一般对待。你不想再生,好,我把锦娘的孩子放在你屋里养,再把那些妾室通房都打发到庄子上去,不让她们吵着你。如何?” 他自觉已经说到了他所能想到、做到的一切,见庄宓并没有直接拒绝,反而是陷入了一阵沉默,他目光炯炯,眼神里多了几分热切。 她真的生得很美,即便这几年间孙澜臣见过她许多次,也忍不住生出惊艳感。 莹润皎然,如月中聚雪,脖颈细长,像是从碧色衫裙中延出的一截温润无瑕的白玉瓶,引得人忍不住上前伸手一探,想知道亲手触碰到那样细腻柔白的肌肤时,会是什么感觉。 庄宓回过神时,他的指尖堪堪停在面前,她皱着眉看去:“视如己出?”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双温柔明丽的眼微微挑起,显出几分尖锐的攻击性,“二爷这话留着骗骗那些依附于你生存的人说去吧。他们不得不信,我却没有哄着你、顺着你的义务。今后更不必再在我面前说这些让人听了直发笑的话。不送。” 说完,她也不管孙澜臣是个什么表情,冷着脸后退一步,当着他的面重重关上了门。 初夏的日头有些晒,屋外依稀有蝉鸣声。 秋娘看着一进厨房就不说话,只眼巴巴看着她的端端,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连忙盛了一碗酸梅汤,又拉着她的小手去了堂屋。见小人一脸快活地捧着比她脸还要大的碗咕咚咕咚喝得痛快,秋娘连忙把勺子塞到她手心里,叮嘱道:“慢慢喝,别呛着。” 她不放心地叮嘱了好几句,见小人乖乖点头,秋娘这才出了屋,看见庄宓正站在那棵榴树下,侧脸紧绷,像是在和谁生闷气。 “这孙二爷也是,瞧着多体面一个人,怎么做起事来这样鲁莽。”秋娘轻声抱怨,时不时还要望屋里望去一眼,端端偶然与她对上视线,立刻笑了起来,秋娘的心也跟着软得不成样子。 秋娘其实也想过,庄宓还年轻,要她守一辈子寡也太残忍了,之后等端端大些了,也该找个知冷知热的男人一块儿过日子。孙澜臣这人,秋娘这几年里也曾见过几次,先前还有些犹豫要不要说和的心立刻歇了,有这样一个性子强的后爹,端端日后指不定被怎么欺负呢! 庄宓一时间没吭声,她默默计算着这些年攒下来的钱。从行宫逃出来之后,她身上其实没有多少银钱,又不敢典卖太多首饰,生怕那些蛛丝马迹落在有心人眼里,又会招来那尊煞神。 但手头有些钱,庄宓就闲不住,端端还没落地,她就买了许多绸缎布匹,亲手裁成了各种式样的小衣裳。秋娘之前还开玩笑说怕她到时候生出来了个小郎君,浪费那么多好看的料子,庄宓只是笑,其他的不要紧,她既然选择生下这个孩子,就要竭尽全力做到最好。 她莫名笃定,陪着她一路出逃,给予她莫大支撑的小人是个女孩儿。 端端一日日长大,看着她咿呀学语,慢慢走得越来越稳当,小院里日日都充斥着欢声笑语,庄宓的心境也跟着愈发平静。 好在这几年绣庄的分红十分可观,即便她们花费不小,也还是攒下了几千两银子。但若说到日后,搬去新的地方,租赁宅子、打点邻里……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再者,最令庄宓为难的是另一桩事。 秋娘听她低声说了想要搬家的打算,先是赞同地点头,反正无论庄宓如何决定,她都是要跟着她们娘俩的。 之后她想起什么,皱眉道:“北边儿那位……”她指了指北方,盖因这些年朱聿的名声愈发残暴,即便是私下议论,大家也心惊胆战,不敢直呼其名,只能委婉地代指了一番,“不知道是又在折腾什么,打南朝打了这么几年了,眼看着就要攻下金陵,他又拍拍屁股鸣金收兵。见南朝皇帝带着人从陪都赶回金陵,又抽冷子带着人打了回去。他这是打仗还是撵鸡啊?毛病吗这不是?!” 秋娘忙着骂人,没有注意到庄宓一霎间变得有些僵硬的神情。 “是啊,他是挺疯的。”庄宓笑着附和了一句。 哪怕青州早已归附于北国,但如今时局并不安稳,她们三个弱质女流贸然上路,只怕都不用土匪下手,那些从其他地方迁过来的流民就够她们心惊胆战的了。 待在城中,起码安稳。 秋娘还在嘀咕:“早前我去买菜的时候听说隔壁镇上的郝富绅一家还特地请了平安镖局的镖师一路护送,结果那伙镖师早就和山寨的土匪搭上了线,闹得郝家那么多人一个活口都没能留下,真是造孽啊。” 屋里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声,庄宓心里一跳,说了一句‘容我再想想’,急忙进了屋。 端端坐在罗汉床上小腿乱踢,一个瓷碗斜着歪到在她手边,她一手捂着嘴,哇哇乱哭,肉乎乎的手掌险些都挡不住她大张的嘴。 庄宓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担心还是该笑。 “怎么了?” 被母亲抱在腿上,端端哭声稍歇,那阵险些震破天际的哭声收了收,小人脸上的委屈劲儿却愈发浓,她指了指被她丢在一旁的瓷碗,气愤道:“阿娘,碗坏!它……” 端端一时卡了壳,好半晌才想起一个恰当的形容,瘪着嘴又想哭了:“它咬我的牙!” 庄宓又哄又劝了好一会儿,小人才抽抽噎噎地说出了事情的全貌。 庄宓忍俊不禁,谁让你主动啃碗在先?瓷碗又冰又硬,端端那口小米牙咬上一口,可有她受的了。 见庄宓和秋娘都在笑,却没有人帮她惩罚那个很坏的碗,端端呜哇一声,哭得更大声了。 宠爱归宠爱,庄宓不想女儿变成坏脾气的孩子,轻声细语地和她说了个中道理,又说道:“今天你都用这个碗吃饭,不许再咬它,听到了吗?” 端端看了一眼那个青花瓷碗,又想了想自己平时常用的那个绘着小兔子的碗,抽了抽鼻子,点头答应了。 庄宓轻轻亲了亲她哭得发红的眼睛。 比她那个混账阿耶乖多了,小小年纪就听得懂人话。 想到这里,庄宓又低下头,在女儿还沾着几分咸涩的面颊上香了一口。 被亲得有些痒的端端在她怀里快活地扭动起来,笑起来的声音又尖又亮。 这方面一定是随了朱聿。 小哨子精。 又被阿娘亲住脸蛋的端端捂着嘴:“嘻。” …… 先前那番话着实没有给人留情面,庄宓原以为孙澜臣不会再来,起码也要消停十天半月才会又若无其事地用绣庄的事请她前去议事。 没成想才过了几日,孙澜臣又主动现身。 见庄宓眉头微颦,俨然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样子,孙澜臣心中苦笑一声,伸手拦住她关门的动作:“且慢!庄娘子,我这回真的是有正事要与你商谈。” 在院子玩球的端端听到动静,连忙抱着她的新藤球跑了过去,见来人是孙澜臣,她有些犹豫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球球。 还很新呢,舍不得丢。 庄宓让秋娘替她看着端端,见小人嘟着嘴不大高兴的样子,笑着拍了拍她的球:“不许乱丢了。去玩儿吧,阿娘一会儿就回来。” 端端脸鼓成包子,勉强点头答应了。 两人去了附近一处茶楼,进了雅间,见几位管事都在,庄宓抬头瞥了孙澜臣一眼,不咸不淡道:“究竟是什么事?” 孙澜臣见她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心下苦笑,却也知道这事儿耽搁不得,沉声将事情说了。 自从庄宓将那种绣技教给孙家的绣娘,又定期给她们供给新鲜的花样子之后,孙家绣庄的生意做得越发大。名声传到了周边一小国的官员耳朵里,等见过那些精妙无比的绣品之后,原本还在焦灼不知道该给即将前往北国和亲的公主准备什么衣裳的官员们顿时眼前一亮。 “这次机会绝不能错过。”见庄宓仍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孙澜臣声音沉了沉,强调道,“这次事若成了,孙家绣庄的生意定能铺得更远,你所能得到的分红也更多!这样两全其美的事儿,我们应当一起接下,不是吗?” 他说得情真意切,庄宓微微一笑,拒绝得干净利落:“我不接。” 要她为朱聿的新妃准备嫁衣?她是疯了才会给自己揽下这么一桩劳神费力又恶心自己的活儿。 她起身欲走,却被孙澜臣叫住。 “只这一次。” “你帮了我,我自然也会帮你。” “听说庄娘子想要移居他乡,却苦于没有家丁护卫相送。” 她终于转过身来看他了,孙澜臣笑得越发气定神闲。 “我说过,这是一桩双赢的买卖。我要绣图,你要清净,两不相误。” …… 北宫,紫宸殿 老内官絮叨了半晌,口水都说干了,也不见朱聿有一星半点动心的意思。 “陛下,就算您再牵挂着娘娘,也得顾及着北国往后的千秋万代不是……” 老内官愁眉苦脸,他的小太子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出世? 听他提起庄宓,原先垂着眼心不在焉的人顿时来了劲儿,一下就从半死不活的状态中醒了过来:“我会牵挂她?笑话!” 老内官一脸看破不说破:“那……就请李国的公主上来,您见上一见?” 朱聿不耐烦地点了点头。 听得内侍传召的声音,李国公主险些没喘过气,还是一旁的福佑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才没摔倒。 “公主,请吧。”这一身嫁衣着实漂亮,流光溢彩,华美无匹,跌破了多可惜。 李国公主点了点头,忍住跳得过快的心脏,低着头进了大殿。 礼部官员一通唱和,说的无非是些夸赞公主妇容德行的废话,朱聿懒得听,只是在抬眼间,一丝华光突然擦过他眼底。 朱聿漫不经心的视线顿时僵在半空。 “那个什么公主,过来。” 李国公主又羞又怕,战战兢兢地小步走了过去,却听得那道冷漠男声倏然在她面前响起。 “脱下你的衣服。” 她惊得抬头,却发现朱聿不知道什么时候步下玉阶,来到了她面前。 视线紧紧粘在她胸前,说的还是那样的虎狼之词…… 李国公主脸红得快要冒烟。 却听得朱聿暴喝出声:“没听到孤的命令么?把你的外衣给孤脱下来!”——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来晚了,按爪给大家掉落小红包补偿[可怜] 第32章 远远看着那道峻拔身影如一阵狂风骤雨般逼近,眼看着就要卷过她们面前,宫人们下意识退后几步避开,视线却又不受控制地望向随着他急促步伐而上下飘浮的那抹茜红。 那样的配色、绣艺……只可能是女人的衣裳。 问题就在于陛下怎么会攥着一件女人的衣裳?! 宫人们面面相觑。 朱聿兀自拔足狂奔,束发的金冠摇摇欲坠,没一会儿就落了下去,满头卷发忽地炸开,像锋利的草片一般擦过他冰凉的耳垂。 他跑得很快,宫人们的请安声、风声、草叶婆娑的声音都被他远远甩在身后。 那个猜测如同一座不断喷发的火山,初时在他脑海中轰地炸开,震得他胸廓都发疼。直到此时滚烫的岩浆仍在不知疲倦地往下奔腾,淌过他僵硬的躯体,覆过陈积的寒意,冰与火在他体内搅得天翻地覆,激起一阵又一阵深入骨髓的痛苦。 朱聿疾步走进温室殿,推开尘封许久的殿门,大片天光争先恐后地涌入,明与暗的边界中无声飘动着许多浮尘。 没有她抚琴的声音、没有她画笔划过纸张的声音、没有那群聒噪的宫人缠着她娘娘长娘娘短的声音…… 只有他急促的呼吸声,像是被投入水面的石子,一圈又一圈地回荡在这座寂静的宫室里。 自从……她走了之后,朱聿再也没在温室殿过夜。 他脚步微沉,像是不知何时被人套上了重逾千均的铁索,一步又一步地走过曾经这间他无比熟悉的宫室。 空空荡荡,满室寂寥。 那些她添置的东西都不见了,殿内空空如也,找不出一丝一毫她曾存在过的痕迹。 他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朱聿闭了闭眼,怒声道:“人呢?都滚出来!” 玉荷等人被发配去行宫替故去的皇后守灵之后就再也没能回来,眼看着朱聿俨然一副此生不肯再踏进温室殿一步的架势,老内官只能叮嘱剩下的宫人内侍们勤快些,多多洒扫,别让宫室失了人气儿破败下去。 这会儿听到陛下传召,宫人们诚惶诚恐地跪下,屏气凝神。 “她的东西呢?拿出来。” 陛下语气阴沉,像是觉得她们故意贪污了娘娘的东西似的。 宫人们很委屈,分明是上回陛下饮酒醉了之后又发疯,命令她们把娘娘的东西尽数收起来,丢到最偏远的库房去。 她们照做而已,怎么这回又要被骂! 但面对脾性越发阴晴不定的陛下,宫人们缩着脖子不敢吱声,以最快的速度将那些珠玉衣物、家具摆件一一归位。好在这件事她们做过许多次,驾轻就熟,没一会儿就弄好了。 温室殿又回到了三年前的样子。 庭下一排凤尾竹长得挺拔,映在梳妆镜前的纱窗上,一片浓绿。明媚的光影落在东隔间窗下,那张紫檀木的琴桌上摆着一张长琴,不远处她素日常用的书本、画绢、绣篓…… 一切如旧,只是不见她。 朱聿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自暴自弃地任由自己沉浸在过去欢愉的浮梦幻境之中。 三年的光影都凝滞在此刻。 朱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见她正在坐在窗前的梳妆台前,手里拿着一把玉篦,一头如山间云雾的长发柔顺地逶迤在她胸前、肩后。仿佛是听到动静,她转过头来,笑靥如花,明珠生晕,声音柔和得像是醺人欲醉的春夜晚风。 她笑着唤他夫君,又向他伸出手。 朱聿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一步,她柔软的笑靥却如水中镜花,消逝无影。 见陛下沉默地站在原地,仿佛是看得痴了,入了神,宫人们不敢打扰他,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照进屋子里的天光渐渐变得暗淡,阴影将他吞噬得更深,朱聿才动了动僵直的躯体,径直走向书桌。 他看起来对这一切都烂熟于心,不一会儿就抽出了他此行的目的——一本画册。 朱聿眼神微厉,翻开画册的动作却又透露着几分笨拙的小心。这些纸页薄得不行,他从前扯坏过几张。 与那些冷冰冰、死气沉沉的家具不同,这是她留下为数不多的,属于她的东西。 那些笔墨秀润、画法精妙的图景一一翻过他眼底,终于翻到那一页,朱聿屏住呼吸,用力闭了闭眼,复又睁开,低头望去。 纸上绘着几丛杏花,细白杏花怒放争胜,繁花密蕊,杏枝虬曲,几只萤虫翩跹其中,栩栩欲飞。朱聿的视线却死死落在丛叶旁的几枝小花身上。 眼前一阵模糊,朱聿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 “这是什么花?又小又丑。” 她一直伏在案前画画,背影清冷,仿佛他这个人的存在对她来说无足轻重。朱聿臭着脸从罗汉床上起身,站在她身后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准了切入点,声音凉凉的,含着几分不难发现的幽怨。 庄宓停下笔,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手腕处的疼痛,她轻轻甩了甩手,还想再捏一捏泛着酸的腕子,手却被朱聿捉了过去。 他那双手拿惯了刀剑长枪,指腹上有厚厚的茧,揉下的力道不轻不重,正正好。 庄宓舒服得微微眯起眼睛,十分受用。 于是她决定不与朱聿计较,笑意盈盈地和他解释:“这花叫做地兰,瞧着不起眼,花汁草叶却是甜的,能够止渴填腹。我觉得它很好。” 朱聿看着她微微迷蒙的眼,哼了一声,人在他腿上坐着,和他说着话,心思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他冷不丁发问:“你觉得是我好,还是那个丑花好?” 这二者有什么比较的必要么? 庄宓嗔了他一眼,无奈朱聿就是要她给出一个答案,又使出了诸般手段,闹得庄宓鬓发散乱、面颊飞红,她求饶般点头:“自然是夫君更好、最好,世上第一好。满意了?” 若没有后半句,朱聿可能会就此打住。 眼看着他又要压下来,庄宓急中生智,转而说起她偏爱地兰的缘由。 她离家出走那日,身上什么银钱都没带,有人想要骗取她身上的璎珞首饰,吓得她慌不择路,跑进了山里。 她又饥又怕,试着自己找东西吃,转悠了半天,吃了一嘴苦的涩的,才终于找到了可以入口的地兰。之后她偶然又摘了几朵地兰回去,试图种在房前,却被当时的嬷嬷训了一顿。 她们说她应当喜欢牡丹、玉兰这样高雅珍奇的花卉,那些低贱到泥地里都不带多看一眼的花儿养来也无用。 小小的庄宓绷紧了脸,觉得是她们见识不够多,不知道地兰是比牡丹玉兰还要实用的花。 “所以它才不是什么丑花,是很有用的东西。” 朱聿低下头,吻她温热的面颊:“放心吧,以后我不会再让你有吃那等丑花果腹的机会。” 庄宓:……简直和这人说不通! 顿了顿,朱聿突发奇想:“你真那么喜欢丑花?我让人移一些过来,就种在温室殿前,如何?” 他语气颇认真,倒是庄宓愣了愣,慢慢摇了摇头:“不必了,地兰性喜湿润潮热……它们在北国活不下去。” 听她这么说,朱聿只能作罢。 那些不可能出现在北国、出现在他眼前的花,此时却在那件嫁衣上开得鲜妍灿烂,一簇簇地团在牡丹兰草身边,寻常人看时自然而然地会将视线放在更加华美夺目的凤鸟牡丹身上,哪会在意那些用做陪衬的小花。 但恐怕庄宓自己都不知道,朱聿翻过她的画册千百次,每一页画了什么、细节如何,他烂熟于心。 他记得她说过,地兰是山野里十分常见的东西,只是她误打误撞地才发现花里的奥妙。 但其他人会像她这样偏爱那样随处可见的小花丑花么?也会在绘制那样吉祥福瑞的百花图时下意识添上地兰的身影么? 朱聿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答案。 殿里很安静,甚至连风拂过那些帷幔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绸缎制成的外衫在他手里被蜷成扭曲的弧度,密密的金丝银线相互摩挲着,发出低低的哀鸣,裂帛声一寸寸崩开,恰如他此时狂乱的心绪。 那个猜测又一次浮现——她还活着。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庄宓……” 他低喃。 “你还活着。活得很好,很快活,是不是?” 胸廓下的那颗心胀得发痛,令他欲狂。 他像是失去意识一般,嘴里不断呼喊她的名字,一声又一声,咬牙切齿,又忽而大笑出声。 那件外衫上繁花似锦,那几枝地兰本该做好陪衬,并不起眼——偏偏第一眼闯入他视线的是它。 这也是一种缘分天定,不是么? 她注定要回到他身边。即便她再不情愿,也躲不过,逃不掉。 动静传到殿外,宫人们对视一眼,都觉得鸡皮疙瘩滚了一身。 是否鳏夫当得久了,人的心智也会越发失常? …… 庄宓不知道自己因为几枝地兰露出了马脚,她仰头看了看天色,总觉得风雨欲来。 嗯,该收衣服了。 她们搬走的日子近在眼前,秋娘想着趁天气好,将箱笼里的那些铺盖被褥拿出来晒一晒,自个儿又出门准备采买一些路上能用到的东西。 没成想才半天过去就变了天,骤来的狂风将榴树枝叶吹得哗啦作响。 庄宓将被褥从长绳上取了下来,正要进屋,却听得一阵敲门声砰砰响起,声音又大又急,在屋里睡觉的端端听到动静立刻顶着一头小卷毛跑了出来,看到庄宓好端端地站在那儿她才安心,圆肚皮重又鼓了起来。 敲门声还在持续,庄宓看了一眼女儿睡得凌乱的卷毛,皱了皱眉,把被褥放在一边,走过去抱起女儿,鼻尖蹭了蹭她睡得发暖发红的脸,安抚了一阵,让她进屋里待着。 她语气认真,却不严肃,端端看了看她,点头说好。 等庄宓转过身,门边顿时露出半边鬼鬼祟祟的卷毛,随风飘动。 庄宓开了门,门外的人正要举手再敲,冷不丁见门开了,劲儿差点没收住,险些扑倒在庄宓怀里。 “今姐儿?”庄宓扶住她,看到那张熟悉的脸,略有些惊讶。 孙玉今一脸紧张,推着她往院子里走,转身关上了门,语气急促:“老师,你、你们快点儿跑吧!千万不要听我二叔的安排,也不要坐他的马车,他——” 才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显然没遇到这样的事,说话颠三倒四的,到后面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又恼自己没用,又怕庄宓中计,一时间急得跺脚,眼泪顺着腮哗啦啦地流。 腿上突然一暖。 “姐姐不哭。”端端一只手抱着她的腿,一只手举着手帕,双脚拼命往上踮,一双紫葡萄似的大眼睛又圆又亮,倒映出孙玉今哭得发红的脸。 好可爱的孩子。万一她的阿娘真的被二叔抢去关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她该怎么办? “阿娘——”见那个姐姐不接她的小手帕,只是哭,端端求助似地看向庄宓。 庄宓接过端端手里的帕子,轻轻按在孙玉今哭得潮红的脸上,温声道:“好孩子,别急,我知道,我都知道。” 孙玉今顿时顾不上哭了,她想说什么,却又被哭腔堵了一下,吹出了个鼻涕泡儿。 端端看得目不转睛,面带崇拜。 她也想吹出一个大泡泡! “您知道?那您怎么还不快点跑?”孙玉今无意间偷听到了孙澜臣和他手下人的谈话,吓得手脚冰凉,回过神来之后连忙溜出来给庄宓通风报信,唯恐自己跑得慢了,让老师再也逃不出自家二叔的魔掌。 庄宓拉着她的手进了屋,又打了水给她净脸,孙玉今糊里糊涂的,虽然老师的手很香很软,被她这样细致温柔地照顾着也很舒服……但眼下正是紧要关头,她不能沉迷! “老师,我没有骗你,你和端端快些跑吧。还有秋娘,都走都走,别再耽搁了。” 看着她焦急的眼,庄宓莞尔:“不是我不急着走,是还没到时候。” 孙玉今一跺脚:“哎呀,这时候就别迷信什么老黄历了,就算上面标着诸事不宜也得走哇!” 她一边说,一边偷看庄宓脸色。 庄宓的语气温和而坚定:“多谢你特地走这一趟,我知道应对。快回去吧,仔细被他们发现了。” 听她这么说,孙玉今心里再焦急,也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回去孙玉今又等了几日,到了孙澜臣安排庄宓一行三人离开青州的日子,她还是没忍住,撒娇卖痴地央着孙澜臣带着她一块儿去。 面对自家二叔那双微微眯起的狐狸眼,孙玉今摆出一副理不直气也壮的样子:“一日为师终身为母,老师待我这样好,她这次离开青州之后不知道我们今后还能不能见面……我就想去送一送她嘛!二叔二叔我要去,你带我去吧!” 少女的声音尖锐明亮,扭着孙澜臣的胳膊左右开弓,他像是受不住侄女的魔音贯耳,终于还是点头答应了。 孙玉今松了口气。 但当她看到庄宓竟然还好端端地站在巷子外,身旁堆着一个矮墩墩、胖乎乎的小人和一堆箱笼行李时,眼珠子瞪得溜圆,恨不得下去摇着她的肩膀让她清醒一点。 清醒一点!她二叔可不是什么好人啊! “你留在车上,我和庄娘子说几句话。” 孙澜臣淡淡横过来一眼,躁动难安的孙玉今只能被迫老实,眼睁睁地看着自家二叔从从容容地下了马车。 孙玉今连忙掀开帘子,对着庄宓拼命挥手。 庄宓对她微微一笑,双眼含星,香腮胜雪。 孙澜臣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含笑走上前去,狐狸眼扫了一遍她身边堆着的小人和箱笼,随口道:“可都收拾好了?怎么不见秋娘?” 庄宓点了点头,握着女儿的手紧了紧,淡淡道:“端端想吃东鹊街的葱油烧饼,秋娘去买了,且等等她。” 孙澜臣点了点头,又道:“今后可有什么计划?若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可去当地的孙家绣庄让人给我递个信,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定然义不容辞。” 说完,他不等庄宓推拒,又道:“你我之间,不必那么客气。” 声音微低,带出几分暧昧。 庄宓微微讶异:“谁说我要道谢了?” 孙澜臣笑容微僵。 “我走了之后,二爷还是赶紧叫那些守在其他绣庄门口蹲点的人回去吧,省些钱,说不定还能给小郎君省下一副长命锁呢。” 她语气讥讽,孙澜臣眉头微皱,试图解释:“宓娘,你知道我的为人,我只是——” “我最讨厌试探我的人。”庄宓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冷淡,“我自然知道二爷的为人,无非是背信弃义,卸磨杀驴,薄情寡义……而已。” 她说话时还不忘用手罩住小人的两边耳朵,细致妥帖到极致。 对他却是毫不留情。 孙澜臣面色微冷:“宓娘,不必说得这么难听,各取所需罢了,难不成你没有从我这儿得到好处么?” 庄宓嗤了一声。 话音落下,她眼睫微颤,反应过来——她怎么学了朱聿的坏习惯? 只是有一说一,这样不留情面,自个儿心里舒坦多了。 难怪朱聿…… 这个人刚刚从脑海中冒出来,庄宓闭了闭眼,强硬地把他摁了下去。 “我是得了不少好处,所以最后这一次,也请二爷帮帮我,让我多占些便宜吧。” 庄宓笑得很美,孙澜臣看着她微弯的眼,后背却一阵发凉。 他下意识转身,想让手下去捉秋娘回来,没成想转过身之后却看见一队官差正疾步向着她们走来。 孙澜臣猛地转过头,庄宓露出一个无辜的笑:“二爷手底下的人可是不够使?怎么忘了在州吏大人府前也添上几双眼睛盯着?” 孙澜臣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 李国如今前有狼后有虎,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效仿从前的南朝献美于北皇,祈求得到北皇的庇护。为了讨朱聿欢心,他们特地秘密派人进入北国,千挑万选,让人制出了一条北国样式的嫁衣。 李国和亲弄巧成拙的事还没传到青州,但孙澜臣得了李国使臣的好处,想着能将孙家绣庄的生意再搭上李国这条线,却将此事瞒得极紧,更不曾与青州州吏通气,可不就犯人忌讳了么? 那伙官差很快就来到他们面前,不由分说地就将孙澜臣双手缚在身后,喝令他老实些,立刻与他们回官府认罪。 孙澜臣没有反抗,回头深深望了庄宓一眼。 “宓娘,这次是我棋差一招,但你别忘了,有钱能使鬼推磨。” 庄宓自然知道,只要孙澜臣肯砸钱,他当然能够全身而退。若是后果太过严重,甚至会牵扯到孙玉今等一众女眷,庄宓也不会走出那一步。 她也只是想趁着孙澜臣没反应过来的这段时间给她、端端还有秋娘多求一线生机而已。 她冷冷移开视线,牵着端端的手转身回了小院。 “阿娘……” 端端看着重新搬回来的箱笼,有些迷茫:“我们不搬家了吗?” 庄宓替她松开绑发的丝绦,细长的手指在她发间捏了几下,小人舒服地哼唧起来,听她柔声回应:“要走的,端端再等一等。” 端端现在被按得迷迷糊糊的,等庄宓抽回了手,她还有些不依,一头蓬松小卷毛抖啊抖,看起来可爱极了。 庄宓莞尔。 “阿娘,我给你唱歌吧!”或许是看出母亲此时的心不在焉,端端努力地想要哄她高兴,搜肠刮肚,终于想起了昨日听巷尾那些孩童唱起的童谣。 “北皇刀,难民逃,只闻哭啼声,不见天下同……” 唱着唱着,端端开始思考:“阿娘,我们是不是就是难民?” 庄宓面色微白,轻轻捂住她的小嘴,正要回答她的问题,门外却骤然响起一阵暴烈的声响。 几乎在她惊惧抬眼的瞬间,院门就被人暴力地一脚踹开。 一张暴戾而俊美的脸赫然出现在她眼底。 端端被这声音吓得一口气哽在喉咙里,止不住地打嗝。 朱聿冷着脸走进这方小院,刻意地不去看那母女俩,视线在墙角堆着的数口箱笼上猛地一顿。 她又要走? 还要再带着孩子离开他一次么? 朱聿几步上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便只剩下中间挤着的一个端端。 他低头看着那头和他如出一辙的小卷毛,质问道:“你都给孤的公主教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又来晚了,发小红包赔罪,对不起对不起明天一定不迟到[爆哭] 第33章 三年不见,他气势愈发凶悍,像一把全然出鞘的刀。 骨相凌厉,高挺眉骨下一双漆黑狭长的眼冷冷地盯着她。 眼里血丝密布,像是许久没有得到真正的休憩,却不见一丝疲态,反而亮得惊人,径直倒映出庄宓苍白的脸。 见她只是愣愣地看着自己,眼瞳微睁,面色雪白,俨然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朱聿又逼近一步,正要托起她的下巴,伸出去的手却被一双又凉又软的小手拉住。 朱聿下意识想要甩开,等他反应过来那双小手属于谁时,身体骤然一僵,浑身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心脏,麻酥酥的感觉顿时传遍四肢百骸,连坚硬如金石的胸廓都泛起柔软、陌生的暖意。 他低头看去,小人圆圆的眼因为愤怒和害怕瞪得很大,甚至渗出了亮晶晶的泪水,她本人却一无所知,还在努力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恶狠狠地警告他:“不许欺负我阿娘!” 说完,她大大张开嘴,对着他的手一口咬了下去。 一头小卷毛随着她的动作炸开,像是在为主人增威鼓劲。 “端端!” 第一次听到阿娘用这么严厉的语气叫她,端端不情不愿地松开嘴。 牙印很深,可以看出她真的花了很大的力气。 朱聿欣赏着那两排整整齐齐的齿印,冷不丁听见端端捂着嘴小声哭起来,注意到朱聿皱着眉看她,作势又要靠近,她扭过头,把脸埋进了母亲柔软馨香的怀抱里。 “她哭什么?”话才出口,察觉话里的急切,朱聿立刻冷冷地补上一句,“刚才咬我的时候不是挺凶?” 庄宓垂下眼,努力平复着纷乱的心绪,抬手轻轻抚着小人的背,动作温柔,低下头的侧脸莹润皎然,嫣红的唇被她抿得很紧,泛着紧张的白。 “孤问你话——” 朱聿不满的质问声在那道盈盈望来的眼波中忽然低了下去。 “你的手太硬,崩到她的牙了。”庄宓漠然收回视线,手掌合拢盖上小人一动一动的耳朵,视线落在被他一脚踹得四分五裂的木门上,心头涌起一股啼笑皆非的疲惫。 她不是没有想过——万一被朱聿捉回去该怎么办? 许多个难以入眠的夜晚,她看着那轮圆月,感觉整个人就像是被愈发圆润的玉盘压得不断往下坠的柳枝,就如朱聿两个字拂过耳畔,轻飘飘的两个字落在心头却是重若千钧。 想来想去,也不过是一个死。 端端是他的血脉,即便日后不得他宠爱,有朱危月和老内官在,她也能平安富足地长大。想到这些,庄宓心里不能陪着女儿长大成人的遗憾也就淡去了许多。 既然如此,她又有什么好怕的?走一步算一步,小人长大的速度越来越快,庄宓没有心力再浪费在担忧那些尚未降临的厄难上。 她要认真过好每一日,绝不让过去那些人再扰乱她眼下平静的幸福。 掌心下的小耳朵一动一动,像是拼命想要发芽的小花小草,努力地想要顶开她的束缚,听一听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庄宓决定快刀斩乱麻。 “端端她并不知道你的存在。”她只知道自己有个在天上飞的大英雄阿耶,她自认她捏造出来的那个人和朱聿谈不上丝毫相似。 “我们之间诸般孽债,都系我一己。望陛下海涵,不要为难旁人。” 她仍然没有看他,视线虚无地落在别处,语气恭敬却疏离,全然没有朱聿设想中的害怕、委屈或者……撒娇。 语气平静到一定程度,话音里那股决然无情的底色便分外明显,落在朱聿耳中,只觉耳膜被一把又钝又锈的刀毫无章法地捅来捅去。 朱聿颈侧青筋鼓起,艰难地摒去那些痛楚,想问一问她,从前不是很会撒娇么?病得糊涂了还不忘和他撒娇卖痴……为什么这会儿连敷衍他一两句都不愿? 因他的命令,随山将李国的公主和官员关押起来,没费什么力气就从他们口中得知了那件嫁衣来自何处。抽丝剥茧,他才终于知道,那个日日夜夜折磨着他不得展颜的女人就在青州。 一个从未引起过他注意的小小州郡。她就躲在那里,生下了他们的孩子,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平静日子。 思绪乱如麻绳,朱聿的身体却抢先一步下了决定,他要立即动身前往青州。 一路上他想了很多,想重逢时她脸上会是什么表情,会哭着哀求他网开一面么?他其实不需要她表现得多么低声下气,只要她愿意认错,发誓再也不离开他,用和从前一般无二的柔软腔调唤他‘夫君’,再度对他展露笑颜……朱聿想,他也不是不能考虑快一些原谅她。 她生下了他们的孩子,那个孩子长成了什么样子?希望能更像她多些。 但长相若随了他,也没关系。他会让她继承王朝的一切荣耀与权利当作补偿。 北城到青州,快马加鞭也要小半月才能抵达的路程,他只用了六日就出现在了他的妻子与女儿面前。一路上他脑子里被各种各样的设想塞得满满的,纵使被日并行,他也丝毫不觉疲累。 他预想过许多,唯独没有料到此刻的难堪和沉默。 朱聿自嘲地一笑。 是他犯贱。是他活该。 “没有向她提过我?”他再度逼近,悍然如野兽一般的视线缓缓扫过她僵硬的眼睫,说话间呼出的冷冽气息直直扑在她皎然面庞上,很快就洇出一块儿红,“可惜,无论你多想抹去我的存在,也不可能了。” 话音落下,他没有过多纠缠,直起身,一双漆黑狭长的眼似笑非笑,带着满满的恶意。 这样的表情庄宓并不陌生。她从前见过许多次他折磨人的场景。 他的声音比他周身盈着的凛冽气息还要冷,即便不再被他身上的气息影响,庄宓仍然觉得如坠冰窟,双肩忍不住微微发颤。 “这是——” 门口传来一声惊呼,庄宓抱着女儿的手臂微微收拢,看向来人。 秋娘满脸震惊,看着飞溅一地的木门残骸,面色青青白白。 她手里提着几个油纸包,里面的葱油烧饼像是焖得久了,在油纸包上浸出微深的痕迹,那股油润润的肉香气越发浓郁。 坐在庄宓怀里的小人闻到味道,扭得越发起劲儿,挣扎着想从母亲怀里出去。 朱聿眉尾微动,看了一眼面色紧绷的庄宓,忽然转身走到秋娘面前,腰间长剑微动,石青色的剑穗划过一道带着铁锈腥气的罡风。 庄宓立刻站起身,急急追了上去,端端顺势从她身上滑了下去。 “你——” 朱聿不紧不慢地回头,瞥了庄宓一眼,话却是对着秋娘说的:“给我。” 秋娘呆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生得很高,站在那儿投下来的阴影都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眉眼高挺,面容英俊,但重点不在于这些。 她看着男人那头长而深黑的卷发,脑子一片空白,下意识按照他的命令将那几个油纸包递了过去。 端端看着落入敌手的葱油烧饼,小脸鼓得越发圆。 朱聿拎着油纸包,却是与庄宓擦肩而过,径直走到端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小人圆圆的眼、圆圆的脸、圆圆的肚子。 他沉着脸思索,庄宓是不是把她的饭都让给孩子吃了? “想吃吗?”他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葱油烧饼咸鲜浓郁的香气直直扑向小人,艰难扬起的友善笑容里带着几分诱哄意味,“叫我一声阿耶,我就给你吃。” 端端对他怒目而视。 庄宓皱着眉走过去,却被朱聿横出的胳膊挡住不得不停下脚步,她有些恼,对女儿的担忧胜过了一切,对着那只横在自己面前的手狠狠拍了下去,激起一道好大声的皮肉脆响。 朱聿回过头,眼眸幽幽眯起,看向这个暴露本性之后越发胆大的女人。 “你不要吓她。”庄宓收回手,心口动了动,砰砰直跳,她后背微微起了些汗意,注意到端端投来的眼神,里面充斥着崇拜、依赖和淡淡的恐惧,她迎上朱聿的视线,“你刚刚的话和那些要拐走孩子的拍花子一模一样。” 朱聿眼底飞快划过几分窘然。 “端端今日接了你的东西,万一明日别人也用一样的手段骗走她怎么办?” 朱聿心口微沉。她是把他也和那些外人归为一列了。 庄宓尽量心平气和地和他解释,没成想话音刚落下,朱聿怒气冲冲的声音猛地砸响:“我看谁敢!” 一想到他失而复得的女儿会被那些该死的拍花子悄悄带去一个他们都不知道的地方,朱聿胸廓发痛,杀意沸腾,阴沉的怒火挂在那张凌厉俊美的脸庞上,俨然一尊煞神。 端端吸了吸鼻子,葱油烧饼的味道欢快地涌入她鼻腔,但是她吃不到哇!又怕又馋之下,她对着庄宓伸出手,豆大的泪珠顺着她面颊滚落:“呜……阿娘抱。” 庄宓弯腰抱起女儿,轻声细语地安慰着她,又拿着鹅黄色的手绢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小人很快破涕为笑,依偎在母亲颈窝里撒娇,童声清脆,稚子可爱。 微风拂过,榴树丰茂翠绿的叶子簌簌作响,漏下的光影洒在母女二人身上,笑靥柔软、神情轻快。 他在梦中都不敢想象的,这般美好,甚至可以称之为圆满的画面,就这样出现他眼前。 朱聿踌躇几瞬,还是上前,举起手里被他攥得皱皱巴巴的油纸包:“给你吃。”说完,他又飞快补充,“这是你阿娘同意了,你不认识的人给你吃的东西还是不能接过去就吃,听懂了吗?” 庄宓横他一眼。她什么时候同意了? 端端双手环着庄宓的脖子,面颊紧紧贴着她颈前的一片雪白,自觉有了底气,大声道:“我不吃你的东西!你才不是我阿耶!” 小人很记仇,这个很高的人不仅刚刚吓她和阿娘,还要骗她叫他阿耶。 想起阿娘和她讲过的那些故事,端端愈发激动:“我阿耶是个大英雄,很厉害……很厉害!” 到底她年纪还小,激动起来脑瓜子就有些不灵光,说来说去就是那几个字。 朱聿听得一阵神清气爽,看向庄宓,似笑非笑。 又骗他。 不是说没和女儿提起过他? 见朱聿还没有被她吓退,端端深吸一口气,大声道:“我阿耶一直在天上飞,所以才没有来!等他来了,他、他会打你屁股!” 端端看过隔壁家的孙子石蛋吃过一顿竹笋炒肉,心有余悸,当夜做梦的时候耳边都是石蛋上蹿下跳哭爹喊娘的声音,至此对打屁股这件事留下了深深的心理阴影。 朱聿眼角眉梢的那点儿神气顿时垮掉。 “在天上飞?”他重复了一遍,见小人忙不迭地点头,肉嘟嘟的面颊一颤一颤,他忍住捏上去的冲动,视线转向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的庄宓,气急反笑,“庄宓,你怎么不说我在地上爬,在水里游?” 他语气好凶。 端端磨牙,时刻准备再咬他一口。 “秋娘,你领着她去屋子里玩儿吧,我有些事想和他单独谈一谈。” 秋娘还沉浸在端端的亲生父亲死而复生的震惊中,闻言下意识点了点头:“嗳,好。” “阿娘晚些时候给你做雪梨羹,这会儿先和秋娘进去玩会儿,好吗?” 她对每一个人都这样和风细雨。 唯独对他冷酷无情,视若敝屣。 他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秋娘被这阵冷凝到快要结霜的氛围吓得大气不敢喘,低着头从朱聿身边走过,却见几个油纸包突然递到自己眼前。 “给她吃。” 秋娘接过,牵着小人的手进了屋。 听得那阵关门声在背后轻轻响起,庄宓闭了闭眼,等那阵酸涩感淡去,复又睁开时,朱聿的脸近在咫尺,幽深眼瞳里清晰地倒映出她的模样,吓得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一只有力的手横过她腰间,将她拉了回去,两人之间的距离几近于无。 贴近的那一刻,两个人都震了一下。 久别的爱侣,暌违的拥抱。 庄宓别过脸,尽量忽视那道如狼似虎的视线,眉头微颦:“谈话而已,不必靠这么近。” 朱聿嗤了一声:“抱过多少次,亲过多少次,孩子都满地跑了……你现在和我谈分寸,有必要?” 庄宓面颊微微发烫,手掌默默攥紧成拳,学着他的样子冷冷地顶回去:“和你肌肤相亲的人早死在了那场大火里,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关系了。”说着,她想要挣开他的束缚,无奈却被腰间倏然收紧的手逼得又往前一步,眼睫凌乱地扫过他高挺的鼻梁。 “没有关系?庄宓,你再说一遍,我们之间有没有关系?” 朱聿一字一顿,声音压得又急又沉,仿佛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怒意深沉。 “没有。没有。没有。”她一连说了许多个没有,对上他沉郁的视线,她甚至笑了起来,语意凉薄,“你再问千次万次,我给到的也是一样的答案。” 她紧紧靠在他怀抱里的身躯是那样柔软,起伏呼吸间都带着芬芳香气,可为什么她说出来的话那样决然无情? 恍惚间,他以为自己抱着的是一捧来自山巅终年不化的霜雪,捂不热,也带不走。 下巴被人捏着托起,庄宓垂下眼,不想看他,耳边却倏然响起一声暴喝:“看着我!” 这种时候,庄宓还能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先前的想法——端端果然是随了他。嗓门都大。 她漫不经心的样子落在朱聿眼中,更是刺目的痛。 “你不惜假死遁走,生下孩子,在这种小地方蹉跎余生、清贫度日,也乐在其中么?” 朱聿环视一圈小院,榴树翠浓,绿荫婆娑,树后的那面墙攀着大片大片的茉莉,花萼娇小,竞相吐芳。厨房窗下的墙上挂着不少晒好的菜干、辣椒,旁边的水井上放着一大块儿石头,干干净净,不见一点儿潮润青苔。 他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讥讽,庄宓笑了:“是,我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好到我做梦都能笑醒。” “这几年是我一生之中,过得最轻松、最能让我感受到幸福的日子。没有贵不可言的命格诅咒、没有那些繁重得让我喘不过气的课程、没有对我假意利用中还有几分真心的家人,没有动辄发脾气,让我胆战心惊、害怕随时会被处死的陛下……我过得很开心。” 或许已经知道等待她的必然是一条思路,她现在无所顾忌,只觉一阵轻松。 “你要如何处置我,要打要杀,悉听尊便。” 她闭上眼,俨然一副从容赴死的模样,朱聿死死盯着她,眼眶胀痛,有什么东西快要坠落,他阻止不了。 也没有力气阻止。 心口像是豁开了一个大洞,寒风呼啸着往里面钻去,一片悲凄萧瑟。 “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一直感觉到痛苦么?” 从前的耳鬓厮磨、你侬我侬……都是他一人幻想出来的么? 庄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他发红的眼、微颤的唇。 他这模样,竟然有几分可怜。好像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却还要强撑,做出一副张牙舞爪的模样恐吓来人,企图守住最后的期冀。 她轻轻点了点头,柔软细腻的肌肤摩挲过他掌心,承认得很痛快:“是,时势所迫,虚以委蛇。仅此而已。” 她就用那样轻飘飘的八个字说尽他们从前的一切。 柔软的,却又锐不可挡的刀锋直直插入他心口。 有滚烫的、不成形的水液顺着虎口,沾湿了她的下颌。 庄宓浑身一颤。 那阵钳制着她的力道突然消失了。 “你是想激怒我,一心求死,是么?” “我偏不如你的愿。” “庄宓,我要你活着。活着承受我的报复。” “劝你歇下自裁或是再逃一次的心思。你的女儿、刚刚那个女人,还有远在北城的金薇、玉荷……那么多人,性命只在你一念之间。” 说完,他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散落在地的木门残骸被他踩得嘎吱作响,发出不堪重负的可怜声音。 很快又归于沉寂。 夏日风燥,悠悠吹过,庄宓却只觉得浑身发凉。 身后传来开门的动静。 秋娘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低声道:“端端被我哄睡了……娘子,这……” 她显然揣了一肚子糊涂,庄宓轻轻摇了摇头,让她去找人重新安一扇门,秋娘愣住:“咱们不走了吗?” 娘子早早告诉过她,孙澜臣此人不可信,她们更不可能真的听从他的安排坐上马车前往邻近的州府。她们已经有了打算,等孙澜臣被困暂难脱身,她们就借机先去乡下躲一段时日,等时局安稳些,再另找长居的去处。 庄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短时间内怕是走不了了。” 她垂着眼,却掩不住满目疲乏。秋娘就是有再多话想问,也舍不得在这时候难为她了。 秋娘很快找来了匠人,一伙人乒乒乓乓地拆下残破的木门,换上新的。动静有些大,趴在竹簟上睡得香沉的小人动了动手脚,翻了个身,粉嘟嘟的面颊上印着道道竹印,她无知无觉,呼呼大睡。 庄宓坐在床榻边,看着女儿无忧无虑的天真睡颜,一阵后怕。 她先前怎么会生出丢下端端,独自赴死的决心?太傻了。 朱聿很懂得怎么折磨人,钝刀子割肉,让她终日惶惶。这种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恐惧正是他想让她经受的。 庄宓弯腰,脸埋在女儿圆凸的肚子上,轻轻闭上眼。 这段时日她先是连夜赶制画稿,和一群绣娘赶工缝制嫁衣,之后又是一番折腾,好不容易等到今日,只等着顺利离开青州,所有的平静与期冀都被被朱聿那一脚踹得粉碎。 “阿娘……”小人懵懵懂懂地睁开眼,庄宓眨了眨眼,拂落眼角的泪珠,温柔地应了一声,伸手理了理她睡得越发狂野的小卷毛:“阿娘在这里,怎么了?” 那双雾蒙蒙的大眼睛里还含着浓浓的睡意,看到母亲就陪在她身边,端端安心了,又闭上眼,嘟哝道:“刚刚有石头压住肚肚,把葱香烧饼挤出来了……” 童音稚嫩,庄宓面色微窘,又忍不住笑了。 端端很快又睡沉了,庄宓轻轻替她打着扇,神情温柔而坚定。 她想,无论朱聿要怎么折磨她,她应着就是,绝不会再生出以一死换取诸事平息的念头。 她的女儿还这样小,庄宓舍不得放她一个人跌跌撞撞地长大。 …… 当夜庄宓就发烧了,秋娘急忙请隔壁街的老大夫来看,老大夫倒是很淡定,看过之后只道:“没什么大事儿,这段时日累狠了,心气儿有些散。我开几幅药下去发发汗,歇息几日就能好。” 秋娘千恩万谢,等送走大夫,她忙着去煎药,见端端捧着脸蹲在床榻前,睁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紧紧闭着眼的庄宓。那副可怜劲儿看得秋娘心头酸软,叮嘱了一阵让她不要吵到庄宓休息,见小人乖乖点头,秋娘这才去了厨房。 熬好的汤药黑漆漆的,散发着苦涩的气息,端端一闻,粉团似的小脸立刻皱了起来。 秋娘笑道:“你阿娘喝了这药就会好起来了。端端别怕,这不是坏东西。” 端端嘟着嘴不说话了。 庄宓昏昏沉沉的,只模模糊糊地感觉到有人在给她喂药、擦身,力道有些大,搓得她有点儿疼。 她想睁开眼,握住女儿的小手安慰她几句,但她身上又沉又冷,一点儿力气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庄宓慢慢睁开眼,那些滞涩的病意一扫而空,她身上轻松了很多。 她起身下了床,环顾一圈,没看到秋娘和端端。灶上热着水,庄宓索性提了一些热水进了浴房,简单擦洗过一道,又等了一会儿,却始终不见秋娘和端端回来。 她心里渐渐升起不安。 等到屋外传来动静,她连忙冲了出来,迎面而来的却是满脸惶恐的秋娘。 听她哭着说了端端不见了的事,庄宓身子一晃,秋娘连忙扶住她,嘴里止不住自责:“我就是转身挑鱼的功夫,端端就不见了……她从不乱跑的!我问过周围的摊贩,却都没有人看见是谁带走了她。” 是朱聿……是他! 庄宓压下满心的愤怒和不安,强撑着梳洗换衣,让秋娘在家中待着等消息,独自出了门。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的吆喝声、叫卖声传来,庄宓身上却一阵冷一阵热,她用力闭了闭眼,明白这也是朱聿对她报复的一环。 只要他不主动现身,她连找到他的渠道都不能有。 她风寒初愈,又被女儿走丢了的消息刺激得心神震荡,脚下步伐虚浮,才走了几步,就有些受不了。 身旁忽然伸来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 庄宓眼睛一亮:“朱——” 映入眼帘的却是孙澜臣的脸。 她眼神一黯,厌烦地别开脸:“放开我。” 真是祸害遗千年,他居然那么快就被放出来了。 孙澜臣在她手里栽了个大的,初时的愤怒过后,他反倒越发坚定了要得到庄宓的念头,这会儿自然不肯轻易放手。 朱聿骑着马一路疾驰,身后传来一阵阵惊呼咒骂,胸前更是隐隐作痛,他不在乎,时不时低头看着那簇有些蔫巴的药草,眉头紧锁。 什伐乌带着他转过街头,两人拉扯的场景落入朱聿眼中。 他眼中腾地燃起怒火。 手被孙澜臣抓住,又听他阴恻恻地说了许多威胁的话,庄宓心下烦躁,却又甩不开,正焦急时,忽闻一阵重若奔雷的脚步声。 “贱狗!” 手上蓦地一松。 刚刚死抓着她不放的人被暴怒之下的朱聿一脚飞踹出去,直直撞上了一堵青砖墙,浑身无力地滑落在地,瞧着依稀像是死了。 朱聿一把拉住她,语气焦急:“你没事吧?” 回答他的是庄宓拼尽全力扬起的一记耳光。 朱聿猝不及防地挨了一巴掌,被打得微微偏过头去。 庄宓闭了闭眼,刚刚劲儿使得太大了,头晕。 两人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落下。 “是不是你带走了端端?” “你为了一个贱狗打我?!!”——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冬至快乐呀[哈哈大笑]感谢小天使萌投喂的营养液,明天见~(明天我也不迟到! 第34章 她的质问声在耳旁锵然炸响,朱聿面上怒意渐退,眉头却皱得更紧:“不是我。她什么时候不见的?最后一次露面是什么时候?不要慌,慢慢说。” 听他否认,庄宓脚下一软,旋即被他托住腰肢,顺势搂入怀中。 不是朱聿……她们在青州无亲无故,又是谁会偷摸带走端端? 庄宓手指紧紧攀着那截坚实有力的臂膀,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询问将能说的都说了,末了又生出一个猜测:“是不是孙澜臣?我前头得罪了他,如果他打算捉住端端要挟……” 余光瞥到还摊在墙角生死不知的孙澜臣,庄宓顿时来了力气,一把推开朱聿,向墙角那摊人影走去。 可惜朱聿暴怒之下的一脚裹挟着十足的力道,孙澜臣面色青白,气息微弱,俨然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她不由得微恼地瞪了朱聿一眼:“看你干的好事!”现在人半死不活地躺在这儿,让她怎么问? 刚刚受了她一巴掌的那侧面颊还在隐隐发麻,朱聿沉着脸上前又踹了孙澜臣一脚,确认他不是在装死,嗤了一声:“这贱狗缠着你不放,我不踹他,难不成还要等在一旁看着他再咬你一口?” 一别数年,朱聿这厮的嘴还是那么讨厌! 庄宓又气又急,却见朱聿蹲下。身去,从腰间蹀躞带下坠着的一个香囊里取出一根泛着冷光的细长银针,对着孙澜臣猛地一扎,刚刚面若金纸的人登时睁开了眼。 孙澜臣睁开眼,五官僵硬,一动不能动,像是诈尸了,画面堪称惊悚。 似乎是察觉到了庄宓此时的情绪,朱聿伸手把她拉到身后,另一只捏着银针的手重了重,银针顿时又往下没入一截,孙澜臣发出沙哑的痛呼声。 看来是彻底清醒了。 但逼问过后,孙澜臣怎么也不肯承认是他让人掳走了端端。 朱聿看得出来,他没有说谎。 “你回去等着,我立刻去找。” 庄宓摇头,却被朱聿不耐地打断:“你病了好几日,多走几步路都要头晕。非要去是吧?也行,找根绑带来,我背着你一块儿去找。” 庄宓脸色微白。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冲,朱聿定了定心神,肃声道:“一码归一码,我与你之间种种爱恨恩怨理不清楚,但我是端端的阿耶,她遇到危险,也有我看护不力的缘故。随山他们就在城外,我会让他们一块去找,你安安生生地待在家里。” “孰轻孰重,这种时候你还要推开我么?” 他语气郑重,眼瞳幽深,凌厉面容上一派正色,带着让人不自觉信服于他的力量。 牵挂着此时不知道在哪、又有没有受苦的女儿,庄宓不敢耽搁,没提前几日他还用端端威胁她的事,只催他快去。 朱聿嗤了一声,伸手要揽她过去,庄宓后退一步,怫然不悦:“端端现在说不定怕得直哭,你还有心思记挂风月之事?” 她的语气里三分惊怒、四分鄙夷,还有三分早知你会如此的失望。 朱聿冷笑一声:“我是怕你体力不支,晕倒在回去的路上。届时女儿问我要娘,我去哪里给她再找一个?” 庄宓被他堵得一噎。想起那位李国公主,她心头有些发闷。 这些年她刻意地不去听有关朱聿的事,但既然他点头允了李国和亲的事,只怕这种事对他来说已是家常便饭,北宫里住满了来自各国的美人。 真要给端端再找个娘,只是他一句话的事儿。 见她低垂着眼,沉默下去,病中身型伶仃,愈见清瘦,朱聿心里迅速滚过一丝异样,直接将她拦腰抱起,大步朝着巷尾小院走去。 秋娘听到动静,慌忙从厨房跑了出去,却见那个身量高大非凡的男人抱着娘子疾步进了院子,将她放到床榻上之后又扯起被子将人一裹。 动作有些粗鲁,庄宓瞪他一眼。 等等——她忽然错了错神,这种粗鲁的感觉怎么有些似曾相识? “老实待着,少出去乱跑。” 朱聿直起身,居高临下望来的模样桀骜又冷漠,庄宓顿时忘记了深究那股似曾相识的感觉来源,催他快去。 她整个人都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一双眼睛不服气地看着他,偏偏又不敢表现出来,只一个劲儿地推他出去。 朱聿深深望她一眼,转身走了。 屋外依稀传来他和秋娘的说话声,庄宓急得探头去望,这人到底有没有把找女儿这件事放在心上? 却意外望进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瞳里。 庄宓立刻错开视线。 那道脚步声渐渐走远,庄宓慢慢松开紧绷的肩,想起刚刚那一眼。 男人眉眼深邃,英俊斐然,只是右颊一道鲜红掌印分外瞩目。 庄宓故意没提醒他,一想到待会儿他的属下都能看到他这副尊容,她心底总算舒服了些。 让他嘴贱,活该。 一声清脆的口哨声响,什伐乌踏着迅捷的步伐进了巷子,朱聿翻身上马,余光忽然瞥到仍然躺在墙角下睁着眼一动不动的孙澜臣。 想到他刚刚拉着庄宓不放的样子,朱聿心头火起,利落下马,大步走了过去。 孙澜臣被他那一针扎得神志清醒,身体却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那个煞神似的男人朝自己走来。 牵挂着那个圆脸小人,朱聿决定速战速决,冷笑着踩上孙澜臣瘫软在旁的右手,特制的长靴有着堪比金石的硬度,碾过他右手时,发出的骨裂声更是无比动听。 “贱狗,便宜你了。” 时间吃紧,朱聿抬起脚,转身离去。 等到孙家的人察觉到不对劲寻来时,孙澜臣早已是出气多近气少,管事一拍大腿:“愣着干什么!快送医馆呐,报官,必须报官!” 光天化日之下,竟有贼人把他们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的二爷捶成这副屎样,天理何在! 孙澜臣睁着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开口:“不许……报官……” 那个男人来头不小,为了在那群贪官面前全身而退,他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如今腹背受敌,他经受不起那个男人后续更恶毒的打击了。 …… 随山等人看到了朱聿放出的信号,疾速赶来,一向镇定持重的随山在看到陛下右颊那道已经肿起来的巴掌印时,没忍住多看了一眼。 朱聿的眼神立刻杀了过去。 随山立刻低下头,闷声道:“是!属下等一定尽全力寻回皇太女!” 密密搜寻一阵之后,他们在城南一处平房找到了端端。 朱聿耳力绝佳,在破门而出之前还听到里面传来几个男人的谈笑声。 “这个小的长得灵,卖去我相熟的许妈妈那儿,起码得这个数!” 同伴看着他伸出的三根手指头,笑了:“三十两?” 那人啐了一声:“三十两我还折腾个什么劲儿,低于三百两,我不卖!”说着,话音一转,他拍了拍一旁的少年,笑呵呵道,“你这投名状可以啊,直接给我送了个金饽饽过来。好好干,往后给你的好处只多不少!” 少年也很是激动,一伙男人相互取笑起来,一时间空气中都弥漫着快活的气息。 端端被几个年纪比她更大些的女孩儿护在身后,眼睛睁得滴溜溜圆,听着那些男人的说笑声,小脸皱成一团。 天气炎热,她们被抓来关在这里之后没法洗漱,身上的味道并不是那么好闻,但端端一点儿都没露出嫌弃的意思,还乐呵呵地对她们笑。 女孩子们看着她天真烂漫的笑靥,还有身上精细的打扮,猜测她莫不是哪个大户人家走丢的小姐,这会儿却也落得和她们一样的下场,只怕是…… 女孩子们咽下眼泪,主动抱住端端,让她躲在后面。有的还细心地罩住她的耳朵,不让这个年纪最小的妹妹听到那些恶心话。 却冷不丁伸出来一只长着黑毛的大手拎着端端的后衣领把人直接提了起来。 端端小脸涨红,拼命地蹬胳膊蹬腿,她的反抗落在几个男人眼里像是逗乐一般,哈哈大笑起来。 “长得是漂亮,就是太小了,再养一养,说不定还能再多卖一些。” “老驴头,你也太贪心了,看这小丫头片子这么胖,她家里定然没少拿山珍海味喂着她,才养得这么白胖!咱们哪儿舍得,早些卖了脱手,拿钱了事!” 同伙说得有道理,那个被叫做老驴头的人点了点头,正要把小丫头丢回去,悄无声息的巷子里却突然响起一阵破门声,他们脸色一变,还没来得及反应,藏身的屋子就被人一脚踹开,天光争先恐后地涌入,模糊了男人的五官模样,只能看出他身型格外峻挺高大,身侧一把长剑寒光逼人,杀气凛然。 屋子里的气息很难闻,朱聿面色愈发冷峻,看着被人拎着后脖子艰难地悬在半空中的端端,眼瞳中寒光一闪,举起手中长刀就劈了过去,带着几分冰冷腥气的剑光直直落下,老驴头惨叫一声,下意识松开了手。 突然的坠落感吓得端端小嘴张开,却没能发出声音。 下一瞬她却落进了一个宽厚又陌生的怀抱里。 朱聿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手臂微紧,又怕勒着她,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僵硬。他带着厚茧的手轻轻拂过女儿脖子上被勒出的红痕,面上神情愈发可怕。 “没事了,阿耶在这里,不要怕。” 宽厚有力的大掌在她脑瓜子顶上摸来摸去,带着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很奇妙的力量。 她砰砰直跳的小心脏好像受到了来自他的安抚,慢慢平静下去。 端端原本想说他才不是阿耶,朱聿却按着她的后脑勺往怀里贴:“睡吧,睡醒了就能见到你阿娘了。” 端端顿时没了闹腾的意思,小身体软哒哒地靠在他怀里,紧接着又想到什么,伸出一对短短胖胖的胳膊往上伸去。 她没有说话,朱聿却鬼使神差般领会了她的意思,低下头去,让她温热柔软的手臂顺利环上了他的脖颈。 “都要回家哦,那些小姐姐,也送她们回家吃饭……” 强撑着说完这句话,小人脑袋一歪,睡倒在他怀里。 朱聿手臂微紧,看向随山:“就按皇太女的意思办。” 随山肃容领命。 朱聿环视一圈,那伙男人已经被沉默寡言的侍卫们制服了,被反剪着双手跪在地上,如丧考妣,有几个对上朱聿阴冷的视线,浑身发颤,身下的衣服很快湿了一大片,一股骚臭味传开,有人呕了几声。 “那么喜欢卖别人的女儿去秦楼楚馆这样的地方,想来自己平时也没少逛吧。” 几个男人想要求饶,却听见一道淡漠无情的声音随之落下。 “骟了他们,留下一口气。等我处置。” “是!” 朱聿抱着熟睡的女儿转身离去,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惨叫:“别、别——我阿娘是照顾那丫头的乳母!她那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要是知道你们杀了我,一定会恨你们的!” 朱聿脚步微顿。 …… 秋娘按照朱聿的吩咐,守在灶前足足两个时辰,看着咕嘟不停的药汤,心乱如麻,那个猜测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又愧又恨之下,恨不得拿过一旁的刀抹了脖子算了! 但她还没有亲眼看到端端平安回来,这会儿就是死也不安心,只能强忍着满腔的担忧,握着瓦罐把手倒出一碗浓浓的药汁,端去给庄宓喝下。 庄宓坐立难安,心里砰砰直跳,震得她耳边都是低低的嗡声。 她记挂着不知下落的女儿,但看着秋娘小心翼翼递来药碗的样子,她还是接了过去,用勺子搅了搅,热雾萦绕,那股药味直冲面门,苦得她下意识皱起眉头,闭着眼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这药怎么比之前的还要苦?” 秋娘下意识想把那药的来历告诉她,但想起另一桩更重要的事,她又咽了下去,转身去端端的蜜饯罐子里抓了几颗蜜饯:“快压一压。” 庄宓接过蜜饯,想起端端,面上笑意微黯,眼前却一晃——秋娘竟直直跪了下去。 她吓了一跳,连忙把那几颗蜜饯放在一旁的桌几上,伸手去拉秋娘:“你这是做什么?端端走失是有人存心作祟,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今后多提些心就是,快起来。” 名义上两人是主仆,但她这几年来最艰难的时候都是秋娘陪在她身边,忙前忙后,把她和端端照顾得无微不至。就如端端视她为姨母一样,庄宓心里更是将秋娘看作家人,这会儿见她哀泣垂泪的样子心里也很不好受。 “不……不。”秋娘抽噎着躲开她的手,语气里满是自责,“我瞒了娘子许多东西,倘若我提前告诉娘子,说不定端端也不会……” 庄宓听得稀里糊涂的,正要细问,却听见屋外一声巨响,起身一看。 刚装好的大门又变得七零八碎。 一团灰扑扑的东西被人径直扔了进来,激起一地灰尘木屑。 朱聿抬手捂住了小人的口鼻。 “端端!” 庄宓看着被朱聿一只巴掌罩住大半张脸,闷得直甩头的小人,失而复得的惊喜顿时压过了她脑海中的一切,连忙快步朝她走了过去。 看着她眼含薄泪,鼻尖发红地朝自己飞奔而来,即便知道能让她露出这副情状的人并不是他,朱聿看得分明,她眼瞳里也装着他的身影。 朱聿为这个发现而忍不住心神荡漾了一刹,心神恍惚间,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抱一抱她。 “阿娘!”怀里一道稚嫩清亮的童音冷不丁在他耳畔炸响,一下就把朱聿脑海里那些绮思给炸没了。 朱聿微微伏下腰去,方便庄宓接过孩子,端端还在他怀里不断扑腾,眼看着就能回到阿娘柔软香馨的怀抱里了,她心急之下蹬得更厉害。 庄宓眼尖地看见朱聿玄色袍衫上多了好几个灰扑扑的小脚印。 她连忙把嗷嗷直叫的女儿抱到了怀里,温热柔软的小身体重新填满她,庄宓闭上眼,压下汹涌而上的泪意,低下头埋在端端乱糟糟的小卷毛蹭了又蹭,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 朱聿站在一旁,看着她颊边不断冲下的泪痕,如鲠在喉,垂在身侧的手臂抬起又放下。 重复数次,却始终没能跨出那一步。 “阿娘……”看到母亲难过自责,端端瘪着嘴,也要哭了。 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阵咻咻的破空声,紧接着就是棍棒重重落在皮肉上所发出的噗噗闷响,端端没听过这样的动静,下意识想要探出头去看热闹。 庄宓也跟着抬起头来,发现自己刚刚埋在小人头顶上哭了一通,压得那头小卷毛乱七八糟,配上小人那张急着看热闹的圆圆小脸,滑稽又可爱。 她不由得松了口气,端端看起来精神还不错,应该是没吃什么苦头…… 那边儿秋娘拿着擀面杖打得正起劲儿,庄宓想要叫住她,湿冷的面颊上却突然传来一阵微刺的触感。 她眼睫微颤,悬在眼角的那滴泪珠顿时颤颤悠悠地往下坠去,被他轻轻托住。 距离、动作、眼神……都不对。 庄宓别过脸去,眼睫低垂,却不见一点儿羞赧意味。 朱聿顺势收了手,轻咳一声:“孤是想提醒你,都是当娘的人了,哭得比端端还凶,好意思?” 这人一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庄宓懒得搭理他,见那个被朱聿丢进来的人蜷在地上被秋娘打得直叫唤,忙道:“秋娘,别打了,直接扭送官府就是。别给自己惹上官司。” 她语气担忧,一直在为自己着想。 可她呢?!她却纵容这个小畜生害了端端! 秋娘一边哭一边将地上少年的来历说了出来,庄宓有些惊讶,这人居然是她头婚时留在夫家的儿子。 “你不是说那户人家条件尚可,他怎么会……”怎么会沦落成了街头混混,还干起了拐孩子这样丧尽天良的勾当? 秋娘低下头,吸了吸鼻子,闷声道:“他阿耶这些年陆陆续续娶了几房妾室,争斗得厉害,肚皮又争气,给他添了好几个弟妹。老爷子老太太没了,他在家里的日子愈发不好过,想起我来,想让我回去照顾他……”说到这里,秋娘自己都觉得可笑,摇了摇头,泪珠子像是飞洒的雨帘一样溅开。 当初她被休弃回娘家之后,偷偷回去看过他几次,迎接她的却是孩子厌恶的眼神。 “你丢死人了!阿耶每天都在外面喝花酒不回家,阿公说都是你害的,我没有你这样的阿娘,滚,快点滚!不许你来我家!” 秋娘怔怔地站在原地,孩子见她不肯走,捡起旁边的石块砸她,直至砸得她头破血流,也没见她动一动。他或许是怕了,一溜烟儿跑回了家,一次也没有回头。 至此之后秋娘才彻底死了心,回家听了兄嫂的安排,嫁去另一户人家。只是也好景不长,过了几年之后她二婚的丈夫也出意外没了。 秋娘面无表情地抹了把泪,活了快三十年,她这两年才觉得日子有了些盼头。却又被她的亲生孩子给毁了。 庄宓听得沉默下去,端端挣扎着想从她身上下来,脚丫子刚踩上地面,就哒哒哒地朝着秋娘跑过去,熟练地掏出小手绢给她擦眼泪。 最近这些大人怎么都那么爱哭啊? 看着小人认真的模样,秋娘心里又酸又愧,抱着她止不住地掉眼泪。 马致富咬着牙爬了起来,看着他的生身母亲抱着那个小丫头亲香的样子,眼里一片酸痛,忍不住冷笑道:“你不肯回去照顾我,就是打量着照顾这个赔钱货能得到的好处更多,是吧?早知道我就该让老驴头他们一早把她塞进装粪的粪车里运出城卖了!让你落下一辈子埋怨,我看你还怎么——” 话音未落,他就被朱聿一脚踹飞了出去,撞得满墙的茉莉也跟着猛地一晃,芳香浓烈,洁白花瓣落了一地。 庄宓皱着眉头看向他,面无表情,眼含愤怒。 朱聿头皮一紧—— 作者有话说:感谢宝宝萌灌溉的营养液,明天见[让我康康] 第35章 “你做事能不能——”考虑一下后果? 庄宓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忍住了。他不是一直如此么?随心所欲,不顾他人死活。 只怕朱聿被说得恼羞成怒,遭殃的不仅是那扇院门和她的花墙,只怕她和端端今夜都只能露宿街头了。 “把人送去官府吧。按北国律例,掠卖人口者,受杖刑一百,流放三千里。不必脏了自个儿的手。”最后一句话是朝着秋娘说的。 庄宓看着她紧紧握着擀面杖的手,手背青筋暴起,质地坚硬的老梨木制成的擀面杖此时在一个万念俱灰的妇人面前是那样脆弱,庄宓甚至听到了木头寸寸迸裂的声音。 朱聿皱眉,显然瞧不上这点儿处罚力度,扬声叫了人进来。 随山面对满院子的狼藉,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朱聿面前,听着他语速极快地下令:“回去传孤口令,今后凡我北境之内,掠卖人口者,处以磔刑,知情且收买人口者,与同罪。举罪者若有功,赏千钱。” “这些钱从孤的内库出,顺便告诉那些老酸儒,让他们老老实实地按着孤的意思颁布执行。若敢再闹,孤的内库里有的是比他们的脑袋还重的金子。” 随山想象了一下那副场面——金光一闪,继而血光飞溅。 他面色一整,恭声应下。 秋娘在一旁听得神思恍惚。她知道这个男人来头不小,却怎么也没想到,他、他竟然就是那个声名狼藉的暴君朱聿?! 那她这几年日夜相伴的娘子和端端岂不就是—— 秋娘呼吸一窒,彻底歇了想要求情的心思。她一个女人家,哪里能从虎口下拔牙,拔的还是一颗吃尽她血肉长成之后,还恨不得将她蚕食殆尽的坏牙。 现在早早拔去,总好过日后再狠狠痛上一回。他有什么怨念,冲她来就是,他千不该万不该去碰掠卖人口这样丧尽天良的勾当! 随山堵住正咒骂不休的马致富的嘴,将人反手捆了正要拎走,却冷不丁听见一道脆生生的童音响起:“还有一个坏人。” 随山当然知道这声音来自于谁,是陛下遗落在外的女儿,是他亲口认下的皇太女。 从那座低矮的平房出来,他们也没能仔细看上皇太女一眼。自然,也有陛下将人牢牢护在怀里,不肯让他们多看的缘故。 这会儿随山终于能正大光明地将视线落在皇太女身上,他屏住呼吸,尽量让自己显得和颜悦色一些,同僚总是说他长得凶神恶煞,他怕自己吓着皇太女。 “殿下此话何意?” 端端在秋娘怀里扭了扭,不高兴道:“他出去买烧饼了,还说不给我吃,要把我饿瘦一点,看起来粗粗、粗粗什么?” 在涉及到吃的事上,小人分外敏锐,记仇得不行,但这个词显然超过了她平时的词纲,只能抬起小脸寻求阿娘的帮助。 庄宓压下心头的愤怒,提醒道:“他们说的是不是楚楚可怜?” 端端直点头,一脸崇拜地看着她阿娘。 庄宓攥紧了手,眉头紧皱。她先前心头已经有了预感,被掠卖的孩童下场哪有好的,典卖与人为奴为婢,或是送去久久无子的夫妻膝下当一个‘招弟童女’,待那户人家有了自己亲生的孩子,她或是被继续留着当童养媳,或是再被转手卖一遭。 但当她真的从女儿天真的话语里发现那些脏心烂肺的畜生竟然要把她的端端卖去秦楼楚馆那等腌臢地方,庄宓还是出离愤怒了,伴随着一阵深深的后怕,被修剪得齐整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细微又尖锐的疼痛。 她不敢想象,如果没有朱聿在这里,她要怎么才能救回女儿。 随山低下头愧疚道:“是属下打草惊蛇了,请陛下与殿下放心,属下定会追回那人,将他千刀万剐。”平静的语气下杀气腾腾,惹得端端探出头多看了他一眼。 随山顿时僵住。他刚刚是不是又口无遮拦,吓到皇太女了? 其实是受了刚刚粗粗之语的影响,端端现在对会说四个字的词语的人都很感兴趣。 朱聿嗯了一声,视线却落在庄宓紧攥成拳的手上。 “松开。” 他皱着眉,眉眼越显锋利,看起来凶巴巴的,径直扣住了那截纤细的手腕,指腹在她腕间穴位上点了点,庄宓身上一麻,缓缓松开了紧攥的手。 看着那五个鲜红的月牙印,朱聿嗤了一声:“折腾自己的时候倒是有劲儿。” 不得不说,朱聿这副人憎鬼厌的模样最能激起庄宓的精气神,她用力地抽回手,冷冰冰撂下一句:“不劳您关心。” 朱聿脸都臭了。 赶在陛下快要杀人的眼神刮过来之前,随山保持沉默,眼观鼻鼻观心地低下头去。 其实这些年陛下清醒时、酒醉后为娘娘发疯的样子他也没少见……不知道陛下现在又计较什么。 秋娘站起身,拍了拍端端身上的灰尘,看着她似乎瘪进去许多的小肚子,鼻子又酸了,低声道:“我去揉面,端端想吃什么馅儿的烧饼?咱们自己做,个个喷香,比外头买的好吃。” 端端做沉思状。 庄宓伸手替女儿理了理几缕翘得高高的卷毛,微笑道:“多做些不同馅儿料的吧,我也有些想吃了。”即便秋娘和马致富再离心,到底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现在心里定然不好过。有些事做转移一些注意力,兴许还能好受些。 秋娘连忙应了声好,没再去看在地上拼命扭动、企图让她帮自己求情的马致富,低着头进了厨房。 看着朱聿越发沉郁的神情,随山只得僵硬地转移话题:“待属下回去拷问一番,那个漏网之鱼是甚模样长相,现在封锁城门,应当还没跑远。” 端端双手罩在耳朵上,比了个蝴蝶扑棱翅膀的手势:“他的耳朵很大哦!像这样,一扇一扇的。” 庄宓有些讶异,担心是那人是不是对端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才让她记得那么深刻,试探着又问了几句,端端认真道:“因为他说不能给我吃东西,还说我长得胖。” 端端带着点小怨念的声音落下,在场众人都忍俊不禁。 朱聿走过去,在端端面前蹲下,高大身躯落下的阴影如同一座颓倒的玉山,轻而易举地就将小人从头到脚都罩了进去。端端才从臭烘烘的男人堆里逃出来,看着他这样靠近本能地有些害怕,下意识抓紧了庄宓的手。 “告诉我,你还记得什么?他脸长什么样,是窝瓜脸还是长茄脸?有胡子吗?是八字胡还是络腮胡?” 他问的话像连珠炮一样,端端想回答,又一口气答不上那么多话,急得脸都憋红了,朱聿只是看着她,好整以暇地等着她的回答,虽然没有出声催促,但他站在那儿就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小人圆凸的面颊紧紧绷着,她一定要答出来! 随山试图帮皇太女求情,也被他一眼瞪了回去。 皇太女的名份能够让随山他们尊敬她、愿意不遗余力地保护她,但只有一个聪明的、能够带领王朝走向更强盛未来的皇太女才能得到他们发自内心的忠诚。 庄宓隐隐猜出朱聿想要做什么,但她更怕揠苗助长,正要出声,冷不丁被女儿拉着手扯了扯:“阿娘,画!可以画!” 朱聿的视线在母女俩紧紧握着的手上顿了顿,眉梢微扬:“她还会画画?”小手肉嘟嘟的,抓抓糕饼还使得,抓得稳笔? 端端听出了他话里的笑意,气鼓鼓地瞪他一眼,拉着庄宓的手往屋里走去。 随山看着自家陛下亦步亦趋跟上去的背影,嘴角微抽。 端端人小,手骨头又软,当然握不住笔。每次庄宓坐在窗下桌案后画花样子的时候她都乖乖在一边看着,秋娘怕她在一旁会调皮,影响庄宓做事儿,想把她带出去玩儿,端端嘟着嘴使劲儿扭动,嘴上可怜兮兮地说要陪着阿娘,庄宓心一软,也就随她去了。 后来庄宓注意到她眼神总是盯着画笔转,想了想,干脆让木匠打了一套新桌椅放在旁边,拿从前一些用旧了的画笔给她捏着随便画着玩儿。 庄宓被她拉着进了屋,原本以为她要自己画,没成想小人摇头:“我画的不好看,他会笑我。” 说话的时候面颊鼓起,不大高兴的样子。 庄宓心里微微一动。 端端看着开朗,面对外人的时候却一直很警惕,自从上次她被隔壁巷子的那群男孩嘲笑没爹之后就更不爱和外人打交道了。庄宓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想着日后稳定下来了,多带着她出去交游走动,不要让好好的孩子最后成了个心思敏感的闷葫芦。 但庄宓看得出来,她并不反感朱聿。甚至愿意主动靠近他,听他逗她还会炸毛生气。 兴许血缘就是这样奇妙的东西。庄宓垂下眼,她期望朱聿也是如此,至少对端端能生出几分真心的爱怜,有他在,端端日后的路总能顺遂平坦许多。 耳边传来小人的呼唤声,庄宓赶紧回神,听着她叽叽喳喳地在一旁描述,心渐渐平静下来,纸上渐渐浮现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招风耳、长茄脸、大浓眉,下颌偏右的地方长着一颗黑痣。 “就是这样的!”端端看过之后觉得很满意,扯着纸高兴地朝靠在门边的朱聿跑去,圆嘟嘟的面颊有些红,语气里是止不住的小得意,“我答上来了。” 朱聿接过纸飞快扫了一遍,余光发现小人一直仰着头看他,伸手过去揉了揉她柔软的小卷毛,动作僵硬,又隐隐淌出几分温柔。 “做得很好。” 他的手好大,像是秋娘用来扇炉子的蒲扇,揉她脑袋的时候会有淡淡的凉意传来,凌乱的小卷毛在他手底下分外老实,揉得头顶麻酥酥的,有些舒服。 端端补充道;“这是我阿娘画的,她也好。” 话音还没落下,朱聿冷不丁抬起头,她颊边微晃的发,还有轻颤的眼睫来不及掩饰,一一落进他眼底。 庄宓这会儿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看在他两个人都夸了的份上,端端决定不那么讨厌他了,但对他冒充自己阿耶这件事还是耿耿于怀,严肃道:“我有阿耶的。”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我阿耶会在天上飞,你能飞吗?” 看着小人天真又严肃的小脸,朱聿额角青筋微抽,摇了摇头。 端端一拍小巴掌,下了结论:“所以你才不是我阿耶!” 朱聿无言以对。正好此时秋娘从厨房探出头来,招呼端端过去吃甜汤,她连忙应了一声,什么真爹假爹都顾不得了,小卷毛一跳一跳,飞快跑进了厨房。 朱聿将那页画像交给随山,抬脚又进了屋。 庄宓自顾自地整理画册,一个眼风都不曾掀起。 “看到女儿为难我,你很得意?” 男人说话时呼出的清冽气息快扑到她颈间了,庄宓蹙眉:“别靠那么近。” 距离离得近了,不必朱聿特地凝神去看,她细长的颈、扑扇的睫,还有抿得越发嫣红的唇都一一落在他眼前。 朱聿喉头微滚,嗤了一声:“再近也不是没有过。怎么,你腰又软了?” 从前那些耳鬓厮磨、同床共枕的记忆不是单单只有他记得。庄宓面颊微烫,察觉到他的视线愈发放肆地掠过她的身体,半是羞恼半是抵触地瞪他一眼:“没有!” 铿锵有力的两个字,坚定语气却透出几分软绵绵的恼。 朱聿又哼了一声,却是点到为止——真让她听到他接下来的话,只怕会当场扑过来挠他一个满脸开花。 他垂下眼,看着桌案上堆着的那些画册墨笔,又想起那件嫁衣外衫上的刺绣花样,面色微淡:“这几年,你就是靠画稿谋生?” 庄宓颔首。 “那个贱狗就是用这一招来讨你欢心的?”朱聿翻着那些画册,一页又一页的精妙画稿从他眼前翻过,不知花了她多少功夫,又有多么辛苦。 转念一想到孙澜臣借着这些画册就有了源源不断与她见面、向她献媚的机会,朱聿心头腾起一阵怒火,一股莫名的涩劲儿直冲面门,酸得他面容险些扭曲。 庄宓用力扯回他手上的画册,细细平整了那些褶皱,在朱聿越发阴沉的眼神下冷冷道:“我凭自己的本事挣钱,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 见她面容冷凝,俨然是被他说恼了,朱聿恨得牙酸。他早就让随山去调查过了,除了庄宓自己经历过的那些,孙澜臣藏得更深的那些腌臢事儿也被随山挖了出来。 一想到自己的妻女竟然被迫和这种人面兽心的贱狗打交道,朱聿咬牙切齿道:“贱狗!一边垂涎你一边又去睡小老婆,你可知道他房里那些妾室通房是专门仿着你的模样去找的?只要有一份相似,他就吞得下!” 朱聿越说越觉怒意沸腾,更有些后悔,早知道就该把孙澜臣那贱狗的孽根也一并碾碎。 不成,此事须得当个正经事儿办了。 庄宓眉头微颦,显然也是被他话里提到的事给恶心到了,别过脸低声道:“天下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早就知道。劳请陛下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他,我嫌恶心。” 朱聿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里带出了几分不可思议:“你什么意思?拿我与他相提并论?人畜殊途!更何况我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哪有他那么脏!” 说到情绪激动处,他声音越来越大,简直像是平地惊雷,炸得庄宓脑仁儿都疼。 缓了缓,她下意识道:“那李国公主……” 就如庄宓心知肚明,她是朱聿第一个女人,却不可能是最后一个女人那样。朱聿既然接受了李国的和亲,谁知道他之前又受用过多少? 她眉头颦着,面色讥讽,朱聿看着她,语气低沉下去:“所以,你一早就知道,那贱狗要你画的图稿是什么用处?是不是?” 刚刚还满脸暴躁的人这会儿神情蓦地冷静下来,连声音都变得轻缓。 庄宓沉默。 “是或者不是?”他声调稍稍拔高,一双幽深眼眸里两簇焰火摇曳,带着像是要烧尽一切的热度,又逼近一步,紧紧攫住庄宓垂在一旁的手腕,五指收拢,固执地要她给自己一个答案。 他下手一向没轻没重,庄宓压下手腕间的不适,淡淡点头:“是,我知道。我要养家糊口,有生意为什么不接?” 她轻巧的反问让朱聿一时失了声。 “你就一点儿都不介怀么?你就不怕我会因为你的画稿对她多出几分注意么?你就不恨你千辛万苦赶制出来的嫁衣会成为我与别的女人的红线么?” 一字一顿,每一个字咬音都极重,带着炽热到异样的温度直直撞上她心口。 见庄宓垂下眼睫,一副漠然模样,朱聿双眼胀得发痛,索性闭了闭眼,看不见她冷冰冰的样子,眼前一片黑幕中,他却又看见昔年的她正坐在温室殿窗下对着他笑。 “你根本不在意,是吗?” 话音落下,又是良久的沉寂。 一道目光落在她脸庞上,怒意沸腾,冰冷刺骨。 “娶妻纳妾,是男人常态。就算没有我、没有那件嫁衣,你也会见李国公主,不是吗?” 朱聿发现他实在是厌恶透了她这样冷静自持的语气。她不会为他难过、不会为他妒忌,由头到尾,因为她的一举一动哪怕一个话音而辗转反侧的人只有他。 只有他朱聿一人。 “你满腔虚情假意……就要质疑别人有真心么?”朱聿眼眶热到发烫,他傲然地扭过头,不肯让自己在这场争吵中落了下风。 庄宓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双盈盈眼瞳看向他,唇瓣翕动:“陛下的意思是——你觉得自己一片情深似海深情厚意?” “如果被你爱着就是这样让人痛苦难挡、为之忧惧的事的话,我想我当初的决定没有错,一点错都没有。” 朱聿猛地扭过头,一双眼涨到绯红,眼瞳深处翻滚着熊熊怒火,让人疑心他下一瞬就会挣脱桎梏,一把扼住她的颈骨,让她这个不知好歹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两人僵持良久,直到屋外传来一阵哒哒的脚步声,朱聿才将视线从她苍白倔强的脸上移开,不发一言地大步离开。 两人闹得不欢而散,端端捧着一碟子饼过来,只看见朱聿的背影,她有些犹豫地张开嘴,却不知道叫他什么。 庄宓扶着桌案坐下,大吵一架之后,她只觉得身心俱疲。 再看看破烂的木门、秃了大半的花墙,庄宓叹了口气,让秋娘不用急着做晚饭:“乡下别院那儿已经打点好了,我们正好去住些日子。” 她这个决定来得太突然,秋娘应下之后连忙去收拾箱笼,又找了木匠过来修缮院门。 老木匠见又是她们家,吓得摆了摆手:“这么多年了,我老王头的手艺就没人说过一个不好!” 秋娘有些窘迫地表示自然不是他们手艺和木材的问题,加了银钱让人连夜补好了门,又拎着几包点心托邻居帮忙照看着家里,别让宵小翻进去摸了东西。 到了第三日,她们终于坐上了去往乡下的马车。 不知怎的,端端并不是很高兴。 庄宓轻轻替女儿顺着头发:“换个地方住一段时日而已,会回来的。” 端端不说话,把头往母亲怀里一塞,蔫儿了。 庄宓同样心神纷乱。 走到半路,突然下起了雨,还好车夫是老把式,很有经验,马车载着几人在官道上行得很稳。 直至一阵马蹄声突然响起,蹄声阵阵,又重又沉,像是生生踏破了天幕一样,马车外的雷雨声更大了。 眼看着前方来了个挡路的,车夫起初还好声好气地请他让开,朱聿面无表情地驱着什伐乌上前,手上马鞭一卷,可怜的车夫就被卷下了车。 庄宓似有所感地抱紧了怀中的女儿。 “阿娘……” 带着几分困倦的童音落下,车帘忽地被人从外面卷开,吹进一室风雨。 庄宓抬眼望去,只见朱聿脸上飞溅了道道血花,本就暴戾无情的面容更显阴鸷。 雨水如瀑灌下,沿着他凌厉五官滑落。 “你又想逃到哪里去?” “庄宓,为什么你总是学不乖?”—— 作者有话说:嘿嘿,明天见~(营养液满1k啦,我收拾收拾准备加更,应该是在周六的样子[可怜]谢谢小天使萌的投喂《 》 35-40 第36章 他话音才落下,一道惊雷闪过,光影劈下,被大雨浇得浑身湿透的男人双目湛湛,宛如修罗。 鬼气森森,怨气冲天。 夹裹着雨丝的凉风争先恐后地从掀起的车帘往里钻,有几滴贴上庄宓手背,冰得她下意识一颤。 他望来的视线如同森森鬼火,灼过她露在外面的手背、颈侧,又如一尾游动的焰,沿着衣衫缝隙钻入她皮肉肌理,如同置身在冰火两重天,庄宓面色微白,下意识把怀里的小人往旁边的秋娘那儿一推。 端端急得出手想要抓住她。 就在她肉乎乎的小手快要握上庄宓微凉的指尖时,朱聿已经彻底失了耐性,探身进了车厢,一只坚实有力的臂膀带着淋漓的水汽径直朝庄宓伸去。 修长宽厚的手紧紧掌住那截纤细若春柳的腰肢,他整个人都是冷的,唯独与她腰肢紧紧相贴的那一块儿掌心烫得吓人,庄宓心跳得越发急促,来不及说话,就被他一把揽了过去。 等庄宓意识再度回转时,她正趴在朱聿怀里,身下骏马奔驰不休,速度快到连那些雨丝都被擦成水雾,连它油亮丰厚的皮毛都穿不透。 庄宓却仿佛听到了风雨里传来女儿撕心裂肺的哭闹声。 这会儿雨下得正大,秋娘和端端两个人被丢在半路上,车夫又……庄宓浑身一颤,想起朱聿脸上飞溅的血花,她产生了一个可怕的联想,正要抬起头质问他,纤细的脖颈将将扬起,一只大手就罩了下来。 “我现在很不冷静。老实些。” 庄宓现在满心都是女儿的安危,哪里顾得上他的警告,躲开他铁钳似的手,恼怒道:“你生我的气都罢了,为难别人做什么?车夫只是受人之托送我们去乡下小住几日,秋娘和端端又有什么错,要被孤零零地留在半路上?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要她们怎么办!” 她颤抖的声音在漫天雨幕中尖锐地响起,朱聿眉头微皱,漠然看她一眼:“庄宓,我就是这样的人,只顾自己、不顾后果。你不是很清楚么?” 雷声轰鸣,暴风骤雨,他的声音却无比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啪’。 极其清脆的一声皮肉脆响落下,朱聿微微侧过头去,眼瞳缓缓转动,视线落在拼命挣脱他怀抱,为此不惜整个人都暴露在雨幕下的庄宓。 刚刚那一下用尽了她所能使出的最大力气。舌尖悄然撑起那侧面颊,有开裂般的痛感传来,朱聿扯着唇笑了笑:“一回生二回熟,打上瘾了?” 庄宓情绪激动,被密密砸下的雨丝浇得快要睁不开眼,用手狠狠抹了抹眼睛,不知是被雨水还是泪水冲洗得越发亮的眼睛倔强地望着他,神色不忿,像一头伺机而动、随时准备扑过去咬住他喉管的小兽。 随即她感觉到些许不对。 朱聿的视线在她身上停顿得太久了,不发一语,眸光里却含着某种古怪的神色。 庄宓低头一看,夏日衣衫轻薄,被狂风骤雨一浇,隐隐透出贴身小衣的花纹与形状,几朵芙蕖随着她急促的呼吸摇曳,有淡淡清香逸散。 她咬着唇又要扬起手:“你无耻——” 被雨水浸得湿冷微腻的手腕被男人一把扣住。 “随山一直跟在我后面,他会带着端端她们回去。”朱聿看着她被雨水打得湿漉漉垂下的眼睫,那双眼一下也跟着垂了下去,他嗤地笑了一声,“庄宓,我在你眼中究竟有多泯绝人性?” 话音里隐隐有无奈的悲凉。 庄宓刚刚才放下去的心又被他这句话提了起来,她别过脸去,神情冰冷,俨然还在生气。 他这个名声在外的暴君还好意思问她这个问题? 身下骏马仍在不知疲倦地撒蹄奔跑,两人僵持着,彼此谁都不想先低头服软。 突然一个颠簸,庄宓下意识地抓握住离自己最近的东西来维持平衡,却径直地跌进了朱聿怀里。 冰冷、坚硬,不带一点儿温情。 等重新恢复平稳,庄宓冷着脸就要和他隔开距离,背上却按下一只手,逼得她动弹不得,只能紧贴在他怀里。 庄宓艰难地抬起头,只能看见男人紧绷的脸。 “淋雨淋得不够,还要再贴人冷脸吗?”她故意激怒他,语气凉凉,“朱聿,我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种爱好?” 只是她的讥讽对脸皮厚如城墙的朱聿来说好像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我浑身上下哪儿不是冷的,你摸过那么多次,都不记得了?”朱聿仿佛是缓过劲儿来了,语气较之她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冷淡,“哦,有一处不是。你应当不至于连这个都忘了吧?” 庄宓面上倏然飞红,那点艳色在被雨水浇得发白的脸庞上格外明显。 朱聿却没有放过她的意思,轻飘飘道:“哦,总算万幸,看来也不是全都忘了。最紧要的部分还记得,是么?” 庄宓立刻蓄力,准备给他再来一巴掌。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朱聿视线掠过她烧出樱桃红的耳垂、面颊,轻轻笑了一声。 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声在她发顶上响起,庄宓闭了闭眼,却又听得他开口:“不理我?” 庄宓如同老僧入定。 “再不理我,我就亲你。” 这句威胁落下,两个人都是一怔。 那年逃亡的山路上,他也对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她还真情实意地替他担忧,怕他亡国,想尽招数开解他、陪着他。 最后她才恍然,那不过是他铺垫已久的一次试探。从头至尾,他都像一个局外人,漠然地欣赏着她被他耍得团团转的样子。 ……因此庄宓现在尤其讨厌试探她的人。 对孙澜臣印象变差,也是因为他自己先动了心思之后,屡屡出言试探,甚至派媒婆上门假意替旁人求亲,就为了弄明白她是否是哪个天潢贵胄的逃妾,又或是暗门子里出来的女人,故意想攀上他这根歪脖子树。 他们真当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么?值得所有女人前仆后继不惜把自己低到泥地里也要讨好他们? 庄宓越想越气,抬起脸就要骂那个离她最近,也是最贱的男人,只是她才抬起头,一阵清冽却又狂乱的气息就蓦地压了下来。 自从重逢以来,两人之间从没有一句软和话,针尖对麦芒,发作的时候恨不得疯到让对方也要和自己一样痛苦才罢休。 但吻在一起的嘴唇却又是那样柔软。 淋了这么些时候的雨,脸上、身上都是又湿又冷,那瓣唇也不例外。 但俩人都很清楚,渐渐漫出来的湿意绝不是雨水作祟的后果。 他初时亲得僵硬,但当庄宓伸手打他,试图抽身离开的时候,一切就都变了。 暴雨如注,完全没有收歇的意思,他的攻势亦是如此。庄宓被他捧着脸亲得又重又贪,连呜咽声都被他贪心地尽数攫取,几乎快要呼吸不过来。 狂风骤雨之下,雷声轰鸣,他的感官在这场暴雨里变得格外清晰,胸腔内不断震荡的心跳声音一下又一下地炸响在他耳畔。他不管不顾地吻在那张令他又爱又恨的唇瓣上,任由甜蜜与酸涩汇作洪流,涌向四肢百骸,直至将他没顶。 哪怕是溺毙在此刻,他也心甘情愿。 一个睽违的、隔了三年才兑现的吻。让他想要丢掉一切,只求能留在这一刻。 直到一道细微却尖锐的疼痛传来,朱聿在她唇瓣上轻轻蹭了蹭,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她,双眸水光闪动:“又拧我。” 本是不满的一句话,但他此时的声音哑透了,一点儿威慑力都没有。话音里带着不正常的湿热气息,朦胧又强势地将她罩在其中。 庄宓冷冷松开手。他哪哪儿的肉都紧绷绷的,钢板似的,到头来拧得她手指发酸。 “拧得不过瘾?” 庄宓不理他,朱聿却捉住她的手腕,冷不丁地朝着他另一边脸又扇了一巴掌。 他一点儿力都没收,庄宓的掌心迅速发麻发胀,他淋得湿漉漉的俊美脸庞上也很快又浮上了一道鲜红的巴掌印。 “好受些了么?” 不等庄宓回答,他黏黏糊糊的吻又一次落下。 “再亲一下……任你打。” 庄宓眼前一黑。 …… 再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满绣榴花的帐顶,无比陌生。 庄宓还有些朦胧的眼神霎时变得清亮许多,她坐起身环视一圈。 一只白玉雕兰草香炉放在边桌上袅袅吐雾,有淡淡沉香腾起,驱散了空气里沉沉的水汽。旁的布置格外简单,简单到庄宓想起了远在北宫的温室殿。 她住进去的时候,那里也是这样空旷无趣。 庄宓揉了揉额头,正要掀开被子下床,却听到一道轻微的吱呀响声,她抬头望去,看见一个端着水盆的婆子正对着她笑。 “贵人醒了!” 庄宓来不及阻止,婆子就一脸欢天喜地地出了门,大嗓门儿震得窗框都微微发颤。 庄宓用手撑着床沿站了起来,她身上一片清爽,完全没有黏腻或者……不适的感觉,衣服也换了一套新的。 她随手从一旁的黄花梨屏风架上拿下一件翠蓝色的衫子披在身上,路过菱花镜前简单照了照,仪容并没有什么错,径直推开门走了出去。 刚刚听那婆子说话时带着几分青州口音,看来朱聿没有疯到直接把她掳回北城。 一想到自己是因为什么晕过去的,庄宓冷笑一声,低头一看,扇他扇得发肿的掌心还有些红。 “人呢?有人在吗?随山?” 庄宓想女儿想得心焦,就算朱聿告诉她有随山会妥善带着她们离开,但见不到女儿,庄宓的心始终是悬着的。 婆子一嗓门喊得守在院子门口的侍卫们大眼瞪小眼,这会儿听到庄宓的呼唤声,更是踌躇不前。 陛下不在,他们可不敢进去! 一想到陛下顶着那两道巴掌印从从容容游刃有余,丝毫不拿属下诧异难挡的眼神当回事的英姿,侍卫们不由得一阵感慨。 娘娘看着娇弱,却很精通掌掴之术! 好在随山及时赶了过来,侍卫们眼观鼻鼻观心,这桩任务自然交给了他们的顶头上司。 “头儿,娘娘传您进去呢。” 随山面容整肃,嗯了一声,解下佩刀扔给下属,大步走了进去。 “娘娘。” 庄宓见是他,眼睛微亮:“是你——端端呢?秋娘呢?你把她们带到哪里去了?就在隔壁么?” 随山低着头,一板一眼地回:“属下奉命将皇太女与秋娘带回了青州枣糕巷的那座小院,并不在隔壁。”说完,他似是觉得有用信息太少,又补充道,“属下留了人保护皇太女,请娘娘放心。” 皇太女……? 庄宓还是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个称呼,一时间愣在原地,不过须臾她就收敛了那份异色。 朱聿愿意给,她的端端可以有更好更高的前程,她做什么要拒绝? 得知女儿平安无事,庄宓眉头稍稍展开,想起另一桩事,语气变得低落下去:“劳烦你,替我去那日替我驾车的车夫家里送些银子……” 她嘱咐了一通,随山犹豫了一下,没有打断她,最后才道:“但……娘娘,那车夫没死,只是被陛下一鞭子抽晕过去了。我已命人送了银子过去,您放心。” 只是晕过去了? 庄宓想起马车外那声短促的惨叫和朱聿脸上的血,下意识道:“可他脸上有血……” 随山一愣,连忙解释。 原来那日两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之后,朱聿满腔怒火没地发泄,让人把那群拍花子骟了之后又毒打一番,又领着人去附近州府埋伏布置一通,一下子打了数个拐子窝。 “娘娘看到的那些血,正是陛下亲自给那些拍花子处刑时留下的。” 顿了顿,随山又道:“那日侍卫来传,您带着皇太女似是要突然离开青州,陛下闻言,急着赶过去,没来得及收拾仪容,这才闹了误会。” 见庄宓沉默下去,随山垂下眼,没把当日的实情说出来。 侍卫抖着声音禀告了皇后像是要带着皇太女悄悄逃走的事,陛下猛然回头,一蓬血花溅在他脸上,阴影交错,眼里血丝密布,当时陛下的神情可怖到他们一众男人看了都觉得胆寒。 庄宓抿了抿唇,知道自己误会朱聿了……但他那日为什么不说? 反而顺着她的话火上浇油,直把两个人的理智都烧光了才罢休。 随山想起朱聿这段时日异常的喜怒无常,低声道:“陛下其实很牵挂娘娘,这些年来除了在外征战,就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道冷淡声音给打断了。 “随山,孤怎么不知道你从前话那么多?” 随山被那阵眼风一扫,老实告罪。 他知道,陛下是不乐意见到他和娘娘单独相处。 眼看着陛下自有打算,随山也就歇了相劝的心思,默默退下。 院门吱呀一声合拢上,这片天地下又只剩他们两人。 庄宓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再和他对着干了,万一惹得他发大疯,从此让她和端端分隔两地怎么办? “陛下,我——” 她才叫了一声,就被疾步向她走来的朱聿拦腰抱起。 他一言不发,注意到庄宓眨得飞快的眼睫也不管,默不作声地将人放在床榻上,低着头又开始宽衣解带。 庄宓下意识蜷紧手指,抓住身下的被褥。 男人动作很快,又去换了一身中衣,面无表情地站在床榻边,看着不知何时缩到了床角的庄宓,眉头皱起:“过来。” 庄宓谨慎地不敢动。 朱聿站在原地,不耐地揉了揉酸痛的眉心,闭眼的时候面上轮廓更显锋锐。 “我再说一遍,过来。” 庄宓尝过这把刀全然出鞘的滋味,一时间进退两难。 眼前一花,她倏然被一只横过来的臂膀拉了过去。 “陪我睡一会儿,不许吵。” 朱聿搂着人躺下,下巴枕在她乌蓬蓬的发间,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幽馥香气,那些叫嚣不休的痛意在此时都变得绵长淡去。 他闭上眼。神情是久违的平静。 一时间好像回到了从前。 庄宓被这种静谧的氛围闹得浑身不自在,她想起还在家里等她回去的端端,小声提醒道:“睡醒了,你就让人送我回去吧?端端从没有离开我这么久过,我担心——” “先不回去。” 庄宓一愣,下意识要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那你要带我去哪里?” 朱聿双臂轻轻收紧,把人又摁了回去。 “去神山。” 从前的记忆袭上心头,庄宓默了默。 没有等到她的反应,朱聿顿了顿,漠声道:“你答应过我,会和我一起去。” “神山不会给我们这样早已离心的人赐福,何必折腾?” 朱聿眼神微黯,继而冷笑一声:“我求我的,你求你的。互不打搅,这下总成了吧?” 听出他话音里隐隐的怒气,庄宓无声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只当默认。 檀香无声浮动,庄宓被他这么紧紧抱着,竟也生出了几分困意。 就在她睡着的下一秒,隐约听到朱聿说了句什么。 “……若无用,我平了它!” 他不幸福,也不许其他人得到身上的赐福,连看都不准看,想都不准想! 庄宓意识昏昏沉沉的,听到这话,还是下意识给了反应。 “有病。” 有笑声麻酥酥地滑过她耳廓。 “还是你最了解我。” 什么东西湿漉漉、冷冰冰的贴在了她额心、鼻尖、面颊,最后落到了嘴唇上。 有些痒。但庄宓很快又熟悉了这个怀抱,睡得比先前还要沉。 那个扯着她要她陪着睡的男人却一直没舍得闭眼。 …… “端端,你阿娘过几日就回来了,乖乖的啊,咱们进屋去吧。” 秋娘拿着蒲扇给她驱蚊,夏日里蚊虫多,端端一身细皮嫩肉,最招那些虫子。眼看着胖胳膊上被叮出好几个大包,秋娘心疼得很,无奈小人犟起来的时候,谁的话都不管用。 她双手托着脸,望向大门的方向,一心一意地等着庄宓回家。 一阵敲门声突然响起。 端端眼前倏地一亮,腾一下就蹦了起来,飞快跑去开门。 新的大门的门闩做得低了些,她顺利打开了门。 “阿娘……”小人才扬起的笑脸顿时拉了下去,有些失望,“你不是我阿娘!” 朱危月看着面前粉嘟嘟的小人,伸手揉了揉她凌乱的小卷毛,哈哈大笑道:“但我是你姑奶奶!”—— 作者有话说:看完平安夜的更新,大家都平平安安,红红火火的啊[哈哈大笑]明天见~ 第37章 她长得很高,这一点很容易让端端联想到和抢走阿娘的那个男人,因此即便她对朱危月辫子上绑着的好多亮晶晶的东西很感兴趣,这会儿也没了玩闹的心思。 “哦,姑奶奶好。”端端强撑着最后一丝礼貌,没精打采地垂下头,“姑奶奶再见。” 朱危月一把挡住小人要关门的动作。 端端立刻灵活地缩到门后,只露出半边面颊,一双葡萄大眼警惕地看着她。 秋娘也急忙上前,把孩子拉到身后。 朱危月看着那头随着她动作一抖一颤的小卷毛,手痒得不行,但她看出来小人现在的心情不大好,再摸头的话怕是要恼。 她来可不是为了惹哭她的。 “你阿娘太不讲义气,你出生也不给我送个信儿来。这些生辰礼物送晚了些,你瞧瞧,有没有喜欢的?” 说着,朱危月侧了侧身,暗卫默默地将那两车礼物推上前去。 端端的眼睛咻地一下亮了起来。 却不是因为那堆礼物。 “你认识我阿娘呀?” 小人特地从秋娘身后绕了出来,扬起脸看着她,圆凸凸的面颊上带着惊喜的笑窝。 见朱危月笑眯眯地点头认下,又吹嘘了一番两人之间的情深意重,端端对她立刻生出了许多好感。 掌心下是软软蓬蓬的小卷毛,朱危月若有所思,早知道她自报家门的时候就该说她是庄宓的闺中密友莫逆之交,朱聿那一系的亲戚名号一点儿都不顶用! …… 夏日多雨,这几日更是连着下雨,天空迟迟不肯放晴,暑热蒸腾,活像一口不断添柴的蒸炉,让人叫苦不迭。 马车辚辚,也盖不过雨水倾落的声音,庄宓看着被颠得不住摇晃的车帘一角,犹豫着伸手过去,指尖堪堪碰到帘子,就听到外面有人叩动门板的声音传来。 她连忙收回手,佯装漫不经心地扭过头去,下一瞬余光里就出现了一双修长的腿。 雨丝被凉风吹了进来,她还来不及感觉到冷,就被那道英武身影尽数挡去了。 “前面有一处驿站,我们在那儿歇息一晚再上路。” 庄宓先是点头,正想说什么,朱聿见她那副老生常谈的模样就皱眉:“我意已决,势在必行。” 看着他执拗又冷淡的眉眼,庄宓无奈:“万一北城那边儿有要事寻你裁决,却不知你当下行踪怎么办?这一路上就我们两个人,你起码留一个随从……”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朱聿打断:“怎么,你嫌我一个人伺候不了你?还要叫上别人,我这会儿就去信给随山叫他过来,如何?” 庄宓想了想,随山在她印象里算是个靠谱的人,点了点头:“好。” 朱聿见她竟然真的点头答应,面色一黑,咬牙切齿道:“要他一个就够了么?要不要再给你找点身强体健年轻俊俏风流浪荡的贱狗野狗臭狗一块儿塞进车里?” 他语气古怪,夹枪带棍,庄宓也恼了,骂他不识好人心! 两人不欢而散。 朱聿坐在车辕之间,地方太窄,他只能半曲着腿坐着,纵使有蓑衣竹笠,也难挡飞斜的雨丝,没一会儿他浓烈的眉上就再度蓄上一层湿漉漉的水汽。 朱聿侧耳听着车厢里的动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淡不可闻的呼吸声,雨落得再大一些,就能轻而易举地盖过她存在的痕迹。 他闭了闭眼,伸手重重抹了一把脸。 出发前往神山的这几日,她找了不知多少借口,不就是想立即打道回府,不想和他一同登上神山祈愿求福么? 她越反抗,越抵触,朱聿的心就越坚定。 愿神山有灵。 因着那场莫名其妙的争吵,直到马车驶到了朱聿口中那处驿站外,两人也没说一句话。 雨势暂歇,但周围山林密布,风动时仍有几分萧瑟凉意。庄宓裹了裹淡紫色的衫子,余光都不曾往浑身都在往下滴水的男人身上瞥一眼。 过了寒气生病也是他自找的。她才不会伺候他。 她绷着脸先一步进了驿站,朱聿看着她头也不回的样子,脸色越发难看,随手抛了块银子给出来迎客的驿卒,疾步追了上去。 这会儿的驿站不仅可供官员中途食宿换马,为了多些营收,也允许平民百姓自掏腰包借宿几日。 驿丞原本靠在柜台上不紧不慢地拨算盘,听到有脚步声,头也不抬:“今儿落雨,只剩三间上房了,八十文一日,饭菜酒水另算。要几间?” 庄宓想也不想:“劳驾,我们要两间。” 声音冷淡,却如飞泉鸣玉,动人心弦。 驿丞心里一动,抬起头来,见自己眼前正站着一个美如明珠生晕的小妇人,他脸上的笑容下意识殷切许多。 忽然背后一阵寒毛竖起,他下意识往美人背后望去,才注意到一个带着竹笠的高大汉子站在她身后,一只麦色大手还示威似地虚虚落在美人腰间。 驿丞对他这般宣示主权的行为表示不屑。要真是一对儿恩爱夫妻,人家会径直开口要两间上房? 分明是避嫌都来不及! 砰地一声,朱聿解下腰间佩剑丢到柜台上,剑虽未出鞘,但其蓄势待发的杀意足以令人心生怯意。 柜台被那柄长剑压得晃了一晃,算盘珠子哗啦一阵响,驿丞觉得自己的心肝脾肺也被震得噗通直跳。 “我刚刚没听清,还有几间上房?” 驿丞搓了搓手,十分上道:“军爷莫怪,小老儿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如今只有一间上房了,您看夫妻二位不如就住那一间吧?正好那间才修缮过不久,床都是山里积年的老木头打的,结实着呢!轻易不会晃荡!又远离马厩,没有异味儿,贵夫人也能好好休息不是?” 朱聿淡淡嗯了一声:“行,我们就要你说的那间。” 庄宓懒得听他们一唱一和,抬脚往二楼走去。 反正他一直这样我行我素。 她的意愿在他眼中不过几粒落在他手上的雨珠,拂掉也就拂掉了,在他眼里连半分印象都不会留下。 …… 驿丞准备的那间上房胜在干净清幽,赶了几日的路,庄宓看到铺得齐整的床铺,困劲儿上涌,强撑着精神让人送来了热水,她自顾自地忙活,朱聿看在眼里,周身气势越发沉。 这儿的浴房干净又宽敞,用几扇屏风和起居室隔开,庄宓知道朱聿坐在外面,旁的宵小贼子不敢来犯,但万一他又发疯呢? 这几日两人也算是同床共枕,朱聿没有碰她的意思,夜间抱着她睡觉的时候却搂得很紧,像是生怕她又偷偷逃跑。好几次庄宓夜半醒来,冷不丁对上那双泛着冷光的幽幽眼瞳,险些没被吓晕过去。 一想到他,她心里就像是被好多颗小石子击中的湖面,波纹荡开,或急或缓,都写着同一个名字——朱聿。 不知是不是窗户没有关严实,有风吹来,冷得庄宓打了个哆嗦,没敢再继续想下去,抓紧时间洗漱一番之后,一身清爽,庄宓眉眼松快了些,擦着还在滴水的长发走了出去。 朱聿坐在桌子旁,寻常尺寸的桌椅在他旁边莫名变得局促许多,连带着那一桌子的菜都失了美味,看着很倒胃口。 庄宓目不斜视地走过,发梢落下的水珠却不偏不倚地溅落在他手背上。 微凉,带着淡淡的香。 “先用膳。” 庄宓低头看了一眼他紧紧扣在自己腕间的手,平静道:“我没胃口,你吃就是。” 朱聿皱着眉看她,面色微厉,双瞳幽深,就在庄宓以为他又要拉着自己吵的时候,那只紧紧攫着她不放的手却忽然松开了。 “什伐乌挑嘴,应当吃不惯驿站准备的干草,我去给它寻些青草。”朱聿站起身,大步向外走去,风里送来他带着几分嘲讽的余音,“不用对着我的脸了,应当有胃口了吧?” 庄宓看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唇瓣无声翕动。 “……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庄宓坐下来,视线落在那些菜肴上,有一瞬的沉默。 都是她从前喜欢吃的菜。 庄宓却一点儿高兴的感觉都没有,更不会感到受宠若惊。 她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对两人眼下的关系生出几分深深的无措。 正是因为他对她坏得太不彻底,对她的那些好里又笼罩着太深的阴影,他的霸道、坏脾气、说一不二……才让她觉得痛苦。 · 朱聿回房时,身上都被山林间的寒意浸透了,掀起一阵夹杂着草叶涩意的风。 他眼尖,看到床榻上那道身影像是被他发出的动静吵到了,身躯僵直,不敢再动。 直到那道呼吸声再度变得绵长平稳,朱聿动了动酸痛的肩,走到桌子前看了一眼。 那些菜被她整整齐齐地分成了两份。 她的那副碗筷已经被收走了,但看着那菜量,朱聿也能猜到她吃得很少。 “猫儿似的胃口……”他想起这些时日搂住她时,掌心下伶仃的触感。 那样瘦弱的身体,却扛起了一个小家。 想起孙澜臣那个贱狗的德行,朱聿冷笑,怕是连她有孕那段时日也舍不得让她休息,要压着人给他画稿。 她怀孕、产子的时候该有多辛苦? 直到指尖传来微凉如玉的触感,朱聿才发现自己半跪在床踏上,伸手轻轻抚弄着那头乌蓬蓬的青丝。 一时间竟然生出诸多茫然心绪。 他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或者说,他要怎么做,她才愿意对他重展笑颜? …… 那座神山位于广兹境内,从青州出发北上,路上花费了小半月的时间,当那座巍峨雄壮的雪山终于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候,两人都沉默了。 “我们一定要爬上去吗?”庄宓有些替自己的胳膊腿担心。 陪朱聿疯这么一次之后她还要回家陪端端好好长大,可不能折在这半路上。 听着她不大情愿的声音,朱聿扫她一眼,肃然道:“心诚则灵。来都来了,你真的不想爬上去看看?” 庄宓抿了抿唇,知道他这是不会放水了,正要认栽,却看见男人走到她面前转了个身,随即单膝跪地,示意她上去。 察觉到她的犹疑,朱聿扭过脸,高挺眉骨下一双眼瞳越发幽深:“我是怕你爬到山脚下就开始哭闹就走不动道,万一山神被你吵得听不清我的祈愿怎么办?你赔我?” 说完,他又催促了一声:“快些。” 庄宓哼了一声,上去的时候也没刻意收劲儿,压得他跌一个大跟头最好! 一双坚实有力的手从她膝下穿过,稳稳地将她托了起来。 她被他背着,却像是如履平地,一点儿颠簸感都不曾有。 但这座神山看着就难以攀爬,不然也不会有夫妻二人成功登上山顶才能得到神山赐福的传说了,他带着两个人的重量,走在山路间更是费力。 庄宓有些不安,攀在他双肩的手悄悄收紧:“你能行吗?我还是下去走一段吧……” 臀上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庄宓脸立刻涨红。 “知道那种滋味了?你还老爱拧我那儿。” 朱聿没有回头,却好像看到她连耳垂都烧得浮出胭脂红的样子,嗤笑一声:“再说了,我行不行,你不清楚?” 庄宓彻底丧失了和他交流的欲望—— 作者有话说:煮鱼哥:追妻脑飞速燃烧中…… 圣诞快乐~明天见^^ 第38章 自朱聿三年前下令封山,这座神山便荒芜下去,寂无人烟。本就崎岖难行的山路更是杂草丛生,草上凝着浓淡不一的霜色,一眼望去,大片的冷白压过了苍翠的绿,山壁粗旷,峭石夹立,一派险峻,却又有一种绝无仅有的壮美。 庄宓又一次在草丛里看到慌乱蹦跳的兔子,和她平日见过的白兔不一样,神山上的兔子皮毛颜色更深些,一双深色的大眼睛警惕地看向闯入神山的外来者。朱聿脚下踏过草丛的声音重了些,那只野兔也蹦跶一下没了影儿。 庄宓遗憾地收回视线,山野间很安静,除了鸟雀、兔獾等小动物在密林枝桠间来回窜动发出的声响,就只有身下那道始终平稳的呼吸声。 朱聿背着她上了山道之后就没再开口说过话。 庄宓犹豫了下,伸长了脖子往前倾,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星半点的逞强之色。 她腰腹绷得紧紧的,接连擦过他耳廓、面颊的几缕发丝却柔软、轻盈,如一阵春风,轻而易举地在她所过之处种下一簇又一簇繁花。 “想吃烤兔子还是烤麻雀?”朱聿冷不丁出声,庄宓连忙摇头拒绝。 她才没那么馋。 “等下山的时候我再给你捉。我这会儿正忙,你安静些。” 他的语气听起来一派正经,满是严肃。庄宓不由得愣了愣,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他一阵。 不说话就是在忙?骗鬼呢。 或许是她眼神里的疑惑太明显,朱聿顿了顿,敛声道:“我在祈愿。” 与他平时动辄阴晴不定的语气不同,他现在说话的声音格外平淡,却又有一种郑重其事的肃然。 在这片地界上祈愿,所求为何,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先前他过分的话不知说了多少,都没有这一句让庄宓唇舌发燥,心里砰砰直跳,又急又猛,像是刚刚那只野兔正发了狠地在她心头四腿齐蹬。 “哦……”她垂下眼,佯装不太在意地含糊应了一声。 朱聿没再说话,庄宓悄悄抬起眼看他,侧脸一片冷峻之色,他沉默下来的时候眉眼间的厉色淡去,那份与生俱来的俊美才如同出水的璞玉,惹人眼前一晃。 林间风来,翠叶婆娑,静谧的氛围久久不曾弥散,庄宓努力地挺直腰腹,避免贴到他背上。 她不想自己久久不曾平静的的心跳声通过紧贴的身躯传到他耳廓中,又惹来误会。 “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 说完,她察觉到身下男人的步伐一丝滞涩都没有,径直向上,又补充道:“都说神山赐福,要看人是否真的诚心。你背着我上去,让我躲了懒,万一神山不认怎么办?” 朱聿听了不为所动:“我的就是你的,不分彼此。” 庄宓下意识道:“可我们祈的愿又不一样。” 朱聿动作微顿,英俊面庞一冷,但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上走,像是没听到她的话。 只是周身气息更冷了些,在盛夏的山野间也自带一股凉飕飕的冷气,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直勾勾地往庄宓脸上扑,有些还跃跃欲试地往她衣领里钻。 庄宓紧了紧衣衫,瞪着他的后脑勺。 先前不是他自己说的各许各的,互不干扰?这会儿又生什么气。 偏偏这人感官敏锐得可怕,脑后像是比常人还多长出一双眼睛,似笑非笑道:“我背着你上山,不说劳苦功高,至少一片赤诚,天地可鉴。想来神山会更偏向我祈下的愿望,你的那些都不做数。” 庄宓呵呵一笑:“心诚则灵。”他说的不算。 朱聿被她轻飘飘的四个字一噎,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神山巍峨,他们从山脚出发时尚是红日东升,等终于攀到山顶,天光西斜,在满覆霜雪的群山上落下一层灿灿金光。 朱聿额上生了密密的汗,呼吸间也带了几分粗重的喘息,他平了平呼吸之后就蹲下身体,让庄宓慢慢下来。 庄宓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那片随风飘扬的红色经幡。岁月如流,风吹日晒,那些原本浓烈的红都褪下了秾艳,有的已经褪去鲜色,露出陈旧的白,但当经幡被风吹动时,它们就再次鲜活起来。 “想挂吗?”朱聿突然出声。 庄宓点了点头,毕竟……来都来了。 但是她来之前没有特地了解过神山的习俗,什么都没准备。 沮丧之际,面前伸来一只手,掌心上堆着一叠红色经幡。或许是那些红太亮眼,庄宓抬起头时,再看朱聿那张依旧沉郁没什么表情的脸时都觉得他多了几分眉清目秀。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朱聿答得阴阳怪气:“在你不拿正眼看我的时候。” 这人总是学不会好好说话。 庄宓不理他,展开经幡,连绵的、耀眼的红自她素白掌心展开,像一泓焰火,缠过她细瘦的手腕,又悄无声息地游动至他脚下。 那些气闷、郁卒都随着他眉间化开的雪融化了。 庄宓正仰头打量着那堆随风狂舞的经幡,一时间犯了难,她应该再寻一根长竿。 她的视线望向不远处的树林,正犹豫不决时,却看见朱聿几步进了林子,不过一会儿,就拿着一根细长的竿子出来了。 他在她面前站定。 鲜红的经幡上落下一道玉山倾颓般的阴影。 “想放在哪儿?” 他竟然接连做了两件人事。 庄宓颇觉惊奇。 愣神间,她感觉到颊边被什么冰冷的东西碰了碰。 “这种时候都能走神?仔细神山罚你三心二意。” 被他轻轻捏过的面颊传来又冷又烫的奇怪痛感,庄宓瞪他,随手指了一个附近最高的位置。 “就那儿吧。” 朱聿顺着她指向的方向看去,那座小峰奇峭嶙峋,攀上去少不得要费些事儿。 他狭长凤眼微眯,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想为难他,看他出丑? 或许是他眼神里的指向太明显,庄宓佯装无辜:“谁让你问我的,我就觉得那地儿好。” 她对上那两道幽光湛湛的目光。 朱聿蓦地笑了一声:“我又没反对,你紧张什么。” 语气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故意的坏。 庄宓移开视线,刚刚被他拧过的面颊上浮上淡淡的胭脂红,不多时就烧成了一片云霞,连细白脖颈都被那片霞彩映照,隐隐透着绯意。 “你可以向我提任何要求,我不会拒绝,更不会生气。” 庄宓有些懵,却听他语速飞快地继续往下说。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试着,再信任我一点,再依赖我一点。”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就被他倏然转身间衣摆掀起的风给吹得一颤。 庄宓起初还有些愣神,看着他莫名透着几分僵直的背影,到底没忍住,唇角轻轻翘了起来。 他走得那么快……该不会是怕她又要拒绝他吧? 雪覆群山,天光照在那些凝结的霜雪上隐隐反光,刺得人眼睛生疼,庄宓移开视线,朱聿已经三下五除二地插好了长竿。 那抹红在覆着冷白的嶙峋怪石间格外亮眼。 看着朱聿大步朝自己走来,庄宓心里一慌,不想听他继续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情意是真的,一堆顽疾似的臭毛病也是真的。 看出她有躲避的意思,朱聿脸上微微的笑意又沉了下去,默然须臾,他不由分说地探身过去捉住她的手腕。 “我刚刚看到小峰后有一处温泉,你来看。” 庄宓抿了抿唇,原来他刚刚过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是因为想带她一起去看。 两人绕到小峰后,拨开几丛杂草,果然看见一池正在冒着热气的温泉,温泉清澈见底,空气里有淡淡的硫磺味不断逸散,这一处的空气都要比其他地方要暖和一些。 庄宓的视线落在温泉旁那丛开得正好的花上,个个玲珑如雪团,层叠雪白花瓣半开半拢,露出里边儿桃粉色的蕊,有丝丝幽香溢出,看着很是漂亮。 她从前没有见过这样的花,又是开在这样的地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朱聿却误会了她的意思。 “你喜欢?” 不等庄宓回答,就见他身形如电,猛地一下朝前探去。 她再一眨眼,那蓬白花就被捧到了她面前。 那阵花香顿时浓郁了许多,幽幽地往两人鼻窍里钻。 花朵后面是朱聿幽深狭长的眼,盯她盯得很紧。 庄宓觉得她仿佛是被朱聿气得有些眼花了,不然怎么会从那样盛气凌人的眼睛里读出期待这样的字眼? “你这时候又不怕神山怪罪了?” 她意有所指,朱聿却答得坦荡:“你不是喜欢?” 庄宓抿紧了唇,听着他满不在乎地继续道:“降罪就降罪吧,花是我摘的,现在又是我拿着,迁怒不到你身上。看吧,说不定日后你还能把它留在你的画册上,让端端也看一看。” 朱聿的确是想通了。 一味指望神山显灵也不现实。万一神通什么时候消失了,她又变成要和他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 他会疯的。 事在人为。他不信他们会再次分开。 庄宓哑然半晌,掩饰般地垂下眼,认真看着那蓬开得玲珑轻盈的白花,点了点头:“好了,把它们放回去吧,我们不好带着神山上的东西离开。” 朱聿睨她一眼,尾音里含着笑:“不吃烤兔子了?” 庄宓微恼,她就没说过要吃! 看着她气得眼瞳发亮,双颊飞红,看起来气血十分充盈的样子,朱聿想起她瘦得伶仃的背,笑了笑:“行,下山再给你逮。” 他刚说完,两人都沉默了一下。 按照朱聿先前的承诺,下山之后他会送她回青州和端端团聚。 可他们还一点儿进展都没有。甚至一路上他得罪她的地方更多了,她总是不爱理他。 朱聿想到这些,心浮气躁。手上捧着的那蓬白花香气越发幽微,贴着衣衫悄无声息地潜入肌理。 朱聿突然将花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对着那座石碑所在的峰顶双腿一曲,径直跪下,郑重其事地跪下三拜。 庄宓被他的动作惊得愣在原地。 要知道,这人从前连天地祖宗都不愿意拜。从前为了这事还引得数个官员触柱上谏,也不见他悔改,依旧我行我素。 这会儿他却对着神山跪下祈愿。面色肃然,双手合十,唇瓣无声翕动。 他没有发出声音。但他在祈祷什么、期盼着让什么发生,庄宓一清二楚。 突如其来的沉重情绪压得庄宓下意识别过脸,余光却又见他起身,身影迅捷,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 庄宓还是没忍住,皱着眉转向他。 他额头磕破了,渗出血丝,看着有些吓人。 “你……” “我们能不能和好,回到和从前一样好的时候?” 两人的话音几乎同时响起。 庄宓沉默,他们从前……算哪门子的好? 她怀疑他刚刚磕得太猛,把脑子磕坏掉了。 朱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每次和你吵架,我心里都很难受。” “起初我想问你,你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过的么?” “但我后知后觉,我没有质问你的资格。你生端端那一日还算顺利吗?这几年养家育女的重担都落在你一个人肩上,我知道你甘之如饴,但我应该问你,会不会觉得辛苦。” “你最难捱的时候……有想起过我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山间凝得微薄的雾,只要她回答的声音稍大一些,他自个儿就能碎了。 庄宓的思绪一下子被他最后那句话扯回了几年前的一个深夜。 她那时候痛得狠了,无意识地呢喃着朱聿的名字,稳婆听错成了煮鱼,她当时没力气解释,之后坐月子时秋娘更是没隔几日就会熬一锅奶白鱼汤端到她面前。 说起这件往事,庄宓心情忍不住变得明快了些:“那时候我真的很痛,稳婆让我使劲儿,我没办法了,只能试着想一想你做的那些事儿……”结果就真的来劲儿了。 朱聿听她这么说了,面色古怪。 那时候他身中毒箭,性命濒危,那句回荡在他耳畔的呼喊声不是他的错觉。 是真的。 他就知道!所谓千里姻缘一线牵,大概就是如此了。 朱聿心头止不住志满意得,上前想握住她的手,被庄宓用花挡了挡,花瓣轻颤,香气霎时间又浓郁了许多。 他停在原地,试探着道:“不闹了,好不好?我向你道歉,你说什么我都依你。” 庄宓有些烦躁:“不是我在闹。是我们根本就不合适。” 朱聿情绪一下激动起来:“我们哪里不合适了!我请了那么多神棍高僧大师入宫,他们都是一个说法,我们分明是天作之合三生三世都合该是恩爱夫妻!” 庄宓哑然。 ……可是,那是‘庄宓’的生辰八字。不是她的。 眼底的酸涩涌上的速度太快,她不想他发现自己的异常,闭着眼别过脸去。 朱聿还在喋喋不休地念两人是天作之合的证明。 庄宓忍无可忍,将他那些臭毛病通通说了出来。 自视甚高。阴晴不定。爱炸人。喜欢吓唬她。疑心深重,来来回回试探她试探个没完…… 庄宓一鼓作气地说完,只觉得口干舌燥。 朱聿多讨厌呢?简直是罄竹难书。 说完之后,她平复有些急促的呼吸,等待着朱聿的反应。 又该生气了。 朱聿的确很不高兴,面色都僵硬了几分:“你……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能听得进去吗?你会改吗?”庄宓听着他的大嗓门儿,心头也是一阵火起,忍不住拔高了声音和他对着干,“对,就是这幅要吃人的样子。你老是这样,我怎么敢说真话?” 朱聿看着她气得双肩发颤的样子,声音又低了下来;“……谁说我要吃人了,分明是你心里对我有偏见。” 偏见?这话他也好意思说的出口! 庄宓冷笑一声:“偏见从何处来?你自个儿最清楚。” 她的本意是说他脾气差,祸害的人太多,传出去了自然不能怪别人对他躲闪不及。 朱聿却误会了。 “一帮输不起的贱人,误我名声!” 庄宓看着他一脸杀气腾腾,嘴角扯了扯。 这里连说话都有些费劲儿,刚刚吵了一架,庄宓更觉得身心俱疲。 她转身要走:“先下山吧。” 朱聿的声音却在背后响起。 “你若是不原谅我,我就从这儿跳下去。” 语气平静,带着森森冷意,里面透出的执拗让人不寒而栗。 这算什么伎俩? 庄宓又是生气又是觉得好笑,头也不回地往来时的方向走,还不忘把那些白花放在土堆上。 “随你的便!” 朱聿死死盯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恍惚间好像回到了过去几年间常常困住他的那个梦境。 梦里她也是这样,头也不回,抛下他径直远去。 他怎么喊、怎么追,都不能让她停下脚步,哪怕是一瞬的犹豫都不曾有过。 他闭上眼,嘴角泛起苦涩的笑意。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碎石磨过地面的声音。 庄宓脚步一顿,倏然回头。 朱聿先前站着的那块地方如今空空如也。 “这个疯子!” 庄宓顾不上其他,急地上前查看,他们刚刚站着的地方恰好是山崖边缘,往下望去,只见树冠密布,乱石嶙峋,根本看不见他的身影。 “朱聿!” 她着急地叫了好几声,却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在山林间回响的声音。 没有他的回应。 庄宓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手脚发麻,下意识地又往前探了探,不死心地想看看那个疯子是不是藏在崖边底下的石洞上骗她。 如果这时候有人站在庄宓后面,就会看到她大半边身子已经探出崖边,摇摇欲坠,只要下一瞬的风刮得大些,她就会掉下去。 一只有力的手稳稳地环住她的腰,把人往里拖了拖。 庄宓险些惊叫出声,知道反应过来那道气息、那只坚实的手臂属于她,她才猛地反应过来。 “滚开!” 庄宓气得一把推开了他,心头愤怒难消,扬起手就要打他,却察觉到朱聿此时的状态很不对劲。 双眼水润,面带晕红。 ……这样的状态出现在他冷峻非常的脸上,很诡异。 其威力不亚于白日见鬼。 在她停顿的间隙里,朱聿猛地将人搂入怀中,他带着几分喜意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死。你果然还是很在意我的,甚至是爱我,对不对?” 庄宓被他勒得咳了几声,脑海中冒出一个猜想——难不成他烧坏脑子了?还是他的旧疾又发作了? 她费劲儿地推开他,伸手想去碰一碰他的额头。朱聿却捉住她探去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他连唇瓣都是烫的。 这下真的不对劲了。 好在朱聿虽然看起来精神十分不正常,但该出力的时候丝毫不含糊,背着庄宓下了山。 等他们从神山下来,天色将将擦黑。 他们运气还算不错,驾着马车走了一会儿,就寻到了一处人家借宿。 招待他们的大娘脸红红的,笑起来很热情,让庄宓想到了从前的金桂婶子。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她们家里可备了治疗发热的药,大娘疑惑地看过去,她只能指了指站在屋子里,周身压迫感强得快要把屋子掀翻的那个男人,小声道:“我……夫君他有些发热,我怕路上不好寻大夫,先给他吃些药压一压。” 大娘却笑眯眯地道:“你们是偷偷去神山上祈愿了是吧?” 庄宓愣了愣,点头。 “还好你们小俩口命好,没被北国那些兔崽子抓住!”大娘先是感慨一番,而后又道,“那就不是什么病!” 听大娘说起温泉旁那些花,庄宓瞪大了眼睛:“那花里还有什么玄机不成?” 朱聿默默竖起耳朵。 大娘点头:“那花用我们广兹话来说,是吐真的意思。从前爬上神山请求赐福的男女,心愿完成后总要和心上人一块儿溜达溜达,碰着那花,两个人不知不觉地把什么都说开了,自然就是恩爱的更恩爱,不合适的,那就一拍两散嘛。” 从大娘这儿得到了朱聿发狂的真相,庄宓忍笑,温声谢过大娘。 再回到屋里时,朱聿仍站着。庄宓眼尖地发现,他耳廓红得有些过分。 像是熟透了。 一想到神山赐福背后的真相竟然是会让人迷幻吐真的话,朱聿面上一阵青青白白。 “我决定了。” 他冷不丁出声,庄宓忍着笑看过去:“什么?” “封山的事作废。那些人想去请求神山赐福,那就去。” 能拆散一对是一对! …… 一路上不管朱聿是如何尴尬,又是如何辗转难眠的,终于再度踏上青州的地界,庄宓迫不及待地想回家去抱一抱女儿。 她伸手推门的动作僵在原地。听着里面传来拳拳到肉的打斗声,一阵心悸。 不会是什么……贼子分赃不成,现场反目成仇的戏码吧? 和她惊慌的视线对上,朱聿面色一寒,一脚踹开了门。 正在拊掌微笑的朱危月和学着她拍巴掌的端端下意识地看向来人。 庄宓的视线一时间却被院子里缠斗在一起的两个人吸引了过去。 一个长发委地,面容冷艳。赫然是从前教导她学琴的老师。 “老师?” 一个身量修长,清俊可人。俨然是她几年不见的弟弟。 “阿祺?” 庄宓眼前一黑——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来晚了,掉落小红包赔罪!明天中午有加更哦,宝宝萌别错过呀[让我康康] 第39章 “阿娘!” 伴随着小人快乐的叫声蓦地炸响,朱聿估摸了一下潜在的危险,伸手挡在庄宓面前,一把罩住了那头小卷毛,把兴冲冲急吼吼冲过来就要投进母亲怀抱的端端给定在了原地。 跟个小肉炮弹似的就冲过来了,真撞上去娘俩都得摔个屁股蹲儿。 看着端端在那只大手下艰难挣扎,无奈就是逃不过她阿耶的制裁,气得脸蛋子通红,朱聿优哉游哉地陪她玩,直到察觉小人真的要恼了,手上力道一松,端端立刻伸手抱住他的手,张嘴就要咬下去。 “端端!” 庄宓看得心惊胆战,连忙出声制止。 一路风尘仆仆,朱聿还没洗手呢,真叫女儿咬下去,万一染了病拉肚怎么办? 她思虑周全,朱聿却心中一荡。 那劳什子神山之行,也不算全无收获。在女儿和他之间,她竟然隐隐偏爱于他。 朱聿受宠若惊,小鹿乱撞。 “没事,她想咬就咬吧,到底是我做错在先。” 他语气很是大度,光风霁月的模样和他从前那副阴郁暴躁的死样子截然不同。 朱危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放下了加油鼓劲的手,这下院子里打架的人也彻底打不下去了。 庄宓懒得理他,对着女儿轻轻招手。 端端撇了撇嘴,乖巧地放开朱聿的手,转而一头扎进了那个睽违的、柔暖的怀抱,感受到那只不停在她脑袋上、背脊上抚摸的手,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伴随着一声又一声黏黏糊糊的‘阿娘’,小脑袋使劲儿往她怀里钻。 庄宓亦是双眼泛红。 朱聿咳了咳,想加入其中,却被庄宓一眼瞪了回去。 “你还嫌她哭得不够大声?”父女俩都是哨子成精,她怀里这个哭起来的时候更不得了。 被她嗔怒的眼波一扫,朱聿又咳了咳,转而看向院子里两个气息还未平复,死死瞪着对方的两个男人,眉头微皱,又看向朱危月:“你那些风流债找上门便罢了,不知道换个地方打?污了孤女儿的眼怎么办?” 朱危月何许人也,一眼就看出了朱聿表面问责实为炫耀的心思。 是啊是啊,庄宓给他生了个这么可爱这么聪明的女儿,可把他美得不行了。 朱危月白眼一翻,阴阳怪气道:“陛下这就不知道了,此乃家学渊源。从小让皇太女看看这些小男人争风吃醋的丑陋模样,好叫她从小参悟制衡之术,避免日后像臣一样,后院屡屡起火。” 她的话提醒了朱聿。是啊,端端是皇太女,说不定日后也会像朱危月一样,收一院子的蓝颜知己…… 朱聿皱了皱眉。不成,得挑几个细皮嫩肉温顺贤惠的童养夫提前备着,那些风骚俗货休想近他女儿的身! 庄宓全然不知道那两个人的谈话和思绪已经歪到了何种离谱的地步,她安抚好了女儿,牵着还在抽噎的小人进了院子,余光扫了一眼僵持的二男,对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秋娘笑了笑:“我有些饿了,有吃的吗?” 秋娘双手局促地拧在腰间围裙上,看着庄宓对着自己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她惴惴不安了许久的心才稍稍安稳一些。 “嗳,娘子稍坐一会儿,我这就去做!” “许久不见,宓娘你真是越长越水灵了,哈哈。”旁的不论,朱危月对庄宓撞见她带着端端欣赏两个男人为她争风吃醋的画面这件事还是有些心虚,当即尬笑两声,试图将这件事一笔带过。 庄宓莞尔:“殿下一切如旧,我看了很是亲切。” 朱危月精神一振。这是不怪她的意思吧? 庄宓笑靥如花,对着的却不是他。 朱聿阴森森的目光往朱危月身上一刮。 见两人竟然叙起旧来,庄惊祺忍了半晌,还是走上前去,期期艾艾道:“二姐姐,你、你没事,怎么不给家里去封信?” 信。 庄宓一瞬间想起很多从前的事。 面对这个弟弟,庄宓从前对他的感情十分复杂,只是再难以纾解的心结在那封信之后也被利落地抽刀斩断了。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还在和别人打架。 那个别人还是…… 庄惊祺涨红了脸,支支吾吾的半晌也没说出话来。庄宓没忍住,又往白衣美人的方向看去一眼。他正站在水缸边梳理那一头长发,黑漆漆的发间时不时探出一点儿细白的指,侧脸冷凝如霜,身段修长风流,端的是活色生香。 朱危月从前频繁地问起她‘燕追夫人’的事,又屡屡露出异色,庄宓隐隐察觉出些不对劲。但当她真的看到昔年的老师竟然是男儿身,还是传说中朱危月念念不忘的那个早亡的未婚夫时,心情一时间还是有些复杂,视线望过去的时候不自觉停得久了些。 突然眼前一花。 庄宓眨了眨眼,没变,眼前赫然是朱聿那张臭脸。 “你在看什么?让我也看看。”朱聿煞有其事地转头看了一眼,冷笑道,“哦,原来是在看一只装模作样的老狐狸精。” 说起朱聿与隋行川之间的恩怨,其实并没有。两人从前各忙各的,连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也是匆匆一瞥。朱聿忙着四处征战,闲暇之余又要算计着怎么祸祸那些让他不高兴的人,隋行川而是沉浸在自己的未婚妻太过风流的苦恼中,两人就是凑在一块儿也说不上话。 这会儿见庄宓看他都看呆了,朱聿满眼杀气腾腾,示意朱危月管好她的男人。 朱危月也不乐意了,她骂隋行川可以,那是闺房乐趣,看到别人骂他,还用上了他这几年格外介意的字眼,看着那道默默转了过去的白衣身影,朱危月一时间怜心大起,不快道:“再怎么说他也是你小姑父,你说话能不能客气些?还当着孩子的面呢。” 隋行川无声和庄惊祺对上一个眼神,唇角微勾。 孩子。 朱聿发热的脑子冷静下来,他低头看去,端端正拉着她阿娘的手好奇发问:“阿娘,什么是老狐狸精?是黄大仙的亲戚吗?” 秋娘从前想在院子里圈出一角来养鸡,无奈黄大仙总爱来叼鸡,秋娘想尽了办法,甚至在院子一角给黄大仙摆了个供奉的位置,无奈黄大仙不爱吃果子,只喜欢吃嫩嫩的小鸡。 之后她担心再抱些鸡崽子回来,黄大仙又来偷鸡,再吓着端端,这才遗憾作罢。 端端听秋娘咬牙切齿地提过几次黄大仙,语气和刚刚那个坏卷毛很像。 所以老狐狸精又是什么不好的东西吗? 看着女儿一脸求知若渴,庄宓一时间有些为难,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罪魁祸首轻咳了一声:“端端。” 还好这时候秋娘从厨房探出个脑袋来:“娘子,端端,去洗洗手,我烙的饼好了。” 闻着空气里弥漫开来的肉香气,端端用力吸了吸鼻子,顿时忘记了刚刚的小小好奇,拉着庄宓的手就要往屋子里冲去,想了想,又伸出另一只手抓住朱危月:“姑奶奶也吃。” 童音又嫩又脆,带着下意识的亲近与喜欢,朱危月刚刚被隋行川望过来的眼神勾得发痒的心顿时被净化了。 看着三人高高兴兴地进了屋子,朱聿站在原地,冷厉如刀的视线刮过院子里的两个男人,正要轰他们走,却转念想到什么,沉声道:“把他们都给我带走。” 悄无声息出现的侍卫们恭声应是。 隋行川皱眉,没有反抗,只是冷冷抽回手:“我自己走,别碰我。” 庄惊祺看着他那副贞洁烈夫的样子,冷笑一声,老狐狸精装什么装。 两人这种时候也要较劲儿,侍卫们面沉如水,不想多看一眼。 听着屋子里传来的笑声,朱聿思绪错了一拍。他想知道庄宓过去的事。 她在金陵有多少合得来的朋友?通通接去北城,给她们封官晋爵。她从前在家里都养了些什么花?行宫的那几个宫人做的暖房比从前更像模像样,她说不可能在北国地界上开放的地兰,如今也能开得郁郁葱葱。 她喜欢的、在意的人、事、物,朱聿都要搬到北城,搬进温室殿。 朱聿按下驰荡的心绪,走到屋门口说了声他先离开一阵的事,庄宓没搭理他,朱危月左右开弓。 端端捧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饼啃得凶猛,或许是察觉到空气里淡淡的尴尬,她犹豫了一下,对着站在门口的男人晃了晃手。 朱聿的心一下就软成了水。 见他大步朝自己走来,端端吓得大口啃了一口饼,又把饼急急往自己身后藏:“不给!” 朱聿被她这副护食的警惕模样逗得一笑,阴郁俊美的眉眼倏然展开,竟有几分乌云散去,月色尽明的惊艳。 察觉到朱危月正对着自己挤眉弄眼,庄宓错开视线,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 他走到小人面前单膝跪下,压迫感一下子小了很多,端端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生怕他下一个动作就是抢自己的饼。 “我不吃你的饼。”朱聿无奈,只得先做下承诺。 “哦……”端端甩了甩腿,被他这么看着,她有些小小局促,她不明白这种情绪叫什么,只下意识地看向庄宓。 庄宓轻轻点头,端端就知道了,坏卷毛也不是每天都坏。 朱聿看着她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脸蛋,还有圆圆的肚子,试探着伸出手,在小人懵懂的眼神中轻轻落了下去:“明天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说完,像是怕她不乐意去,又补充道,“你不是想要看我飞吗?我飞给你看。” 端端眼睛一亮。 “真哒?” 朱聿点头,语气郑重其事:“真的。” 端端的小脸一下就阳光灿烂起来。 庄宓坐在那儿,静静地看着他们父女俩,眼神如水。朱危月甚至都看不清她此时的情绪。 她犹豫了一下,凑过去低声说道:“其实这是好事……端端今后要走的路不一样,能得到他全心全意的支持,比什么都要紧。” 她的皇帝爹有那么多子女,朱危月自己就凭着母亲的关系在他面前得了不少好处,又看过朱聿从前的处境,自然清楚,得宠的孩子和不得宠的孩子之间的差距会有多大。 庄宓笑了笑,她没有想那么多。看着端端眼睛发亮的样子,她知道,端端心里想和朱聿亲近,但她从前没有接触过父亲又或是其他男性长辈的角色,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只会下意识地对这种无措的状况感觉到抵触。 朱聿和小人约定好了,明日来接她和阿娘一块儿出去玩。 他直起身,看向庄宓:“我走了?” 庄宓起身:“我送一送你。” 朱聿愣在原地。 端端一口咬在饼上,目送着两人一起出了门,灵动的大眼睛转了转。 正值盛夏,院子角落里那棵榴树开得满树葳蕤,几只蝉趴在树干上不知疲倦地叫着,喧嚣不已。 两人之间却是一路沉默。 直到走到院门前,庄宓轻声道:“你把他们带走了?” 朱聿不喜欢她提别人,点了点头:“省得他们污了你和端端的眼。” 语气颇有几分尖酸,庄宓眼睫微颤,又问:“你什么时候回北城?” 朱聿直勾勾地望着她:“孤家寡人回去有什么意思?我不回。” 这语气,耍无赖似的。 庄宓抬起头嗔他一眼,又被他发烫的眼神盯得下意识想要避开:“……我的意思是,你若不急着走,可以来多陪一陪端端。”顿了顿,她轻声道,“她很喜欢你,只是她不知道怎么表达。” 蝉鸣聒噪,她的声音又轻又薄,像一朵飘过他耳畔的云。 朱聿一时间如坠云端,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了。 她是看出了他的忐忑,所以特地来安慰他的么? “你不要误会。”看出他周身隐隐沸腾的热意,庄宓谨慎地后退一步,有些后悔自己多嘴,索性催他,“……快走快走。” 看着她带着几分窘意的眼,朱聿没有再步步紧逼。 把人惹恼了,不好哄。 “明日我来接你们。” 说完这句话,朱聿看了一眼庄宓,转身走了。 庄宓视线落在满墙的茉莉上,长了一段时日,原本稀稀拉拉的枝叶又茂盛起来。 她静静出神,等她注意到那阵去而复返的脚步声时,那阵花香忽然浓烈了些。 庄宓愕然地抬起眼,朱聿将将收回手,看着那朵洁白无瑕的茉莉花在她发间轻轻摇曳,满意地点了点头,迎上她微恼的眼神,立刻转身。 “真走了,别送。回去吧。” 她轻轻伸手扶了扶发间那朵柔软茉莉。 又偷偷折腾她的花。 …… 回到屋里,端端手里的饼还剩大半。 看着小人困得直晃脑袋,啃一口之后就发会儿呆,庄宓忍俊不禁,虎口夺饼,领着她去洗了手净了脸,哄着她在一旁的罗汉床上躺着睡了。 屋子里点了驱蚊虫的线香,但端端生下来就是个容易被蚊虫叮咬的体质,庄宓拿过一旁的蒲扇,手腕轻晃,替她送去丝丝凉风,小人一动不动,仿佛感知到了母亲就在旁边陪着她,睡得格外安稳。 朱危月撑着下巴看着她行云流水地做完这些事儿,突然出声问她:“你后悔过吗?” 后悔?庄宓摇了摇头:“我很珍惜现在的日子。” 和朱聿吵得再天翻地覆也好,她也不后悔从前做下的决定。 朱危月笑了笑:“那就好。” 庄宓动作微顿:“我弟弟……罢,庄惊祺怎么会追到这儿来,还和老师打起来了?” 朱危月的脸色顿时变得一言难尽。 “这事说来可就长了。” 听着朱危月抱怨了一长串,庄宓面色微白,只觉得荒诞:“你是说,南朝皇帝把庄惊祺送来和亲……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看端端的老父亲上天(不是飞升那种[好的] 第40章 朱危月颔首,见她面色发白,以为是担心家人受了委屈,插科打诨道:“你那个弟弟长得若是有你十分之一的美貌,我也就勉强受用了。可他长得一般,性子也是一般,和我后院那几十口小白脸计较就罢了,还作到了隋行川面前!我可没欺负他啊,都是他们欺负我!” 她故意调笑,看向庄宓,被她脸上的神情唬了一跳。 “我不是庄家亲生的孩子。”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朱危月耳朵里却如同一道惊雷滚过,余下的电流紧紧缠绕着她的躯体,引起一阵战栗。 “你……”她嚯地一下站起身,语气急促,却又说不出什么来,好半晌才道,“朱聿知道么?” 她想起这几年朱聿拿南朝皇帝那些人当小鸡崽似的撵来撵去,每当那群人觉得自己要亡国时,他又抽身而退。如此反复,听说南朝皇帝心智已经不大好了,指不定下一次再攻过去时,就是太子抱着他父皇的灵位慌乱迁都。 朱聿分明是在故意折磨他们。 庄惊祺被送过来时,朱危月原本以为朱聿会迁怒,不说把庄惊祺捆在爆竹上炸了,也得让人求生不得求死无门,才符合他素日的作风。 但他没有。只是盯着盛装打扮的庄惊祺看了好一阵,看得庄惊祺心惊胆战,想捂住砰砰直跳的心口,又想捂住屁股,解释一句——‘陛下明鉴,我的和亲对象是晋王殿下!’。 朱聿似笑非笑地看向朱危月:“晋王有福了。”说着,又大手一挥,“庄家二老一心为国,接连舍了一儿一女北上和亲……难得,真是难得。黄公,孤记得你颇擅书法,劳你亲笔手书四字——精忠报国,福佑,将黄公手书制成赤金牌匾。送去金陵庄家,务必让二老亲自接下孤的心意。” 被他点到名字的人连忙应声称是。 庄惊祺的脸青青白白,最后定格在屈辱的惨白上。他抬着眼去寻朱危月,企图让她庇护自己一二,但朱危月那时候哪能顾得上他! 南朝皇帝仿佛是被那副金牌匾打通了经脉,此后对庄宣山夫妇更是恩宠有加,几次弃城出逃,连平时最心爱的妃妾儿女都顾不上,却一定会带上他们夫妇二人。 庄宓虽然死了,但北皇看起来仍对她念念不忘。庄宣山夫妇是她的耶娘,也就是北皇未曾拜过山门的岳父岳母,有这一份香火情在,日后说不定能用上。 朱危月语带不屑地将那些事儿说给她听,庄宓听完,面色平静:“他不知道。他会那么做……大概是为了报复我吧。” 他以为她在世上唯一还会顾念的只有远在金陵的亲人,所以使劲儿折腾他们,想让她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最好夜夜入他的梦,吵他打他吓他才好。 ……意识到自己完整地猜出朱聿的心路历程,庄宓哑然失笑。 朱危月瞪眼,一边骂侄子不干人事,一边偷睨庄宓的神情。她能看出来,两人虽没有和好如初,但那煞神没有一进来就摔摔打打看这不顺眼看那又嫌太刺眼……总之,朱聿没有犯病,说明两人之间尚且维系着一丝微妙的平静。 “这是我早已预料到的后果。”庄宓握住她的手,眼尾微微上挑,“换一种说法,这也是我期望看到的场面。” 她的耶娘对她真心也有,利用更甚,知道真相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庄宓一想起这些事,仍会觉得心中酸楚。 ……就像是她与朱聿,爱与恨都不是那么绝对,所以才会让人痛苦。 “那时我没想太多,只下意识地想要逃,逃离这个压得我快喘不过气的地方。”那也是继九岁那年离家出走之后,她迟来的、恍然醒悟的自救。 要她继续留在朱聿身边,吹几句枕头风而已,南朝皇帝、庄宣山夫妇的下场一定会比现在还要凄惨数倍。 庄宓曾经设想过那样的场面。 但那阵快意短暂如烟火,稍纵即逝。她完成了对庄宣山夫妇、对那些只拿她当作工具之人的报复,她自己却也会被这场报复拖进深渊,仿佛她这一世的使命只在于此,没了念想,余生只能当一个浑浑噩噩的空心人。 那时候庄宓轻声问自己,他们也配么?她前十七年的时光浪费在他们为一句‘贵不可言’的批命而捏造的骗局里,后面的日子也要被他们无形地继续索取她的情绪、支配她的人生吗? “我曾经真的以为,阿耶阿娘待我没有阿姐和阿祺亲近,是因为嬷嬷说的那样,他们知道我终究会嫁去北国,余生都难再见,所以他们不敢太亲近我,怕日后难过。我那时候真傻,还觉得很有道理。” “他们要我安安生生地留在北宫,侍奉君主、照拂故国。我偏不如他们的愿。我就是想让他们体会到反噬的滋味。” 庄宓说完,浑身的压力一松,她许久没有可以倾吐的对象了,说完之后她自己觉得神清气爽,但她也察觉到屋子里的静默,再看朱危月,她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太坏了?” 朱危月猛地一拍桌子,怒道:“胡说!你哪里坏了,分明是心善得不得了,要是我非得叫人打上门,把那两个老口子的人皮给扯下来才舒服!” 庄宓默了默,心道他们老朱家真是家学渊源一脉相承,一个喜欢炸人,一个喜欢扒皮……端端之后不会也发展出什么奇奇怪怪的爱好吧? 她担忧地望去,小人四肢舒展,躺在罗汉床上睡得正香,半分没有因为刚刚那声拍桌巨响而惊醒的意思,圆凸凸的小肚皮把薄被顶成了一座小小的山。 朱危月叽里咕噜咒骂一通,还觉得不解气,覆上庄宓柔软的手,又下意识捏了捏,一派义正严辞:“你放心,回去我就将庄惊祺休了!让他滚回庄家去,少让那家的人再来碍着咱们的眼。” 庄宓心中滚过一道暖流,被她的话逗得轻轻笑出了声,柔美眉眼间的郁色随这一笑散去,犹如明珠生晕,春色顿生,一双盈盈眼瞳含着笑,容色窈窕,令人晃神。 朱危月下意识吞了吞口水,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莫要怪她无情,谁让庄惊祺那厮不是庄宓亲生阿弟,要是他长得有庄宓一二分的神韵,她就是日日顶着隋行川的冷脸,也会像呵护琴十三、琴三十六那些小美人一样力保他不走的。 罢,谁叫他自己不争气,长得还不及大他十岁的隋行川漂亮? 朱危月摸了摸下巴,嗯,须得提前将她要休了庄惊祺的事告诉隋行川,让他消消气,最好能让他出面做这个恶人。反正他正房瘾最大,享受了还不出力气,美得他! 误打误撞解决了她的一桩心头大患,朱危月优哉游哉地甩了甩头,发辫上的宝石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华光璀璨,却没有她的眼瞳明亮。 “朱聿那浑小子……你也知道,他如今有了防备,你若是再想逃,怕是有些难。”朱危月主动问起她的想法,语气里含了几分得意,“你知道的,我就这点儿本事,再帮你一次,也是绰绰有余。” 午后天光炽烈,将那树榴花的影子映在窗上,几缕光影落在她姣好柔美的脸庞上,那双盈盈眼瞳更像是含着水一般,照得人心头荡漾。 “如今这样……跑了也没用,只会连累更多的人。” 回程一路上,庄宓想了很多。既然朱聿铁了心不肯放手,也不许他们之间有第二种走向,那她能做的,只有竭尽所能,让自己在这段关系里好过一些。 “他需要改一改他的臭毛病。” 她的声音依旧如珠坠水,温柔动听,但是这语气、这神态……朱危月默默抖了抖肩。 朱危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从前听过的一个故事。她年少时溜出宫,在最繁华热闹的街市上看人卖狗,摊主洋洋得意地说:“今儿咱们不说不咬人的狗不叫,狗嘛,都是教出来的!只要你训练得当,嘿,这狗儿可比你屋里炕上那几个小毛头通人性!还有,驯狗的时候可别一味地虎着个脸,在我们狗场那儿啊,最厉害的驯狗师傅可是长着一张老好人的脸,瞧着慈眉善目的,驯狗的时候从来不见血,也不见狗狂吠乱叫,但他驯出来的狗就是一个比一个老实、听话。您猜是为什么?” 摊主说得有意思,人群里冒出一个捧哏的:“哟,咱哪能猜着啊!您接着往下说吧!” 摊主笑着一摊手:“这谁知道?各家有各家的门道,有些狗就是喜欢被人轻声细语地驯,一边夸它一边赏它嘴巴子还直乐呢。你能拿它怎么办?” 年少没听懂的话在耳畔又过了一遭,朱危月忽然懂了。 她冷不丁捧腹大笑起来,庄宓莫名,她一边摆手一边揉肚子:“没事没事,我就是想到一件很有趣,嗯,有趣的事儿,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真是迫不及待看到朱聿低着头任由宓娘给他系上绳套的样子了! …… 时间很快来到第二日。 端端记挂着要出去玩的事,都没要人叫她,自个儿就揉揉眼睛爬起来了。连梳头发这种事都积极配合,秋娘忍不住夸:“咱们端端真是越来越懂事了!” 是吧! 端端看着镜子里倒映出的影子,骄傲地挺起了小胸脯。 菱花铜镜里又倒映出了另一道纤长身影。 “阿娘!”端端眼睛亮晶晶,依恋地蹭了蹭她伸过来的手。 庄宓温声道:“今儿咱们不用把头发梳直了。”顿了顿,她在小人惊喜莫名的眼神中伸手揉了揉她软软蓬蓬的小卷毛,“之后都不用这样了。” 庄宓的话对端端来说就是金口玉言,她振臂高呼:“好呀好呀不梳头!” 庄宓和秋娘见她乐得手舞足蹈,皆是忍俊不禁。 “只是不用把头发梳直了,但还是要梳头的。”庄宓拿过木梳,轻轻替女儿梳开那些被她豪迈的睡姿搅成一团的卷毛,笑声道,“不然别人看到你,还以为你是从炸米花的桶里爬出来的。” 炸米花?端端眨了眨眼,想起来了! 阿娘曾经抱着她上街去买过刚出炉的米花,砰一声炸开,焦焦脆脆香香甜甜的米花! 庄宓见她感兴趣,回家了还把米粒和米花摆在一起让她看。 “阿娘讨厌!”小人哼唧起来,她才没有阿娘说的那么夸张呢! 直到朱聿来接她们娘俩出门时,端端还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庄宓知道她在紧张什么,也不揭穿,伸手替她理了理头顶两团小髻上垂下来的黄色丝绦,莞尔:“很神气,很漂亮。” “真哒?” 庄宓笑着点头:“真的。” 端端突然就委屈起来:“阿娘刚刚还说我像米花。” 庄宓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正要说话,小人就被一双坚实有力的臂膀高高举了起来,她先是尖叫,随即又忍不住笑了起来,洒下的笑声像是银铃一般,一浪高过一浪,像是在和榴树上趴着的蝉故意比试似的。 “什么米花?” 朱聿含笑望过来,庄宓想开口的动作一顿,总觉得今日朱聿看她的眼神格外……奇怪? 水汪汪的,像是又中了神山上那些白花的毒。 青天白日的,又中邪了? 她移开视线:“没什么。你小心些,别摔了她。” 朱聿双手紧紧地抱着女儿,视线却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应一声:“我知道,你放心。” 庄宓没再说话,看着端端激动得小脸通红,笑个不停的样子,眼神温软。 朱聿还想抱着女儿再多飞几圈儿,但看着庄宓望过来的眼神,他轻咳一声,但还是舍不得放下她,索性让孩子坐在他脖颈上。 昨日他走出巷子时,看着一个肥嘟嘟的小郎君就是这么坐在他阿耶肩膀上,可怜一个胖得像桶,一个细得像竿。没走出几步,朱聿就听到男人直呼受不住,让他儿子快些滚下去的喘息声。 真是废物。 彼时朱聿傲慢地想,要是他的女儿愿意骑在他脖子上玩儿,就是脖子下一刻就要被压断了,他也不可能吭一声! 但真当端端快乐地抱住他的脑袋,两条有劲儿的小腿使劲儿踢在他胸膛上的时候,朱聿还是忍不住僵了一下。 “日后,你少抱她,仔细闪着腰。”听说生育过后的妇人有些看着一切正常,但内里添了不少毛病。 尤其不能搬运重物。 朱聿感受着肩颈上沉甸甸的分量,视线扫过她纤细如春柳的腰,又重复了一遍:“我来抱,你别抱。” 庄宓只当他想多和女儿亲近,淡淡应了一声。 秋娘留在家里,目送着一家三口出了门。 …… 朱聿带着她们来到一处湖畔。 正值夏日,湖中数十亩红白莲花亭亭玉立,清芬扑鼻,隐隐袭人,荷风吹来,习习生凉,把夏日的暑热吹得一干二净。 端端最怕热,被阵阵荷风吹得浑身清爽,捧着脸蛋子陶醉地哇了一声。 湖畔搭了一顶彩帐,上面满铺着绘着葡萄缠枝纹样的地毯,桌几上放着不少新鲜欲滴的瓜果酿饮。庄宓牵着女儿的手走进去,端端趴在她腿上,看着碟子里洗得水灵灵的葡萄,看向布置这里的主人:“我可以吃葡萄吗?” 朱聿端着那盘葡萄放到她面前:“都是你的,吃吧。” 庄宓也嗯了一声:“一个一个吃。过来,阿娘给你擦手。” 端端立刻坐直起来,擦过手之后,短短胖胖的手指捏起一个大如鸽蛋的葡萄,朱聿原本还以为她会一口吞掉,视线紧张地随着她的动作移动,却见小人很有耐心地开始给葡萄剥皮。 好不容易剥出一个,看着那粒坑坑洼洼的葡萄果肉,朱聿正要违心夸赞,就见她献宝似的把葡萄递到庄宓面前,努力举高了些:“阿娘先吃。” 庄宓低头含住了那粒葡萄,甜得沁心。 “好吃吗?” 庄宓点头:“特别甜。” 小人放心了,又低头开始剥。感应到旁边一道沉默但火热的视线,端端犹豫了一下,把葡萄往他那边推了推:“我分你一点吧?” 大人也这么馋吗?一直盯着她的葡萄看。 朱聿揉了揉女儿口是心非的小脸:“你们先吃,我出去一下。” 庄宓下意识道:“你去哪儿?” 朱聿脚步微顿,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眉眼间全是飞扬的邪气:“不是你和她说,我会在天上飞?我这就去飞给你们看,好让她放心叫我一声‘阿耶’。” 看着男人意气风发的背影,庄宓轻声哼了哼。 他又不是鸟,怎么飞? 端端听到他们的话,吃葡萄的动作都变得缓慢了许多,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紧紧盯着外面的天幕,满含期待。 因此当她听到空中传来那道呼啸声时,双眼立刻瞪大,直接跑出了彩帐,望着天上那道隐约透着几分熟悉的身影,乐得直蹦,还不忘回头指给庄宓看:“阿娘你看,是阿耶!是会飞的阿耶!” 阿娘果然没有骗她! 庄宓突然意会到了孩子那份莫名的如释重负。 朱聿坚持飞上天给端端看,是不是也是为了维护她在女儿面前的形象? 她轻轻嗯了一声,和女儿一起仰头看着那道风筝下显得渺小的身影,眼带忧虑。 待会儿他该怎么下来? 朱聿双手紧紧握着风筝上用以固定身形的粗绳,工部的人不眠不休地研究了一个多月,才终于给出了这道可以承载他飞行数里远的弯曲翼风筝。但具体能飞多远,尚无人知晓,他这才特地把位置选在了湖畔。 讨女儿欢心是要紧,但留着性命陪她们娘俩更重要。 端端兴奋极了,再看到向她走来的朱聿时甚至主动扑了过去,朱聿一阵受宠若惊,下意识看向庄宓。 “阿耶阿耶,我也想飞!你带着我飞飞好不好?” 女儿满含期待的童音落下,她阿娘含着杀气的眼神就刮过来了。 两面夹击,朱聿却笑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端端不解地挠了挠脸蛋子。 下一瞬整个人就腾飞起来。 “好,阿耶带着你飞。” 庄宓看着那对玩得人来疯似的父女,摇了摇头,正想走开等他们自己玩,却听见‘哇’的一声。 她回过头去,看见朱聿无措地僵在原地。 端端嘴角还挂着吐出来的葡萄皮。 庄宓:…… 怎么才出来没多久,她怎么就感觉到好累。 …… 一家三口玩到暮色西垂才归家,听着端端叽叽呱呱地说着话,庄宓倒不觉得有什么,早听习惯了,但见朱聿也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这人从前不是最讨厌聒噪的声音? 朱聿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望来的视线。 “看我干什么?” 听着他隐隐含笑的声音,庄宓果断避开他得意的视线,径直往家走。 却见一道身影沉默地跪坐在她家院子门口。 走近了看,才发现是庄惊祺。 “阿姐!”庄惊祺面色暗淡,神容憔悴,一看到能替他发声做主的人,顿时顾不上什么静坐示威的事儿了,慌忙上前攥住她裙衫一角,“阿姐,殿下他要休了我,我不能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庄家!阿耶和阿娘本就因为、因为我气病了,万一他们——” 一边说,一边拿眼小心翼翼地睨她的神情。 他是在赌她会心软吧? 庄宓神情冷淡,正要让他放手,身后却踹来一脚,咚地一声闷响,攥着她裙摆的那只手一松。 “好狗不挡道,滚。”—— 作者有话说:驯狗大师·宓:专治疯狗、坏狗、没人要的卷毛大狗[好的] [让我康康]感谢每一位灌溉的小天使,明天见~《 》 40-45 第41章 日薄西山,铺满大半天幕的云霞也逐渐变得暗淡,些许霞光投在青瓦白墙的巷子里,点点残霞之下,青年的五官模样在庄宓眼中越发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从前庄惊祺的性子虽然有几分懦弱不定,某些时候更是偏执顽固,好几次把庄宣山气得要请家法打死他,但对她还算的上是关心。即便是让一家子都心存芥蒂,却都默契地不拿在明面上来说的那件事,他也从来没有因为自己被庄宣山踢下马,好给父亲和姐姐腾出一条生路的事对她有过半分的怨憎。 三年前听闻他自己贸然参军,想去战场上拼一个前程,庄宓还真心实意地为他感到高兴。他被东狄掳去成了俘虏,颜面尽扫,被朱危月送回金陵之后却又什么正事儿都没干,忙着北上和亲、争风吃醋…… 庄宓闭了闭眼,昨日朱危月说完之后,她心里无法避免地被那些人、事激得生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只觉得荒唐又好笑。 “你从前是为了什么参军?是为了证明自己,证明庄家尚且有男儿可以凭着自己建功立业、光耀门楣,而不是靠我一个女人,是么?” 天色转暗,她的话音里也沾染了夜色的凉意,被朱聿一脚踹得捂着肚腹说不出话来的庄惊祺登时抬起头,鬓发散乱,一张清秀俊美的脸庞上带着难堪,眼尾发红,像是不堪受辱。 那副不服气的样子看得朱聿想上去再补一脚。 一只柔软的手横在他身前,玉镯轻动,窸窣的声响随着她袖间盈起的淡淡香气一同沁入他感官。朱聿额角微麻,身体却先意识一步,退回原位,还不忘捉住她的手,放在掌心里捏了捏。 柔中带骨,指节上薄薄的茧提醒他,这几年她有多辛苦。 他捏的力道变轻了一些。 被他这么一打岔,庄宓眉头微皱,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颇有些一言难尽的意味,用力地抽回了手。 朱聿脸色一垮。 随即又有一只小小的、温热的手钻进了他掌心。 他低下头,看见小人认真的脸,又听她小小声道:“不吵不吵。”她的手可以给阿耶牵! 有女如此! 深受感动的老父亲将女儿抱了起来,看她坐在自己臂弯上,顺着突然拔高的视界去看檐下的蛛网、灯笼上的小花,粉嘟嘟的脸颊肉被笑容撑得越发圆凸,他看得专注,余光却还是落在庄宓身上。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卑劣到令人发笑。今后不要再来登我家的门,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这时候正是巷子里各家炊烟袅袅、忙着摆桌开饭的团聚时刻,庄宓听着那些墙垣后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说笑声,声音轻却冷。 “望你自重。” 说完,她收回视线,才一转头,就看见峻拔硬朗的男人抱着女儿站在她身后,眼也不眨地望着她,见她看过来,眉梢微扬,显然是还在记恨刚刚她不让他牵手的事儿。 “走,我们回家了。”庄宓轻轻招了招手,端端立刻响应,跐溜一下从她爹怀里滑了下去,颠颠儿地跑去牵住庄宓向她伸来的手。 端端开心地点了点头。回家就意味着有饭吃,在外面疯玩了大半天,她早就饿了。 娘俩径直进了小院,朱聿脚步微顿,召来侍卫,指尖点了点躺在墙角面色灰白的庄惊祺:“把他拖远些。他以后再敢靠近枣糕巷一步,就打断他的腿。” 侍卫恭声应是。 一阵重物在青石板上被拖着擦过的声音响起又落下,那道在灯下被拖得越发长的身影却一动不动,直到院门发出嘎吱一声轻响,他视线望过去,看见小人拧成一团的眉头。 “阿耶!吃饭了!” 看出女儿对自己拖慢了她开饭节奏的不高兴,朱聿深黑眼底划过几分笑意,几步上前,弯腰一把把人抄起:“好,吃饭。” 一进了小院,朱聿才发现今日一块儿吃饭的人还不少。 看着朱危月和庄宓勾肩搭背,笑得前仰后合,再看看隋行川冷着一张脸,手上动作却一点儿不慢,正为妻子用热水浇洗碗筷,朱聿眉头微抽。 他们俩口子倒是一个比一个奸猾,他和庄宓却要为他们后院烧起来的那把火忙前忙后。 他嗤了一声,表情阴沉沉的,从厨房端着菜出来的秋娘看着这一幕,手一抖险些洒了盘子里的菜。 朱危月扫到大侄子鬼气森森的眼神,咳了一声,放开了庄宓,半分不好意思都没有,嬉皮笑脸地招呼大家一块儿吃饭。 大家落座,只剩朱聿站在原地,抱着双臂,双目睥睨。 俨然是一副冷傲孤立所有人的模样。 眼看着端端的视线黏在那盘四喜丸子上,都快拉丝了,庄宓平心静气道:“开动吧,你阿耶不饿,帮我们看着门呢,不会有人打扰我们吃饭了。来,吃吧。” 看着自己碗里那颗裹满酱汁的丸子,端端用力地点了点头:“嗯嗯!” 大家依次动筷。 朱聿在原地站了半晌,气得脸都僵了,余光一闪,看见庄宓抬头来看他,他连忙做出一副面无表情、浑不在意的冷傲模样。 见庄宓不甚在意地收回视线,帮着端端夹菜,自个儿饭却是没吃上几口,朱聿重重哼了一声,几步走了过去,强硬地在她身边挤出一个位子。 “你吃你的,我来。” 朱聿自顾自落座,又揽去了给小人夹菜的活儿,还时不时也给庄宓也夹一筷子菜,见她面色如常,没说什么就吃了,原本阴沉沉的脸色瞬间放晴。 用余光看完全程的朱危月憋笑憋得双肩微颤。 “吃鱼的时候不要笑。”隋行川冷淡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朱危月挤眉弄眼:“这不是有你在吗?真被鱼刺卡着了,你那点儿陈年老醋分我一点儿,不就没事了?” 她语气揶揄,嘻嘻哈哈的,全然没把他说的话放在心上。 隋行川没再说话,垂着眼夹过她碗碟上还没来得及吃的鱼,细心地把鱼刺剔了,又夹给她。 朱聿收回视线,神情冷淡。 什么意思,在他们面前故意表现,显着他了是吧? 呵,诡计多端的老狐狸精。 一顿饭吃下来,最高兴的人就是端端。 头一回有那么多人陪着她一块儿吃饭! 天色不早,朱危月看了看朦胧清亮的月晖,知道庄惊祺没可能再继续纠缠之后,她心里就是一痒,这下隋行川总没借口不伺候她了吧! 朱危月急吼吼地拉着隋行川走了,连头发丝儿都透着迫不及待的滋味,隋行川被她扯得一阵踉跄,一头乌黑长发随风晃荡,看着背影,活脱脱一对恶霸与美人。 庄宓忍笑,再一扭头,朱聿正盯着她看。 “你也馋了?” 庄宓睨他一眼,也学着他阴阳怪气的语气反击:“倒打一耙?” 刚刚捏着她手不想放的人不知道是谁。 月色朦胧,她望来的眼波里像是盛了一池粼粼的水,清澈见底,水波柔软。 见朱聿点头承认,眼神隐隐炽热,庄宓默了默,果断转移话题:“先前你在门外站着做什么?不会是吩咐人把他大卸八块了吧?” 她话题转得太生硬,朱聿看着她在月色下隐隐泛着绯意的耳垂,按下想伸手去捏一捏的冲动,嗤了一声:“我有那么闲?朱危月自个儿惹下的风流债,没道理全让我去收拾。” 南帝下旨让庄惊祺北上和亲,固然是有那群软脚虾又一次打量着牺牲一两个人又能苟延残喘的私心在,但依朱聿对朱危月的了解,这人在金陵寻夫的间隙,怕是也没闲着,看着庄惊祺年轻鲜嫩,勾来玩弄了一番。 没成想庄惊祺是个蠢的,竟然会追到北城,把事情捅到了隋行川面前。二人感情本就不稳定,分分合合是常有的事儿,晋王染上了磨镜之好的传言屡见不鲜。三人鸡飞狗跳了好一阵,朱聿那时心情不好,见着朱危月也被感情之事折腾得不堪其扰,他也就舒坦了。 至于刚刚……他报的是自己的仇。 昨日他离开时,顺手将隋行川和庄惊祺一并带走,他本意是想问一问二人庄宓从前的事,隋行川皱着眉头没说话,庄惊祺却像是比赛似的,一件接着一件地往外吐。 朱聿越听越沉默。 从前他听南朝精心准备多年的那位和亲美人,身负绝技,容色无双,能做掌上舞,能抚北国琴,心中只有嘲讽,觉得此女心机深重,千里迢迢到他身边,必然是抱着令他亡国的毒计而来。 但当他真的了解到她前十七年被‘贵不可言’那句批命约束得一丝空隙都不剩的人生,心里像是被发钝的刀刃又慢又重地捅了好几下,犹如被生生凿出一个洞,很痛,但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随后涌上的无能为力。 没有交好的朋友。没有在家人面前表露过喜欢的东西。只有日复一日乏味、枯燥的课程,压在她纤弱的身体上。 朱聿闭了闭眼,浓重的涩意泛了上来。 ……他没有办法回到过去,解救那个被命格、被人性的贪婪而束缚受罪的女孩儿。 庄宓看着他倏然沉默下去的脸,轻轻哦了一声,正要转身回屋,腰上却揽过一只手,把她拉入一个坚实冷硬的怀抱。 朱聿埋进她颈窝里,鼻尖尽是她身上的幽馥香气,又轻又暖,一下就驱散了久久不散的阴霾。 “我发誓,绝不让你再做任何你不愿做的事。”他微凉的鼻尖蹭过那片荔肉似的白,庄宓轻轻颤了一下,眼神也变得有些迷蒙,下意识追问了一句:“什么?” 有什么微凉、柔软的东西印在她颈间。 庄宓皱着眉,忍着从后腰升起的酥麻,听到他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顿了顿,又道:“我想让你高兴。” 话音低沉,满是认真。 朱聿有一种模糊的直觉,他渐渐摸到了让她不再反感自己的法子。 她有脾气,有自己的爱好。她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种了很多花。 她不是泥胎木偶,更不喜欢被人随意摆弄。只是她从前没有选择。 夜风吹来,檐下挂着的兔子灯轻轻晃了晃,暖色的光影落在她发鬓间、脖颈上,晕出淡淡的红。 朱聿闭上眼,唇瓣蹭过她带着秾艳绯色的耳垂。 “你想怎么样都好,只要你过得高兴、自在……那些阻碍你的、让你不高兴的人,我会一个一个杀光他们。” 前半句温情脉脉,后面就带上朱聿特有的阴冷鬼气。 庄宓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朱聿被她笑得心头微痒。 环在她腰间的手缓缓上移,庄宓知道待会儿会发生什么,眨了眨眼,柔软细密的眼睫扫过他的脸,洒在她脖颈间的呼吸重了重。 朱聿捧着她的脸,正要亲下去,背后却突然传来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 庄宓心里一惊,什么朦胧甜蜜一霎间跑了个精光,下意识偏过脸去。 一个带着几分不满的吻顺势落在她温软的面颊上。 庄宓推了推他,朱聿不想放手,僵持之际,背后传来小人好奇的声音:“阿娘,阿耶,你们在偷吃吗?” 偷吃? 偷这个字,用在眼下这个情境,着实微妙。 庄宓一把推开好事被搅还赖在原地不肯动的某人,一本正经道:“没事,刚刚有个大青虫掉你阿耶衣服里去了,他让我帮他看一看。” 大青虫?! 端端嫌恶地皱起小脸,热心肠地跑过去抓住朱聿的衣裳就要往他身上爬:“在哪里在哪里?我帮阿耶踩死它!” 朱聿一只手托起小人的屁股,还不忘以幽怨的眼神谴责地看向庄宓。 庄宓不为所动。 端端乒乒乓乓地开始找虫子。 看着被女儿拳打脚踢还不能吱声的朱聿,庄宓忍俊不禁,朱聿看着她展颜一笑,眉眼柔软,双瞳盈盈,如月下聚雪,心潮起伏,身上隐隐生出热意。 好不容易把女儿哄去转头折腾新买的玩具,朱聿一把勾住庄宓的手,在她疑惑不解的眼神中咳了咳:“天色晚了,我今夜就不走了吧。” 庄宓不明所以,视线扫过他峻挺英伟的身体,视线凝在男人挺得越发饱满的胸膛上一瞬,真心诚意地发问:“你走在街上,谁敢欺负你?” 他不去折腾其他人都不错了。 她这样不解风情,朱聿面色微沉,但想到自己刚刚说的话,他又只能保持沉默。 看着他眉眼间难掩焦躁的样子,庄宓仿佛看见了一只刚刚戴上绳套而浑身不自在的大狗。 让人很想揉一揉他因为焦躁而翘起几缕的卷毛。 “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吧。”庄宓回来的时候才知道他现在住的那处别院离这儿并不远,一想到当时她被困在里面时辗转的愁绪,庄宓轻轻哼了一声,提醒端端和她阿耶告别。 端端忙中偷闲,从铺满了大半个罗汉床的玩具里抬起头来,小手敷衍地晃了晃:“阿耶再见!” 语气铿锵有力。 和她阿娘一样,巴不得他快点走。 朱聿觉得有些心酸。 再一看,庄宓还在那儿笑,他眯了眯眼,一只手臂横过去,人顿时贴在了他怀里。 “送一送我。” 庄宓瞪他。就几步路有什么可送的? 朱聿不吭声,狭长幽深的眼直勾勾地看着她,直到把人看得不自在了,他手臂上跟着一痛。 她才勉强点头。 端端玩得不亦乐乎,等拼好一副七巧板,她自觉美不胜收,下意识想要让阿娘和她一起欣赏,一抬头,却不见人影。 她叫了几声,没有人理她,正不高兴时,秋娘快步进了屋:“乖,我来陪你玩儿好不好?” 端端点头同意了。 等庄宓回来,端端一头扎进她怀里,双手环住她腰,庄宓心跳漏了一拍,想起刚刚一双更结实有力的手环住那里的触感。 截然不同。 耳畔传来女儿撒娇的软语,自己却心不在焉,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庄宓有些愧疚,低头亲在她热得红扑扑的脸蛋上。 端端像一尾小鱼,快活地在她怀里划水。 庄宓怀里沉甸甸的,心里那点儿微妙的躁动也跟着沉了下去。 …… 次日一大清早,血气躁动了大半夜的朱聿收了长枪,和他对练的几个侍卫早已浑身酸软,见他挥了挥手,如蒙大赦,忙不迭地低头走了。 陛下龙精虎猛,可怕如斯! 朱聿回了房,随山默默呈上北城送来的奏疏,他随手翻了几本,都是明里暗里劝他早日归去的话,丢到一旁,懒得再看剩下的。 “传孤旨意,让晋王先行回程。” 朱危月如今日日红光满面,笑起来的嗓门越来越洪亮,朱聿心头又酸又妒,如今来了机会,索性给她多安排点事儿做。 他么,则是有更紧要的事。 收到旨意的朱危月不情不愿地来和庄宓还有端端告别。 “姑奶奶一定会很想很想你的,端端会想姑奶奶吗?”说完,不等小人回答,朱危月脸蹭着她圆嘟嘟的脸蛋一阵狂摇,直把端端晃得眼前发晕,几根小卷毛跟过了电似的直挺挺地翘了起来。 隋行川静静站在榴树下,看着朱危月和小孩子玩闹的样子,面容冷艳,眼神却柔软。 “老师。” 重逢之后,两人没怎么说话,一来彼此的处境尴尬,二来,也着实不知道该说什么。叙旧?闲谈?都不适合。 隋行川看着她,淡淡颔首:“从前利用了你,是我存心而为。你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利用? 庄宓想起隋行川赠给她的那本琴谱。 她忍不住道:“老师既然有心修好,为什么不早一些动身去找她?”而是将希望寄托在一本琴谱上。若是她忘了它,随意将它丢在箱笼里;又或是她根本没有与晋王朱危月打交道的机会,那首曲子也入不了她的耳,那该怎么办? 隋行川的视线落在榴树上那几只叫得绵绵的蝉上,声音很轻:“我有我的骄傲。” 每个人处境不同,她们不会懂。 年少时的他无法忍受心上人的风流成性,为了她在外的那些蓝颜知己,年轻气盛的两人屡屡争吵不休。隋行川听她满不在乎地说:“你要是不愿和我好,那就一拍两散!我去求我那侄儿给我换个大度能容人的驸马。” “我不是非你不可,隋行川。” 一字一顿,痛入心扉。这些年无数个午夜梦回,萦绕在他耳畔的都是那句话。 他假死,换了新的身份,甚至去到了离她千里之远的金陵。 可是他还是舍不得、放不下。 庄宓隐约懂得了他心底的痛苦与挣扎,但转念一想,朱危月就是这样的性子,如今身边也不乏年轻俊秀的郎君陪伴,那他现在为什么又选择忍? 隋行川像是看出了她眼里的疑惑,轻轻笑了一声,他作着女装打扮,面若敷漆,目长而媚,这样一笑更是风华出众。 “没错,她如今身边仍然有许多赶不走的苍蝇……不过无所谓了,只要她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永远是我,我就不后悔。” 隋行川说话时半是倨傲半是寂寥的样子落在庄宓眼中,时不时想起,仍觉得恍惚。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但若是易地而处,让她这么安慰自己——哪怕朱聿周围环绕着许多女人,她眼睁睁看着他们恩爱缠绵,还要告诉自己,没关系,她才是朱聿心底最重要的那个人,她一定可以陪他走到最后。 光是想一想,庄宓都无法忍受。 朱聿进来时,恰好看见她坐在窗下发呆的样子。 “在想我?” 她没有反驳。 朱聿心中一荡。 却又听得庄宓幽幽发问:“……你今后还想娶几个公主?郡主?还是北国本地的美人?” 朱聿一愣,暴跳如雷。 谁又在她耳朵边嘀咕了什么?她居然在质疑他的贞洁?!—— 作者有话说:有没有小天使想看朱危月和她的冷艳小娇夫的故事呢[让我康康]之后可能会手搓几个放在福利番外^^ 明天见啦~依旧感谢投喂营养液的小天使萌,爱泥! 第42章 “谁跟你编排了什么?无稽之谈,都是无稽之谈!” 朱聿面色冰冷,语气隐隐急促,不难看出他对此事介怀之深。 ……毕竟两人重逢的契机,就在李国公主嫁衣上的刺绣上。 想起庄宓曾冷笑着质问他既然愿意接见一个李国公主,之前或者之后就会有说不清的公主、郡主往他面前凑,朱聿面色愈发严峻。 难不成是那些老不死让他广开选秀充盈后宫的奏疏被朱危月看去,特地过来给她通风报信了? 庄宓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大,有些诧异地睨他一眼,淡淡道:“我随口问一句而已……你生什么气?又不是做贼心虚,早有前科,你激动什么?” 她轻飘飘的一段话让朱聿僵立在原地,眼底泛起一丝狼狈。 他一双狭长凤眼紧紧盯着她,同时心底泛起复杂的、汹涌的情绪,既高兴于她会介意这种事,说明她心中有他。转而又在思考他该怎么解释他从无二心的贞洁,更想着如何利用这件事在她面前多博得一些好印象,最好能让她对自己笑一笑…… 他不说话,庄宓也不吭声,一双眼轻轻垂下,余光却注意到站在她面前的男人浑身紧绷,手背青筋蜿蜒暴起,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只要她发出窸窣的响动,他就会伺机扑上来,让他的猎物臣服在他身下。 外面响起一阵敲门声,庄宓以为是秋娘带着端端回来了,正要起身去开门,朱聿却先她一步:“我去,你坐着。” 看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庄宓若有所思。 她知道朱聿这人疑心极强,骨子里更是与生俱来的傲慢与刻薄,绝不会轻易放下戒备,这样的人要他主动去和人缔结一段亲密关系,难于上青天。 想到从前他一次又一次的试探,庄宓冷笑一声,更觉得心安理得。 谁叫他从前不做人。 院门吱一声打开了,杏娘脸上的失望之色顿时被喜色取代,抬头望去,却看见门后露出一张英俊沉郁,凶神恶煞的脸。 朱聿看着那个陌生女人,眉头一皱,更凶了:“你谁?” 杏娘脸上努力扬起的笑容顿时僵了,她拘谨地拉紧了提着的篮子,把上面盖着的粗花布往底下扯了扯,紧张道:“我、我找错地方了,对不住。” 朱聿漠然望过去一眼,听到她极小声地嘀咕:“庄娘子是个寡妇,她家里不可能有这么个大男人杵着……难不成搬家了?” 听到寡妇两个字,朱聿脸色又是一沉。 还是庄宓没听到女儿熟悉的笑闹声,又不见朱聿回来,觉得不对劲,出门看了看,才认出来人:“杏娘?” 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 她快步走了过去,刚刚还一脸局促害怕之色的年轻妇人见着她,脸上神情松快了不少:“庄娘子,我这突然过来,没打扰到你吧?” 庄宓摇了摇头,请她进院子里坐:“外边儿日头晒,进来说话吧。我恰好煮了酸梅汤,喝一碗去去暑气。” 杏娘笑着点了点头,正要道谢,却听见那个煞神似的男人哼了一声。 她顿时不敢说话了。 庄宓颦着眉望过去,朱聿眉梢微挑,眼带不满。 她明白过来了,哦,这人是介意他来得更早,怎么不问他喝不喝酸梅汤。 庄宓闭上眼都能想象出来他一边嫌弃‘酸梅汤?女人才喝的东西’,一边接过来一口就喝个精光的样子。 谁稀得看他那副口是心非的别扭样子。 “你先进去吧。我们说话,你在这儿不大方便。” 朱聿看了她一眼,不发一言地往屋子里走去。 杏娘把带来的篮子放在一旁的石桌上,余光看到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竟然真的乖乖听话,不由得咋舌,以手掩唇小声道:“这是庄娘子你二嫁的男人吧?人看着凶,但在外人面前还是挺给你面子的,平时对你也不错吧?” 朱聿眸色冷沉,很想让那个村妇擦亮眼睛看清楚——他是原配,可不是什么后来的填房! 不过——庄宓会怎么回答? 朱聿凝神静听。 庄宓柔软的话音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如今是还不错,今后的日子谁说的准呢?若是不如意,打出门去就是了。” 杏娘看着她,一脸羡慕,在她看来,庄娘子人生得美,性子也好,还有好手艺傍身,日子过得定然是比她们这些寻常绣娘要舒坦许多的。这样一想,庄娘子招个男人入赘,也很正常嘛! “是了是了,你自个儿有本事,能撑得起一个家,可别委屈自己看那些男人的脸色!” 庄宓眉眼微弯,恰好与回头盯着她看的朱聿对上一个眼神。 她笑得很甜,一双如水明眸里盛着无辜又可恶的笑意,朱聿站在原地神色莫名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了。 却是进的厨房。 没一会儿,就见朱聿提着一壶酸梅汤并两个瓷碗出来,见庄宓看过来,像是有些惊讶的样子,他皮笑肉不笑道:“我伺候你喝一碗?” 杏娘连忙把头低得死死的,专注看着地上铺着的石砖上的花纹。 庄宓知道这人是被她刚刚的话刺激到发病了,忍笑摇头:“不要你伺候,回屋去。” 朱聿哼了一声:“我哪敢不尽心伺候着,万一让你在人前丢了脸面,要和我一拍两散怎么办?” 他特地把一拍两散四个字咬得极重。 这副幽幽怨怨的口味更是听得人心里泛起一阵酸麻。 杏娘顿时对庄宓肃然起敬,是她以貌取人了,人家这分明是驯夫有数! 好不容易把朱聿推进屋里,庄宓提起瓷壶给杏娘倒了一碗酸梅汤,深琥珀色的酸梅汤上浮着点点金黄桂花,酸甜扑鼻,带着丝丝缕缕的花香气,还没入口,杏娘就忍不住口齿生津。 她捧起碗喝了一口,眼睛一亮。她顶着大太阳在外面转了半晌才找到这儿,脸晒得发红不说,喉咙也干渴得不行,酸梅汤酸甜可口,入喉就是一阵畅快,杏娘连喝了好几口才放下碗,不好意思道:“瞧我,没喝过这样好喝的东西,让庄娘子笑话了。” 庄宓轻轻摇头,见杏娘没有那么局促了,温声开口:“我记得这时候应当在忙着给宋家老夫人绣那一扇百福满寿屏,你怎么有空来瞧我?” 早在端端出事之前,她已经决意不再和孙家绣庄合作,宋家老太君七十大寿需要的那张绣稿她陆陆续续画了大半年,从神山回来后不久就托人交给了孙家绣庄,那边儿显然也没料到她还能愿意给出绣稿,忙不迭地托中间人结算了银钱,又准备了丰厚的礼物一并送来。庄宓只要了自己应得的那一份,旁的则是顺势送给了帮她和孙家绣庄打交道的邻居六娘。 杏娘听了她的话,期期艾艾半晌,庄宓顿了顿,轻声道:“若你是为了说合,让我继续为孙家绣庄效力的话,就不必开这个口了。” 杏娘连忙摇头,苦涩道:“庄娘子你帮了咱们那么多,绣庄那伙人是怎么对你的,咱们都看在眼里,我哪儿有脸来劝你回去?”说着,她掀开盖在篮子上面的粗花布,露出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鸡蛋,笑容里多了几分热切,“这些都是我家里养的鸡生的蛋,我都擦干净了,农家养的土鸡蛋最补人,留着给端端吃。”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庄宓打断她:“别瞒了,你和我说,出什么事儿了?”杏娘就是青州本地一处村镇上的人,成亲嫁得也不远,庄宓遇见过几次她丈夫来接她回家。这些鸡蛋个个饱满干净,看起来攒了有些时候了,若不是家里生了变故,杏娘是不舍得拿出来送人变卖的。 被她温软的眸子盯着,杏娘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溅起她脚边的小小飞尘,又很快团成一洇湿痕,在刻着蔓草瓜纹的石砖上无声漫开。 听她将事儿说了,庄宓垂下眼,盖住眼底的那点儿惊愕。其实她也算不上惊讶,她早知道依着朱聿的性子,知道孙澜臣从前做的那些事儿之后,定然不会只满足于看到孙澜臣只废了一只手这样的下场。 如今可不就多搭上了三条腿么。 孙澜臣这场祸患来得突然,问他却又怎么都不肯吐露事情,孙家人害怕孙澜臣继续留在青州本家会招致更多祸患,将人押去了乡下庄子,哦,也就是当初他自个儿为庄宓准备的那片地方,美其名曰养病,还把他怀着身孕的那个妾室也送过去了。至于孙澜臣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家业,自然是被大房、三房、四房那几个兄弟给瓜分干净了。 绣庄也换了管事,对杏娘这些绣娘愈发苛刻,刺绣时浪费一二线头都要捡起来呵斥一番不说,从前每日能包一餐午饭,如今也没了。不少绣娘是因为家中贫苦才出来做活儿,自然舍不得多花银钱出去吃饭,只能自个儿从家里带了饭菜或是馒头,想寻管事要个小炉子热一热,却被冷嘲热讽,说是绣庄里布料多,见不得明火,绣娘们没法子,只得吃冷饭冷馒头。 吃食一类上的待遇差些不要紧,新来的管事对她们动辄吆五喝六的也不要紧,只要到手的银子还是和从前一样,那些终日低着头飞针走线的绣娘一想到家里孩子能多吃块肉,回娘家时能多扯二尺布,咬咬牙都忍了下去。 “可赵管事偏说绣庄换了东家,规矩当然要变,又说效益越来越差,说不定日后还要倒手卖掉,给咱们的月钱越来越少,也不是按着件数来加工钱了。我们没法子,想着再去找个新活计,或是自个儿绣些东西寄到其他绣庄去卖。但他们实在欺人太甚,说、说我们如今会的绣法是庄娘子你教的,绣的画稿又是绣庄的,不许去旁的绣庄揽活儿。我——” 杏娘目露悲愤,见她情绪波动得厉害,庄宓默默递了手帕过去,杏娘抽抽噎噎地接过,看着淡紫色丝帕上那丛温柔明媚的紫薇花,低声道:“我们这些成了家的倒也罢了,左右能糊口,但青兰、桃丫那几个,今年连十五都没到,还没法立女户,这会儿叫她们回去家里,只怕是要被那些个豺狼虎豹似的老子兄弟给拆吃了!庄娘子,我、我知道这给你添麻烦了,但我也没法子,只能来你这儿试一试……” 屋外隐隐传来女人的呜咽哭声,朱聿听得不耐,心里更有几分泛着燥的火气一下又一下地往外蹿。 好不容易等到只有他与庄宓二人单独相处的时候,偏偏来了个搅事精! 庄宓细细的安慰声随着翻腾的茉莉香气一同传来,朱聿揉了揉额头,久违地生出几分困意,索性地起身进了寝屋,随手挑开束起的帷幔。见架子床上被褥堆得十分整齐,退红色淡淡的,并不如何娇艳,朱聿眼前却情不自禁地想象着她夜间卧倒在那片绣着大片海棠暗纹的床褥上的样子。 白得发腻。连夜明珠散发出的光晖落在她身上都会被衬得青了几分,不及她冰肌玉骨,雪酥腻香。 玉都是有棱角起伏的。正如她腰上蓦地凹下去的那道弧线,他曾经无数次地抚过它。 眼前、鼻尖,全都是她身上幽馥的香气。朱聿枕着那只粉粉的枕头,睡得很沉。 等他醒来时,恍惚间生出些仍在梦中的错觉,待他走出去,看到庄宓坐在窗前桌案旁,正专心画着什么,眉眼低垂,明亮的天光透过窗纸落在她乌蓬蓬的发髻上,莹润皎然的脸庞上也多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好像回到了温室殿。回到他们刚刚新婚不久的时候。 他下意识往前疾走几步,眼前的一切没有如水荡波纹般消失,他掌心下传来的触感那样真实,带着与他截然不同的暖。 “你做什么?”庄宓推开他的手,继续画画。 他却弯腰下去,双臂环住她,抱得有些紧。 “……我还以为又是在做梦。” 他的声音被未散去的困意浸得有些哑,沙沙地磨过庄宓耳畔,洇出淡淡的红。 她忍着耳侧的痒意,没有开口。 若是她做梦梦到他,那一定是个可怕的噩梦。 朱聿没再开口,静静地抱着她缓了缓,原本还想赖着再抱她一会儿,眼看着她的手又沿着他绷得发紧的大腿往后溜去,他轻咳一声,顺势起身放开了她。 “又在画画?” 朱聿皱眉。画画亏眼睛,他不想让她辛苦。 庄宓佯装没有听出他语气里的不赞同,嗯了一声,继续描绘刚刚没画完的那朵牡丹花。 “当作兴趣便也罢了,但你若还是要出去做生意,大可不必。” 庄宓依旧没有抬头,淡淡反问一句:“为什么?” 朱聿答得飞快,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有我在,自然不用你再辛苦。” “这不一样。” 她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就这么敷衍地拒绝了他的话,朱聿眸光微沉,又看向她桌案上的另一样东西。 “这是什么?” 庄宓动作一顿,看着他径直拿起那张地图,解释道:“这是刚刚牙人送过来的一张地图,我想买间铺子。” 她简单把杏娘的来意说了一遍,又道:“我想帮她们一把。” 朱聿捧着那张地图,半晌没有说话。 她总是这样,对旁人的事上心得不得了,到他这儿,就只有秋风扫落叶般的无情。 “那我呢?” 他蓦地发问,面色沉郁,眸光冷厉,直直看向庄宓。 “你是不是就没打算要和我回去?” “露水姻缘?半路夫妻?搭伙过日子,能混一日是一日?” “庄宓,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他一声接着一声,质问的语气让庄宓微微颦眉。 “你冷静些——” 殊不知她此时皱起的眉头、无奈的语气,看得朱聿越发难受。 “你要我怎么冷静?我就是个疯子,疯狗,你不知道么?你应该最清楚才对。” 朱聿往后退了一步,主动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从他翕动唇瓣间滚落出来的话语却像是惊雷一般劈过她耳畔,让她心口也跟着发闷。 “谁都值得你上心,唯独我不配。” ……明明最需要她的人,是他。 朱聿喉咙微滚,用力将那句话咽了下去。 说出来又有什么用?自取其辱而已。 他在这阵令人难堪的沉默中摔门而去,门框被波及得簌簌震动,飞尘在道道光影下凌乱飞舞,又慢慢落下。 庄宓的心却迟迟没有静下来。 她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心平气和,可以试着好好和他说话,不要将事情推倒两个人都不想看到的另一个极端。 但她做不到。 或许是他眼里的痛楚太尖锐,太生硬,恨不得把天都捅破。 庄宓后知后觉地抬起手,抹了一手的泪。 …… 那日一别,朱聿连着几日没有过来。 虽然会有人每日都上门给端端送各种各样好吃的、好玩的东西,但端端还是有些不高兴。 “阿娘,阿耶好几天没有来和我们吃饭了。” 端端捧着新得的皮球,上面用彩笔绘着精妙有趣的花纹,还坠着几个漂亮的璎珞,她很喜欢。 但现在她捧着小球,脸上却一点儿笑意都没有。 “阿耶是又上天了吗?”她伸出一根短短的手指头往天上一指,小模样逗得庄宓忍俊不禁。 “你阿耶最近可能有些忙。” “哦……” 看着端端低下头,亮晶晶的大眼睛都跟着暗淡下去的样子,庄宓抿了抿唇,轻声道:“让秋娘带你去找你阿耶好不好?” 端端眼睛一亮,先是点头,而后又砰一声丢了球,转而抱住她的胳膊撒娇:“阿娘也一起去吧,去嘛去嘛。” 庄宓温柔但坚定地拒绝了她。 端端只能嘟着嘴,任由秋娘拉着她的小手出门去了。 两人到了那处别院门口,侍卫见着端端,忙不迭地低头行礼,打开门请她们进去。 彼时朱聿刚从郊外打猎回来,满身是汗,夹杂着铁锈腥气,冷峻脸庞上一片沉郁,低头擦拭着手里的长刀,面无表情,周身嗖嗖散发着冷意,让人不敢靠近。 “阿耶!” 端端惊喜地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腿,扬起头看着他,小鼻子被臭得一皱一皱,却又倔强地不愿意放手。 她有些想他了。 朱聿冷硬的神情在她亮晶晶的大眼睛里很快变得柔和。 “阿耶去冲个澡,一会儿回来陪你骑大马。” 端端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手,叮嘱他要快一些。 “知道了。”朱聿伸手揉了揉她的小卷毛,想起女儿爱吃东西,随口吩咐秋娘把桌上的红果子洗干净了喂给她吃。 他几步进了浴房,也没要热水,大片水流哗啦啦滚过他英武匀称的身躯,这些冷意却没能让他心头那股躁动平静下来。 孩子来了,却不见她。 怎么,真的要和他一拍两散? 朱聿无声冷笑,扯过架子上的巾子擦了擦身上的水珠,正要穿上衣裳,却听得外面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 他眼瞳紧缩,胡乱套上衣服就冲了出去。 小人软软地倒在秋娘怀里,脸上、脖子上、还有小手上都突然生出了密密麻麻的红疹,伴随着大片的肿胀,连那双灵秀无比的大眼睛都肿了起来。孩子哭起来的声音变得细弱,不再像从前那样宏亮有力,细声细气的,像是猫儿在叫。 这副场景牢牢刻印在朱聿眼中,他一时间竟然动弹不得,只觉如坠冰窟。 “大夫,去找大夫!” 朱聿上前从慌慌张张的秋娘怀里抱过女儿,感受着小小的身体在他臂弯里发烫、发颤,他闭了闭眼,轻声安慰她:“不会有事的,阿耶在这里守着你,任何病魔妖邪都近不了你的身。”一边哄着,他一边回头望了一眼秋娘,“……让她过来。快!” 秋娘擦了擦脸上的泪,忙不迭地应了声就往外跑。 朱聿将小人放到床铺上,一边低声和她说着话,让她不要睡着,一边飞快拆下她挂在脖子上的银锁,从里面拿出一颗黑漆漆的药丸,不顾小人陡然尖利的哭闹声,喂她吃下。 随山眼皮微动,那药丸可就只剩一颗了……陛下什么时候送给皇太女了? 看着朱聿冷凝的侧脸,还有刚刚喂药时止不住发颤的手,随山低下眼,没有出声。 “大夫来了!” 几个大夫被一下推进屋里,朱聿不肯让步,在一旁紧紧握着女儿的手,鹰隼似的眼眸扫过几位大夫,面色肃杀。 庄宓跌跌撞撞地跑进屋里时,正好听到大夫们长松一口气的声音。 “没事了,缓过来了,缓过来了!” 大夫们喜极而泣。 庄宓腿上一软,下一瞬却跌进一个熟悉的怀抱。 就算听大夫这么说了,她仍不敢松懈,用力地推开朱聿,跑过去看着女儿仍红肿得不成样子的小脸,眼睛里泛起大片的潮。 朱聿默默站在原地,看着她轻颤的背影。 他很清楚,如果没有那个孩子,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多看他一眼了。 …… 到了晚上,端端的情况好了一些,清醒过后的她格外黏人,庄宓喂她喝了药,哄睡了之后,才发觉满身疲惫,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她想出去打水洗把脸,回来继续守着女儿,才一出门,目光就下意识地飘向了另一处。 朱聿站在角落里,卷发凌乱地垂落在眼前,挡住他锋利的眉眼,只剩下一片无措的灰白。 他就沉默地看着她,像是一只犯了错不敢上前的大狗——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43章 夜色寂寥,院子里那几棵树上的知了百无聊赖地扯长了声音叫唤,像是石子儿落进了干涸的河床里,没能激起半分回响,只有他藏在胸腔下的心发钝地震颤。 庄宓漠然地移开视线,才往前走了没几步,就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 扑通、扑通。 他的喘息声、心跳声,一时间粗重到盖过了其他窸窣的杂音,在她耳廓闷然炸响。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伸手拉住她。 “……对不起。” 她的身影在月色下拖成细细长长一条,朱聿的视线落在那片阴影里,只觉得呼吸都要被那道细长阴影化作的镰刀齐齐轧断,说出口的声音像是被泡发的絮,又沙又哑:“是我没有看顾好她。” 端端在她身边,平平安安地长到这么大。偏他一来,先是疏于看管,让她被拍花子掳去,后又让她吃错了果子,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吃也吃不香,睡也睡不好。 他在屋外站了半夜,听到女儿哭闹着喊阿娘阿耶的声音传出来,他心痛如绞,却不敢进去见她。害怕看见庄宓厌恶他的样子,也怕看见女儿一无所觉、下意识亲近他的眼。 一墙之隔,她在屋里轻声哄着女儿喝药、睡觉,朱聿贴着又冷又硬的墙,脑子里一片混沌,甚至想起了他的生母——那个已经被他遗忘很久的女人。 她歇斯底里的声音传得很远,又尖又利,恨不得划破天际,昭告天下——他就是一个不祥的孽种,他身上流淌着的是罪恶的血脉,他就不应该存活在这个世上。 那个承载着她们各自一半血脉的孩子,那个证明他与庄宓有着此生都无法割舍清楚的关系的孩子——他差点就要失去她了。 后怕的情绪无时无刻蚕食着他的心,冷汗涔涔,风一吹过,他那样浑身上下都不见一丝暖意的人竟然也会感到浑身发寒。 垂落在他眉眼前的卷发微动,刮过他面颊的风里夹着一丝柔暖的香气。 他闭上眼,稍稍低下头,准备好迎接她的怒火。 预料之中的痛感没有降临。 他的头发被一道轻柔的力道拨了拨。 朱聿愕然地睁开眼,她细白的腕子赫然就在眼前,裹着暖意的指尖拂过他凌乱冰冷的发,那点儿暖意很快在他身上落地、生根、发芽,以一种柔和却又不可抗拒的姿态强硬地驱走了他身上不断滚过的寒意。 太多念头一一闪过,朱聿反而不敢开口,也不敢有动作,只能僵硬地立在原地,任由她拨弄着他的头发。 庄宓看着他抿紧的嘴唇、线条越发锋锐的脸,轻轻哼了一声,刚要收回的手又落了回去,狠狠揉了揉那头卷毛。 硬硬的,带着主人垂头丧气的心绪,手感一点儿都不好。 朱聿冷不丁被她揉乱了头发,连思绪也一时变得更加浓稠迷乱,他几乎无法思考,只能下意识地顺着那道香气离去的方向抬起眼,无声地紧盯着她。 “来的路上,我的确很生气,气你因为我们之间的事连带着对端端也不上心,气我为什么要让她过来找你,气我自己当时为什么没能陪在她身边。” “幸而这次她吃得不多,若是……” 朱聿眼也不眨,看着她眉眼间流露出的懊丧与后怕,唇瓣翕动,却没能出声。 庄宓却不看他,视线越过那道宽直的身影,落在夜色下愈发沉默的檐兽上。 “那日我说要买一间铺子,开设绣坊,是为了让从前那些叫过我一声师傅的绣娘今后不至于没了着落。世道如此,民生多艰,她们已经很辛苦了,不该再因为我这个变故,影响到她们本该一切如常的生活。” 朱聿依旧不发一言,沉默地听她继续往下说。 那副安静的模样引得庄宓瞥了他一眼,若放在之前,听她这样说,这人早就暴跳如雷,又要连声质问她把他放在何处。 早这样不就好了?她们也不至于吵得那样凶,说不定端端也不会遭这回罪了。 感觉到她恼怒的眼波在他脸上流连,朱聿大气不敢出。 “这两日我在相看合适的管事,等到绣坊一切上了正轨,我也能放心地走了。” 走?走到哪儿去? 朱聿对这个字分外敏感,一下抬起了眼,泛着颓丧晕红的眼角暴露在她面前,庄宓看着他那副紧绷又要强忍的样子,心中微微一动。 暴戾脾气差的陛下,何时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她心头那口气又顺畅了些,想起这几日她忙忙碌碌,这人也忙——忙着生闷气。 她又是生气又是好笑,没好气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留在青州一辈子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她们能够自食其力,只是欠缺一些外力的支撑而已。届时绣坊有管事打理,她们自个儿接活赚钱,哪里还需要我?” 朱聿望着她,语气认真:“我。” 月晖清冷,他一双狭长幽深的眼瞳里却像燃着两簇火苗,有炽烈的温度滚过她周身,引起细细密密的颤栗。 庄宓克制着一到这种时候就心里发慌,想别开视线的冲动,迎上他灼人的眼神,佯装不解:“你?你要做什么?” 朱聿定定地看着她。 看着她她乱颤的眼睫、微微上扬的嘴角、柔白面颊下隐隐透着的绯。 她就是在故意作弄他,但他心里一点儿恼怒的感觉都生不出来。 “我需要你,我想要你陪在我身边,不要离开,不要再看见其他人。”朱聿深深地望着她,语气认真,隐隐透着不可撼动的执拗,又带着一股释然意味,“不是你依附我,是我离不开你,是我需要你。” 他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一样,一骨碌把心底闷了几日的话统统倾倒出来,语速又慢又沉,说话间隙也不肯移开视线,像是生怕错过她一丝半点的反应。 庄宓没想到他竟然会直接说出这番话,讶然之余,落在胸腔里的心砰砰跳得飞快,震得她耳朵都在发颤,一时间盖过了其他感官,口干舌燥,想说些什么,唇瓣轻轻开启,却又发现喉咙一片干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四目相对。 依旧寂静无声,却不知道是谁先往前走了一步,微燥的夜风里吹来,带着丝丝缕缕的幽艳花香,庄宓却清晰地感觉到他带着炽烈气息的呼吸落在她眼眉、脖颈间,激起一阵隐秘的酥麻。 就在他要低头吻下的时候,屋里却传来一声细细的叫声。 端端醒了! 刚刚笼罩着两人浓稠到快要化不开的旖旎顿时散去大半,庄宓一把推开他,急步往屋里跑去。 朱聿强行镇定了一会儿,也跟着她进了屋。 庄宓怀里抱着小人,微暖的手拂过她还有些红的小脸,叮嘱她之后不能再吃那种果子。 端端点头,蔫哒哒的样子看得庄宓心头一片酸软,低下头亲了亲她微乱的小卷毛,正要哄她继续睡,却听得朱聿开口:“那果子是我摘回来的,从前在外行军的时候摘来吃过,我以为……是我害她受罪。” 声音艰涩,带着深深的悔意与后怕。 庄宓没说话,朱聿一步一步挪到床榻前,半跪在地上,拉起端端垂下的那只小手,上面还留着淡淡的红疹印记,无声又尖锐地提醒着他的失职。 “是阿耶不对,害你吃了这么多苦。” 端端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在发抖,有一阵陌生的情绪像是下雨天的时候院子里吹来的潮湿水汽一样把她包围,端端小鼻子一皱,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朱聿僵冷的手上突然覆盖上一阵温热。 小小的一团,带着他从不曾有的热度,就那样主动又坚定地贴向他。 “没事啦!”端端很大度地原谅了他,想了想又乐呵呵地补充一句,“果子是甜的哦!” 如果果子是苦的,还要让她喝很多苦苦的药的话,那她就不会那么快原谅阿耶了! 脸还肿着,小人咧嘴笑起来的样子有些滑稽,朱聿喉头微滚,却是默默无言地倾身上前,展臂把母女俩都揽进怀里。 …… 端端的病症来得急,退得也快,喝了两日药之后又活蹦乱跳起来。 看着在床榻上哗啦啦拼七巧板的女儿,庄宓凝神听着大夫的说辞。 朱聿皱着眉,眼里全是对他医术的不信任:“真的好全了?不用喝药了?” 庄宓余光瞥到端端的小耳朵一下就竖了起来。 大夫擦着汗,颤声道:“是,女公子身体底子就比旁的孩子要康健许多,万幸吃下去的果子不多,吐出来之后毒素没有更深地侵入肺腑,只是红疹发起来的速度太快,看起来才吓人。这会儿已经没事了,是药三分毒,少吃些为好。” 看着每个大夫都要被朱聿抓去质问一通,庄宓无奈道:“大夫说好了就是好了,你不要疑神疑鬼的。” 朱聿动作微僵。 庄宓一边替女儿梳头发编小辫,一边头也不抬地道:“小孩子生病是这样的,发病急,但好得也快。咱们一直焦虑个没完,她看着也害怕。” 朱聿低低应了一声,走到罗汉床旁坐下,高大的影子顿时落了半床,将母女俩都罩了进去。 庄宓手很巧,没一会儿就给小人编出几个花苞形状的小辫子,随手递了面镜子递给她:“瞧瞧喜不喜欢?” 端端捧着镜子照了半晌,高兴地一直甩头:“喜欢!”说完又一骨碌把镜子丢到一旁,扑进了庄宓怀里,仰起小脸甜蜜蜜道,“喜欢阿娘!” 说完,她又站起来,张牙舞爪地扑倒朱聿怀里,被那双坚实有力的手臂稳稳接住,小人顺势搂住他脖颈,在他脸上印下一个湿漉漉的吻,大方道:“也喜欢阿耶!” 朱聿抱着她温热的小身体,闭眼顿了顿,又抱着她起身:“阿耶带你骑大马。” 端端用力点头,花苞似的小辫子簌簌扫过他脸颊,有淡淡的药香气散开。 庄宓坐在罗汉床上,整理着女儿散落满床的玩具,时不时抬头看他们父女俩一眼,小孩子的声音无忧无虑,带着明亮的笑意,飞扬在屋子四周。 看着朱聿像头不知疲倦的马一般带着她左飞飞右飞飞,小人银铃似的笑声里都带了些哑,庄宓立刻叫停:“行了,别把她才吃下去的粥晃吐出来了。端端,下来吧,明日你阿耶再陪你玩儿。” 端端嘟着嘴,胳膊紧紧圈住她阿耶的脖颈,可怜弱小地在他肩膀上缩成一团,企图获得阿娘的怜爱。 朱聿没有养过孩子,自个儿又是摸爬滚打长大的,不知道小孩子,尤其是他的女儿会是这般的稚嫩脆弱。先前让孩子遭了罪,这几日陪着端端养病喝药,更是谨慎,他往常那副阴晴不定、动辄发怒的模样迥异的沉稳姿态让庄宓都有些侧目。 “听你阿娘的话,以后再陪你玩儿。” 看着被朱聿哄下来之后还有些不情不愿的端端,庄宓眸光微闪。 按着朱聿的性子,他不会贸然承诺什么。听他含糊的用词,她大概明白了些什么。 用过午饭之后,端端揉了揉发沉的眼睛,没要庄宓哄睡,自个儿爬上罗汉床睡了个昏天黑地。 庄宓替女儿盖上了一条小被子,转头看向朱聿:“你什么时候走?” 朱聿看着她:“后半夜,等你们娘俩睡下我再走。” 庄宓有些惊讶:“这么急?”是出什么事儿了? 朱聿颔首,这几日端端喝药喝得面如菜色,他也跟着茶饭不思,人瘦了一圈儿,轮廓更显锐利。庄宓想起端端曾搂着她的脖子小小声地说,如果让现在的朱聿抱着她出去兜风的话,隔壁巷子那些小胖子肯定不敢上前来,只能用敬畏的眼神目送他们一路远去。 那该多威风啊! 看出她眉眼间的担忧,朱聿摇了摇头:“是我想回去参加祭祀大典。” 从前他不信这些,对神佛之说嗤之以鼻,即便他身在北城,十回里也有**回都不参加祭祀。 朱聿的视线落在睡得面颊潮红的女儿身上,神情柔和。 他从前觉得自己无所畏惧,只是因为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在乎。皇位、权柄、领土、兵马……都是他可以随时丢开的东西。 可现在他有了软肋。人间的天子也生出无穷的野望,盼望着满天神佛能够庇佑他的妻子和女儿,让她们免受灾邪。 庄宓听完轻轻应了一声,说好。 一时无话。 为了方便端端养病,庄宓这几日都和她住在朱聿临时落脚的这处院子里。那个阴差阳错间被打断的吻也迟迟没有后续,端端病着,朱聿头一回亲力亲为照顾女儿,笨手笨脚的,被庄宓嫌弃之余,他自己心里也生出些不服输的劲儿,到了现在,起码在给孩子喂粥的时候不会吃一勺漏半勺了。 两人之间像是被一道朦朦胧胧的纱屏挡着,有什么情绪呼之欲出,却又苦于没有突破的契机,只能在纱屏下来回游离,勾得人心痒痒。 “我可能赶不上回来陪你过七夕了。” 庄宓别过头去,眼睫低垂,拨弄着那条小被子边缘缀着的流苏穗子,原本是想避开朱聿离开时的背影,却听到他蓦地出声,她有些惊讶地回头望去。 眼前却像天降神迹般,落下了一盏花灯。 模样很是精巧,制成了莲花宝塔的模样,八角吊挂流苏,灯面用琉璃制成,此时天光尚亮,它亦泛着皎皎清光,可想而知在夜里点起灯烛时,又该是怎样一番美不胜收的景象。 朱聿见她盯着花灯,目不转睛,心里有些得意,轻轻咳了一声:“想我的时候,你可以多看看它。” 所谓睹物思人。 虽然有一个活蹦乱跳的端端,但朱聿明白,她陪着女儿的时候眼里常常容不下他的身影,更别说睹女思父了。 不可能的事儿。 庄宓没有理会他前一句讨嫌的话,轻声问道:“你什么时候做的?” 这几日他都和她一块儿陪着端端,白日里没有时间,夜里……他倒是巴不得和她们娘俩挤在一张床上,最后他还是睡在了隔壁厢房。 朱聿眼神飘忽一瞬。她怎么看出来是他做的? 他绑了几个匠人过来,熬了几个通宵边教边做,不知弄坏了多少珠纱琉璃,才成了这么一盏。 看着她脸上淡淡的笑意,朱聿心里空前满足。 ……即便那点儿笑不是对着他。 但那是他做的灯,四舍五入,也差不太多。 “这你不必管了。喜欢么?” 庄宓没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朱聿要趁热打铁更进一步的时候,忽然听她提起:“我之前给你做的那件寝衣都磨得起毛了,不要穿了。” 朱聿微愣。 庄宓和女儿住在这间屋子里,很多东西没来得及提前收拾,她几乎一眼就认出了那件被放在枕下的寝衣。 几年过去,那件寝衣裳没有泛黄的旧痕,只是有几处地方已经被磨得起了毛。 庄宓几乎可以想象出朱聿面无表情,指腹摸过寝衣时的样子。 听她提起那件寝衣,朱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狼狈,含糊道:“还能穿……别给我丢了。” 庄宓轻轻哼了一声,起身去衣柜那儿拿出一件崭新的寝衣递给他。 雪缎柔软,针脚细密。 “给我的?” 语气里罕见地带着几分迟疑。 庄宓点头。 朱聿沉寂下去的眉眼一瞬间飞扬起来,他接过寝衣,盖住自己微颤的手指,佯装不经意地问道:“你抱我,就是为了这个?” 他说的是几日前庄宓突然上前抱了抱他,看得端端目瞪口呆,他也跟着手足无措的事儿。 庄宓没好气地作势要收回来:“不要算了,还我。” 真经不起逗。 朱聿大笑出声,庄宓更恼,伸手要打他,朱聿一动不动,任她打。 眼睛亮得惊人。 “要。我要。” 朱聿低下头,察觉到她没有反抗的意思,终于小心翼翼地将人揽入怀中。 温香软玉重又在怀,他闭上眼,摒去一时间浮上来的酸软,又说了一遍:“我当然要。”—— 作者有话说:偷偷给对方准备礼物的小情侣[好的]娃都满地跑了爹妈还在谈恋爱~ 明天见啦 第44章 天色还雾蒙蒙的,尚未完全亮起来,等候入城的百姓们早已老老实实地排成了两列,等着守城官兵查看完他们的文书。终于到了开城门的时候,百姓们乐呵呵地说笑着,一轮圆日在厚厚的云层那端升起,橙黄明亮的日晖撒向大地。 一阵重若奔雷的马蹄声自远处响起,由远及近,守城官兵脸色微变,连忙朝着天上甩了一道空鞭。 猝然炸开的响声让人群里的窸窣说笑声一顿。 “陛下快要入城了!肃静些!” 话音落下,原本还三三两两说笑的百姓们不仅没了说笑声,连脸上的表情也跟着一收,一个个、低眉顺眼,紧缩着脖子站在一旁,屏着气等待他们的君主纵马驰过。 很快,神骏非常的大马载着一道英挺身影从他们面前疾驰而过,远远扬起一阵尘烟。有胆大的踮着脚追着那道身影望去,却只吃了一鼻子烟尘。 朱聿径直驭马进了紫宸殿。 老内官翘首以待,热泪盈眶地看向他……的身后。 空无一人。 “陛下,皇后娘娘呢?还有……”老内官殷切地看着他。 朱聿停下脚步,嘴角翘了翘:“是个小娘子,很聪明、很可爱。” 老内官笑得来满是皱纹的脸皮都舒展开来了,福佑在一旁搜肠刮肚地说着讨喜的吉祥话:“公主好,公主好!先开花后结果,日后陛下定能和娘娘再生几个白胖健壮的小皇子!” 朱聿得意的眼神微微一僵,随即凌厉地刮过还在拼命挤着笑给他看的福佑,一脚踹了过去:“瞎了你的狗眼!哪来的什么公主?” 福佑下意识顺着他踹来的力道在地上滚了两转,灰头土脸地抬起头,茫然地和老内官对了个眼神——怎么回事儿?陛下生皇后娘娘的气,连带着迁怒公主,不肯给名分? 哎呀呀,这可真是——太没肚量了! 朱聿嗤了一声,语气倨傲:“你们该称她一句皇太女殿下。” 二人才松了口气,紧接着整颗心又因为那三个字紧紧提了起来。 皇太女——皇太女?! 福佑瞪大了眼,下意识想说些什么,但想到朱聿素日说一不二的暴君做派,转念又想到另外一位不好惹的主儿——晋王朱危月,他立马老实下来。 他们老朱家的江山,干他何事?说不定等日后皇太女上位了,他也能换一个好伺候些的主子呢。 老内官看着朱聿眼里浓到化不开的笑,忍不住发愣,从前远远听到他的脚步声就能让人吓破胆的阴鸷青年,此时脸上居然浮现出了淡淡的温情色彩。 ——只是想到了他的妻子和女儿而已。他眼里就止不住地往外汩汩冒着笑意。 老内官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神色。从前攻下再多的城池领地,得到无尽的权势财富,他都是一副厌烦到下一瞬间就会暴起杀人的样子。 那个瘦得脱了相,一双眼睛亮得像密林里饥肠辘辘的野兽一般的孩子,终于寻觅到了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老内官无声地叹了口气。不是遗憾,而是欣慰。 “那陛下什么时候将皇后娘娘与小殿下迎回宫来?这确定了名分,小殿下就不好继续跟着您和娘娘住在温室殿了,东宫太远了些,不如让小殿下先住到朱雀殿,等满了七岁再移去东宫?” 朱聿颔首,矜持道:“可。她阿娘看她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肯定不舍得离她太远,就朱雀殿吧。让人好好收拾收拾,你去盯着——” 老内官正要笑着答应,却见朱聿摇了摇头:“罢,孤亲自去看着,省得掖庭局那群懒货不好好做事,亏待了孤的女儿。” 老内官和福佑听得嘴角一抽。 陛下您真是想太多了! “温室殿那儿……让玉荷她们回来伺候。”朱聿想让她一回来就能看到熟悉的人、熟悉的布置,还有……他。 朱聿不允许任何人破坏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 “把她们喂胖些,再收拾得精神些,莫要届时见到了皇后就哭哭啼啼的。”告他的状。 偏偏他的妻子就是这样心软,会为了那些卑贱渺小到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人动了怜心,又生他的气。 她只舍得折腾他一个人。 不过……这是不是也说明,他对她而言是十分特殊的存在? 老内官点头应是,抬眼看见陛下嘴角带着几分莫名得意的笑,默默抖了抖。 “那陛下什么时候去迎娘娘和小殿下回来?要是您抽不开身,老奴走一趟也可!” 老内官急啊,陛下倒是和小殿下相处了那么些时候,他还没见过呢! 皇后娘娘生得那般天姿国色,纵使有陛下拖后腿,应当也……拖不了太多吧? 小殿下一定钟灵毓秀聪明非凡! 朱聿唇角翘起的弧度敛了几分,避而不答:“祭祀的事儿准备得如何了?孤这次要亲自领祭。” “对了,福佑,你去去经国寺,孤要为寺中诸位菩萨重铸金身。”误打误撞,叫那贼和尚说准了,三年之后,他果然红鸾星动。 不过——朱聿眉头微皱,秃驴说她的八字乃是早亡之相。那些大师也是如此回答。 一群坑蒙拐骗的神棍! 他叫住领命就要往外走的福佑,面色阴沉不定,半晌才道:“在经国寺、大慈恩寺、护国寺……罢,孤要在所有寺庙中为皇后立长明灯。” 顿了顿,他又补充:“为皇太女也立一盏,就陪在她阿娘身边。” 母女二人共享福禄,长寿无极。 福佑点头如捣蒜:“是!陛下一片深情,娘娘和小殿下知道了,不知道感动成什么样呢!” 朱聿扫了他一眼:“还不快去?” 又没得到陛下的赞许,福佑心中委屈,疑惑难不成是陛下离开太久,他拍龙屁的能力下竟下降至此? 福佑想要补救一下,谄媚道:“陛下不如也给自己立一盏?一家三口齐齐整整的,多好。” 老内官也跟着点头。 朱聿没搭理他,挥了挥手。 等紫宸殿又空旷下来,朱聿垂下眼,光影透过支起的窗户落在殿内金砖上,晕开凛冽又模糊的冷光,他取下腰间蹀躞带上的香囊,才打开绳结,就有幽浓香气扑出。 他走前,去她亲手种下的那墙茉莉前摘了几朵花。一路披星戴月,那些花已经失了鲜嫩水分,缩成小小一团,芳香依旧,丝丝沁脾。 她要是知道他又偷偷折腾她的花,肯定要瞪他。 朱聿想象着她眼波含嗔,盈盈望过来的模样,摩挲着花瓣的动作越发轻柔。 他自是不缺再为自己立一盏长明灯的钱。但,福禄是有数的,他揽去一分,她们娘俩就少得一分。 日头渐渐升高,落在东侧檐兽拱起的背脊上,殿内光影深深,朱聿独坐在一室寂寥之中,掌心中的茉莉香气越发浓。 老内官问他,什么时候能迎她和端端回来。 难不成是他不想么?他明明想到快要发狂。 掌心的茉莉花依旧洁白无瑕。 他视线凝结,好像看到她温软的笑靥。 他愿意等,等到她心甘情愿,愿意回到他身边,成为与他并肩而行的妻子。 …… 一转眼朱聿已经走了小半月,端端趴在窗棂上,双手撑着脸,有软绵绵的肉从短短小小的指缝间漏出。 屋前种着几丛山兰,碧叶挺阔,黄蕊清冷,引得几只蝴蝶围绕着它翩翩起舞,绕着花叶飞来飞去,看着很是忙碌。 小人的视线却难得没有被那些花里胡哨的蝴蝶吸引。 朱聿走了之后她们没有再搬回枣糕巷的小院子,盖因朱聿把随山留了下来,小院屋子有数,他一个外男不好安置,又道:“这儿地方宽敞些,还有个小花园,端端爱跑爱闹,由得她玩儿吧。” 看出庄宓有些犹豫,朱聿眼也不眨地望着她,骨节修长的手像一张大网似的笼住她温热的手:“就为了让我安心些,住进来吧。何必搬来搬去费事?我们夫妻一体,我的不就是你的?你在这儿也是一样自在。” 庄宓被他念叨得心烦,索性点了点头。 朱聿的眼睛噌一下亮了起来。 庄宓想起当时他竭力装作漫不经心,眉眼间又透出几分暗爽的脸,当时心跳如鼓的余韵到此时仍萦绕在耳,震得她耳廓微微发麻。 “端端,你在看什么?” 庄宓按下莫名紊乱的心绪,走过去站在窗旁,顺着女儿托腮望天的方向望去,一片澄碧。 端端头也不回,专心望天:“我在看阿耶!” 朱聿? 庄宓微微愣神过后,反应过来了。 这孩子还以为朱聿在天上飞呢。 说不定偶尔也会飞过她们头上的这片穹顶。 庄宓默默无言,手轻轻顺着孩子软软蓬蓬的头发,静静出神。 母女两人的思绪交织成一缕风,遥遥飘向北方。 “阿娘?” 端端的呼唤声把她拉了回来,庄宓低下头,嗯了一声:“怎么了?” “阿耶会不会飞着飞着,丢了?”小人水亮亮的大眼睛里满是担忧。 她们前日救下了一只羽翅受伤、跌落在草丛里的小鸟,端端对这只小鸟爆发出了极大的热情和同情心,秋娘说她来照顾这只小鸟就好,端端还不肯,硬是揽过了给它喂小米添水的活儿。 她希望也会有人像她照顾小鸟一样,帮她的阿耶。 “不会的。”庄宓没有敷衍她,认真回答,“他知道我们在这儿,飞得再远,也能找到回来的路。” 听着她笃定的语气,端端一下就信了,用力地点了点头:“因为阿耶比小鸟聪明!” 庄宓帮她理了理头发,笑靥温软:“嗯,你阿耶随你,你们都聪明。” 是这样的吗? 端端疑惑,继而深信不疑。 阿娘说什么都对,那一定就是真的! 随山站在院门口,托秋娘进去帮他通传一声。 秋娘一直挺怵这些军汉,低着头应了,忙不迭地转身去给庄宓说了这事儿。 随山得了允许,大步进了院子,把陛下的信筏呈上之后,他习惯性地垂下眼,正巧撞进了一双又圆又亮的眼睛里。 皇太女可以直勾勾地盯着他,但他不能。 见随山把头又往下低了低,端端好奇地跑过去问他:“你为什么一直看地上?地上有什么?”说着,她睁大眼睛仔仔细细地看着地砖,像是要从砖缝里找出朵花儿。 随山有些窘然,他没有和小孩子相处的经验,这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急中生智道:“……小殿下,属下带着您骑大马吧?” 他曾远远看见过几次,小殿下坐在陛下肩上,小模样神气极了,小手往哪儿指,陛下就像一头被驯服的凶兽般往哪儿冲去。 小孩子无忧无虑的笑声让他们那些久经沙场的人感到平发自内心的平静。 端端却摇头拒绝了:“不要!”说完,她又补充道,“我答应过阿耶,不和别人玩这个游戏。” 陛下可真是小心眼…… 这个大逆不道的念头才浮上来,随山连忙按了下去。 “端端,来。” 听到阿娘叫她,小人立刻哒哒哒地跑了过去。 “我们一起给你阿耶回信好不好?” 端端先是点头,而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胖嘟嘟的脸蛋子:“可是我不会写字……”她连握笔都握不稳。 阿耶还嘲笑过她! 小人的脸颊又鼓了一圈。 “没关系。阿娘和你一起画,就像那些画册一样,你阿耶看得懂。” 端端眼睛发亮,拉着她的手往书桌的方向走。 “好!画画!” 等庄宓放下笔,小人早已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她放下画笔,把纸张挂在架上等待上面的墨色晾干透,拿过一旁的巾子擦了擦手,把睡得昏天黑地的小人抱到罗汉床上去睡。 端端的瞌睡又多又好,这一点和她阿耶大不相同。 坐了一会儿,等那些画纸完全干透,庄宓把它们叠好装进信封里,又交给随山。 随山知道陛下在事关皇后的事上有多偏执,不敢耽误,拿着厚厚一封信就要往外走,身后却传来一道带着些微迟疑的声音:“等等,我有些话想问你。” 随山颔首应是。 “这些年,他有没有……” 听着庄宓欲言又止的语气,随山头皮一麻,立刻正色道:“没有!陛下洁身自好不近女色,后宫空悬不设选秀……” 庄宓摇头打断他的话:“我问的是他的身体。从前他身上虽常常发冷,却也没有厉害到这种程度。” 端端常被他冰得一激灵,以至于朱聿之后每次触碰女儿时都要先戴上手套。 随山默然,陛下五岁那年落下的病根哪是那么容易医治的。且近年来已经有愈发恶化的趋势,以往是每个月发作一回,这几月发作得更频繁不说,最严重的那回陛下竟然浑身僵冷至不能动弹。 但这些事没有陛下点头,他不敢直接告诉娘娘。 庄宓望来的眼神带着几分非知道真相不可的执拗,随山斟酌了一下,只能委婉道:“陛下这几年……不大爱惜自个儿的身子,征战受伤,或是遇刺之后,反倒被激发了血气,不顾伤势,攻势更猛,太医给陛下包扎换药,陛下也不甚配合。” 庄宓听得面无表情:“还有呢?” 随山眼观鼻鼻观心:“且,陛下心情烦躁时会饮许多酒。” 酒醉了就跑去温室殿发疯,让宫人们把从前的东西都收走,下一瞬又改变心意,让人立刻恢复原样。 很长一段时日里,温室殿宫人们往掖庭局领月例时都忍不住叫苦——无他,这跑来跑去的,实在是费鞋! “酗酒?”庄宓眉头微皱。 这个习惯很不好。 见随山一阵黑里发红的脸,庄宓也没再逼他,轻轻颔首:“我知道了,多谢你。” 随山忙道不敢。 小院重又恢复寂静,油绿的芭蕉簌簌轻晃,挂在檐下的花灯落下一地朦胧光影,那些流苏穗子像是拂过她脸颊、鼻尖,心扉也传来细微却又明显的痒意。 想起朱聿,她心头一阵茫然。 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她心里乱糟糟的,像是滚了一地的麻绳,下一瞬那些麻绳又歪歪扭扭地自个儿动了起来,拼成了朱聿的模样。 无论怎么想,想什么,他都像是在她心间扎了根似的,赶也赶不走。 庄宓哑然失笑。 …… 夏风浮躁,金陵的八月更是像火炉一般,热得廊下挂着鸟笼里的绿鹦鹉都没精打采的,连丫鬟们喂去的瓜子仁都提不起力气吃了。 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绿鹦鹉动着脚爪换了个方向,耷拉着眼睛。 “碧玉奴都不叫唤了……” “天儿热,去年还能用冰呢,碧玉奴还能吹一吹凉风,今年什么都没有。这娇气鸟可不就热得受不了?” 随着前面的动静越大,丫鬟们噤了声,惊疑不定地探头看去。 不会是北国又打过来了吧? 有人飞快跑回来报信:“哎哟,三郎被退回来了!” 退回来了?! “三郎不是被送去和亲了么?怎么还能被退回来?” 如今南朝皇室风雨飘摇,主家更是大不如前,庄惊祺还被遣返回了金陵……丫鬟们对视一眼,俱都对未来忧心不已。 庄宣山得了消息,面色凝重地赶往前厅。妻子却先他一步,看到被两个北国侍卫擒着手动弹不得,形容狼狈的庄惊祺时,一声惊叫顿时划破天际。 “你们快放开他!” 两个北国侍卫面无表情地松了手,庄惊祺浑身都痛,顿时摔落在地。 “阿祺!” 庄夫人一声尖叫,上前想要扶起儿子,无奈力气太小,只能紧紧拉着他冰冷的手,看着儿子清俊面容上大大小小的青紫淤痕,泪如雨下。 两人招了招手,身后的同伴立刻将那两箱金子抬上前来,砰地一声落地,激起淡淡尘烟。 “我们殿下说了,这两箱金子就当是对你家三郎这段时日的补偿。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可别再贴上来了!” 说完,一行人扬长而去。 庄夫人看着他们趾高气昂的背影,恨得咬紧牙关,视线又落在那两箱金子上,当即就要让人把它们丢出去,别污了她的眼! “绥娘。”庄宣山赶在她出声之前叫住妻子。 如今庄家……大不如前了,这些钱来得屈辱,却也丢不开。 庄宣山心头沉重,走上前去用力地扯起瘫软在地的儿子,低声道:“罢,既回家了,就先好好歇息。改日我与你阿娘再给你寻一房温柔体贴的妻室。” 说完,他又告诫道:“晋王不是会和你好好过日子的人,别再执迷不悟了。” 一直低着头没说话的庄惊祺猛地抬起头来,青紫交错的脸上一双眼红得吓人,庄宣山和妻子看了都觉得心里一惊。 “我不能和她好好过日子?是我的错吗?是我不想吗?” 庄惊祺挣扎着站起来,一把推开庄宣山扶着他的手,惨然一笑:“你们都觉得是我自甘下贱,是我自降身价……连二姐也这样觉得……” 他失魂落魄,浑然不知听到他话的庄宣山夫妇骤然剧变的脸色。 急匆匆闻讯赶来的庄宛闻言险些摔了个四脚朝天。 还是身旁的夫婿扶了她一把,才勉强站稳。 庄宛顾不得安抚满脸急色的夫婿,急急上前追问:“你说什么?阿宓没死?那她人呢?”—— 作者有话说:2025最后一天的更新准时送上~(终于没迟到了3 端端代表一家三口向大家送上新年祝福,祝大家新年快乐,开开心心每一天~ 按爪掉落小红包庆祝一下,明年&明天见啦^^ 第45章 一时间许多双含着诸多复杂情绪的眼睛都落在庄惊祺身上。 庄宛是个急脾气,见弟弟沉默着又不说话了,气得上前推搡他一把:“你说话啊!” 庄惊祺被她推得一个踉跄,视线顺势落在厅外栏杆上横着的那块儿沉香木横匾上,匾后织着灰白的蛛网,雾蒙蒙一团,像极了笼罩在整个庄家头上积年不散的阴云。 他蓦地扯唇笑了起来,摇摇晃晃地站定身,自顾自地朝外走去。 路过那两箱金子时,还不忘慷慨道:“阿耶,待会儿大姐姐走的时候别忘了也给她分一份儿。卖女求荣的好处大家都享过了,我这个不成器的废物比不上二姐姐,好歹也能解一解当下的燃眉之急……哦,别忘了给瑾姐儿也带一份,养大了,说不定她也有大造化呢?” 庄宛面色一变。她三年前生了个女儿,如珠如宝地捧着宠着,庄惊祺那番话正如同火上浇油,她心里那阵火气噌一下又往上蹿了好几尺,要不是赵忱死死拦着她,她一定要上去打烂庄惊祺的嘴! 说完,他大笑着踉跄离开,听着动静的几个仆妇女使吓得连忙避开。 看着庄家如今这副光景,下人们心有戚戚然,不用主家开口辞退,她们自个儿都想收拾细软投奔北上的亲戚去了! 赵忱扶住气得捂住心口,面色发白的妻子,开口想劝,但他笨嘴拙舌,这会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道:“许是阿祺受了刺激,心智不稳,才说了些糊涂话……岳父岳母莫要与他计较,我们也不会放在心上的。” 庄宣山正因为刚刚儿子似是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而心神不宁,听女婿这么说,摆了摆手,清俊儒雅的眉眼间刻着几缕深深的风霜之色:“都是一家人,这种时候就不必计较了。你带着阿宛先回去吧,近来天热,你们府上冰例可够用么?” 一提起用度,赵忱免不了想起庄惊祺刚刚的话,白净的脸皮涨红了,连连点头:“够用,岳父不必为我们担心。” 庄宛看了一眼失魂落魄,只顾着低头拭泪的母亲,烦躁道:“阿耶你别赶我!我也不是来分金子的!当初他自告奋勇要去北国寻那晋王和亲,我就不同意,你们拗不过他,半推半就地答应下来。这下好了,人被退回来了,还招了一身的笑话!我都不敢想事情传开之后赵家那些人会怎么笑我们夫妻!” 庄宣山为长女选的婆家乃是金陵里数一数二的豪富大族,赵忱年少时就恋慕庄宛,性情温吞,很能包容人,又是家中幼子,不必承袭爵位,夫妻俩成婚后做个一世的富贵闲人,不知羡煞了多少人。只是如今南朝岌岌可危,金陵城中的各路豪族世家被南帝用各种由头索取了大半家财不说,更是日日心惊胆战,生怕下一瞬北国的铁骑就会踏破城门,庄宛在夫家的日子自然也没从前那般好过了。 庄宣山听着女儿抱怨,向来挺拔若青竹的身影佝偻了些,却是一言不发。 “够了!” 这声几乎破了音的尖叫声盖过了庄宛喋喋不休的抱怨,她愣了愣:“阿娘,我说的是实话。” 庄宣山看出妻子神情间的不对劲,心下一突,上前揽住她颤抖的肩膀,低声道:“别说了,我扶你回房休息。” 他落在她肩头的手微微收紧,庄夫人几近崩溃的心神在那阵疼痛的刺激下稍稍冷却。 庄宛见耶娘都别开脸不看她,更来了气,拉起夫婿的手就往外走。 “好,好,我今后都不回来讨嫌就是!” 庄宣山转头望去,赵忱匆匆对他们颔首致歉,很快就被妻子拉着走了出去。 凌乱的脚步声散去,厅外鸟声聒噪,几声虫鸣此起彼伏,庭前花草葳蕤得过了头,却挡不住肆虐的暑热,庄夫人恍惚觉得自己在这阵热浪里浮浮沉沉,一阵热一阵冷,眼前花了花,浮现出一张盈盈素质的脸庞。 她站在旧时的光影里,轻声叫她阿娘。 杏眼柔软,笑靥羞赧。 从前庄夫人看着她那双潋滟温柔的眼总会忍不住出神,明明不是她亲生的孩子,两人却有着一双极其相似的眼睛。 她却不知道她亲生的女儿长大之后,与她又会有几分相似——每每见到庄宓,庄夫人心头都会浮起类似的遗憾与感慨。久而久之,她与庄宓见得就少了,那孩子仿佛也感知到了母亲的疏离,没有像她的姐姐一样贴上来撒娇说笑,许多时候只是静静站在远处,来不及上前和她们说说话,就又会被南帝派来的嬷嬷们催去上课。 庄夫人闭了闭眼,咽下心头的苦涩。 阿宓,你此时又在哪里看着,看她们渡这些因果报应? 庄宣山扶着妻子回了房,见她满脸失魂落魄,不忍心说重话,只道:“阿宓虽然去了……但若那件事暴露,少不得麻烦。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你我二人只能将那个秘密带到棺材里,再也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庄夫人下意识地点头,心头飞快地闪过一丝猜想,她下意识道:“刚刚阿祺说的话……会不会阿宓没有死,是她知道了真相,怨我们、恨我们,所以才不肯再背负那句批命带来的责任,假死脱身?” “你胡说什么!”庄宣山冷喝一声,见妻子被吓得缩了缩肩膀,他顿了顿,语气温和了些,“阿宓是我们最懂事的孩子,她不会这么做的。赵忱刚刚也说了,阿祺受了刺激,说的话做不得数。” 真的是这样吗? 庄夫人用力按了按酸痛的眉心,没来得及说话,屋外响起仆妇惊慌的声音。 南帝有旨降下。 命令庄宣山为礼部正使,携礼北上,为北皇祝贺万寿。 …… 接连下了几日的雨,庭前开得正娇艳的木槿、芙蓉都被绵绵不尽的雨水打得湿透,露出颓态,丝丝缕缕的花香夹杂在潮湿水汽里,闷得人心头发慌。 端端坐在罗汉床上,专心致志地拼着七巧板,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坐在桌案前画画的庄宓,见她还在,就乐乐呵呵地继续低头玩玩具。 时不时有风吹进屋里,带着凉沁沁的湿润感,庄宓扯了扯身上披着的罩衫,淡淡绛红色的柔软衣衫顿时贴紧了些,又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迤逦开来,衣袂微扬,淡淡香气逸散。 窗户里嵌的琉璃清透,即便是阴雨天也显得十分亮堂,隐隐倒映出她素白柔美的脸庞。 朱聿像是真的怕她画瞎了眼睛,送来的信件里总有几句要念叨让她少画、缓画、最好不画的事儿。 偏偏劝她不得,逼她又不成,朱聿无奈,只能在旁的事上努力,好让她时时想起珍惜眼睛这件事。 这些造价不菲,视物明亮的琉璃窗就是他的主意。 新绣坊渐渐上了轨道,庄宓对商贾经营之事不感兴趣,也不擅长,找了精于此道,人品亦坦直的管事打理,又与杏娘等一众绣娘签了契书,从此之后她们便都是这间绣坊的东家,按着每人每月给出的绣件多少、绣活儿的精细程度来抽份分红。 绣坊开张那日,爆竹声热热闹闹地响了许久,杏娘她们又哭又笑,彼此抱着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眼睛还红着,就已经能十分精神地笑着和客人介绍时下流行的花样。 “我们绣坊的大师傅手艺是最好的,旁的地儿您都寻不到这样灵动别致的花色!” 客人仔仔细细地瞧了瞧她递来的样品上绣着的芙蓉翠鸟,针脚整齐细密,丝线光亮润泽,一齐衬得画面灵秀生动。 见客人连连点头,赞叹不错,杏娘她们脸上的笑愈发真切。 庄宓劳心劳力最多,偏偏占的股却是最少的,杏娘她们了解她的脾性,知道贸贸然拿银钱或是更多的分成规矩过去反而不成,索性一旁人私下里谈好了,每月额外抽出一份放在那儿,等到年底了再给庄宓送去。 这会儿她们表达感激的方式就是——拼命给端端做新衣裳。 连端端抱着午睡的布老虎都得了几件新衫,每次看着小人抱过布老虎,一本正经地帮它挑选今日要穿的衣裳时,那副和布老虎有商有量的样子看得庄宓忍俊不禁。 这会儿那只布老虎就穿着一件金红滚边的大罩衫,喜气洋洋地坐在端端身边,看着她把满床的玩具推得哗啦啦直响。 那阵响动及时叫醒了望着窗外发呆的庄宓,她将支起的窗往下拉了拉,看着胡乱铺了一床的各色玩具,眉头轻轻皱了皱。 “玩累了就歇一歇,阿娘带你去看一看院子里的花草,待会儿回来你再把这些玩具收好,放进你的小巷子里,好吗?” 连着几日下雨,庄宓性子沉静,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作图抚琴也能自得其乐,端端却只能被困在屋里玩她那些玩具,久了肯定会觉得烦闷。 端端心虚地低着头,她刚刚哗啦啦拨弄玩具的声音太吵,吵到阿娘了。 可是阿娘没有说她,还要带她出去! 虽然只是在檐下站着看一看,但端端表示也很满足啦! 庄宓拉着女儿的手出了门,掀开门口的竹帘,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将院子里的花草树植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烟岚,梧桐油润碧绿,芙蓉娇艳欲滴,露珠淅沥、花叶轻颤的声音被雨幕隔断得又近又远,庄宓的思绪有一瞬的放空。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悄然炸响,带着水花迸溅的声音,一下就打破了满院的静谧。 端端疑惑地抬头望天,打雷了? 庄宓的心却不受控制地砰砰跳了起来,她的视线下意识地、急切地飘向院外,最终落在那道不知何时出现的峻拔身影上。 他撑着伞,但仍有连线似的雨珠从伞边滑落,洇湿了他身上的衣裳,那双狭长幽深的眼瞳却清明依旧,半点儿没有被水雾遮挡。 四目相对,他眼中含着的思念与渴慕顷刻间喷薄而出,在丝丝清冷的雨幕间如同一阵滚烫岩浆,放肆地滚过她周身。 庄宓立刻别开了脸。 朱聿眼尖地攫住了她细白颈间露出的娇艳绯色,不再犹豫,重重水纹自他脚边荡开,不过眨一眨眼的功夫,庄宓就感觉到那阵久违的、熟悉的悍然气息重又扑向她脖颈。 步上台阶,朱聿立刻丢了那把碍事的伞,正要上前,却发现自己身上还是被打湿了大半。 察觉到庄宓的视线轻轻落在他湿透的衣袖上,他浑身一凉,继而一烫,解释道:“我打了伞,只是……” 谁家的伞做得这般小! 按着朱聿的脾气,这点雨根本不放在眼里,径直淋过就是。这次耐着脾气随意找了一把伞撑上,不过是想第一时间就能抱住她。 他满心的懊丧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了。 虽然一触即分,清浅得像是他一瞬间的幻觉,但鼻间漂浮着的幽馥香气,还有她又故意移开的视线都在告诉他——是真的。居然是真的。 朱聿刚刚还阴雨连绵的心瞬间放晴,百花齐放,春色满园。 余光瞥到那人往前走了几步,庄宓连忙叫住他:“诶,你别过来——” “来不及了。”朱聿紧紧地抱住她,感受着她温热的身体、真实的存在,又很快放开了手,退后一步,在她愤怒的视线中挑了挑眉,嘴角微翘,“待会儿姜汤分你一半?” 笑得很讨打。 庄宓瞪了他一眼,扭过脸去,开始后悔自己刚刚为什么要冲动。 眼波如醉,香腮晕红,朱聿很想伸手捏一捏。 但他的手太冰了。 耳畔忽然响起太医的话,朱聿眸中笑意微凝,那阵异色很快消失不见,他低下头,看着抓着她阿娘衣角不肯放的小人,眉梢微扬:“不记得我了?” 端端警惕地看着他,不肯开口。 直到朱聿面不改色地喝完整碗姜汤,端端忍不住露出崇拜之色,也顾不上闹别扭了,跟个小肉炮弹似地冲进他怀里,叽叽呱呱地夸他好勇敢,好能干。 “这会儿记得我了?该叫我什么?” 他指腹被瓷碗烫得发红,有微的暖意传来,索性一把捞起女儿,把她往空中抛去。 端端吓得失声尖叫,很快又喜欢上了这阵失重的感觉,哈哈大笑起来:“你是阿耶,是阿耶!” 是会带她飞飞的阿耶! 看着父女俩玩闹,庄宓小口小口地喝着红枣汤,被熏得发红的面颊上带着淡淡的笑。 她知道朱聿一直在偷偷看她,但她没再主动和他说话。 刚刚那个主动的拥抱实在很不应该。 她方才一定是鬼迷心窍了。一定是。 直到端端玩累了又犯困,安顿她睡下之后,屋外雨声渐渐停歇,屋子里只剩下两人交融的呼吸声。 “你。” 朱聿开了口,却迟迟没再继续说下去。 迟疑的神色出现在那张锐利英俊的脸庞上,实在很违和。 庄宓起了逗弄他的心思,只当不明白,也不出声,一双柔软的眼静静地看着他。 朱聿在她望来的潋滟眼波中愈发不自在。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家?” 朱聿原本想问的是她记不记得下月初八是什么日子,但又怕问了也是自取其辱。 她怎么可能记得他的生辰。 但一个错神,他竟然把打算最后徐徐图之问出的那句话放在了开头。 摒下那些微妙的心酸、慌乱,朱聿抬起眼,决意将错就错。 不进则退。他自然要做进攻的人。 朱聿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呼吸都在这霎间停滞,等着她的回答—— 作者有话说:喜欢看点坏脾气卷毛狗在老婆面前忐忑拘谨患得患失的纯爱样…… 明天见啦~感谢宝宝萌的营养液么么么么么么么么么哒[让我康康]《 》 45-50 第46章 雨势收歇,空气里漂浮着的丝丝凉意还没有散去,慢慢悠悠地被风吹晃到二人中间,在他无声而火热的视线慢慢消融,像春日柳絮一样软绵绵地贴在她身上,有些许的痒。 庄宓轻声重复了一遍:“家?” 终于等到她出声,朱聿细细观察几遍,都没有从她脸上看出犹豫、不快之类的神色,不由得心中微荡,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想握住她的手,指尖将将碰到她温热细腻的肌肤,就被庄宓清冷冷的视线给逼退回去。 朱聿收回手,却没有退回原来的位置,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沁人心脾的淡淡香气,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笃定:“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家。”顿了顿,他又飞快补充,“温室殿还是你在时候的模样,走之前我去瞧过,和从前一模一样……那株你浇过水的牡丹花今年春天的时候才开过一阵子,待明年春日的时候,我们一块儿看。” “原本该叫端端住在东宫,但那地儿许多年没住人了,离温室殿也远,我知道你舍不得她,所以还是打算先叫她跟着我们住在温室殿。等她再大一些,就叫她住朱雀殿,离温室殿不远,届时你要去看她读书、练武,都方便。老内官的性子你知道,地方是他亲自盯着眼布置的,错不了。他们都盼着小主子回去,更盼着……女主人回去。” 朱聿一反常态,说了许多话。 语速一开始又急又快,像是他自己也把握不住满腔心绪倾泻而出的力度,他的渴慕、忐忑、不安、焦躁一股脑儿地顺着话音流露出来。后面索性破罐子破摔,将他的所思、所想,一无遮拦地坦承在她面前。 庄宓一时间竟然有些承受不住他眼里亮得仿佛能灼伤人的热度,轻轻别过脸去,抿唇不语。 朱聿强忍着的焦躁心绪动了动,像是倏地蹿出几点火星,他忍不住又逼近一步,急促起伏的胸膛直直贴上她,还没有说话,来自另一道身躯的急促心跳就野蛮地闯入了她的感识之中,蛮不讲理地让她的心也跟着砰砰直跳。 庄宓恼怒地抬起眼,正要推开他,刚刚抬起的手腕却被他顺势扣住。 他掌心是烫的,五指却泛着冷。一时之间冷热交替,庄宓后腰一麻,被他眼疾手快地搂进怀里。 一刚一柔,严丝合缝,与生俱来般的契合。 朱聿低下头,下颌枕在她乌蓬蓬的发间来回地蹭。 “给我一个回答,好,还是……”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行?” 庄宓捏紧了拳头,准备给他一下。 “我回去这些时日,总觉得北宫冷得吓人,静得可怕,一点儿热气都没有,像是一个冰窖,我坐在里面,连骨头缝都在发寒。” 冷不丁听他又开口,庄宓想起随山说他这几年伤病颇多,像是在故意折寿一般折腾自己,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头顶又落下一道幽幽的叹息声。 “这般孤家寡人的日子,从前我过惯了,不觉得有什么。一想到你和端端,我心中发烫,什么凄冷清寒都不见了,只是一旦开始处理朝政,看到那些老不死的争来吵去,那阵凄清之感复又卷土重来,那样的日子实在是没趣极了。” 庄宓默默垂下眼,抵住他胸膛,掩住翘起的唇角,默默听他卖惨。 “我曾听闻一句民间俗语——老婆孩子热炕头……我亦不能免俗。阿宓,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朱聿说完,顿了半晌,不见她有反应,胸膛处却传来低低的震颤,他双手握住她肩,迫使人抬起头来,等到看清她满脸的笑,面色一黑,咬牙切齿道:“不要光笑——我刚刚说的话,你听进去没有?” 庄宓不语,只是笑,平时清冷得宛如水上芙蕖的眉眼间因为这股笑意一下添出几分娇色,双瞳里含着的融融水光更清、更亮,直直倒映出他此时紧绷到严肃的脸庞。 他此时的忐忑不安,她看在眼中,一概不理。 笑靥如花,淡极生艳。看得朱聿心里发痒,终于找到借口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比从前瘦了些,柔暖依旧。 赶在她瞪过来之前,朱聿收回手,一声低低的叹息声落下,他搂住她腰肢的手往内收紧了些,低下头,微带凉意的鼻尖擦过她的面颊、唇瓣。 “阿宓、卿卿、梓潼、宝儿……”他一通乱叫,语气低沉,尾音绵绵,听得庄宓面红耳赤。 有些称呼在床笫间意乱情迷的时候听一听便罢了,这会儿被他黏黏糊糊挂在嘴边,庄宓脸一下就红了,伸手就要推他。 朱聿捉住她的指尖,放在唇边亲了亲,一双幽深狭长的眼紧紧黏着她:“回家?” 庄宓咬着唇,点了点头。 下一瞬她就感觉到自己腾空而起,发髻上簪着的一支珍珠步摇惊慌地晃了起来,眼前的一切都在飞速转动,唯有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始终清晰。 ……她要被他晃吐了! 将人放了下来,又捱了两下打的朱聿疯劲儿显然还没过,他当即决定让随山去准备马车,明日一早就出发。 他归心似箭。 却被庄宓拦下:“明日走不了。” 朱聿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为何?” 又是那副凶得要吃人的样子。 庄宓语气淡淡:“收拾行李、处理人情往来……哪有那么快。” 朱聿顿了顿,固执地要她给自己一个准信儿:“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发?” 这人。 庄宓瞪他一眼:“后日,行了吧?” 朱聿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这个安排。 …… 绣坊的事上了轨道,庄宓叮嘱管事每三月给她送一回账本,画稿刻板的大师傅也已经上了手,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前进,庄宓浑身轻松,将那些契书交给秋娘保管。 “我?”秋娘显然有些慌乱,连连摆手,“我、我不行的……我哪能做好这些事。” 知道庄宓不打算带上她时,秋娘心里既松了口气,又觉得难过。她知道自己适应不了那样规矩森严的地方,但转念一想今后又只有她一个人过日子,心头又难免不好受。 庄宓看着她快要把腰间围裙拧成死结的手,神情认真:“秋娘,我不带你一同去,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那个地方不适合你,仅此而已。这几年来我们相互扶持着过日子,你的能力心性我还不清楚吗?你只是缺一些让自己踏出去的勇气和机会。” “有事做,让自己忙起来,日子有盼头,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庄宓语气严肃又柔和,带着让人不自觉平静下来的力量,秋娘听得眼眶泛红,她抬手擦了擦眼睛,点头说好。 马致富终是被判了戍边流放,秋娘今后也不打算再嫁,见庄宓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她踌躇着,把自己犹豫了许久的事和她说了。 上次和端端一块儿被拐的那些孩子里有一些是被那些拍花子从其他州府带过来的,过了这么些时候,官府张贴的告示放了好一阵子,有一个孩子始终没有人领她回家。官府的人说若是再没人来领,就得送到慈幼局去了。 “我那日悄悄去看过,那孩子大概有六七岁了,把自己收拾得挺干净,就是不爱说话,看着怪让人心疼的……” 秋娘想领养那孩子,今后就她们母女俩一块儿过日子,不去看男人舅姑的脸色,也能把日子过得很好。 庄宓看着她说起日后的事时发亮的眼睛,也跟着笑了起来。 …… 她们离开青州那一日,天色晴好,秋娘絮絮叨叨地把她连夜烙好的饼、熬好的油菌酱都放进了马车里。 她看着端端圆嘟嘟的脸,忍着泪,把一个崭新的布老虎递给她。 端端很高兴,指了指自己怀里旧的布老虎,美滋滋地分配:“这个抱着中午睡,那个抱着晚上睡!” 秋娘轻声细语地抱着她哄了一会儿,感觉车身都快挡不住那道杀气腾腾的视线了,她把拍得快要睡着过去的孩子放到小榻上,低声道:“娘子,那我就先走了……” 庄宓打断了她的话:“把端端叫醒吧,她也该和你好好告别。” 秋娘有些惊讶,局促道:“我怕她要哭。”端端哭起来的威力她是再清楚不过的,万一那个男人觉得吵,不高兴了怎么办? “哭就哭吧,我不想她日后想起来这件事总觉得缺憾。” 庄宓轻轻晃了晃女儿的肩膀,端端还在迷糊,就听到秋娘不和她们一块儿走的消息,小脸上一片呆滞之色,静默须臾,忽然张大嘴哭了起来。 “我不要秋娘走,我不要她走。” 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哭得这样伤心,秋娘也是泪如雨下,想安慰她,刚一出口又全都是哭腔,怕引得小人哭个不停,只能拿出帕子给她擦眼泪。 庄宓搂过女儿,温声道:“秋娘不是离开我们,她只是留在了青州。待到日后我们有空了,或是你长大了,还是能回来看到秋娘的。知道吗?” 朱聿嗤了一声,女儿长大了之后如何他管不着,但他不想她再回到青州这个鬼地方,除非她软声央求,让他也一路随行。那么他可以勉强答应。 小人激动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抽噎着伸出小手,要和秋娘拉勾。 “等我回来……你还会给我做饼吃吗?” 秋娘和她拉勾,笑着点头:“当然,只要端端还愿意吃我做的饼,我日日发好面团儿等你。” 马车一路远去,端端抱着新的布老虎,情绪还是有些蔫儿。 忽地车帘微动,把她的注意力吸引过去,随即一捧还带着水珠的花草被人递了进来。 “喜不喜欢?” 车帘被人掀开大半,露出一张英俊的脸。 端端看着那捧花,连连点头:“喜欢!” 朱聿的视线却紧紧落在庄宓身上。听说马车里多些花草的清芬香气,能够压住一路上飞扬的尘土气息,让人好过些。 庄宓轻轻点头:“端端拿着吧,阿娘给你编一个花环戴在头上?” 端端立刻精神起来:“好呀!” 朱聿幽幽望她一眼,被庄宓瞪了回去。 等到花环编好,朱聿正好示意驾车的侍卫停下,正好路过一处河边,水天交映,一片澄净碧色,野花隐隐生香,吹来习习凉风,让人浑身一松。 端端头上戴着花环,凑到河边去看自己的影子。 她长这么大,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乡下的小院,这会儿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时不时去拔一根草、闻一闻花,精力无限,庄宓的视线一直跟着那道小小的身影转,连朱聿站在她身边半晌都没注意。 最后还是朱聿另辟蹊径,走过去把小人捞到自己肩上,带着她骑大马,才终于让庄宓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四周山色交映,天光晴好,山峦间有淡淡雾霭环绕,她就坐在树下含笑看着父女俩玩闹,眼神柔软而专注,朱聿偶然与她对上眼神,只觉踩在云端,颇有些醺醺然。 脚下突然出现一个异物,他没放在心上,下意识踩了踩。 直到端端气得大叫的哭闹声和那声含着恼怒的‘朱聿’同时响起,他头皮发麻,低头看着被他踩得七零八落的花环,身高八尺的男人僵立在原地,手足无措。 “我的花环!”端端看着花环的尸体,伤心地伸出小手。 庄宓接过女儿,横了一眼整个人都写着局促两个大字的男人,好笑道:“……让你一心二用。” 朱聿心中一荡。 她知道。 “再去采一些过来吧,我给她编个新的。”说完,庄宓又道,“多要些。” 朱聿自是无有不应,匆匆抬脚去了,还不忘抬头冷冷扫过随山等人。 随山等一众随行的侍卫默默走得更远了些。 庄宓手巧,没一会儿就编好了新的。 但…… “我也要戴?”朱聿不可置信,面色微沉,凶悍之气隐隐浮现,看着像又要发脾气了。 庄宓扫他一眼:“不戴就还给我。” 朱聿犹豫了下,低头看着小人眼巴巴盯着他的样子,闭了闭眼:“……你帮我戴。” 总要捞些甜头不是? 庄宓轻轻哼了一声,拿过花环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头再低一些。” 花环带着淡淡的花草清芬,却抵不过她衣袖间盈出的幽馥香气,一缕缕地沁入他心脾肺腑。朱聿低头,微凉的唇瓣在她腕间轻轻印下一个吻。 庄宓心里一跳,下意识低头看去,还好,端端没有在看他们。 她趁机会狠狠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又粗又硬,像极了他的狗脾气。 “好了。” 声音冷淡,朱聿却毫不介怀,让端端欣赏她阿娘的杰作:“好看吗?” 面容俊美,气场冷厉的男人一头卷发微乱,顶着花环的模样看着很是违和,却又带着一股让人不自觉望去的风流恣意。 察觉到她流连在他身上迟迟未曾移走的视线,朱聿心气儿终于通畅了。 但总不能叫他日日顶个花环在头上吧? 朱聿暗自思量。浑然不觉一众侍卫暗暗投来的一言难尽的目光。 在娘娘和小殿下面前的陛下……另有一番可怕! 因着照顾庄宓与端端,一路上并没有快马加鞭,而是游山玩水似的,只求稳,不求快。 这日一行人投宿驿站,朱聿原本想清空整间驿站的客人,庄宓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他就知道她不想大张旗鼓,只得作罢。 驿丞再次确认:“两间上房是吧?” 见庄宓颔首,驿丞连忙递去两个牌子:“您二位请。咱们这儿有热菜热水,这位夫人若是需要什么,尽管使唤。两间上房挨在一块儿,就在二楼右拐尽头的两间,郎君和您妹妹只管放心,床褥用具都是顶顶干净的!” 妹妹? 庄宓错愕间,不由得想起从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脸上不自觉带了笑。 朱聿冷冷横了驿丞一眼,声音里含着冰一般,听得人心头发颤。 “她是我夫人。” 五个字,尽显优越。 庄宓牵着端端的手扭身走了。 驿丞愣了愣,下意识赔笑:“小人眼拙,呵呵……您二位真是登对!女公子也是玉雪可爱,您一家三口真是羡煞旁人啊,呵呵。” 朱聿心气儿稍微顺了些,纡尊降贵般嗯了声,警告道:“日后眼睛擦亮些。”他今日心情好,不屑与他计较。 驿丞点头哈腰,连连应是。 等到那些浑身凶悍之气的随从也跟着呼啦啦上了二楼,他才擦了擦汗,嘀咕道:“谁家夫妻分房住……说我眼瞎,哼。” 这件事只是个小插曲,庄宓却没料到朱聿真的将这事儿放在了心上。 “你我夫妻,为何要分居两室?惹得旁人总是误会,还要费事解释。”男人脸上一派肃然,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儿,“不如我今夜就搬过来?” 庄宓不接招:“你不解释不就好了?萍水相逢而已,误会了就误会了。” 朱聿咬牙切齿:“不可!” 声音拔高了,惹得坐在不远处小榻上玩布老虎的端端向他们投来好奇的一瞥。 天色不早了,庄宓索性直接把他推了出去:“早些歇息吧。” 朱聿看着砰一声关上的房门,面色难看。 他站在门外,等到屋子里遥遥传出来的水声停了,说话声也渐渐没有了,烛光灭去,重归一室宁静,两个侍卫察觉到君主望来的视线,急忙低声道:“属下会一直守在这里,不会有人敢吵了娘娘与小殿下休息,请陛下放心。” 朱聿这才转身下了楼。 一楼还有几桌客人在喝酒吃菜。 朱聿面无表情地走过,脚步却在听到他们话里的内容时微妙地顿了顿。 一阵奔马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朱聿翻身下马,那篮沉甸甸的鸡蛋在他手中轻若无物,他将马鞭递给随山,沉声道:“你在外面守着,不许人进来。” 随山低头应是。 朱聿推开掉了漆的木门,大步进了院子。 夜风拂过,两盏灯笼轻轻晃动,里面的烛火跟着一扑一扑的,灯光昏黄,模糊映着牌匾上‘狐仙祠’三个大字。 随山抬头看了一眼那牌匾,刚毅脸庞上又露出了一言难尽的神色。 看到陛下这幅模样,他终于下定决心,回去就拒了家中老母给他安排的婚事。 男女之情,恐怖如斯。 朱聿不知道他忠心的属下正为他的一系列举动而产生了恐婚心理,他提手将那篮子鸡蛋放到供案上,看着那尊明显露出旧色,却颇有几分神韵的狐仙雕像,静静出神。 ……他真是鬼迷心窍了。 他当然知道,却又无可奈何。 庄宓喜欢他么?答应他,回到他身边、回到北城,又是她真心的决定么? 朱聿一清二楚,但他没有戳穿,沉默又卑劣地享受着她权衡利弊之下的选择。 幽暗的月晖将那道身影拖得很长,夜鸦粗嘎的叫声一声又一声地响起,朱聿的思绪缓缓回到当下。 “倘若你真的有灵,请庇佑我们夫妻二人,两情相悦,相爱相亲。” …… 庄宓不知道朱聿今夜去了何处,随山自然也不敢开口。 又过了小半月,一路北上,等到那道恢弘庄严的城门再度出现在她眼前时,庄宓不禁想起几年前的一幕。 她和朱聿的初见,就是在这里。 见车帘掀开,朱聿从马上微微俯身往里看,与她对上视线,轻轻挑眉:“下来吧,皇后。”—— 作者有话说:[抱抱]明天见啦~ 第47章 他依旧高坐马上,居高临下地望来。 庄宓眼前浮现出他三年前的模样。眼神睥睨,神情漠然。 一个才见到第一面,就让她本能地感到颤栗、产生抗拒的男人。 庄宓慢慢回神。 他望来的眼神依旧强势,里面含着的不再是纯粹的漠然与厌烦,十足的侵占感如雾如霭,不由分说地将她整个笼罩其中。 对她,他势在必得。 庄宓晃了晃神,听见车厢外隐隐有动静,她眉头微颦,看向朱聿,疑惑道:“你该不会是准备了什么仪式吧?可我如今的身份……” 朱聿嗤了一声:“你是我的发妻,是北国的皇后,是皇太女的生母。板上钉钉的事实,谁敢不遵?” 庄宓还以为他会为她捏造一个新身份。 看出她眼底的几分怔忡,朱聿微微俯身,伸手轻轻抬起她柔白的下颌,让那双雾蒙蒙的眼眸重又抬起,长睫微动,光华流转,只装下他一人的身影。 “我与你结发夫妻,原配之情最是难得,我视若瑰宝,更不准旁人有一丝一毫的污蔑。阿宓,你明白吗?” 明明用的是疑问句,他话里却满是不容辩驳的意思。 庄宓知道,他还在为先前她说二人是半路夫妻的事耿耿于怀。 这人心眼儿恐怕还没有针鼻大呢。 她不答话,一双潋滟柔和的眼里清光湛湛,如一面光滑水镜,映出他起伏的心绪。 她又在作弄他。 朱聿眯了眯眼,摩挲着她细滑腮边的指腹微顿,下一瞬就被一只柔暖的手轻轻拂开。 “你来扶我下车。” 淡淡几个字,就让朱聿眼里蓦地爆发出一阵精光。 城门大开,文武百官和几个硕果仅存的几个皇室宗亲站在原地,头也不敢抬,只能拼命竖起耳朵,听着不远处的动静。 朱聿利落地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等到要打开车门时,他动作慢了一拍,缓缓拉开那扇镂花海棠的木门,大片天光顿时照进车厢里,属于她的气息伴随着北地初秋的凉风一起涌向他。 那只轻轻伸出的手如同一支懒懒斜出墙头的玉兰,细白修长,指尖凝着淡淡的红,艳色幽微。 朱聿伸手,稳稳地握住了她沁着香气的指尖。 车架上有方便贵人踩着下车落地的小杌子,但朱聿只当不知,一只手握住她手,另一只手则是掌住她的腰,轻轻一用力,就将人抱了起来。 金盏黄的裙衫被风刮得起了旋儿,上面密密绣成的兰叶轻动,兰花含羞垂头,一如她此时染上淡红的美人面。 双脚重新踏上地面,庄宓余光瞥到不远处黑压压的一堆人,立即推他:“去抱端端下来吧。” 朱聿收回手,嗯了一声,指腹无意识地捻了捻,冰凉的指间还残留着她身上的柔暖香气,余温尚存,还是暖的。 他便没有带上手套,转身正要哄女儿过来,却见一只白白胖胖的小手伸了出来,学着她阿娘刚刚的模样,尾指微翘。 “阿耶,抱我!” 端端满意地看着自己伸出的手上五个深深的小窝窝,自觉和阿娘刚刚的样子很像,一样好看! 庄宓垂着眼整理裙衫上的褶皱,冷不防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大笑声,回头望去,却见小人翘着手指头,傻乎乎地看向她笑个不停的阿耶,见庄宓的目光望过来,还特地把翘起的小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庄宓唇角抿出一个淡淡的笑涡。 群臣听到自家陛下的大笑声,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做出反应,冷汗涔涔之余,他们更是惊疑不定——陛下这是高兴呢?还是又犯病了? “……好了,快抱她下来。” 庄宓推了推男人坚实有力的臂膀,硬得像石头,她嫌弃地正要收回手,指尖却被人飞快地攥了一把,又捏了捏。 不等她眼波瞪来,朱聿放开她,转而捞起女儿,沉甸甸的小人坐在他臂弯间,脸蛋贴在他还有轻轻震动的胸膛前,疑惑道:“阿耶刚刚在笑什么?” 朱聿含笑看了一眼庄宓,眉眼飞扬,嘴角微翘。 庄宓移开视线,不想看他意气风发的得意模样。 朱聿腾出一只手理了理女儿的头发,慢条斯理道:“唔……阿耶是高兴,高兴我们终于到家了。” 有些懵懂的小人顺着他手指指向的方向望去,大眼睛瞪得更圆。 好多人啊! 站在最前的老丞相遥遥看着那个坐在朱聿臂弯间,好奇地向他们看来的孩子,双眼如星,面若银盘,看着是个极有福气的孩子。 他垂下眼,敛目跪下,身后百官看着他动作,也跟着急惊风一般匆匆撩开袍子跪伏在地,山呼万岁。 恭迎帝后并皇太女回宫的声音传得很高、很远,惊着了天际飞来的一群鹭鸟,嘎嘎怪叫着猛拍翅膀,滑向另一个方向。 六匹汗血宝马踏得脚下土地微震,官员们不敢抬头,额头紧贴着地面,等待皇帝与皇后的銮驾过去,隐隐听到有小孩子清脆的笑声传来。 但即便他们在好奇,也不敢抬头望去,生怕自己成了出头的那个挑**,被皇帝捉去放血,杀鸡儆猴。 经历过月前那场朝会的人,或者说还能出现在这里的人,早已被朱聿的铁血手段吓得老老实实,一点儿歪心思都不敢再动。 祭祀大典过后,文武百官来不及为他们的陛下终于正常一回而欣慰,就听到他轻描淡写地砸下一个让众人瞬间沸腾的决定。 “九月初八,是个好日子,孤欲在那日册立皇太女,众卿以为如何?” 好日子?文武百官愣了愣,反应过来,哦,是那暴君的生辰。 可他不是从不过圣寿吗? 紧接着,他们才反应过来,那句话里真正核心的关键。 一时间反对之声如过江之鲫。 “陛下,这于理不合啊!” “古往今来,从不曾有女帝登基!垂帘听政、牝鸡司晨,都要为世人唾骂,何况是女人称皇?” “万望陛下收回成命!此事太过惊世骇俗,恐怕流传出去,一来有损陛下英名,二来不利于安稳民心——我北国泱泱大朝,今后却是一介女流掌舵,传出去岂非令人心惶惶,尽利好于他国?” 这番慷慨陈词落下,殿中倏地一静。 说话那人只当自己的话太有说服力,洋洋得意之际,正欲再度开口,余光瞥到右边为首的人大步朝自己走来,随手夺过站在他身旁同僚的笏板,对着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大胆酸儒,你在暗指本王德不配位?!” 她是从战场上数度厮杀凯旋的女将军,手劲儿颇大,这会儿更是毫不留情,直将笏板挥打出了残影。 那人被打得抱头鼠窜,哀呼不止。 朱聿高坐殿上,一言不发,漠然地看着堂下乱成一团的滑稽场景。 老丞相叹了口气,终是将事情扭了回来:“陛下后继有人,本是天下同庆的喜事,只是不知殿下今年岁数几何,可有名讳了?” 要知道今上除了一位早已亡故的皇后,身边并无嫔御妃妾作伴。若是皇太女生母出身微贱,倒可以从此事入手,让陛下暂缓决策。 “她名为庄皎,快三岁了。” 姓庄……? 老丞相心里一突:“不知小殿下生母是?” 朱聿傲慢地瞥去一眼:“自然是皇后。” 于这些人而言,忠贞是一件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他们才深以为耻,大肆宣扬着自己的风流多情、三妻四妾,尽享齐人之福。 说白了,不过是连那点儿欲望都控制不住,小头发胀大头空空的蠢货而已。 他朱聿,绝无可能变成那样世俗的货色。 他兀自想得入神,底下的文武百官却为了他这句话又轰地一声炸开了。 “陛下,皇后娘娘不是早在三年前就香消玉殒了么?这——” 联想到朱聿这几年来愈发暴戾无常的脾性,有人不禁怀疑,陛下是否太过思念亡妻,以至于心智失常,自个儿凭空捏造了一个爱的结晶出来? “皇后先前被南朝派出的贼人所掳,意图借此击溃孤的心神,挫败士气,致使出师不利。” 朱聿面不改色,将黑锅通通推到了南帝身上。 反正不久之后都要被他灭国了,为他一家团聚这件事上最后发挥几分作用,他届时可以考虑赏南朝老皇帝一个全尸。 “皇后身处敌营,极为不易,却将皇太女教养得聪明伶俐至诚至真勇于担当出言明智……” 朱危月听得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顺势把笏板往地上一扔。 众人听得面色麻木,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朱聿才意犹未尽地堪堪停下:“皇后教导出如此不凡之子,可见其子实乃天命所归,合该继承国祚,为皇太女的不二之选。” 感觉到头顶有一阵挟裹着万钧雷霆的目光扫过,群臣眼观鼻鼻观心,不敢露出异色。 朱聿冷冷道:“有此天命之女为今后的天下之主,尔等为何还不跪下谢恩?” 群臣把头垂得更低了些,麻溜地跪下谢恩,山呼万岁,又高呼皇太女殿下千岁长秋。 只是有人还不死心,道:“陛下既立皇太女,是否要将小殿下的姓氏改回朱氏,再上宗谱,敬告祖宗?” 改姓氏? 朱聿默默念了一遍‘朱皎’这个名字,一脸无甚所谓:“既如此——就将国姓改为庄。” 一个姓氏而已,朱聿并不觉得‘朱’这个姓氏有什么高贵之处,更不觉得它有传承下去的必要。 此话一出,原本静默不语的一众老臣惊得抬起头:“陛下不可啊!” 人性如此,非得要朱聿把屋顶捅破,他们才会接受新开一扇窗户的决定。 底下嗡嗡一片,朱聿不耐烦地站了起来,众臣议论的声音顿时收了许多,看着那道在投在金砖上,巍峨若山峦的阴影,心头发寒。 “事儿就这么定了,庄皎,是孤认定的皇太女、天下未来的主人、你们今后全力效忠的君王。” 说着,朱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恶意满满的笑。 “当然,前提是——你们能平安捱过孤这一朝的话。” 众臣心头一凉,紧接着,又听到朱聿点了几个刚刚跳得最欢的人的名字:“拖出去,当庭杖杀。” 语气平淡,杀意锋利。 那日太极殿前的白璧丹墀淌着止不住的淋漓血色,铁锈腥气幽幽地回荡在太极殿内,众臣面若纸色,自是不敢再有异议。 回到紫宸殿后,老内官忧心忡忡:“陛下何必这么急呢?” 朱聿如今正值壮年,龙精虎猛,小殿下又还是个离不开母亲的小娃娃。要老内官说,徐徐图之才好,免得那群老狐狸当了笑面虎,日后将仇都算在小殿下身上。 朱聿看着扶桑灯树上摇曳的烛火,大半面容隐在阴影里,眸光幽深,一言不发,面对老内官絮絮叨叨的话亦是无动于衷。 他的名声越差,为她们铺的路就越稳。 他要那些人将对君主的畏惧刻入骨髓,今后无论是他,还是端端,都能护住她的平安。 …… 銮驾径直行到温室殿前才停下,庄宓看着他自觉伸过来的手,轻轻睨他一眼,手才抬起来,就被他紧紧裹住。 玉荷等人早就翘首以待,等到那道娴静身影再度出现在她们眼前,大家都忍不住眼底的泪,齐齐跪下,恭迎这座宫室唯一的女主人归来。 见阿娘背对着她,端端试着从銮驾上往下面跳,朱聿眼皮狠狠一跳,双手穿过她腋下,把人抱了下来。 端端不高兴地嘟着嘴,不要他抱了,哒哒哒地跑过去抱住庄宓的手,听到这阵动静,小手拉得更紧了些。 今天的人,又多又奇怪。 庄宓拉着女儿的手上前几步,语气焦急:“快起来!” 端端也跟着鹦鹉学舌:“起来吧起来吧。” 玉荷抬起头,看着小殿下圆溜溜的眼、粉嘟嘟的脸,眼眶里一阵泪意翻涌。 玉梅她们遏制不住激动的心情,悄悄围了上来,端端抬起头,看着一个个放大的笑脸,眼神懵懂。 ……今天奇怪的人,真的好多啊! 庄宓的视线越过人群,看向站在角落的那个人。 “金薇。”她的声音清亮柔美,一如往昔。 “怎么不上前来呢?” 被她柔和的眼神注视着,金薇手足无措地动了动,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了过来,看着庄宓笑意吟吟的模样,她哽咽着开口,说话的声音又沙又哑,几不成音。 见庄宓皱眉,玉梅抹着泪上前告状:“娘娘,您快骂一骂这个傻子!她这些年简直把自己活成了个闷葫芦,整日都不见她开口,十天半月下来听她说上三句话都难!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你瞧,娘娘看了多伤心啊!” 看着庄宓发红的眼,金薇怕她生气,连忙摇头:“之后我、我不这样了。一定天天都陪娘娘说话。” 庄宓噗嗤一声笑了,看了一眼被宫人们围起来的小人:“有端端在,你之后就是想保持沉默,也难了。” 小人听到叫她的名字,哒哒哒飞跑过来,一把抱住庄宓的腿,开始思考她刚刚那句话的意思。 是在夸她吧? 朱聿站在庭院里,看着她一下就被那些人分去了注意力,眼风都不带刮过他一下。 眼看着她被人热热闹闹地拥进了温室殿,还是没有发现他被拉下了,正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呢,朱聿面色彻底沉了下来,一双狭长凤眼里幽光凛凛,恨不得凭空吐出业火,把那群碍眼又碍事的人通通烧成灰烬,给她的牡丹当花肥。 朱聿满心不快,眼前却一动,他若有所感地抬起头,看见庄宓在簇拥着她的人群中回眸望来,色若春华,笑靥温软,美若明珠生晕。 “陛下?” 朱聿满心的阴暗心思顿时烟消云散。 她注意到他了。她在叫他过去。 端端从人群里钻出小脑袋,拼命对着他招手:“阿耶阿耶阿耶,来呀来呀!” 朱聿脸色彻底放晴。 他大步向她走去,步伐极快,心绪亦激荡。 朱聿想,若是把那声陛下换作夫君,就更好了。 宫人们低着头默默让开了些,看着陛下再自然不过地伸手搂过那道纤细身影,脚边还跟了个小小萝卜头,众人一时间都有些心绪复杂。 或许,这真的就叫天定良缘?逃不开,也甩不掉。 两人之间的红线不会硬到用斧头砍都砍不断吧? 进了温室殿,朱聿抱起女儿,一样样地指给她看:“那儿是你阿娘画画的地方,这是她养的花,还有这个,是她最喜欢的一把琴……” 端端对阿娘生活过的地方很感兴趣,从他怀里爬了下去,自个儿兴致勃勃地四处探索。 庄宓手指轻轻划过琴弦,有清亮的嗡鸣声。她就知道,这些年里时常有人在打理这把长琴。 朱聿脚步站定,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她重新出现在这座宫室里,他眼里那层回忆般的朦胧旧色如同退潮的水一般,悄悄褪了个干净,一切都倏然鲜活起来。 失而复得,得之不易,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妻女在这座宫室里自如地穿梭、行走,心底仍有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蓦地上涌。 他又疑心这是他的一场梦。 “阿耶!” 端端很满意这个地方,够大,在屋子里捉迷藏也能藏很久! 她冲过去抱住朱聿的腿,朱聿心神恍惚,被这股冲击力逼得往后退了两步,眼神一下变得清明。 ……梦里可没有这个小肉炮弹。 他微微弯下腰,把女儿一把捞了起来放在肩上,听着她咯咯笑的清脆童音,肩膀上很沉重,心里也跟着越发踏实。 端端抓着他的耳朵,快乐地扭了扭,突发奇想:“那阿耶住在哪里呢?” 朱聿和庄宓身形同时一僵。 朱聿视线紧紧追着那道佯装无事的纤瘦身影,笑着回答女儿的问题:“我就住在这儿,和你阿娘一块儿。” 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端端没察觉出不对劲,还乐乐呵呵地点头答应下来:“好呀!” 庭院里新扎了秋千,玉荷她们领着活力无限的小殿下出去玩儿,殿内只剩朱聿与庄宓两人。 “你刚刚听到了?” 庄宓身上酸软,半躺在罗汉床小憩,闻言睁开眼看了过去:“听到什么?” 朱聿站在罗汉床前,高大峻拔的身影像一座将颓的玉山般向她压下,庄宓下意识绷紧心弦,想要往后退,腰肢却被一只隐隐发烫的手掌揽了过去。 这个温度…… 庄宓觉得有些不对劲,正要开口问他,却被朱聿郑重其事的声音打断:“端端已经同意我们住在一起,我觉得这件事也该提上日程了,你的意思呢?” 绷紧的心弦缓缓松开,发出嘤的奇怪声音。 庄宓面颊飞红,好气又好笑地嗔他一眼:“你拉端端出来做什么?她什么都不懂,被你这个阿耶骗了也不知道。” 见她避重就轻,朱聿再次强调:“……反正我要和你住一块儿。” 他的眼神比他的话更直白,裹着灿灿的火星,看得庄宓不很自在,想扭过头去,下颌却又被他轻轻捏住。 一个轻若羽毛的吻落在她唇边。 不带一丝情。欲,她感受到的只有他多到呼之欲出的忐忑与欢喜。 这个人真是…… 庄宓拍开他的手,却不说话,在他耐不住性子,又要欺身压下的时候,听她瓮声瓮气的声音沙沙响过。 “端端才换了个地方,我怕她不适应,这几日我陪着她睡,你去侧殿。” 朱聿低下头,呼吸擦过她微乱的鬓发,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的幽馥香气,接着追问:“几日之后呢?” 他就是要听她亲口说出来,心里才舒坦。 庄宓不咸不淡地睨他一眼,无辜道:“几日之后?届时再说吧。” 朱聿呼吸一滞。 庄宓听着那声仿佛从他紧咬的齿边挤出的冷笑,心里一跳。 一只手绕到她颈后,摩挲着她细白柔腻的肌肤,指腹稍稍用力,让她无处可躲,只能抬起头来看他。 “你就是在存心作弄我,想看我为你发狂,是不是?” 咬牙切齿之余,庄宓竟然从他话里听出几分委屈。 “故地重游,应当很有感触才是。” 朱聿捉住她的手,轻轻抚过身下垫着的玉簟:“就在这张罗汉床上,我们——” 庄宓连忙抽出手,捂住了那张可怕的嘴。 朱聿看着她绯红的耳垂,眉头一挑。 庄宓瞪他一眼,有气无力地松开手。 “等端端适应了,能自个儿睡,你再搬回来住。” 这语气,不情不愿的。 朱聿乘胜追击:“我说的和你一块儿住,是睡在一张床上,可不是你睡床上,我睡榻上。” 庄宓冷笑:“你又不是做不出等我睡熟了就悄悄摸上床的事。” 朱聿拊掌轻叹:“阿宓,只有你最了解我。” 说完,他又补充一句:“可见原配夫妻,情分的确非凡。” 庄宓忍无可忍,往他怀里一撞。 他到底还要提几遍原配夫妻?! …… 庄宣山带着南朝一行队伍进城,看着巍峨冷肃的北城城墙,他心头感慨万千,一时间没有注意到守城士兵在听到他身份时古怪的表情。 如今北国、南朝的关系虽早已跌倒谷底,但前几日陛下带着皇后、皇太女风光回宫的场面还牢牢印在他脑海里。 面前这位可是皇后娘娘的生身父亲,可不能怠慢。 察觉到北国人倏然间转变的态度,庄宣山心里有些疑惑,但也只当是圣寿临近,这些人不欲多生事端。 直到礼部官员笑呵呵地在他面前提起庄宓。 “皇后娘娘……和皇太女?”心神恍惚之下,庄宣山听到自己的声音虚虚响起,带着他自己都能察觉出的异样和惊惶。 “是呀。”礼部官员面不改色,“陛下有意在圣寿当日正式册立小殿下为皇太女,庄大人,您可真是有福气啊。” 那些恭维之词落在庄宣山耳中,像是嗡嗡飞过的蚊虫。 “我想见一见皇后娘娘,劳烦大人替我通传。” 礼部官员笑呵呵地答应了,转身出去时笑脸猛地一拉,无声呸了一声。 “卖女求荣发家的一个破落户,还敢对我甩脸色,什么玩意儿……” 听到庄宣山请求见她一面的消息时,庄宓愣了半晌,手上那枚棋子迟迟没有落下。 “阿娘?” 小人焦急的叫声唤回了庄宓的神智,她把棋子放到一旁,让玉梅代替她陪小人继续玩。 他来得也好,从前的事也该有一个了结。 玉荷看出金薇的欲言又止,连忙道:“娘娘要不要等陛下回来再行接见?” 今日一早朱聿就出宫巡营去了,估摸着时辰,也快回来了。 庄宓摇头,快刀斩乱麻。有些话也不适合让朱聿听到。 她摸了摸端端的头,语气柔和,不见什么异常。 玉荷心里却总觉得待会儿会发生什么大事,紧绷得厉害。 庄宣山很快被接引的宫人带到了一处宫殿。 他的二女儿正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周遭的一切富贵秾华都盖不过她的光彩,鬓发如云,华容婀娜,和从前相比并没有什么改变。 但看着她冷凝的侧脸,庄宣山知道,什么都变了。 他闭了闭眼,耳畔回荡的却是妻子那一日惊惶的询问声。 他便也那么问出了声。 “阿宓……三年前,是不是你故意寻死,意图激怒北皇,报复我们?” 庄宓仍旧坐着,腰背挺直,神情亦冷淡。 她没想到这个她唤了十七年父亲的人一开口就会问她这个。 淡淡惊讶过后,她点头:“是。” 承认得干净利落。 庄宓的确可以与他虚与委蛇,将那件真相深深埋在心底,以免引起更多的震荡,打破她眼下的平静。 但庄宓想,她不愿意。 她做了十七年任人摆布的傻子,但她不是真的泥人木偶。她也有脾气,会生气,会觉得委屈。 但他们由始至终都没有把她当作真正的人来看待。 她抬起头,对上庄宣山不可置信的、苍白的脸庞。 他老了许多,鬓发掺着许多银丝,腰背也佝偻了些。有些不像是她记忆里那个从容儒雅,浑身清贵之气的承安侯了。 “你——你为什么要——” 庄宣山满眼失望地看着她:“阿宓,我和你阿娘一直觉得,你是我们最懂事的孩子。如今天下战乱不休,南朝子民纷纷出逃,金陵风雨飘摇……这一切皆因你一念之差造就,你、你怎么忍心?!” 庄宓冷冷地看着他,面色冷然。 正要说话,却听见屋外轰隆一声。 殿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一道峻挺身影如夜色下的巍峨高山,沉默而又满伏危机地立在原地,没有急着进来。 庄宓心口传来微的涩意。 朱聿……他什么时候来的?—— 作者有话说:煮鱼哥——真正的门之杀手 以超肥美的一章送别小长假[爆哭]明天见啦 第48章 外面秋光明媚,明霞艳日,庭下那两株丹桂开得正盛,米粒大的金黄花朵团团簇簇地挤在碧绿叶间,香气袭人,清馥无比。只这一切都被门口那道沉默如山的身影挡住,殿内空气一时凝滞到令人难以呼吸的地步。 即便没有见过朱聿,庄宣山看着庄宓雪白一片的脸庞,也能猜出来人是谁。 绕是再生女儿的气,他此时也不能放任她一个弱女子独自承受北皇的怒火,当即转身朝他走去,肃声道:“陛下明鉴,方才——” 他的话来不及说完,就见朱聿漠然扫来一眼:“出去。” 庄宣山愣了愣,却没有听命的意思,直到背后传来一道清亮柔美的女声。 庄宓也让他先出去:“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和她与庄家的恩怨一样,她隐瞒的真相、对他的存心利用,也是一件早该解决的事。 庄宓有时会恍惚,觉得这阵满到快要溢出来的日子像是初春水面上凝成的薄冰,天光落下,照得一片光晖绚烂,底下不断涌动的暗流却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这样的日子并不能长久。 看着朱聿沉郁冷峻的脸,庄宓并不害怕,而是‘这一刻终于到来’的平静与坦然。 二人遥遥对望,殿内冻得如同冰窖一般,谁也不出声,压得人心头发闷。 更没人理会他。 庄宣山被匆匆赶来的侍卫押了下去。 “对不起。” 她轻声开口,声音飘渺得像是山峦间的一缕烟岚,雾蒙蒙的横在他眼前,模糊了他的感官,叫他几乎看不清她此刻的模样,下意识地迈步向她走去。 怎么可能是近乎漠然的平静——怎么可以是?! 朱聿紧紧盯着那张脸,目剪秋水,玉色莹然,每一寸肌理他都用目光抚摸过千百遍,她平静到不起一丝波澜的神情像是一泓静水。 他跌进寒潭,浑身僵冷。 “你是不是觉得,你的道歉千金难买,弥足珍贵……我缺你这点儿么?” 他又恢复了初见时那样阴晴不定的暴戾模样,一字一顿,冰冷尖锐的语句刺入她心里,并不痛,却让她心头那阵酸涩翻腾得更加厉害。 她摇了摇头:“是我利用你在先……”她的话被朱聿粗暴地打断了:“三年前是利用,三年后呢?” 他的眼睛浓黑如墨,深深望来的时候,庄宓晃神一瞬,竟然在里面看出了哀求的情绪。 庄宓沉默着,纷乱的心绪乱糟糟地堵在心口,梗住喉咙,她想摇头、想否认,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 和他回来,本就是权衡利弊之下的选择。她知道,朱聿这一辈子都不会放过她了,她逃得再远、反抗得再激烈,他也会找到她,把她牢牢困在身边。 当庄宓意识到自己怎么也逃不开他的时候,那种怎么努力都仍旧停留在原点的无力感如同淤泥一般渐渐没过她的身体,她厌恶极了那种滋味。 既然这样,她当然要找到让自己和女儿都更好过的法子。所以她默许他不断靠近,看着他因为她偶尔一个笑颜而心花怒放…… “我就是这么一个自私自利的人。你到现在才看清,不算晚。” 朱聿抬起手,僵直的身体发出喀的响声,庄宓眼睫微颤,不知道他是要扼住她的喉咙,还是给她一巴掌。 庄宓本以为她说出心底藏了很久的话,会浑身轻松,但看着朱聿那双寂寥的、一丝光亮都没有的眼睛,她心头又后知后觉地传来一阵钝痛,索性别过脸去,轻声说完她瞒下的真相。 “我不是庄家的女儿,那句‘贵不可言’的批命是假的,却也是因为这句批命,让我来到你身边。这一切的一切,从开始便是错的。” 朱聿的视线落在她绞在一起发白的手,声音很冷,也很轻:“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庄宓眼睫微颤,径直迎上他幽深不见底的眼:“倘若你喜欢的只是柔顺的、伪装之下的我……一味强求,只会让你失望,让我们都痛苦。” 她好不容易破开那道木偶泥胎的外衣,不可能再为了谁又钻进那些礼法规矩浇铸成的厚重茧壳里。 哪怕是她自己。 “痛苦?今时今日,和我在一起,你还会觉得痛苦么?” “倘若我喜欢的是个面团儿,尚食局里多的是!我何苦巴巴儿地受用你那些巴掌,看着你把我当狗一样溜得团团转!” 朱聿倏然暴起,几步逼近,胸廓里传出的沉沉呼吸声压在她耳边:“我以为我们如今即便称不上两心相许,情深意长……起码你对我也应有一二分的情意真心。” “可你心里还是觉得待在我身边,是一件让你痛苦、让你只能无助忍受的事。重逢以来经历的这些事,都是我一厢情愿,是么?” 从前他想,只要把她牢牢困在他身边就好,只要看到她,触碰到她的温度,嗅闻到她身上的香气,都令他感到满足。 但男人的贪欲是无止尽的,他要她同样还以真心。 不需要太多,有那么一二分,他都欣喜如狂,必当珍爱。 可她竟然吝啬至此。连一点点念想都不给他。 庄宓沉默着,有什么东西要从她滚成乱麻一样的心绪里挣扎着爬出来,她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验,面对暴怒之中的男人,她垂下眼睫,慌乱地理着那阵澎湃的、又没来由的酸楚。 朱聿站在原地,定定望着她。 “阿宓,我平生最恨虚情假意。” “可我宁愿你骗我。” 浓烈的桂花香气卷过那道疾步远去的背影,殿内几近凝滞的空气重又流动起来,庄宓面色雪白,不见一点儿血色。 她不是想故意让他伤心。但她现在……甚至都没办法理清自己的心。 门外响起端端叫她的声音。 “娘娘,您……” 看着陛下如同一阵狂风骤雨般卷了出去,再联想至刚刚那阵巨大的异响,玉荷的视线刮过那道被踹得歪了脖子的雕花木门,心里隐隐忧虑。 她的猜测竟然成真了?这乌鸦嘴! 庄宓低头抱住女儿,微凉的手指拂过她晕着红的脸,摇了摇头:“没事。” 娘娘这模样显然是不想提起刚刚的事儿,玉荷心里再急也没法子,只能转而将责任都推到庄宣山身上。 一家子吸血的玩意儿,娘娘的日子才好过起来几日?又被他们给败坏了。 “阿娘不开心吗?” 小人敏锐地觉察出她笑容下的淡淡疲惫,也学着她的样子,努力伸长小手去摸她的脸,小小、短短的手肉乎乎的,带着柔暖的温度,轻而易举地就熨平了庄宓心头那些难言的酸软。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女儿软乎乎的小身体里,挤出的声音有些模糊,带着闷闷的水汽。 “阿娘遇到了一件很棘手的事,不知道该怎么办……” “棘手?”小人懵了懵,这是个什么词?没听说过呀! 看来阿娘这次的不开心真的很大,很严重了。 她伸长胖胳膊,环住庄宓的脖颈,肉嘟嘟的脸蛋在她冰凉的面颊上拼命地蹭:“手放在一起很挤的话,可以放开哦!”说完,她又赖皮道,“但我要一直抓住阿娘的手不放!” 她最最最喜欢的人就是阿娘,就算阿娘放开她的手,她也会牢牢黏上去的! 童音清脆,带着理所当然的神气。 曾经朱聿也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固执地捉住她的手,不肯放过自己,更不肯放过她。 这一次他还会回来么?庄宓不知道。 柔软蓬松的小卷毛颠颠儿地擦过她面颊,有些痒,庄宓闭上眼,更用力地抱住了那具带给她源源不断力量的小身体。 端端被挤得哼唧一声。 虽然有点闷,但是被阿娘这样紧紧抱着,她觉得好幸福哦。 …… 入了夜,端端抱着秋娘给她做的布老虎坐在床上,困得头一点一点,又强撑着揉揉眼睛,睁着水光迷蒙的大眼睛看向庄宓,疑惑道:“阿娘,阿耶怎么还不来呢?” 这几日阿耶每晚都要来给她讲故事,讲北地雪山的老狼王,讲南岭的荔枝和瘴气,讲很多她从前没有听说过、更没有接触过的事物。 听到端端捧着小脸,面露憧憬,嚷嚷着要快点长大,亲自去体验一遍他故事里的那些地方,庄宓看得分明,当时朱聿脸上的笑像是一只计谋得逞的狐狸。 “兴许是你阿耶今晚有事在忙,阿娘帮你记下来,之后叫他给你补上,这样好不好?” 端端勉强接受了这个方案。 等到小人沉沉睡去,庄宓掀开帷幔,看向支起的窗下漏进的一地月晖。 他还没有回来。 从前也发生过这样的事,都是朱聿自个儿在外面折腾发完了气,又回到她身边。 这一次呢?她还是要那样做着事不关己的姿态,等到他气消了,又若无其事地,任由那道间隙继续梗在他们之间吗? 夜凉如水,金薇远远看到那道立在窗前的纤瘦身影,脚步一顿。 她像是遇到了什么令她犹豫到迟迟未决的事,一头乌蓬蓬的发像是流动的云缎披散在她胸前、肩后,淡红衫子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而后又紧紧贴住她玲珑纤细的身子,远远看着薄薄一片,惹人堪怜。 “郡主……”只有二人在时,金薇下意识地叫出了那个更熟悉的称呼。 今日下午的那场动静虽然被玉荷刻意掩了过去,勒令宫人不许外传,但金薇陪着她经历过在金陵的那些岁月,看到被侍卫押下去的庄宣山,金薇就知道事情不大妙。 “我想出去走走。” 金薇嘴笨,只能默默地陪着她出去,扶着她坐在树下那架新扎的秋千上,轻轻推着秋千往前荡去,期盼着那些拂面而来的花香与风能够吹淡郡主眉间清浅的愁绪。 “金薇,和我说一说这些年的事儿吧。” 庄宓轻轻靠在秋千绳上,思绪飘浮。先前玉荷她们含糊地告诉过她,这些年她们都在行宫,没受什么罪,衣食待遇一切如旧,只是很挂念她。 金薇听了她的话,却误会了,老老实实地将她知道的这些年关于朱聿的事儿都说了。 玉荷她们人被困在行宫,耳目却灵通,再加上朱聿头一年的时候总是往行宫去,后面虽去得少了,她们该知道的事也一件不少。 金薇的嗓子还没完全好,说起话来慢吞吞的,却有一股娓娓道来的哑。 庄宓抓住绳子的手越收越紧。 种种情绪激荡着、推动着,她终于下定决心。 “我要去见他。” 起码她应该告诉他,她才没那么狠心。 怎么可能一丝真心都没有呢…… 金薇忙不迭地陪着她回了寝殿,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之后,庄宓正要往紫宸殿去,却正巧碰见赶过来送信的福佑。 “娘娘!晋王殿下让人送信过来,说陛下在晋王府饮醉了,请您过去接呢。” 饮醉了? 庄宓眉头微皱,急匆匆地就要往外走,余光往垂下的帷幔后一扫,叮嘱金薇留下来陪着端端,她带着玉荷径直上了福佑一早准备好的马车。 马车在笔直的宫道上一路疾驰,很快就到了晋王府。 庄宓面寒如水,抿着唇一言不发的模样让原本想说些逗趣儿话哄她开心的福佑不敢再开口,只得一路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朱危月百无聊赖地靠在廊柱上,远远见到一道丽影逶迤而来,连忙迎了上去:“你可算来了!” 见到她,庄宓微愣:“陛下他……不是与你共饮么?” 听她提起此事,朱危月就是一肚子火,当即朝天翻了个白眼:“和我喝倒也罢了,囫囵将人灌醉了丢出去。可他一来就拉着隋行川进了屋子,说是要与他探讨一些事儿,不知在嘀咕什么,一晚上净让人送酒进去了。平白耽误我的大事!” 庄宓眉头微颦:“大事?” 朱危月扫了她一眼,雪肤花貌,身段绰约,当即色眯眯地探手过去在她腰上摸了一把,在玉荷倏然间严肃起来的视线中哈哈大笑道:“男女之间,还能有什么大事?” 听着她不正经的声音,庄宓面颊微红。 朱危月调戏了她一番,拉上美人柔软盈香的小手,领着人穿过一道月亮门,指了指亮着灯的那间屋子:“去吧,赶紧把你家那个醉鬼领回去。” 福佑和玉荷盯着她还拉着自家皇后不放的手,面色恍惚。 听说这几年晋王殿下新添了一个磨镜之好,还为此被几个言官参奏弹劾数回。她们的视线又落在朱危月那只不大老实的手上,牙齿微酸,嘶…… “是了,陛下一定盼着娘娘呢,您快去吧。” 朱危月察觉到她们古怪的视线,哼了一声:“去吧去吧,待会儿别真的给我喝倒下了,我今晚还有重头戏没上呢。” 庄宓点了点头,朝着那间屋子走去。 隔着一扇木门,朱聿横坐在罗汉床一侧,举着酒瓮呼啦啦地往下倒酒,清亮醇美的酒液漏了大半,湿透了他的面颊和衣领,他也毫不在意。 隋行川坐在一旁,眸光清明,雪白冷艳的面颊上微微透着一点儿粉,他余光注意到门外晃动的影子,平声道:“陛下,别再喝了。” 他等的人到了。 听出他语气里的敷衍,朱聿闭着眼,蓦地开口:“你沉溺于自欺欺人的幸福,但我不甘心。” 一开口就是往人家伤口上使劲儿戳刀子。 对于这个他教导过几年的学生,隋行川还算是了解。难怪庄宓不喜欢他。 隋行川仍然平静,强调:“我们很幸福。” 朱聿嗤地冷笑一声。 幸福?幸福就是她不仅不肯解散那些莺莺燕燕小白脸,还时不时地又被御史弹劾,告她当街调戏民男? “她是生性贪玩了些,但她从不会在外人房中过夜。不管厮混得再晚,她也一定要拉着我的手才睡的着。”语气平淡,但那股优越感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说着,隋行川瞥了满脸沉郁的朱聿一眼,微微笑了起来:“每对夫妻的相处之道都不尽相同。她要什么,你给什么,两厢如此,方能长久。我花了十数年才明白这一点,陛下又要花多久?” 她要什么?朱聿摇了摇头,让有些醺然的头脑清醒一些,随即反应过来——她要他滚得远远的! “绝无可能!” 朱聿咬牙切齿,一下把手中酒瓮掷出去老远,砰的一声,砸碎在她脚边。 庄宓眉心微跳。 飞溅出的酒液洇湿了她鹅黄色的裙衫,隐约泼出一道醉后芙蓉的绰约轮廓。 “我来吧。”她对着隋行川轻轻颔首。 隋行川面色如常,嗯了一声,才将将起身,就见朱危月张牙舞爪地扑向他,他下意识伸手接住,下一瞬臀上却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朱危月搂住他的小细腰,笑嘻嘻地收回了手,又觉不够,伸过去又揉了一把。 她那副神情……二人都滚在一块儿那么多回了,隋行川哪能不懂。 但庄宓还在那儿,屋子里还有一个醉鬼。 隋行川面色微变,好歹别在他昔日的学生面前被她……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示意她克制些,自己的呼吸却被迟来的酒意熏得急促,双眼水亮:“别——等回去再……” 朱危月看着他那副扭捏造作的模样就来火,反手扯住他的手腕往外走:“待会儿路过小树林我就要了你!” 隋行川闭了闭眼。 他起初还觉得好笑,喝了酒的到底是谁?但转念一想,朱危月此人,呵。 有些人不用喝酒也能色。心大起。 朱危月拉着隋行川的手走了,还不忘回头抛给庄宓一个荡漾的眼神。 “我府上花园的那处假山挺好玩的,你要不要拉着陛下去体验一番?” 庄宓连忙摇头拒绝。 好不容易送走了雌风大振的朱危月和她的小娇夫,庄宓回头,看着醉倒在罗汉床上,闭着眼一动不动的朱聿,鼻间飘浮着的全都是酒味儿。 她走上前去,踢了他一脚。 还是一动不动。 庄宓叹了口气,拿出帕子蘸了茶壶里的冷水给他擦脸。 高挺的眉眼,略薄的嘴唇,锋锐深邃的轮廓…… 这人就算是醉了,闭着眼,也像一把开了刃的刀,看着很不好惹。 庄宓盯着他发了会儿呆,看着他晕着绯意的脸,皱了皱眉,正要让人端一盆清水过来,转过身的瞬间,手腕却被人一把扣住。 他使的劲儿不小。 “很痛,放开。” 语气这么平淡…… 不是她。现在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凶得很。 会直接上手打他。 “不是她……” 那双锐利含光的眼重又闭上。 “她一点儿都不喜欢我,怎么可能会来找我。” 低低呓语间,自嘲意味颇浓。 听着有些让人心酸。 看着他重又闭紧的眼,庄宓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对,我的确是不喜欢你。” 话音落下,朱聿仍是一动不动。 庄宓好气又好笑,她和一个醉鬼较什么劲儿? 她紧紧攥在掌心的帕子洇出湿润的水痕。 看着那张睡着之后依旧讨打的俊脸,庄宓恶向胆边生,一把把帕子丢到了他脸上。 朱聿本来就没睡沉,冷不丁被一团湿漉漉的东西罩住了脸,他下意识想要睁开眼,随即扑来的一阵幽馥香气将他定在了原地。 一个轻盈的吻,隔着湿漉漉的帕子落在了他唇上—— 作者有话说:按照某种神秘的定律,小情侣吵着吵着就要爆炒了哦呵呵呵呵呵呵[捂脸偷看] 明天见~ 第49章 朱聿倏然间瞪大了眼。 霎时间他所有感官都被夺走,本能地、主动地感受着那两瓣柔软的唇所带给他的无边快。慰。 等等——什么玩意儿那么碍事。 他一手握住她发颤的腰,另一只手不耐烦地扯开了那张湿漉漉的帕子,一下丢出去老远,帕子被摔在地上,发出一道闷闷的哀鸣声。 只是现在谁也顾不得它了。 庄宓双手撑在他胸膛前,有些懵然地看着他反客为主,起初他亲得有些混乱,只在来回反复地贴着她,后来仿佛觉察出些滋味儿来,掌住她腰肢的手轻车熟路地沿着那道凹下去的线条轻按,一股酥麻之意传来,庄宓登时没了力气,手腕一松,软在他怀里。 她仿佛听到一声得意的轻笑。 庄宓恼了,这人故意装醉骗她?! 她抿紧了唇,扭过脸去,避开他潮意顿生的亲吻,掌心下是他闷如春雷的心跳声,她想撑起身子坐起来,下一瞬却又被察觉到她动作的男人直接拉了回去。 两人一起倒在罗汉床上,朱聿睁着眼,眸光因为醉意而变得迷蒙,她红着脸瞪他的模样落在他眼中,却分外清晰。 “不许你走。” 怎么连梦里她都要迫不及待地离开他? 庄宓看着他朦胧的眼、晕红的脸,原本还有些不确定,这人是真的醉了,还是诓她玩儿呢?等听到那道霸道依旧的语气,她轻哼一声,故意和他唱反调:“我凭什么听你的?一身酒气,走开。” 她推着他胸膛的指尖下一霎就被人捉住,一连串的、不成形的吻落在上面,带着湿漉漉的醺然酒气。他唇舌发烫,是暖的,亲在她指尖时像是被晃动的灯烛灼了一下,并不痛,只剩让人心神都凝滞一瞬的麻。 庄宓呼吸有些急促,身上止不住地跟着发烫。 等等——庄宓反应过来,这是在晋王府。她可不想在这儿和他发生些什么。 不然一定会被朱危月拿出来笑她一辈子的! “别——别亲了。”庄宓瑟缩着想要收回手,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满是情谷欠的眼。 她呼吸刹时发紧。 二人同床共枕多时,耳鬓厮磨、你中有我的时刻更是不知道发生过多少回,朱聿此时的眼神,她并不陌生。 在那架秋千下,她确定了自己的心意的时候,的确对他生出了几分愧疚与怜惜。两个人解开误会之后,或许会更进一步,她也不是不能接受,但现在……时间和地点都不对。 她肩头浅碧色的披帛被扯得歪了下去,蜜合色的薄衫领子微斜,顺着她心口急促不定的起伏悄然滑开更多凝脂似的白。 一片玉色莹然。他曾经啄吻过千百遍,没有人比他更知道其中的美妙滋味。 香浓柔软,细腻软滑。 朱聿不爱吃甜食,但从前她送来紫宸殿的汤汤水水里十有八九都是甜汤。朱聿盯着那些甜汤眉头紧锁,还没来得及喝,就听到老内官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念,说他不能浪费了娘娘的一片心意,她若知道了,会伤心的。 很久之后,久到她已经不在他身边。朱聿才反应过来,她知道他不爱吃甜食,但就是要故意作弄他。 从前的记忆冲击着他昏蒙的眼。 朱聿低头,轻轻含住盛在甜白釉上那块儿颤颤不止的牛乳冻。 釉质晶莹白润,手感细糯,其间盛着的牛乳冻却更吸引他。 “是甜的。” 听到他的点评,庄宓羞愤欲死,正要让他闭嘴,二人仿佛在这一刻奇迹般地心意相通。 朱聿闭嘴了。 含得更深。 她进一步地感受到了他唇舌间的温度。很烫。 庄宓紧紧捂住嘴,不敢再开口,生怕流露出更多让他发狂的声音。 有些东西可以忍住,但其他的,就难了。 “它融化了。”朱聿的语气里似乎带着些遗憾的意味。 牛乳冻不经放,一会儿就化作了潺潺的、香浓的汁。 庄宓闭着眼,不敢看他,更不想和这个醉鬼说话。 他饮醉了之后比平时还要可恶——呜。 她的尾调止不住地上扬,变了韵味,呜呜咽咽的,听起来很可怜。 “没关系,我都喝掉了,没有浪费。”朱聿抬起头,唇边沾着淡淡的清亮,一双幽深狭长的眼瞳紧紧锁在那张绯红脸庞上,“阿宓要怎么奖励我?” 庄宓勉强睁开眼,朝着他勾了勾手指:“你来,我给你奖励。” 奖励他一巴掌! 朱聿伸手理了理那片被他蹭得发皱的白地红菱纹高腰裙,腰背绷紧,凑到她面前,鼻尖险些就要触到她的脸:“奖励?” 庄宓看着被他扣住的手腕,愤愤瞪他一眼,下定决心今夜绝不会再开口理他。 朱聿却很精通自得其乐之道。 “说话不算数?” “无妨,我可以自取。” 柔润细白的腕子被他紧紧扣住,又举过头顶,一阵清凉之意涌上,庄宓下意识挣扎了些,却是送得更深。 庄宓无力地闭上眼:“我真后悔……”就该让他醉晕过去,祸害谁都好,反正别来祸害她。 突然发觉自己有些嗜甜的朱聿幽幽抬起眼:“后悔什么?后悔给我送甜汤?” 庄宓无声冷笑,她这幅模样落在朱聿眼中登时变了味道。 直到将小盏里的甜润汁水吮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朱聿意犹未尽地抬起头,告诉她:“我喜欢吃甜汤。” “日后多送些来紫宸殿,好不好?” …… 朱聿醒来时,手掌间仿佛还残留着温软的触感。 他下意识合拢掌心,抓到的却只有一片虚无。 朱聿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杏黄绣双螭龙戏珠的床帐。 他什么时候回的紫宸殿…… 朱聿皱着眉闭了闭眼,用力按了按酸胀不已的眉心,他飞快回溯着记忆,他和隋行川一块儿喝酒,又听他自欺欺人一番,然后…… 朱聿动作一顿,整个人瞬间弹坐起来,眼瞳里残存的困乏一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亲了他。 短暂的失神过后,朱聿又砰地一声倒回床上。 她的柔软、她的香气,仿佛还沾在唇角,迟迟没有散去。 朱聿抬手碰了碰嘴唇,笑容还未成型,就凝在原地。 她主动亲他,什么意思?可怜他?安抚他?还是见他酒醉,色。心突起? 朱聿沉着脸又坐起身,一把挥开垂下的床帐:“人呢?都跑到哪里去了?!” 他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原本倚在紫檀拼组竹槅扇后打瞌睡的福佑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爬了起来;“陛下有何吩咐?” 朱聿冷然道:“昨夜……” 他只开了个头,福佑立马心领神会,笑道:“昨儿夜里是皇后娘娘一直贴身照顾陛下您呢!奴想上前帮忙,娘娘嫌奴笨手笨脚,怕弄疼了陛下,一直都是娘娘亲力亲为,奴看了都替陛下觉得窝心呢!”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睨着朱聿的脸色,见人面色稍稍缓和了些,连忙接着往下说道:“昨夜里娘娘得了信儿,忙不迭地就去晋王府接您回宫了,那是一点儿犹豫都没有,奴怕娘娘奔劳,让娘娘在紫宸殿安心等候就好,可娘娘便不肯。娘娘这样贴心,哪里是奴能比拟的,回来之后还亲自给您喂了解酒汤,看陛下如今面色,就知道娘娘那碗解酒汤起效了!可见娘娘是真真把陛下您放在心上的。” 福佑满口滔滔不绝,使劲儿拍龙屁。 朱聿横了他一眼:“要你多嘴。” 倘若是从前,他大可从容应下。但昨日那场争吵的阴云还未完全散去,朱聿想起她那些差点儿将他气个倒仰的话,心头仍觉刺痛。 她照顾了他一夜,又自顾自地离去,什么意思?真的是可怜他?还是看在端端的份上,不得不搭把手? 福佑眼看着气氛不对,脸上喜气洋洋的笑也跟着淡了下去,眼观鼻鼻观心之际,他听到陛下冷冰冰的声音再度响起。 “她……什么时候走的?现在何处?” 福佑估摸着这语气,老老实实道:“娘娘走了有一会儿了,奴估摸着娘娘应当是回温室殿了。” “应当?”朱聿扫了一眼回去,斥道,“下回记得问个明白。” 福佑喏喏应是。 朱聿去了温室殿。 倒也不是为了见她,主要是他得问个清楚,她昨晚主动亲他这件事……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见着来势汹汹的陛下,玉梅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忙道:“娘娘带着小殿下出宫去了。” 出宫去了?! 这个时候她出宫做什么?还带上了端端。 又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 那阵酒酣似的热意一下褪了个干净,朱聿站在原地,面容紧绷,眼神黯淡,整个人瞧着像是被凄风苦雨浸透了。 玉梅有些害怕地后退一步,记起庄宓的吩咐,连忙道:“陛下,娘娘留了口信,说是出宫礼佛去了,叫您不用担心,她们午后就回。” 罩在他头顶那蓬乌云霎时散开。 朱聿目光沉沉,睨了一眼那笨头笨脑的婢子:“这种事下回放在第一句说。” 玉梅感觉到一阵凉意如绷紧的箭弦般刮过她的脖颈,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低声应是。 朱聿反复琢磨着庄宓留给他的那句口信。 午后就回? 他可等不了那么久。 得知母女二人今日去的是大慈恩寺,朱聿转身大步离去。 …… 今年的秋意来得格外早,疏桐吹绿,层林尽染,霜叶红了满树,不时有雁群振翅飞过,惊起簌簌落叶声。 青州的秋不比北城来得红衰翠减,分外鲜明,端端头一回感受到这样秾丽的秋日,兴奋得在林子里跑来跑去,捡了满满一竹篮的落叶。 “阿娘一片,阿耶一片。阿娘一片,姑奶奶一片……”看着小人煞有介事地分配那一篮子的叶子,金薇忍俊不禁,也跟着一块儿蹲了下去,没一会儿就编出了几个栩栩如生的草蝴蝶。 端端忍不住‘哇’了一声,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和郡主小时候一模一样,又亮又圆。 金薇疼爱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瓜,把草蝴蝶递给她:“小殿下拿着玩儿吧。” “谢谢你。”端端笑得很甜,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几个草蝴蝶,喜欢得不得了,又有些犹豫。 这个就不分给阿耶了吧……嗯!留着她和阿娘悄悄玩。 她做了决定,身后却传来一阵熟悉的呼喊声。 “端端。” 是阿耶! 小人有些心虚地站在原地,没有像以前那样飞奔着扑向他,扭着他要骑大马。 朱聿鹰隼似的锐利目光往周遭一扫,不见庄宓。但女儿在这里,她舍不得离得太远。 他俯下。身,一把抱起女儿,视线落在金薇身上:“她呢?” 金薇低下头,看着脚下铺成厚厚一层锦毯的落叶,缓缓道:“娘娘在里边儿大殿祈福,怕小殿下无聊,让婢带着她出来走一走。” 朱聿的视线越过朱红的高墙,望向飞翘的檐角和袅袅腾起的烟雾,好像也见到了那道跪倒在蒲团上,诚心祈愿的身影。 佛祖每日要听那么多信众的哭诉祷告,什么时候才能轮得上她? 她有什么期许愿望,不如直接同他说。 朱聿出了会儿神,脖颈有什么痒痒的东西在动,他垂眼望去,见女儿手里握着一个草编的玩意儿正往他面前凑。 “阿耶,给你玩。” 声音软乎乎的,却又透露出几分郑重。 朱聿急着去见庄宓,见小人眼巴巴地看着他,又不忍心伤了她的一片孺慕之心,一手接过草蝴蝶,一手把她放了下来:“好,阿耶先收着。待会儿再来陪你玩。” 他柔和的眼神扫过金薇时又变得冷冽:“仔细照顾着。” 金薇讷讷点头。 掌心的草蝴蝶冰冷,想到即将要见面的人,朱聿心口微烫,他揉了揉小人头顶软软的卷毛,大步走了。 端端看着手里只剩一个的草蝴蝶,又抬头看着朱聿大步离去的背影,小脸一鼓。 她不要分叶子给阿耶了! …… 听到那阵重若奔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时,庄宓平静地睁开眼。 她早知道,这人的耐心等不到她带着端端回去就会耗尽。 金色大佛静坐在莲花座上,低眉慈目,俯向众生,平和地聆听着浮世红尘间的种种喧嚣。 那两盏长明灯伴在佛祖身畔,光焰明亮。 庄宓想起这段时日朱聿时不时就要问她几句‘身体如何’、‘可有舒坦些’之类的话,面上忍不住微微带出几分笑。 原来他的古怪是因为这个。 最后看了一眼那两盏长明灯,庄宓撑着蒲团想要起身,腰上突然横来一只坚实有力的手臂,稳稳地将她带了起来。 裙角翩跹,像一只轻盈的蝶。 四目相对。 仅仅一刹,两人像是被火星子烫着了一般,又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 “出去说吧。” 她可不想让自己的贪嗔痴的模样都落在佛祖那双慈悲温和的眼睛里。 朱聿一言不发,揽着她腰肢的手却没有放下。 两人一路无话,进了一处僻静的禅院。 “你……” “你……” 又是异口同声。 庄宓别开脸,轻声道:“你要说什么?我听着。” 与她往常冷冷淡淡的语气不同,朱聿竟然从她的话里听出了几分温软。 该不会是想要死不认账,这才心虚了吧? 朱聿目光沉郁,语气更是风雨欲来:“你昨晚,亲我的事,忘记了?” 一字一顿,咬音极重。 庄宓没料到他会提这件事,有些愕然地看向他,见他面色沉沉,不似玩笑,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 “是,我亲了。你要怎样?” 她还没计较他亲得她……的事儿,他倒好,一副气势汹汹恶人先告状的样子,又要发什么脾气? 朱聿双目紧盯着她,涩然开口:“你这算什么?可怜我?” 看他为她喝得烂醉如泥,她心底升起丝丝怜悯,才有了那个吻,是么? 庄宓不解地看着他。 他语气阴沉沉的,像是受到了什么天大的屈辱,直勾勾望来的视线里含着几分晦暗的怒意。 这又是发哪门子的疯? 庄宓眉心微颦:“昨晚的事,你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我亲了你?” 朱聿嗤笑一声:“我虽然醉得狠了,但有些事忘不了。你亲我这件事,休想抵赖。” 他的语气铿锵有力,庄宓眼神愈发复杂。 傻子—— 作者有话说:[黄心]明天见~ 第50章 许是庄宓眼神里的指向太明显,朱聿默了默,心头滚过的情绪一时间积得满如即将崩塌的水坝,压得他不得展颜。 庄宓看着他满脸都写着暴躁二字,却又生生压抑着脾气的样子,语气凉凉:“酒量不好,就不要学旁人借酒浇愁了,到时候闹出更多笑话来,惹人心烦。” 想起昨夜的事,庄宓心浮气躁,没忍住又瞪了他一眼。 他推脱一句酒后忘事,什么都不记得了,倒是洒脱。 柔软裙衫下的呓语、浓烈甜腻的香气、潺潺轻流的水声……只要她闭上眼,眼前就会自动浮现出那场春夜细雨般的忄青事里每一寸、每一分的细节。 可他不记得了。浑然忘了自己昨夜有多孟浪,有多可恶。 她面色不善,睇来的眼神里亦带着不快之色,朱聿凝视着她,眉梢微挑:“我闹笑话?你说清楚,我闹什么笑话了。” 他一副‘谁敢笑话我,统统拉出去炸了’的狂傲模样,庄宓哼了一声,故意道:“昨夜我扶着你上了马车,你酒劲儿上来了,非要学狗叫。扯开车帘就是一通狂吠,把坊市间的其他狗儿都给叫醒了,一时间犬吠声此起彼伏,吵得很呢。” 她说得煞有其事,朱聿身形微僵,正要矢口否认,却见她别过脸去,温柔明澈的杏眼里盛满了忍俊不禁的笑,面颊微红,耳坠上的珍珠正随着主人轻笑的动作微微晃动,摇曳出一片柔亮的波纹。 “你是不是又在作弄我?” 他语气不耐,看起来暴躁得很。 明烈的天光落在她柔美姣好的脸庞上,纤长浓密的眼睫上仿佛裹着一道淡淡的金色光晕,她轻轻抬起眼看他,那些融融的光晕落在她眼底,像是盛着两泓静水,盈盈荡漾,诱人深入。 朱聿从前在外征战时,曾经听士兵说起过家乡的一则传说。一些雪山上的湖泊不能随意取用饮水,盖因湖下极有可能生活着一种水妖,她们歌声曼妙,容颜姣好,看见岸边前来取水的人,若是年轻体健、英俊阳刚的儿郎,就会从水中现身,尽情歌唱、扭动身躯,勾他们下水欢。好。 看着她的眼,朱聿心甘情愿地走进那泓静水。 不复昨日的寒冷刺骨。水流漫过脚踝、腿股、腰身,是暖的。 他喉间忽然涌上一股渴意。 朱聿喉头微动,有丝丝残留的甜韵滑过,却半分止渴的作用都没有,反而让他愈发燥动。 是昨夜的解酒汤么? 朱聿皱着眉,回忆着昨夜零星的记忆片段,忽又听她开口。 “是,又如何?”庄宓一点儿遮掩的意思都没有,坦然认下。 她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她的本性……和柔顺寡言半分干系都没有。 在她和朱聿相处的这段时日里,她对这件事的认知越发深。 因此有时看着端端淘气的模样,庄宓止不住思考,她恐怕不止是随了她阿耶。 她在其中也出力不少。 秋色明媚,她站在略有些陈旧破败的禅院里,眼波盈盈,嘴角微翘,很有几分得意的模样。 捉弄他,她就高兴。 “……你现在就把我当成狗一样在玩。” 嗓音低沉,说不出是生气,还是旁的情绪。 “现在是。昨夜不是。” 她的声音有些轻,落在朱聿耳中却犹如惊雷,劈下时带着令人心神颤动的巨大震撼,电波渐渐消去,留下的余韵却也依旧足以让他半边胸廓都泛着麻,久久不散。 是他想的那样么? 争吵过太多次,倏然间得到她一句似是而非的、并不代表今后就会全身心接纳他的话,朱聿率先感受到的竟然是惶然。 她的笑容、她的亲吻、她这个人……都像是朝露一样,轻易消失不见,从他身边消失得干脆利落,一点儿念想都不给他留下。 朱聿下意识地望进那双秋光盈盈的眼,眼尾上翘,她在笑。 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狼狈,生生遏制住想要避开她视线的冲动,僵硬地开口:“什么意思?听不懂。” 他的小心思昭然若揭。 庄宓看着他抿紧的唇,脸上神情很淡,几缕微颤的卷发拂过他锋锐依旧的眉眼,悄然出卖了主人此时并不平静的心绪。 她忽地就有些心软。 那阵幽馥的香气忽然靠近了。 朱聿抬起眼,眼睫有些慌乱地扫过她透着淡淡绯意的面颊。 由眼睫毛传回的触感很奇妙,只是朱聿来不及深思,他全副心神都被轻轻印上他唇瓣的那抹柔软给夺取了。 一阵没来由的酥麻自背后升起,本能驱使着他更进一步,汲取着来之不易的柔软与甜美。 这股感觉隐隐有些熟悉,他昨夜好像也这般畅快地索取着、品尝着她送来的,香浓腻滑的甜汁子。 他的力道突然大了些,吮得她唇舌隐隐发麻, 庄宓攀在他臂膀上的十指蜷紧了些。 在她没有犹豫亲上去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一旦让他尝到滋味,后续的走向就不受她控制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吃力,那双手顺势落在她腰间,轻轻一提,她只能紧紧地贴上那片正急促起伏的胸膛,连带着唇瓣也被送得更深。 气息交融,唇舌纠缠不休,周遭渐渐蔓开夏日浮躁浓烈的花香。 直到沉厚悠长的钟声一声接着一声地撞向天地,惊起山林里的飞鸟,庄宓想起来两人现在身在何处,粉面飞红,推了推仍抱着她不放的朱聿,无奈道:“……你先放开我。” 朱聿低着头,深深埋在她细白柔软的颈间,鼻尖来回蹭着那一片透腻若羊脂的肌肤,溢出来的话音也跟着有些模糊:“你又亲我……第二次了。什么意思?” 他仍执着地要听她亲口说出来。 庄宓抬起手,拂过他山峦一般起伏的背脊,感受着他倏然间爆发出更多热意的身躯,手指一路上滑,勾住他几缕卷发,故意往下扯了扯,搂住她腰肢的那双手臂顿时收紧了些。 庄宓合拢手指,乌黑的卷发也跟着翘了起来,指间冰凉,有些扎手。 这人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是不刺人的。 她轻哼了一声,放开那圈儿被她折腾得呆呆翘起的卷毛,漫不经心道:“亲了几次而已,从前又不是没有过……你要实在介意,就当我是鬼迷心窍好了。” “鬼迷心窍?!” 他一下站直了身子,大吼出声,声浪极强,庄宓皱了皱眉,这感觉不亚于僧人就在她咫尺之遥的地方敲钟。 触及到她皱起的眉头,朱聿逼着自己移开了视线,双手落在身侧,攥得紧紧的。 像是被她随口的一句话给气坏了。 “我应该继续讨厌你、抵触你……可谁让我鬼迷心窍。” 不是无奈之下的选择,是胸腔里那颗与她灵犀相通的心自然而然做下的决定。 庄宓又叹了口气。 起初她只是想让他收敛收敛他的暴烈脾气,但他实在太难管,她一旦放开绳子,他就会跟着发狂。 到最后,被束缚住的是谁? 庄宓这两日时常在思考这个问题。 朱聿僵立在原地,被她一声似叹非叹的‘鬼迷心窍’搅得理智全无,脑海中浑浑噩噩一片,只能依靠着本能靠近她,固执地要她给自己一个满意的解释。 “我的意思就是,我不讨厌你,不会再故意躲你。”在他渐渐亮起来的眼神中,庄宓又摇了摇头,“仅此而已。” 怎么可能,又怎么可以是仅此而已?! 朱聿握住她的肩,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她的脸色,看不出一丝玩笑之意,他方才急剧升温的心又重重地回落到了寒潭泥地里。 “然后呢?你要如何待我?”他问出声时,才发现自己的声线隐隐泛着颤。 “之后如何……谁也说不准。” 庄宓拍开他的手,在他心急却又不得不压制着自己停在原地的眼神下慢吞吞地补充道:“看你日后的表现,再说。” 她转身朝外走去,手指触上阖上的门闩,身后却静悄悄的。 庄宓回眸望去,发髻边的翡翠钗跟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荧光,朱聿眼底也跟着闪过丝丝微茫。 四目相对。 朱聿沉默地站在原地,倨傲的脸、耷拉的卷毛,不高兴三个字被他诠释得极其生动。 庄宓转身就走。 她心里默默计算着步数,才踏出去没几步,她就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揽住了腰肢,动弹不得。 朱聿闷声道:“……有话好好说,不要动不动就离开我。” 庄宓质疑他:“有话好好说?你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句话的?” 吵了架之后脸上挂不住,动辄怒遁的人分明是他。 朱聿不吭声了,从背后搂住她,双臂收紧,有低低的叹息声从她细白若花茎的颈间散开,庄宓听见他开口,声音沉沉,带着分外的认真:“讨厌我也好,没那么讨厌我也好。我不要虚情假意。” “如果时至今日,面对我的时候你还要戴着面具泥壳一类的东西,你不自由,我也不会快乐。” 微凉的乌黑卷发擦过她嫩若新荔的腮边,紧接着,又有细碎的吻落在她面颊上,不夹杂着一丝情欲的气息,只有让她心头发颤的温软。 她做了那么多年‘庄宓’,一言一行都被人禁锢着、约束着,到现在,朱聿只想她能够完整地、本能地跟随着她的天性。 她怎么样都好。 “……阿宓,试着再多相信我一点,好不好?” 一连串的啄吻落在她面颊、颈边,如同一支柔风甘雨化作的桨,在她起伏涨落的心潮里不断搅动,酸楚、柔软、犹豫……太多种情绪融在一块儿,庄宓反而慢慢平静了下来。 “好。” 她说好。 朱聿眼前霎时间被一片白茫茫的亮光占据,愣了愣,他才反应过来,抬手握住她的肩,两人脸对着脸,视线触及,竟然一时间都没能说出话来。 这种氛围……好奇怪。 庄宓避开他黏黏糊糊的视线,咳了一声:“走吧,端端在等我们。” 若是从前,朱聿只会厚颜无耻地拉着她继续耳鬓厮磨,贪心地不肯放过每一次她软声说好的机会。 但现在么。 他们来日方长。 他在狐仙祠许下的那个心愿,终有一日会实现。 …… 朱聿这一日心情都很好,哪怕庄宓最后实在受不了周围人诡异的眼神,把粘人得过分的陛下推出了温室殿,喝令他今日不许再来,他脸上也带着笑。 一点儿发脾气的意思都没有。 朱聿揉了揉女儿的小脑袋瓜,拿着她倾情相送的几片落叶,脚步轻快地离开了温室殿。 朱聿在长廊上遇到了几个抬着重物的内侍,他随意瞥去一眼,只觉得那张罗汉床隐隐瞧着有些眼熟:“成色这么一般的东西也敢送去皇后面前?” 他语气不善,内侍们瑟瑟发抖,道这是皇后娘娘亲自令他们去晋王府取回来的东西,这会儿正要放进库房去。 一张罗汉床而已,有必要特地从晋王府运进宫来么? 看着那张罗汉床,朱聿眼前好像晃过什么画面。 颤悠悠、白生生,带着令人心醉的香浓气息。 他曾低下头去,啜饮良多。 ……所以,那不是他做的梦? 她又骗他!《 》 50-55 第51章 几个内侍死死垂着头,生怕陛下发怒,候了半晌,听着那道急促的脚步声远得只剩尾音了,这才试探着抬起头。 陛下今儿怎么那么好说话? “陛下走得那么急,急着做什么去?” 一个内侍翻了个白眼:“不管找谁,反正别找咱们晦气就是了!” 其余几人赞同地点了点头。 朱聿径直进了温室殿,却不见那道袅娜身影,直到屏风后传来孩童清脆的笑声,他脚步微顿,干脆站在原地等候。 百无聊赖中,他视线缓缓划过殿内。 又添了几样东西,老檀木香几上摆着一盆佛手瓜,玲珑娇黄,清芬淡淡,朱聿看着那些形似佛陀拈花多果子,几乎能想象出女儿踮着脚试图抓住那些果子尝尝滋味的样子,幽深眼瞳里登时带了几分笑。 再往西侧间望去,她抚琴的长案旁挂着一盏琉璃灯,有风吹过,上面的彩绣穗子徐徐晃动,在长琴上投下一阵阵明媚的光影。 窗下的小榻上堆着好几个玩偶,其中一个布老虎穿着一件喜气洋洋的大红衫子横七竖八地倒在那儿,朱聿就明白了,今日又是端端自个儿给布老虎挑的衣裳。 这座宫室内如今处处都是母女俩生活的痕迹,朱聿静静看着,来时的那些心浮气躁都奇异般地被抚平了,一向脾性暴烈的人静默下来,眼眉低垂,连冷峻深邃的面庞都显得柔和了几分。 屏风后的人声又热闹了些,伴随着一阵哒哒的脚步声,宫人们欢喜地看着那道神气的小身影,一边追着她出去,一边笑着道:“小殿下,慢些,这衣裳沉,仔细绊着了。” 余光闯进一抹鲜亮的黄,朱聿抬眼望去,哦,原来是尚服局把册封皇太女时要穿的衣裳送过来了。 “阿耶!” 端端有些惊喜:“你怎么又来啦?” 这语气……是欢迎他呢,还是不乐意见到他呢? 朱聿哑然失笑,看着小人仰得高高的脸,顺口夸赞道:“好看,瞧着很威风。” 是吧? 不等小人给他转个圈,朱聿又问道:“你阿娘人呢?”又故意躲他? 端端手指了指屏风后,乖巧道:“阿娘在里面!” 明明听到这儿的动静了,还不出来。 定然是心中有鬼。 朱聿嗤了一声,意气风发地准备去找她好好讨个说法,走之前还不忘摸了摸女儿的头,让她看看衣裳上有没有不喜欢的地方,若是有,就让尚服局的人再改一改。 后面的话是对着玉荷说的。 她连忙应声:“是,陛下放心,婢晓得了。” 看着朱聿的背影绕去屏风后,玉荷哄着端端去东偏殿玩儿:“小殿下不是想看看大珍珠长什么样子吗?婢陪你去看好不好?” 端端低头看着胸前那些密密匝匝的明珠,白润小巧,都长成一般大小,在殿宇内也散发着莹润柔和的光芒。大珍珠的话,发出来的光肯定更漂亮吧? 她高高兴兴地点头,也不要人抱,任由玉荷牵着小手出去了。 一群宫人跟着呼啦啦地出去。很快,殿内就只剩下屏风后影影绰绰交缠的一双人影。 直到看着那张柔润嫣红的唇不大情愿地吐出‘再也不会故意躲他’的承诺,朱聿意犹未尽地松开了手。 他想,这种时候她其实可以再犟一会儿。 一双含着淡淡餍足的眼里映出她此时的模样。 鬓发散乱,脸泛桃花,双瞳含水,唇瓣鲜红。 朱聿低头,握住她的手腕往他脸上贴:“先打,再亲?” 庄宓腰后的酥麻劲儿还没过,举起的手也是虚浮无力的,就算扇他巴掌也是不痛不痒。 看着他那副恬不知耻的黏糊样,庄宓再一次后悔她之前为什么要心软。 “那张罗汉床……”他开了口,却没说完,刚才还软绵绵歪倒在他怀里的女郎瞬间来了力气,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朱聿闷闷笑着,趁机亲在她的掌心,庄宓嫌弃地瞪他一眼,飞快收回了手。 “真不想看到它?” 朱聿若有所思:“待会儿我当着你的面把它砍了,劈成柴火,留着给你和端端烤栗子吃?” 庄宓面颊绯意更浓。 那张罗汉床从晋王府搬进宫里就足够扎眼了,庄宓这段时日都不敢再去见朱危月,要是让她知道朱聿还把那张罗汉床毁尸灭迹了,指不定怎么笑呢。 她额头抵在他胸膛前,瓮声瓮气道:“……你放过它行不行?让人把它搬进库房里去,我不想再看到它,你也不许偷偷搬去做一些奇怪的事!” 朱聿眼里有淡淡的温柔光彩流转,他喟叹似的声音在庄宓耳畔响起。 “知我者,莫若我妻。” 庄宓冷笑,她就知道,按照朱聿的性子,真的干得出来躺上去找找那夜回忆这种事。 腻歪和争吵一样,都格外耗费心力,这会儿靠在他怀里,庄宓困乏地眨了眨眼,眼尾一凉,他伸手接住了那颗将将凝成的泪珠。 “困了就睡,我抱你过去。” 庄宓来不及拒绝,就被他打横抱起。 看着他那迫不及待的样子,庄宓垂下眼,没说话,却在他俯身下来时一扭身,把自己裹进了被子里。 朱聿看着那一团隆起,好气又好笑,伸手落在那一块儿起伏曼妙的柔软上:“不是才答应了不躲我?”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这么逃避可不是法子,阿宓。” 听着他不紧不慢地开口,话音含笑,庄宓紧紧攥着被子,不肯出去。 朱聿听到被子底下传出她发闷的,让他快点走的声音。 细声细气,一点儿震慑力都没有。 “不怕闷着?出来。”朱聿手上稍一用力,顿时轻巧地扯下了她裹成一团的被子,看着她被闷得潮红的脸,哼了一声,“我真要做什么,一床被子挡得住?” 发烫的面颊边探来一阵冰凉,庄宓抬起眼,看着朱聿伸手替她理了理黏在面颊上的发丝。 “睡吧,我守着你睡着就走。” 他像座小山似的坐在床边,投下的阴影无声地缠绕住她,庄宓不习惯也不喜欢他带来的压力感,勉强试着合上眼,余光却见朱聿伸手过来。 对上她一副‘早知道你会这样’的鄙夷模样,朱聿喊冤:“……我是想哄你快些睡。” 每次她这么轻轻拍在后背上,刚刚还精力无限要扭着他继续讲故事的小人没一会儿就能睡成一头小猪。 庄宓胡乱嗯嗯两声,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干脆翻了个身,不搭理他了。 朱聿还想和她力证清白,却听到她的呼吸声渐渐平稳。 从前两人在一块儿的时候,总是他先睡着。一来是在她身边,他浑身的疲惫都会不自觉地散去,自然而然地就睡得沉了。二来……朱聿后面才发现,她不敢在他面前睡得太沉,怕他突然发疯找事,心一直紧紧提着,怎么会睡得好。 朱聿垂下眼,凝望着她恬静温软的睡颜。她睡得很安稳。 这也算一个不小的进步吧? 朱聿心情飞扬,不敢再继续留在温室殿,要是情不自禁之下吵醒了她…… 他嘴角微翘,想着去军营里发泄一下过剩的精力,却又猛地想起什么,脚步一顿。 “庄家老儿何在?” …… 庄宣山被关在这间偏僻的宫室里,虽有人会定时送些吃食清水来,不像是要故意蹉磨他的样子,但庄宣山想到庄宓冷冰冰的神态语气,还有她与朱聿之间可能会爆发的争执,心中难免忧虑。 南朝已是风雨飘摇,苟延残喘,若是北皇一怒之下,挥兵南下…… 他庄宣山真的要成为南朝的罪人了。 他喟叹忧虑之际,门忽地打开,来人身型峻拔,神色冷冽,赫然是北皇朱聿。 注意到庄宣山的视线往他身后探了探,朱聿嗤了一声:“你以为孤还会让皇后见你么?” 庄宣山沉默地低下头,心里缓缓松了口气。听他口呼皇后,阿宓应当已经逃过一劫。 可他与南朝…… “少做出那副引颈就戮的悲壮模样,孤今日来,只问你一件事。你若答得好了,孤或许可以考虑,让南帝老儿抱着他的玉玺多活些时日。” 他语气恶劣,庄宣山一把养得十分精心的胡须微微抖动,最终只得低下头:“是,多谢陛下隆恩。” 见他识趣,朱聿大步进了屋子,兀自在椅子上坐下,腰间佩剑击中一旁的黄花梨高几,发出砰的闷响,上面缀着的平安符也跟着一晃,鲜黄艳红的配色在庄宣山眼底划过一道深深的痕迹。 朱聿注意到他的眼神,修长手指拈起那枚平安符,唇角微勾。 这是她刚刚亲手为他系上的。 不过这种事没必要在庄老儿面前说出来。被妻子关心,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他的日常而已,不必一惊一乍。 “皇后并非你与你夫人的亲生女儿,那她的生身父母现在何处?具体是个什么来历?又是怎么去到你们身边的?” 他一连串的问题砸下,语速又快又急,不等庄宣山回答,朱聿想起那场让他至今想起都觉得心神俱裂的意外,语气蓦地阴沉下来:“是你拐走了她?还是从她耶娘手中买走了她?” 不管是哪一项,他都该死。 庄宣山摇头,语气艰涩:“那年……宫里突然来了人,将我与绥娘才出生不久的小女儿抱进了宫。再回来时,那句‘贵不可言’的批命就落在了那个只有三月大的女婴身上。兴许是那批命所代表的意义太重,那个孩子从宫里回来之后便时常发热惊厥,身体弱了下去。有一次在夜里……没能救回来。” 当时,他与妻子来不及为小女儿的早夭心痛,就想起了这些时日以来庄家受到的,超乎寻常的荣宠与关注。对于庄家这么一个在偌大的金陵城中并不起眼的书香世家,这样的机遇象征着什么,他们都明白。 他们更无法承担关注‘贵不可言’这句批命的人失望落空的下场。 “我们原想去农户人家寻一年龄相仿的女婴,瞒天过海。但意外在路上捡到了阿宓。” “就像是天意一样,她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了。小小一团,躺在一个襁褓里,周围都是杂草灌木,荒无人烟,她也不哭,被我抱起来,还会对着我笑……”庄宣山目光怔忡,“她那时候长得白嫩可爱,不像是附近农户的孩子,绥娘担心她是旁的高门大户出生的孩子,不敢带回去……是我坚持要把她留下来。” “之后,她就成了我与绥娘的小女儿,我们为她取名为庄宓。” 说着,庄宣山摇头苦笑:“其实把她接回来之后,我也曾命人去调查过,金陵各世家大族可有遗失在外的女儿,却一无所获……” 朱聿打断了他的话:“当时她身上可带着什么信物?襁褓的布料款式有什么不同?” 庄宣山沉默了一下,顿了顿才道:“并无什么信物,任何可以沿着蛛丝马迹查询到她身份的物件都没有,或许是被将她抛弃在野外的那人拿走了。” 朱聿嗤了一声,并不买账:“只是你没有料到,你机关算尽,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庄宣山涩声道:“诚然,起初我与绥娘的确是存着利用这孩子的心思在……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么多年下来,我亦将阿宓视作我的亲生女儿!” 朱聿本不想再与他废话,径直起身,闻言顿住脚步:“亲生女儿?你的长女可以嫁一个门当户对的草包,当个富贵闲人;你的小儿子日后可以继承你的爵位,荫庇后嗣。她呢?从小到大,为了那句虚无缥缈的批命生生压抑着自己。你又给她准备了什么后路?” 庄宣山胡须微颤,面色隐隐泛着灰。 “收起你那些假惺惺的悔恨与眼泪。她从前不曾向你们摇尾乞怜,如今更瞧不上你们那些虚情假意。” 他会用他的一切去弥补她从前的苦难,让她笑靥如花,欢愉常在。 后面这些决心似的话就不必讲给庄老儿听了。 他们只配在昏暗无光的余生里一遍又一遍地想象着他们如今过得该有多么幸福。 朱聿意气风发,斜了一眼满脸失魂落魄之色的庄宣山,漠然道:“几日后的万寿节,你正常出席。” “孤会让你活着回南朝,完完整整、一字不漏地将这里发生的事转述给你效忠的南朝皇帝。” 欺负过她的人,都该死。南朝当然也不该存在。 庄宣山看着他从容离去的背影,额角急促跳动几下,最终一口气没喘上来,闭着眼摔在了地上。 朱聿没有叫他死,就算庄宣山心存死志,太医署的人也有法子让他吊着一口气,精精神神地出现在万寿节的宴席上。 庄宣山如今担着南朝使臣的名号,被安排在了宴席靠前的位置。 位置好,对庄宓如今拥有的一切自然看得更清楚。 朱聿之前从不过生辰,这次的万寿节亦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看着文武百官落在他与庄宓身上的眼神,他只觉得心口胀得过分,有什么东西激烈得快要跳出来了。 他年少登基、连破几城的时候,都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陛下?” 朱聿发呆的时间有些久了,庄宓注意到底下官员女眷们遥遥投来的视线里已经掺杂了些古怪的意味,微微侧身靠近,轻声叫他。 见朱聿低头看她,却没有旁的反应,庄宓保持着端庄的微笑,掩在宽大袖摆下的手伸了过去,在他手臂上狠狠拧了一把。 朱聿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反握住她的手,朝着御座走去。 “我们夫妻登对,宛如天造地设一般,正该让他们多看看。” 这人的脸皮真是一如既往的厚…… 不过庄宓暂且顾不上瞪他,只低声让他收敛些。 按着礼部排练了数次的流程,一身明黄的小人不紧不慢地踩着稳稳的步伐,一步一步走过对她行以注目礼的臣子,来到了他们面前。 老尚书手捧一卷圣旨,朗声唱和。 庄宣山眼神复杂,一路望着那个孩子走过,下意识地把她和远在金陵的外孙女对比。 脸圆些、眼睛也很大……头发随她阿耶,是个卷毛。怎么个头还比瑾姐儿还要高一些? 恍惚之余,庄宣山听着立皇太女的旨意,面露震惊,不由得往高台上的一家三口望去。 这件事自然由不得他反对,他更没有反对的资格和立场。 庄宓全副心神都落在女儿身上,即便察觉到了庄宣山那道过于复杂的眼神,她也没心思理会,手轻轻裹住女儿温热的小手,轻声鼓励道:“端端刚刚做得很好,阿娘真为你高兴。” 为她能拥有比自己更坦荡、更无拘无束的未来而高兴。 端端得了阿娘的夸奖,正要咧嘴笑,却又想起那几位礼部官员抖抖索索的耳提面命,只能含蓄地抿出两个大大的笑涡。 “阿耶呢?” 母女俩齐齐望向他,澄澈目光里映出他的影子。 这一刻或许就叫圆满——他岔神一瞬,如此想到。 直至身后又传来一阵微妙的痛意,朱聿飞快背过手去,借着袖摆的掩饰,捉住了那只意图逃之夭夭的手。 “北国的皇太女,我们的孩子,当然是最好的。” 说着,朱聿不紧不慢地捏了捏掌心里的那团柔嫩,似笑非笑地看向庄宓:“孩子她娘,你说呢?” 端端又飞快扭过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 庄宓微笑:“……当然了。” 得了许多夸奖,端端心满意足,正好此时宴席下歌舞开场,她头一回看到这样的表演,眼睛都瞪大了,自然没有注意到耶娘在背后交缠的手。 忽然她听到阿耶在叫自己。 端端嘴上嗯嗯敷衍了两声,眼睛还黏在地上纷飞回转的舞姬上,脸都不肯转过来。 朱聿也不介意,笑吟吟地问她:“端端如今是大孩子了,还害怕自己一个人睡吗?” 端端下意识摇头,以求快点摆脱她阿耶的絮叨。 “咱们的孩子就是非同一般。”朱聿语气欣慰,满面春风地看向庄宓,“依我看,不如今儿就让她搬去别殿住吧。” 这样一来,他就能搬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问:这家的止咬器怎么办? AAA木门杀手下午四点后不接单要接女儿放学:不知道,我的身材很曼妙。她很喜欢^^ 感谢小天使萌灌溉的营养液,[让我康康]明天见~ 第52章 庄宓目不斜视:“陛下看着安排就是。” 语气淡淡,辨不出喜怒。 朱聿面上的春色稍稍收敛了些,开始思考——他这几日没做什么惹她生气的事吧? 不就是刚刚撺掇女儿让她自个儿睡,不要挤在她耶娘中间么? 说他脾气差,她如今才是脾气越来越大。 朱聿不敢哼出声,待会儿惹得她看过来,又要生他的气。 专心致志看歌舞的小人并不知道身后的暗潮涌动,两条小腿舒服地垂下,离地面还有好一段距离,但不妨碍她跟着底下奏乐的动静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腿,在质地坚硬的紫檀木座上磕碰出一道道沉闷钝响,恰好盖住了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 身姿纤纤的舞姬们身着青白裙衫,轻飞曼舞,似雪中飞花,又如梁上飞燕。坐侍在一旁的乐师们手抱琵琶、箜篌、笙、横笛、拍板等,清音婉转,游响停云。 朱聿面色平静,衣袖下的手却比庭下的舞蹈更加灵活,如一尾阴冷的蛇,悄然攀上那截莹润若玉瓶的肌肤,察觉到瞄中的猎物没有反抗的意思,蛇尾尖尖愉快地翘起,摇了摇。 他余光时刻注意着庄宓的神情变化,一边又得寸进尺地揉她泛着粉的指腹,摩挲过她细白的腕,感受着肌理下不断跳动的脉搏声,眉眼如霁月洗春。 这时候要是有人敢抬头望去,定然疑惑,那个阴鸷暴烈的陛下哪儿去了? 老婆孩子坐一块儿就那么让他高兴? 手被他紧紧缠着、黏糊着,庄宓此时却分心想到了另一件事。 感受到她的回应,那只宽厚修长的手顿了顿,随即缠绕得更紧。 庄宓眉心微颦,感受着他紧紧贴上的手,温凉如玉。 她努力回忆着从前的触感——像握住了一块儿从山巅凿下的冰,寒冷刺骨。 他掌心上布着一层茧,摸上去有些硌手——他这些时日都没再戴手套。 她感受得认真,左右两侧的灯树上接连燃起的烛火时不时被庭下涌上的风吹得晃动一刹,波动的昏黄光晕落在她脸庞上,朱聿看着那些细细的茸毛,喉头微滚。 最近有他盯着,庄宓长了些肉,不再像初时重逢那样瘦得惊心,面颊上多了丰盈的柔软。 朱聿凝视着她微微隆起的面颊上落下的那层温暖的晕黄,像极了一颗娇艳欲滴的桃。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朱聿眼中的痴迷尚未散去,冷不丁听到这句质问,他背脊微麻。 不过还好,反正待会儿就要亲自交到她手上,她这会儿猜到,也不算惊喜落空。 如此想着,朱聿握紧她的手,让她往庭下看。 庄宓下意识地扭头望去,身段柔软的舞姬们低着头退下,一群身着戎装的年轻女郎鱼贯而入,手执长剑,寒光凛凛。 是一出剑舞。 戎装女郎们拔剑而舞,动作矫健,身段如手中剑,柔韧英武,伴着渐渐激昂的击鼓声,剑势愈发凌厉,她们的动作也如全然出鞘的剑,飒如雷电。 庄宓头一回欣赏到这样大气磅礴的舞蹈,一时间看得痴了,忘记继续质问他,一双眼眨也不眨地望向庭下舞剑的女郎。 显然,她很喜欢这出安排。 “喜欢吗?” 耳畔浮上一道熟悉的清冽气息,庄宓点了点头:“喜欢。” 可不是喜欢么?看都不看他一眼。 朱聿直起身,轻轻拊掌,庭下的戎装女郎们就着波动的鼓声余韵停下,单膝跪下,双手奉剑举过头顶,齐声道:“属下等恭祝皇后殿下长秋万安。” 属下……? 庄宓微愣,下意识看向朱聿。 他轻轻托起她的手臂:“来。” 熏着幽馥香气的衣袖从小人头顶拂过,她下意识地抬起头,衣衫滑落,她看到了父母紧紧交握在一起的手。 咦。 感到疑惑的小人的视线忍不住追着他们一直动。 朱聿带着庄宓缓缓步下阶梯,直至行到那群献剑的戎装女郎面前,他停住了脚步,随之松开了紧握的手,在她茫然的视线中微微一笑:“她们是军营里最出色的几个女兵,勉强够得上做你的随身亲卫。她们今日向你献上佩剑,也是在献上她们一生的忠诚。这儿地方有限,不能让其他人也跟着过来认主,剩下的八千人就在城郊大营,改日我带你去走一走。” 什么……? 看着她越瞪越圆,透露出惊愕之色的眼睛,朱聿蓦地笑了:“我的意思是——这支军队完全效忠于你,只能由你调令。” 庄宓下意识问道:“连你的命令都不听?” 朱聿颔首:“从此刻起,她们只会听你一人号令。” 三年前他筹备这支军队,是为让她在陌生的北国能有更多底气,让她知道,她并非可以任人欺凌的小可怜。 她是他的妻子,理所应当地与他共享一切。 三年之后,当他终于把这支藏锋许久的军队送到她面前时,心头的情绪却又复杂了些。 “……哪怕用来离开我,也没关系。” 说到最后那句话时,他声音有些轻,带着些虚无缥缈的自嘲与不甘心。 庄宓心虚了一瞬。她心头刚刚一闪而过的想法,就被他猜中了? 朱聿看着她微颤的眼睫,嗤地笑了一声,轻轻推了推她:“去吧。” 不知是谁失手打翻了酒盏,空气中混合着醇酽的酒香,还有香脂香粉的浓烈香气,一时间熏得庄宓头脑发晕,看向朱聿的时候,才会在他眼底看到几分可以称之为温情的光彩。 她的心不自觉变得沉静下来,上前一步,稳稳接过为首之人呈上的长剑。 凛冽的剑锋上映出一张光华动众的美貌脸庞。 “我接受你们的效忠。”她的声音柔婉动听,语气里却透出十分的郑重,“起来吧。” 朱聿站在她身后,眼含笑意,看着她从容沉静的侧脸,一脸与有荣焉。 分作两席的官员及其家眷们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 看惯了他动辄一副要杀人的暴烈样,再看他全副心神都落在皇后身上的样子,他们居然能从他的眼神里读出几分温柔…… 真是活见鬼了! 看着朱聿这般光明正大地当着他们的面给予皇后军队与权利,一些官员不由得后背发凉。 万一皇后哪日知道了他们从前热衷于撺掇陛下选秀的事儿,一个不高兴,一声令下让她的亲兵们上门抄家可怎么办?! 看陛下那副痴迷的样子…… 那些官员悻悻然地低下头,心酸地想,陛下才不会为他们做主呢! 说不定还要夸皇后有魄力,记性好,手段颇有他几分真传。 今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一些官眷却看得双眸发亮,热血澎湃。 皇后有了自己的亲兵这件事开了个好头,日后也方便她们在夫家多添些自己的人手。 至于夫家那些人会不会高兴,又能不能同意……呵,陛下身先士卒,轮得到他们反对? 宴席上嘈杂声渐起,在一众跟着呼喊‘陛下万岁、殿下千秋’的马屁声中,庄宣山双目酸涩,却不想、也不敢眨眼。 他看着庄宓站在人前,落落大方地接受属于她的权柄与荣光,一时失神。 他记忆里那个美丽,却时刻蒙着一层雾,让人看不清楚的少女,如今像是磨去昏黄外衣的明珠,熠熠生光,刺得他双眼发痛。 …… 宴席继续,几位官眷期期艾艾地上前,向她敬酒。 这次算是庄宓正式以皇后的身份回归人前,见官眷们露出忐忑模样,庄宓望了一眼满脸不快,试图吓退她们的朱聿,柔声道:“妾与几位夫人去那边说说话,陛下自便吧。” 说着她便起身,几位官眷也连忙对着朱聿福身行了个礼,忙不迭地跟在庄宓身后走了,生怕走得慢些就会被陛下逮住,降下一个‘勾引皇后’的罪名。 从前她们不怎么有得见这位来自南朝的皇后的机会,如今一见,却觉得如同一见倾心,人模样生得美不说,脾性涵养也十分好,说话柔声细语的,任谁听了都忍不住要酥麻半边身子。 围在她身边的人越来越多。 朱聿面沉如水,不小心抬头扫到他神色的官员吓得一呛,连忙眼观鼻鼻观心,生怕这煞神待会儿又要暴起杀人。 好不容易看着庄宓朝着他的方向走来,朱聿紧紧抿着唇,见她这会儿粉面薄红,眸含水色,俨然是不胜酒力,他正要起身去扶她,朱危月却逮着机会上前,拉着人又喝了一杯。 庄宓如今一见到朱危月,就想起晋王府那张或许将永远不见天日的罗汉床,面上一赧,自然也不会拒绝她的敬酒。 朱危月仰着头一饮而尽,又搂着她的胳膊低声说了句什么,朱聿看着他的妻在旁人怀里笑得娇艳,眼神愈发漠然。 朱危月浑然不觉,等把庄宓送到御座上坐着,又顶着朱聿阴沉到快要杀人的视线哈哈笑着去抱端端。 “我带她去溜达溜达!你们自便。” 端端迫不及待地张开双臂:“姑奶奶抱我!” 朱危月想一嘴亲在她圆嘟嘟的面颊上,嘴才撅起,就感受到身侧刮来阵阵阴风,她只能遗憾住嘴。 “行,姑奶奶带你去认认人。” 银铃似的清脆笑声渐渐远去,庄宓收回视线,看着朱聿黑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好笑道:“我没事。”的确是太久没有喝酒了,才喝了两杯就有些醺醺然。 但这种感觉并不坏,她觉得很自在,很舒服。 朱聿看着她对着自己笑,面色缓和了些,扭头睨了一眼玉荷:“解酒汤怎么还没端上来?去催。” 玉荷想起三年前娘娘酒醉的那一幕,心里一抖,连忙应下,转身去了。 “那支军队……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那些训练有素的女兵,还有城郊的八千军士,都不是月余就能筹齐的。 夜风徐来,将她身上沾染了些许酒意的幽馥香气送至他面前,拨动他眼睫,有些许的痒意传来,催生一阵躁动。 庭下还有那么多双眼睛在看着,朱聿再急切,也不可能把想做的事儿摆在明面上。 她是他的妻子,不是可供人一笑的玩物。 “三年前。”早该送出去的。 他语气平淡,庄宓抬起眼,用视线仔仔细细地临摹着他脸庞上的每一寸线条与神态:“三年前……为什么想到送这个给我?”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醺然的醉意,朱聿忍住想要捏她脸的冲动,散漫道:“想送就送了,怎么,你觉得我送不起?” 语气一如既往的傲慢、讨嫌。 一阵窸窣声响起,朱聿精准捉住那只绕到他身后的手,额角青筋微跳:“……就不该让你喝酒。” 还说自己没事?都干得出众目睽睽之下拧他那儿的事了。 庄宓哼了一声:“除了这个,你还瞒着我做了什么?” 朱聿大脑飞速运转着,漫不经心道;“有吗?我不记得了。” “骗子。” 她嘟哝出声,在朱聿略有些惊讶的视线中捧起他的手,有些发烫的面颊贴在他掌心,轻轻地蹭。 她竟然有些想念从前冷玉一样的触感。 “你身上怎么突然变烫了?”朱聿从前的体温低得不像是正常人,即便拥着厚厚的被褥,底下又摆着薰笼,他身上也如霜雪一般冷得刺骨。 现在她感受到的却是一阵蓬勃的热意,烘得她面上绯意愈重。 他性格与从前相比,变化极大,身上的温度却也跟着变了。 “你通人性的代价这么大么……” 她唇边溢出的话音有些模糊,朱聿微微倾身去听,又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她话里是什么意思,眼皮登时不合时宜地跳了跳。 “你就仗着我现在奈何不了你,是不是?” 庄宓听着他没好气的话,却是笑了,面颊隆起一阵丰盈的曲线,软软地贴在他掌心。 朱聿闭了闭眼。 要命。 他想,要是现在天上降下一道惊雷,把那些碍事的人统统劈走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明天见~ 第53章 “可以的。” 她忽然轻声说了这么一句话。 泛着绯意的面颊仍贴在他掌心间,话音落下的一刹,朱聿敏锐地察觉到掌心那块儿感知到的温度又上升了些,他倏然间明白了她是在回应什么。 他阖上双眸,复又睁开眼,她仍然软绵绵地贴着他的手,发髻上垂下的珍珠步摇掠过他的手腕,被肌理下急如擂鼓的脉搏震得波动出一道道曼丽的珠晖。 “……该不会等你酒醒了之后就反悔吧?”朱聿低声道,“是你脑子不清醒之下做的决定,还是被那些事儿冲昏了头脑,一时头脑发热才答应我的?” 掌心间那阵细腻若瓷的触感离去了。 原本温热的肌理迅速泛起凉意。 她放开了他的手,腰背挺直。 朱聿手指下意识蜷屈,僵在原地,没有像往常一样执着要握住她手。 庄宓看着他紧抿的唇,还有低垂着也掩盖不了的阴寒戾气,气得又想拧他。 这人平时脾气暴烈倨傲,在感情一事上却完全是反着来的,多疑、不自信、动辄就要把她想得很坏…… 庄宓想起从前那些一环套一环的试探,哼笑一声:“陛下真是神机妙算。方才我说的是酒醉之下的糊涂话,您可千万别当真。” 语调讥诮,一双盈盈柔软的眼看也不看他,侧脸冷凝,像一块儿冰。 从她身上吹来的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好似周遭的灯烛一夕之间都被扑灭了,天地苍穹间只剩一片茫茫夜色,张牙舞爪地奔向他,没顶而下。 “哦……”他想说,他本来也不抱什么期望,让她不用放在心上,但刚一开口,他才发现喉咙艰涩,几乎发不出声音来。 他想要佯装不在意地揭过这件事都难。 整座宫室蓦地变得静默下来,侍立在一旁的福佑立刻和教坊司的乐师们使眼色——接着奏乐接着舞啊!难不成要让大家都默默坐在那儿看陛下笑话么! 吹奏声热热闹闹地响了起来,席上众人也跟着扬起笑脸,专心致志地欣赏歌舞。 愈发衬得此处凄清。 朱聿面无表情地想,刚刚都有谁在看他笑话?回头就让随山去抄了他的家! 他想了许多种发泄的法子,心里戾气翻滚,面色冰寒,深邃英俊的脸庞上一片令人胆寒的漠然之色,手上却猝不及防覆上了一阵温软。 “你心里又在憋什么坏呢?” 朱聿闷声吐出一个字:“……你。” 她就是喜欢作弄他,把他折腾得神思不属茶饭不思满心满眼都是她才肯罢休! 这还不坏? 朱聿别过脸,看着她笑意盈盈的脸,眼尾微翘,晕出一股让人心痒的得意之色。 可爱又可恶。 但他又是喜欢得不得了。爱欲入骨,才会催生出许多让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 他闭了闭眼,认栽。 诚如她所言,他不屑于和一个醉鬼计较。 庄宓戳了戳他的手背,不乐意道:“你又在心里胡乱编排我什么?” 朱聿沉默不语,被她戳得急了,才冷冷冒出一句:“……以后再不给你喝酒!” 喝得半醉,更是磨人。 庄宓哼了一声:“你是我的谁?凭什么管我?” 朱聿面色一整,肃然道:“你我至亲夫妻,是为了你好的事儿,我怎么不能管?”醉归醉,闹归闹,别拿他们原配夫妻情开玩笑。 他语气十分郑重严肃,庄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面颊微红,像是雨后染上几分胭脂色的玉兰花,淡极生艳,容色动人。 “你我既为夫妻,你为何不信我,也不信你自己?” 朱聿一时哑言。 “阿娘!” 一个浑身明黄,身上戴满亮晶晶的小人跐溜一下从朱危月身上滑了下来,飞快地挤进两人中间,向她展示自己的新玩具:“好看不?” 庄宓倾身想抱她上来,一双手径直从她面前横过去,稳稳地提着小人坐到了御座上。 “这是哪儿来的?” 庄宓看着她献宝似的举到自己面前的莲花金镯,轻轻握住她潮热的小手,上下看了一圈儿——身上多了不少东西。 小人想了想,回想着朱危月刚刚的话,脆生生道:“是孝敬!” 孝敬? 朱危月不紧不慢地踱步过来,笑声道:“这孩子是咱们老朱家下一辈儿里顶事儿的人,之后那么多事儿等着她来扛,多辛苦啊。她几个叔伯姑姑什么的,给点儿心意不是很正常?” 她语气里一派理所当然,庄宓想到北国皇室仅存的几个宗室,思绪微微飘远了些。 当年老亲王联手兰太后发动叛变,逼朱聿退位,欲扶持宗室子登基。计划败露之后,兰太后被废去尊位,幽禁宫中。老亲王自饮鸩酒,临死前留下了一封伏罪书信,将罪过都揽到了自己身上,请求朱聿手下留情,放自己的儿孙后代一马。 朱聿入局是假,他们谋反却是真,那段时日朱聿和她一块儿住在金桂婶子家里,时不时扛着竹篓和砍刀出去,除了是为了上山给她猎些野物回来加餐,也处理过几波摸着痕迹前来的刺客。 老亲王的儿子孙子们很快就随他去了,剩余女眷们被圈禁在从前的王府旧址里。朱聿不会要她们的性命,却也没那么好心会继续养着她们锦衣玉食,任由她们自生自灭,是自力更生还是怎样,他不关心。 借着那一场宫变,本就不多的北国皇室又被清洗了一半,如今只剩零星几个人,除却远嫁的公主,只得两三个兢兢业业装鹌鹑的王爷,还有几个先帝的女儿,虽说是朱聿的姊妹,无奈他们关系实在称不上亲近,几个公主活得亦是战战兢兢,生怕哪日朱聿彻底发了狂,将她们这些也知道他过往之事的人一并除去。 想起朱危月方才的话,几位公主踌躇半晌,又见朱危月正在和帝后说话,气氛似乎还称得上和乐,她们对视一眼,终于鼓起勇气举起酒盏上前,试图与皇后套套近乎。 朱聿正因为庄宓刚刚那句话而神思错乱,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会儿看着围在她身边献媚讨好的人越来越多,更是怫然不悦。 人真的太多了。 看见一个他该称呼三姐姐的宣阳长公主笑着要向庄宓敬酒,他眼神如任,宣阳长公主被盯得手一抖,脸上的笑容险些没能维持住。 殿内温暖如春,朱聿身上不断发散的阴冷寒气却让大家都忍不住瑟瑟发抖,慌乱地对上眼神,飞快思索着近日家里那些蠢货有没有犯事。 小人舒舒服服地靠在阿耶怀里,低头拨弄着镯子上的莲花花瓣,可以动诶! 气氛凝滞之时,金国大长公主刚刚才提了下旬要在府上举办一场菊花宴会的事儿,她犹豫着把请皇后殿下拨冗前去的话说完,这会儿见着朱聿不耐的样子,哪里还敢说话。 庄宓注意到朱聿紧绷的面色,温声道:“宣阳长公主雅兴,我自然不好驳了大家的兴致,自然也是要一块儿去瞧一瞧的。” 她轻飘飘地将这事儿拨过去了,众人余光瞥到坐在一旁一言不发的朱聿,即便面前的皇后再怎么温柔和善,也不敢久留。 皇后的态度一定程度上映射着天子的决策,见她点头愿意赏脸,几位大长公主自觉最近应当不会遭殃,松了口气,连忙告退。 庄宓视线淡淡扫过庭下众人,一面伸手接过玉荷端来的解酒汤,一面叮嘱道:“按着这些东西,准备重三倍的礼送去几位长公主和王爷府上。” 玉荷恭声应是。 窝在朱聿怀里玩手镯的端端眼尖地发现了那碗冒着热气的汤羹,立刻直起身子:“阿娘在喝什么?” 朱聿轻轻捏住她的脸,手指像是陷进了一团棉花里,软绵绵的,又带着十足的弹劲儿:“不用你替她尝,你阿娘喝了坏东西,这是惩罚。” 惩罚? 端端瞬间苦了脸,试探着和朱聿打商量:“我不馋!阿耶帮阿娘喝一口吧。” 庄宓欣慰地摸了摸女儿的小肩膀:“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说完,她瞥了朱聿一眼,似笑非笑,“陛下谁都不信,警惕着呢,我可不敢让他喝。” 顿时把朱聿借势想要缓和二人关系的话堵了回去。 庄宓余光注意到朱聿愈发沉郁的面色,眉梢微扬。 直至宴席散去,庄宓也没有理会他,连端端都觉察出不对劲了。 咦,刚刚还在牵手,这会儿怎么又不说话了? 端端一边牵着一个,小脑袋在他们之间来回转,大眼睛一眨一眨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玉荷扶着庄宓登上辇车,又要回身去抱小殿下,却见朱聿臂弯里夹着一个胖乎乎的小孩,一脸不耐地看着她:“让开。”又没眼力劲儿又碍事。 轮得到她去扶? 陛下语气冷飕飕的,玉荷低下头,往旁边退了一步。 朱聿探身进去,一双盈着香气的手迎了上来:“端端,来。” 小人立刻配合地张开双臂准备降落到阿娘香软芳馨的怀抱里。 却被朱聿截停。 “她沉,仔细累着你,我来。” 说完,他脸不红气不喘息地直接上了辇车,空间顿时变得逼仄起来,庄宓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他十分自觉地在庄宓身旁坐下,腿侧碰上她柔软的裙衫,肌肉微微绷紧,偏偏他还要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是有些窄,改日我让人换一个宽敞些的。” 又是这样。避而不答,转移话题,像什么事儿都没有一样继续下去。 庄宓别过脸:“你下去不就宽敞了?” 端端还为刚刚朱聿脱口而出的一句‘她沉’而生气,一头扎进庄宓的怀抱里,用屁股对着她阿耶,闻言立刻跟着点头。 “就是就是!” 朱聿面沉如水,掀开垂下的纱幔,简短有力地丢下一句:“回温室殿。” 辇车徐徐动了起来。 庄宓轻轻抚着女儿有些潮热的后背,一边想着待会儿熬些花草水给她泡澡,一边分了些注意力到身旁一动不动、沉默如山的男人身上。 宫道两旁的绢灯在驶过的辇车上投下一阵阵变幻的光影,透过绣着鹤鹿同春柿蒂纹的杏黄纱幔透了进来,大半都被他巍峨若山的身影挡去了。 昏黄的光混合着清冷的夜色落在他线条凌厉的侧脸上,寂寥如水,盛在他眉眼间。 朱聿察觉到了什么似的,猛地扭过脸去,精准地攫住了她还来不及收回的视线。 “……别走。”他有些焦急的声音在注意到那头鬼鬼祟祟的小卷毛时变得低了下去。 虽然不是很想让女儿看她爹的热闹,但朱聿更怕她不理自己。 他又低低说了一遍:“别走。” 庄宓还没说话,怀里噗地冒出一个被拱得乱七八糟的小卷毛脑袋。 端端灵活地转身扎进他怀里。 “好吧,我不走啦!” 辇车内昏暗黏稠的气氛被这句稚嫩清脆的童音一下给冲淡了不少。 庄宓别过脸去,双肩微颤。 朱聿收回视线,又低头看着埋在他怀里的女儿,她正伸着小手抠他衣裳上的龙纹,察觉到他看过来,仰起脸来对着他笑。 笑起来软乎乎的,双眼又圆又亮,像一块儿融化了的松子糖。 “不走哦!”或许是怕她的阿耶伤心,端端很大方地又重复了一遍。 看在阿耶这么离不开她的份上,她不生气了。 庄宓手抵在唇边咳了咳,双眸含笑。 朱聿闭了闭眼,伸手揉了揉女儿的脸,哑声向她道歉。 为着这个乌龙,后面二人一路无话,只剩下小人在耶娘中间自由穿梭,一会儿抱一下这个,一会儿又搂着那个的手腻歪,可把她给忙坏了。 进了温室殿,被暖香一烘,端端更是困得一直捂着嘴打哈欠。 庄宓摸了摸她的头,看了一眼金薇:“带她去睡吧。” 朱聿站在原地,见小人拉着金薇的手往外走去,一点儿不情愿的样子都没有,下意识道:“她今夜不和你睡?” 庄宓自顾自地绕过屏风,进了寝殿,其他人不敢吱声,只有端端好心替他解惑:“睡在我的小床上呀!阿娘给我画了一张小床,只有我有哦!” 从架子床上雕刻的花纹到盖着的被衾帷幔用的那些纹样,都是庄宓亲手一笔一笔描画出来的。端端一早就想告诉阿耶这个好消息了,但阿娘说这是她们之间的秘密,端端只能努力地捂住嘴巴。 保守秘密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呢。 这会儿小人如愿地在朱聿脸上看到了类似羡慕嫉妒的神情,得偿所愿,拉着金薇的手乐乐呵呵地走了。 朱聿疾步追进寝殿,还不忘瞥了玉荷她们一眼:“都下去。” 宫人们鱼贯而出,轻轻带上了门。 庄宓坐在镜前,一件又一件地拆着发髻上的首饰,见朱聿进来,她映在镜中的眉眼微动:“你把她们都赶走了,谁来替我拆发?” 朱聿哼了一声,走上前去,手搭在她肩上,和她一块儿凝望着镜中映照出的容颜。 玉色莹然,如月下聚雪。 “有我伺候你还不够?”朱聿想起在宴席上有那么多人围着她、想要和她说话,语气变得更冷了些,“人太多了,很烦。” 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就足够。 他脾气暴烈,手上动作却意外的灵巧,没一会儿就把满头的花钗珠玉都摘了下来,还拿了一把白玉篦子像模像样地给她梳发。 庄宓闭上眼,任由他半搂着自己,冰凉坚硬的玉篦从浓密若云的发间穿过,带走丝丝疲惫,她渐渐生出些困意。 她倚在他怀里,毫无防备地露出细长的颈,如同一支静美玉兰,诱人采撷。 “你早就愿意接受我了,是不是?” 冷不防听他出声,庄宓眼睫微颤,又听得他抱怨:“你就是要吊着我,看着我干着急,你才高兴。” 面颊擦过他胸口绣着的龙纹团补,有些疼,庄宓索性坐直起来,瞥了他一眼:“难不成要我主动请你回来?” 真要如此,这人还不知道要怎么得意呢?到时候只怕喊都喊不住,人都能乐得狂奔出十里地外。 朱聿幽怨地望着她。 庄宓不为所动,郎心似铁。 朱聿看着她灿若春华的脸庞,费尽心思,也没能从上面找到一丝半点儿的动容之色,低声哼了哼:“我还以为我生辰这一日,你会好说话一些,特地留着等到今日才提。你倒好……” 庄宓一愣:“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朱聿垂下眼,嘴角翘起,笑影里依稀有几分苦涩:“阿宓,我有自知之明。” 模样看着有几分寂寥,几分辛酸。 庄宓扭过脸去。 这人!如今惯会装可怜。 刚刚散去的酒意重又上涌,她揉了揉额头,低声道:“你到底瞒了我些什么?你若真心待我,为什么又要瞒着我那么多事?看着我眼巴巴地担心你的样子很好玩?” 她连声质问的声音落在朱聿耳中,如同仙乐瑶音,甚至更胜一筹,美妙动人。 朱聿蓦地笑了:“阿宓,原来你在担心我?” 语气里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喜悦。 庄宓有些无力地瞪了他一眼,伸手就要推开他,却被朱聿顺势扣住手腕,微凉的唇印在她细白指尖,她面颊微烫,强撑着别过脸去:“你若是不想说,就算了。” “没什么大事,真的。” 朱聿简单把他身上的寒毒近来发作的次数频繁了些的事解释了一通,看着她因为忧虑而格外晶莹的眼瞳,喉头微滚,接着道:“从前太医为我配了药,我嫌麻烦没吃。如今我不是孤家寡人了,自然惜命,你放心。” 他说得轻巧,庄宓却不知为何想起还在青州别院时,随山提起他的旧疾时难掩忧惧的眼神。 看着她愁眉不展的样子,朱聿伸手碰了碰她紧皱的眉头,懒洋洋道:“就算你舍得我去死,我也舍不得让你成了寡妇。” 他守了三年,都觉得痛不欲生。 那种连呼吸都觉得太过漫长的日子,他不想她也经历一遍。 他嘴上油腔滑调,庄宓没有注意到他眼底飞快划过的悲伤,推了推他。 “我要去沐浴。” 朱聿嗯了一声,尾调微扬:“什么?你让我在一旁伺候你沐浴?” 庄宓想用白玉篦把他的头敲得响。 看着她格外鲜活的表情,朱聿大笑出声,搂过她紧紧抱了一下,随即松开了手。 “我去叫玉荷她们进来伺候。” 他退让得太轻易,庄宓反而有些不自在。 朱聿脚步一顿,忽然回身过来,与她四目相对。 “我急着搬回来,不是急着要做什么。” “我一定会等到你心甘情愿,把所有顾虑都放下的那一日。” “我说过,让你试着多相信我一些。我不会食言。” 说完,他大步向外走去,脚步匆匆,像是不敢听她的回答。 庄宓抿了抿唇,颊边出现两个浅浅的笑涡。 “呆子。”她轻声嘟哝。 她一开始,不就说了‘可以’两个字么?—— 作者有话说:过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装过头的煮鱼哥:[小丑] 来晚了!给大家发小红包赔罪,周末愉快呀~ 接下来我一定要日六[爆哭] 第54章 庄宓近来很忙。 不是去这个长公主府上赏花赏月赏秋色,就是去那个王妃郊外的园子里游园玩乐,一时间整个北城都热闹得不得了。 贵妇官眷们想方设法地抢帖子,置办行头,势必要抓住这股东风,在皇后面前多多露脸。 街头巷尾的小贩们最鬼灵精,什么胭脂水粉、花钿珠钗、乃至衣裙上用的颜色、绣的花,只要和‘皇后’两个字沾上边,一准儿能讨得女郎们的欢心。 外面花团锦簇,一片春色,紫宸殿内却是阴雨连绵,狂风不断。 几个立在堂下回话的大臣满头虚汗,在脑海中过了千百遍的话在对上皇帝满是沉郁之色的俊美脸庞时都被忘到九霄云外之后了,回话时磕磕巴巴的,引得朱聿愈发不耐。 “要孤给一个隐士封官?你们是嫌官帽太沉压着脑子了不成?若真是如此,自行辞官归去即可,孤绝不阻拦。” 秦简连忙道:“请陛下明鉴!钟尹此人虽不曾科考入仕,但他惦念民生,时时在草庐中授徒讲学,撰文赋诗,在当地百姓之中颇有清名。陛下若能提拔此人为官,一来能得贤良之臣,二来亦能为陛下您招揽民心……” 朱聿兀自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话:“多余。” 寥寥二字,堵得秦简无奈闭嘴。 其余人趁势说起秋闱殿试之事,如今北国离天下一统仅仅一步之遥,从前观望不出的各路人才也终于按捺不住,今年秋闱考生人数之巨,北城乃至各个州府的客栈驿馆都难有空房。 说起人才之事,朱聿压了压心头的火气。 这几年他杀了太多不老实的,虽不至于到青黄不接的地方,但的确该未雨绸缪,先挑一批有本事的先放在各州府历练历练,方便日后留给女儿使唤。 殿内人声阵阵,声音透过垂下的朱红底花鸟纹门帘隐约传到廊下,檐下挂着雨帘,豆大的雨珠滚落在青石砖上,脆声回响。 福佑才想进去报喜的念头蔫了一半。 陛下是叮嘱过他待娘娘一回宫就立刻通报,可这会儿陛下正在和大人们商量正事,他要是就这么进去把事儿一说,人还不得直接杀到温室殿去? 那些大人们奈何不了陛下和娘娘,可他咋办? 福佑还没犹豫出个所以然来,就听到庭下传来一阵动静,他探身望去,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 多到要凝成实线的雨珠打在伞面上,琼珠碎圆,雨声淅沥。 伞面轻扬,露出庄宓皎若明月的脸庞,福佑笑着迎了上去,伸手接过了她手里提着的那个八棱食盒:“这会儿下着雨,外面儿凉得很,娘娘怎么亲自过来了?” 庄宓笑了笑:“我来看看陛下。他这会儿有空吗?” 福佑脸上露出些为难之色。 庄宓便明了,轻轻颔首:“我去后殿等一等吧。” 见她没有立即要走的意思,福佑一下松了口气,笑着引她往后殿走去:“陛下知道娘娘这样记挂他,定然高兴呢。” 庄宓莞尔。 不冷不热了几日,再不给点儿甜头,只怕他气性上来了,要狠狠反咬她一口。 门帘忽地被人从里面卷起,一阵馥郁又冷冽的气息猛然扑来,庄宓下意识望去,耳畔传来他略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你又要走哪儿去?” 语气沉沉,庄宓眨了眨眼,察觉到她的视线,他眉眼间的愉快之色顿时一敛,又变得凶神恶煞起来。 虚张声势。 庄宓轻轻覆上他微凉的手背:“刚刚看你在忙,我想去后殿等一等你。陛下又在多心什么?” 他多心?她也不想想,他们有多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明明重新搬到了一块儿住,但她们见面的时间反而少了。 天理何在! 朱聿冷哼一声,看着她温软的笑靥,那点儿郁气被吹来的凉风一激,软绵绵地融化在她盈盈的眼波里。 “送了什么来?”朱聿眼尖地瞥到福佑手里提着的食盒,气息微沉,沙沙地摩挲过她耳畔,“甜汤?” 庄宓面颊飞红,托他的福,她现在听不得‘甜汤’这两个字! 她扭过脸不想理他。 朱聿垂眸,看着她染上绯意的脸,白里透红,像是烧得极薄的细白瓷瓶下透出朦胧的海棠花影,淡淡艳丽,已是十分的夺人心魄。 庄宓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推了推他,低声道:“你先去忙。” 朱聿如同一座巍峨玉山,她那点儿力道不痛不痒,他一动不动。 庄宓瞪他:“快去呀。” 她可不想被那些清流谏臣参一本。 朱聿抬起手想捏一捏她的脸,余光扫到眼观鼻鼻观心的福佑和玉荷等人,又放了下去。 “不许跑。”朱聿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等我回来。很快。” 看着朱聿一步三回头,生怕她下一瞬就反悔走人的样子,庄宓嘴角微微翘起,对着福佑道:“走吧。” 福佑连忙应声。 后殿作为朱聿这几年来实际的寝殿,一应布置十分简单,庄宓恍惚间以为自己来到了几年前的温室殿。 冷冰冰的,没什么人气儿。 福佑招呼宫人抬来薰笼,殿内顿时多了几分暖香。 “不必忙活,你回陛下那儿伺候吧。” 福佑听话地出去了。 外面雨声连绵,落在耳中有沙沙的回响,庄宓躺在罗汉床上,有淡淡的困意袭来,不知不觉间阖上了眼。 再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绣着十二章纹的深青色。 “醒了?” 庄宓循着声音抬起头,轻轻嗯了一声。 朱聿伸手拨了拨她散乱的发,动作温柔,语气却冷淡:“她们不是把你奉做上宾么?有那么多人陪着你看戏赏花,怎么还这么累?” 庄宓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和别人在一起就有劲儿,为什么到我的时候就累了? 明明他才是那个需要她全心全意对待的人。 庄宓仍然维持着仰头看他的姿势,纤密的眼睫轻轻眨动,泛出花影一样娇艳的笑意。 “和外人在一起总是不能放松,自然会累。” 她语气轻巧,朱聿听得一愣,继而心花怒放,眼睛一霎间亮得惊人,一下就驱散了他眉宇间比外头天色还要黑沉的郁气。 庄宓轻轻别过脸去,眼睫微颤,俨然是在笑。 他又沉下脸,手指抬起她柔软温热的脸,迫使她看向自己:“你又作弄我!” 语气幽怨,带着显而易见的控诉之意。 明知道他想听什么,她却故意含着一半儿不说,吊得他不上不下,好生难受。 庄宓视线望向不远处的桌几上摆着的那个八棱食盒:“今日的宴会上有一道点心我吃了觉得很不错,特地让人重新做了一份儿带回来给你也试试。你尝了吗?” 朱聿这会儿总算尝到了他从前惯用的那招——对方不接话,又自顾自转移话题之下的苦楚。 他沉着脸不说话。 庄宓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你瞧不上就算了,我待会儿让福佑他们分了就是。” 殿内十分安静,薰笼里偶尔传出几声炭火被烧得哔波作响的动静,梅花香气逸散,朱聿却只能闻到她呼吸间淡淡的果酿气息。 又背着他喝酒。 “谁说我瞧不上了!”他语气硬邦邦的,鼻尖蹭过她面颊的动作透着一股如水的缠绵,“待会儿我就把它们统统吃光,你就坐在这儿不错眼地盯着我吃完,行了吧?” 庄宓皱眉,这语气真是…… 让人哭笑不得的别扭。 “三日后我想请各位宗室与官眷入宫叙话。”说着,她报了一串儿名单出来,又问他,“你还有没有什么想加上的人?” 朱聿脸色一下又沉了下去:“我哪儿有什么想加的人!我一片清白坦荡,你随便试探!” 他声音极大,震得庄宓耳朵发疼。 “你那么大声做什么?”庄宓嗔他一眼,伏在他胸膛前,面颊被他快速起伏的心口顶得越发烫,她说出来的话也变得软绵绵、甜丝丝。 她这些时日频繁赴宴,当然不是因为她喜欢热闹、喜欢被人追捧。北城比起金陵,圈子里的人际关系简单许多,没有骄奢淫逸的宗室盘踞,世家大族、清流之家,还有时不时被朱聿提拔起来的寒门新贵,这些时日下来,庄宓大致也分清了这些家族之间彼此制衡的关系。 从前朱聿给予她皇后的尊位,她无动于衷,只觉得这又是试探的一环,自然不会想要主动去承担皇后这个名号所带来的责任与义务。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想多尽到一些皇后的职责。”他给了她那么多,庄宓想,她也要力所能及地对他好一些。 他总觉得她若即若离,随时都要抽身而退,那份反复无常之下,是他藏得极深的,不敢对她展露的微妙自卑。 若不是听老内官提起,庄宓很难捉住心底盘旋已久的那份猜测,并为它正名。 那样暴烈倨傲的人,面对她的时候竟然会感觉到自卑。 庄宓闭了闭眼,抵上他起伏愈发剧烈的胸膛。 听她说完,朱聿陷入了久久的沉默,半晌没说话。 庄宓撑着手臂想坐起来,却被他一只手罩住了头,又摁了回去。 “……我不想你那么辛苦。”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下去,却再没有刚刚横冲直撞的戾气劲儿,像一朵温吞的云,不疾不徐地擦过她耳畔、心尖。 世俗意义上的皇后,的确应该为他统领内外朝命妇,管理宫闱,以正天子之威。 但“我分享与你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不需要你回报什么,你懂么?” 庄宓伸出手,抱紧了他劲瘦紧实的腰,声音听着有些瓮声瓮气的:“我当然明白。” “但我就是想对你好一点,不行吗?”她脸埋在他怀里,溢出的话音有些模糊,但一字一句,十分坚定。 朱聿挑眉。 她露在外面的耳朵像是被石榴花染透了,红艳艳的。 “果真?” 感觉到她在小幅度地点头,朱聿眼里的笑意倏然绽开,伸手捻着她发烫的耳垂,意有所指:“那食盒里只有蛋黄酥饼,吃着发噎怎么办?” 庄宓下意识道:“那儿有茶水……” 触及他意味深长的视线时,她一下子明白了什么,翻身就要跳下床去。 腰间横过一只手,稳稳地把她拉了回去。 “唔,我想喝点儿甜的。” 男人眉眼浓烈,眸光深邃,语气却十分礼貌:“你无需动,我自己来便是。” 庄宓咬着唇,慌乱之下只能紧紧攥着身下铺着的丝缎垫子。 她从前怎么没有发现丝缎的料子那么凉? 却还有比身下丝缎更凉、也更灵敏的东西袭上她。 庄宓下意识捂住嘴,不让自己漏出一丝半点儿的奇怪声响。 浮浮沉沉间,她气急败坏地想,朱聿一定是故意的! 为什么现在旁的地方都与常人无异,温温热热,唇舌却一如往昔,轻轻印上去,就带着带着让人止不住发颤的凉意? 唇舌再往碗沿一卷,就能盛出更多的、盈着牛乳冻一般甜蜜芬芳的汁水。 昏沉中,她感觉到自己紧紧攥着的手被人打开了。 随即他覆了上来。十指紧扣,贴得极紧,小气到连一丝喘息的缝隙都不肯给她留下。 庄宓嘟哝道:“我后悔了……” 吃饱喝足心情大好的朱聿凑上前去:“什么?” 庄宓抬起软绵绵的手腕,朱聿会意地把脸凑过去,却没等到她的奖励。 察觉到他有些遗憾的视线,庄宓费劲儿地翻了个身,暗暗咬牙。 明明都没有到最后……她居然还是…… 看来得将朱危月提到的那件事提上日程了。 …… 庄宓与朱危月相约着骑了几日马,眼看着到了各家官眷入宫的日子,众人坐在彩纱围帐下,言笑晏晏,气氛正和乐,却隐隐听到一阵暴怒的咆哮声。 众人心神一震,下意识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紫宸殿。 谁又惹得那尊煞神发怒了?—— 作者有话说:人果然不能立flag……我短小我忏悔[可怜] 第55章 太极殿内,一片死寂。 庭下齐刷刷跪了一片,众人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喘,口里麻木地重复着‘陛下息怒’的话。 朱聿站在御座前,面色铁青,挺峻巍峨的身体默然立在原地,如同一座将要倾倒的山,沉沉地悬在众人头顶上,压得人头皮发麻,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生怕他下一刻又要暴起发怒。 “秦简。” 被那道冰寒声音点到名字的秦简苦着脸,捧着笏板膝行上前:“臣在。” “隐士钟尹超然物外,挂念民生?那么何故他要领着鄞州士子集体上奏,言近来异象突生,届因孤一意孤行,立女为主,德不配位,强逆伦常,必遭天谴?” 他每念一个字,秦简的脸色就白一分。 他也很后悔,自己做什么要多嘴为钟尹那个惹祸精请官! 秦简勉强定了定心神,肃声道:“实乃无稽之谈!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陛下南征北战,立中兴之业,功在千秋,民心所向!皇太女殿下承陛下血脉,乃是天命之女,分明是钟尹此人沽名钓誉,意图借此机会中伤陛下及皇太女殿下声誉,内有所不足,然急于人闻,故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臣愿领命,前往鄞州以正视听!” 说完,他以额触地,伏在冰冷的金砖上久久不敢动弹。 其余人等眼观鼻鼻观心,有知情者嗤笑一声,这孝敬钱一层一层地打点上去,竟然还真的诓住了秦简这个傻的出来为他举荐? 朱聿呼吸慢慢变得平缓,暴怒的情绪也静了下来。 一介沽名钓誉的酸儒而已,见他近日先是亲率祭天,又推利民生,许久没有下令杀人了,就打起了劝谏君主、以博清名的主意。 世人逐利,无可厚非,但他千不该万不该,将主意打在他的女儿身上。 殿内一时死寂,只剩下皇帝平缓却依旧沉重的呼吸声。 “钟尹妖言惑众,不敬皇室,夷三族,孤要他五马分尸,挫骨扬灰。凡与钟尹一同上奏、静坐示威者,贬为贱籍,统统拖去服徭役!” 一字一顿,杀气满满。 老尚书抬头,不赞同道:“陛下!杀了钟尹一人,此风不止,届时又会冒出第二个、第三个钟尹。民众与年轻学子心智尚浅,容易受人煽动,但罪不至此。为陛下及皇太女殿下声誉计,臣以为此事不可如此处决,请陛下三思!” 有几道声音也跟着附和。 朱聿凝眉,冷脸不语。 好半晌,他才点了几个人的名字,令他们即刻动身前往鄞州。 “仅钟尹一人,不见得有搅动异象的能力。去查,查是谁又在眼馋孤身下这个位子了。” 许是没料到这煞神今日这么好说动,老尚书等人愣了愣,等到被他点到名字的几人出列领命,他们才反应过来,纷纷称陛下圣明。 朱聿兀自回了紫宸殿。 老内官见他一直扶着额,眉头紧皱,面色隐隐泛着白,心道不好,忧虑道:“不然老奴去请娘娘过来吧?” “别去。”朱聿压下那阵几欲摧心剖肝的疼痛,用力按了按酸胀的眉心,“她今日请了许多人进宫,别扰了她的兴致。” 除了抚琴画画,难得看她想主动去做些什么,朱聿不想打扰她。 “让她玩得开心些。” 听着陛下低低的叹息声,老内官颇有些动容:“陛下待娘娘真是……罢,还有老奴陪着陛下呢。陛下想喝什么?想吃什么?” 朱聿看都不看他:“退下。” 空有一腔慈爱却无处安放的老内官:…… 袅袅烟雾自高柄博山炉里溢出,清冽的龙涎香气萦绕在莲花塔尖,氤氲出一片薄而朦胧的雾色,朱聿闭着眼,眉眼间的凶色收敛了些,凌厉英俊的面容在烟雾里若隐若现,意外呈出几分柔和之色。 一双微凉的手忽然触上他紧绷的脸。 “大胆。”他的斥责不咸不淡,连眼睛都没有睁开,“谁人如此大胆,青天白日之下,胆敢染指当今天子?” 庄宓替他揉捏穴位的力道用得重了些。 朱聿轻轻嘶了一声,似笑非笑道:“皇后醋性大,要是被她发现了,孤也保不了你。” 庄宓不可思议,她醋性大? 这人分明是在张冠李戴! 庄宓板着脸就要松开手,朱聿顺势捉住那截细若凝脂的手腕,微冷的唇印了上去。 “怕了?” 朱聿笑着拉着她坐在腿上,低下头在她盈满幽艳香气的颈间深深吸了一口,语气幽幽。 庄宓躲了躲,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一巴掌。 软绵绵的,连刮起来的风都绵软芬芳。 “若真是被我撞见了你和别的女子有了什么,我一定先收拾你。” 朱聿手指微曲,在她浮上艳丽色泽的面颊上轻轻刮了刮:“皇后殿下好大的威风。” 语气与神态都与平时没什么不同,庄宓想起老内官告状的那些话,又想起刚刚进来时他难看的脸色,坐直了身体,双手贴上他的脸:“气大伤身,你就不能多爱惜一些自个儿的身子么?” 语气里带着责备。 朱聿心中甚爽。 他侧了下头,在她腕间亲了一下:“爱来爱去就你一个,哪儿还有多的心力分出去?” 语气轻佻,笑意满满。 庄宓手上用力,一下把那张凌厉英俊的脸庞给挤得不成样子。 “我是说真的!” 她想起那声快要透过云霄的暴吼,眉心微颦,有些担忧他的嗓子。但听着他刚刚说话一切如常,所以应当没什么问题? 待会儿让人给他送些雪梨羹过来吧。 朱聿头往后一仰,躲开了她的蹂躏。 庄宓打定主意,见朱聿不说话,只是笑,有一下没一下地啄吻着她的手腕、指尖,懒洋洋的,透着一股恣意风流的劲儿。 她用力抽回手,哼声道:“我走了。” 朱聿双手落在她腰间,把人搂得更紧了些:“急什么?再陪我坐一会儿。” 庄宓被他搂着腰,不受控地往他怀里又跌去几分,一阵异于寻常的热度沉默又不容忽视地抵在她裙下。 庄宓呆了呆,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之后使劲儿拍他的手,怒骂他不要脸。 朱聿有苦说不出,任由她的拳头如同天女散花一般落在身上,别过脸去,漆黑眼底飞快掠过几分狼狈之色:“……都三年多了,这么反应说明我一切正常,最高兴的不该是你?” 谁高兴了?! 庄宓打得累了,气喘吁吁地停下了攻击,伸手扶了扶鬓边将颓的芙蓉花,硬邦邦道:“我要走了,那些命妇还在等着我,不能耽搁太久。” 朱聿一怔。 “你为了我,把她们都丢在那儿了?” 他的声音有些轻,混着薄薄的香雾,听起来有一些虚无缥缈的意味。 庄宓瞪了他一眼,不想说话。 她原本还在担心出了什么事,他险些把嗓子给喊劈了,结果人家跟没事儿人似的,还有心思想那档子事儿! 她傻乎乎地赶过来,他却只字不提。 庄宓面色微冷,起身要走,朱聿下意识拉住她的手腕,低声道:“真的没什么……有些宵小在背地里搅风搅雨,意图逼我收回我们女儿的皇太女之位。呵,做梦。” 他一脸尽在掌握之中的狂傲,庄宓那点儿来不及升起的担心很快就被冲淡,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有些急:“再不回去,她们误会了怎么办?”她用的是离座更衣的借口,但举宴的花园离温室殿再远,也耽误不了那么久。 庄宓不想自己回去的时候会发现一些奇奇怪怪的眼神。 “误会什么?”朱聿故意拖长了声调,“我们夫妻恩爱,帝后和乐,乃是天下一大幸事。她们应该为我们高兴才对。” 这语气,十足傲慢,带着理所当然的意味。 庄宓可没他那么厚脸皮。 “行——我不闹你了。”嘴上这么说,朱聿的视线却根本没有办法从她身上移开。 看着她浮上桃花色的面颊,朱聿咳了一声,伸手替她理了理不知何时交缠在一块儿的步摇珠穗:“……去吧。” 庄宓被他温和柔软的视线盯得浑身不自在,虽然是秋日,她却觉得像是被夏日烈阳晒过一遍似的,手心生出些许潮意,连面颊都热得红透。 她甚至不敢和他对视,匆匆转身走了,发髻边那朵娇艳无双的芙蓉花蓦地跌落在地。 朱聿站起身:“阿宓,等一等。” 没成想听到他的声音之后,那道身影走得越发快了,朱聿几乎都能听到珠玉碰撞的清鸣声。 他有那么吓人? 朱聿嗤了一声,弯腰拈起那朵芙蓉花。 花冠硕大,蕊心娇媚,仿佛还带着她发间的幽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他低头,轻轻吻在花瓣上,一触即分,无限缱绻。 …… 庄宓先回了一趟温室殿,一见着她,玉梅她们便会意地捧着灿若云霞的新衫迎上前去。 玉梅有些惊讶;“娘娘鬓边簪着的那朵芙蓉花哪儿去了?” 庄宓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碧色的长袖滑落,露出一截皓若霜雪的手腕,白得腻人,上面那圈儿淡淡泛红的指印愈发明显。 宫人们悄悄递了一个眼神,脸上洋溢开幸福的笑容。 “许是回来的路上不小心掉了……掐一朵新的来吧。” 话音落下,金薇已经捧着一篮子花过来了。 庄宓随意挑了一朵山茶:“就这朵吧。” 玉梅手最巧,小心翼翼地选了位置簪好,又机灵地捧着螺钿铜镜让她看:“娘娘瞧,喜欢吗?” 庄宓望去,只见那朵山茶色秾如霞,艳而不妖,落在髻边,愈发衬得镜中人云鬟雾鬓,雪肤花貌。 “这样就很好。” 见她点头,众人脸上笑意愈发殷切。 等回到举宴的花园,庄宓笑着告罪:“是本宫回来得晚了,劳诸位夫人久等。” 离她最近的是英国公夫人卢氏,她向来是个七窍玲珑的性子,闻言掩嘴笑了笑:“娘娘准备的这一园秋色,美不胜收,咱们贪看花儿还来不及呢。还得多谢娘娘,让妾身等有这机会一观宫中秋景才是。” 又有几位官眷跟着打趣几句,这事儿便翻过去了。 留在这儿的玉荷对着她轻轻颔首,意思是这儿不曾发生过什么插曲意外,庄宓安了心,才坐下,余光就瞥到一个小人儿飞快朝着她奔来。 官眷们都下意识往前俯身,生怕这孩子跑得太快跌跤。 庄宓稳稳地接住了女儿,看着她红扑扑的脸,拿出绢帕轻轻替她擦着脑门上的汗:“慢些跑,不要急,阿娘不是在这儿吗?” 绢帕质地柔软微凉,端端闷着脸一顿乱蹭,听着她的话胡乱嗯嗯两声,又开始撒娇:“阿娘,我饿!” 尚食局送了些雪梨羹过来,庄宓让人给诸位官眷和她们带来的小女孩儿都分一些,笑道:“小孩子玩闹起来最费喉咙,给她们喝一些润润嗓子吧。” 众人笑着道谢。 端端倚在她怀里咕咚咕咚喝了小半碗,又不肯老实待着了,仰起脸脆生生道:“阿娘,我还想去和她们玩儿。” 许是考虑到端端的身份,许多官眷今日都带了自己的女儿、孙女儿入宫,庄宓抬眼望去,有不少小娘子正好和她对上视线,害羞地把红扑扑的小脸蛋又埋进了自家长辈怀里。 庄宓先前就为女儿朋友不多,担心误了她性子的事儿忧虑,这会儿见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去交朋友,自然不会拒绝。 她替女儿理了理微乱的小卷毛,叮嘱了一通,端端嘴上嗯嗯答应着,身子已经冲了出去。 “走呀走呀!” 被那只潮热小手抓住的小娘子下意识地跟了出去,银铃似的笑声飘来,比满园的秋色还要喜人。 看着她活蹦乱跳的背影,庄宓眼里含笑,其他官眷对视一眼,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是她们第二次见到皇太女殿下。 相比于那日万寿宴上隔着侍卫、宫人们的遥遥一瞥,今日看见这孩子,她们心头不由得有些惊讶。听说小殿下还差些日子才满三岁,话说得流利清晰不说,出行也不要乳母婆子们动辄抱着,自个儿跑得飞快,小身子虽看着胖,却很灵活。 再看她那双灵秀非凡的大眼睛,就知道这孩子定然不是个蠢笨的。 再想想自家那些孩子两岁多的时候在做什么?莫说是小娘子,就算是小郎君,这个年纪也都是看不出贤愚的,一团孩子气,有的还腻在乳母怀里要奶吃呢! 夫人们心绪复杂,再抬眼去看那条正随着主人动作而不停游动的小小金龙时,眼神里就多了几分敬畏,哪里敢拿她当寻常小娘子对待。 就算庄皇后母女不介意,这儿满布着皇帝的眼线,任谁报上去一句,她们全家明儿可能都在发往戍边的路上了。 这场宴会宾主尽欢,庄宓笑着让玉荷将提前准备好的绢花发了下去:“宫中能与皇太女玩儿到一处去的人少,这些孩子既与她投缘,便常来宫中玩耍吧,莫要拘束了孩子们之间的情谊。” 夫人们心里一喜。 她们虽然没有与皇太女这个身份的人打过交道,但古往今来,多少东宫太子与臣下关系紧密,靠的不都是伴读、姬妾这些关系? 皇太女如今年纪还小,若是自家孩子能早早占得一个陪读的名额,等到下一朝,她们家可不就…… 夫人们心花怒放,对着自家孩子也少不得多了几分欣悦的好颜色。再一思忖,她们要的是能在皇太女面前机灵大方,能为家族博取利益的聪明孩子,如此一来,少不得要将资源也往家族的女孩儿们身上倾斜一些,会来事儿的嬷嬷、教导技艺的老师…… 这些花费可比几套新衣裳新首饰来得多。 一想到之后有多少事儿等着她们安排,过目,官眷们头都大了,但看着孩子望来的亮晶晶的眼神,她们的心又柔软下去。 谁说女孩儿不重要?日后稳稳压在那些个男人头顶上的还是个女皇帝呢! …… 庄宓为女儿找到了合适的玩伴,又潜移默化地敲打了诸位官眷一番,心情正不错,朱聿的手缠上来时,她也没有拍开。 朱聿一时竟生出些受宠若惊的感觉。 见她眉眼轻盈,笑意温软,朱聿将人抱到腿上坐着,手臂穿过那截纤细腰肢,紧紧环住她。 “忙完了?” 庄宓想了想,左右目的已经达成了,后面自然都不会再这般频繁地参宴或是举宴。 见她点头,朱聿亲了亲她丰盈柔软的面颊,语气幽幽:“那可以把时间多分些在我身上了?” 庄宓沉思。 朱聿登时不高兴了:“这还需要考虑?”不该是快快答应下来,再给他些甜头补偿补偿? 他说话间语气稍有些急促,落在她脸庞上的眼神里又爱又怨,视线痴缠,萦绕着似有若无的缱绻柔和。 庄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能陪着你做什么?给你研磨,还是给你递刀子?” 她笑靥如花,眉眼间尽是鲜活笑意,朱聿看得眸光发软,道:“我想你和我去一个地方。” 庄宓下意识追问:“去哪儿?” 朱聿看着她,吐出两个字:“行宫。”—— 作者有话说:煮鱼哥:和老婆秋游中,勿扰[墨镜] 明天见~《 》 55-60 第56章 窗扉压得有些低,依稀有孩童清脆的笑声传来,秋千破开的风声和花架上缠绕的月季香气一块儿被送进殿里,她耳垂上缀着的一线玉珠被惊动,荡开细细的浪。 “做什么用那种警惕的眼神看着我?”朱聿哑然失笑,伸手去够那线晃着莹然白光的玉珠,声音倏然一低,“你以为我要和你秋后算账么?” 庄宓眼睫微颤。 “去哪儿做什么?”行宫那个地方,带着一些她不愿意记起的回忆。 那次他安排之下的假意出逃,还有她一心求去的那场大火……算来算去,两人倒是扯平了。 听出她话音里的不情愿,朱聿顿了顿,低声道:“你从前夸过那儿的汤泉泡着舒服,秋日干冷,你和端端可以去泡一泡。我送你们到了那儿就回来。” “我命人重新修缮了行宫,到了那儿之后,你自个儿挑一所宫室住下就好,我会让随山留下护卫,玉荷她们都跟着你去,热闹些。” “之前我们去的时候都不凑巧,行宫里的果树都没长成。这两日那些梨树、柿子树、李树都结满了果子,你……” 他还没絮叨完,庄宓已然听不下去了,伸手过去轻轻捂住了他的嘴。 这人到底要做什么?显摆他记性好? 庄宓自己都记不清自己什么时候露出过没能尝到那些果子的遗憾了。 朱聿没有说话,也没有借机在她掌心烙下一个轻薄的吻,一双狭长幽深的眼静静地注视着她,反倒让庄宓愈发不自在。 她放下手,眼睫扇动的频率快了些。这是她开始感到紧张时惯有的一点儿小表情。 朱聿想起那些他独自对着一地废墟枯坐整夜的日子,是浓重夜色都吞噬不下的寂寥,低声道:“我不想日后再想起行宫的时候,浮上心头的依然是过往的那些回忆。你我仍然在彼此面前,我急切想用更多的、崭新的痕迹去覆盖掉过去那些不堪回忆的旧色,去证明那是一个可以修正的错误——那不过是我们漫长厮守岁月里一个短到可以被忽略的插曲。” 即便他每每想起,仍觉如鲠在喉。 但朱聿就是固执地想要证明,他们日后会很幸福,那些幸福像是晴日夕阳时铺满天幕的霞彩,足以盖住那三年离别的阴霾。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么做很可笑?” 他声音有些低哑,裹着夜风轻易吹不散的苦涩。 庄宓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眸光清亮,像是一面镜子,径直映出他狼狈不堪的模样。 朱聿没有躲。 在她面前出的丑还少么?左不过再多一次而已。 他面无表情地如是想到。 庄宓轻轻唔了一声,他心头顿时又凉了一截。 心意灰沉之际,他听见她有些苦恼的声音在耳畔徐徐响起:“照这么说来,我们要去的地方有些多……青州?神山?我有些好奇再闻一次那个花,你还会说出些什么奇奇怪怪的话。” 朱聿脸色一黑:“……你就不能忘了那回事么?” 见他尴尬,庄宓面上越发笑得温柔:“感情之事一不顺意就要跳崖威胁人,这种稀罕事儿我可忘不了。” 她眼波盈盈,笑意促狭,朱聿那点郁闷劲儿很快就散开了,对着她气也气不起来,只能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行,咱们皇后殿下想看,我再去跳一回就是了。届时你别再哭着让我回来就成。” 被他这么一说,庄宓想起当时无意识间淌下的两行泪,那种害怕慌乱到险些无法呼吸的心悸感此时浮现,仍有尖锐的刺痛辗过。 见她蹙眉不语,朱聿唇瓣紧抿,伸手揽她入怀,下巴枕在她乌蓬蓬的发顶,来回轻蹭,低低的声音像纱一样摩挲过她耳畔:“是我说错话了,你别放在心上。”说着,他微微收拢双臂,语气里是若有似无的喟叹,“若是没有感受过你和端端都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的日子……没有挂念,大可跳了一了百了。如今就是你推我下去,我也会拼命爬上来,夜半再爬上你床榻,与你做一回真夫妻。” 庄宓:…… 朱聿看着她无语的模样,却是笑了,还给她出主意:“届时你再推一块儿大石头下去,说不定我爬上来的速度还能再慢些。” 庄宓视线落在他肩上那片暗纹浮动的云海,低声道:“我才没那么狠心……你不要再说了。” “是没那么狠心,还是对我狠不下心?”有些时候他格外执拗,固执地要她给出一个清晰无比的回答,“这二者不一样。” 庄宓不肯说话,他伸出手捧起她的脸,丰盈柔软、细腻若羊脂,他觉得像是捧起了一团儿染着胭脂色的云。 他低下头,比寻常女郎还要浓密的眼睫轻轻扫过她的面颊,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问。 庄宓白皙柔软的脸被他闹得通红。 “是我舍不得,好了吧?”她没好气地出声,看着男人始终亮得惊人的眼瞳,她顿了顿,又道,“我不管你在外面如何,又在打什么主意,但我告诉你,你若是再轻贱自个儿的身子,日后你瘫在床上、或是没了,我可不会为你守。” 她声音柔软,语气却十分认真。 朱聿一颗砰砰直跳的心一下被她一盆冷水给泼得凉了。 他抬起头,一言不发盯着她看,眉眼压低,下颌收紧,看起来又生气又委屈。 庄宓忽地抬手,衣衫簌簌轻响,她把他刚刚炸开的卷发往下压了压,朱聿眉头微动,扣住了她的手腕,庄宓感受着环住手腕的温热肌理,语气淡淡:“所以……不要做让我担心,也让你自己后悔的事。” 朱聿攫着她腕子的力气加重了些,又赶在她皱眉之前松开了。 “有你、有端端,我舍不得死。” 察觉到她一下就瞪了过来,朱聿笑了,伸手抱住她,话音落在她颈间,有模糊的痒意。 “我会活得够长、够久,一辈子都缠着你,你再怎么打我骂我都不松开。” 庄宓闭了闭眼。 果然,无论两个人在说什么、又或者吵什么,最后一定会拐到这种事上。 怀中人软绵绵的,柔中带骨,许多人会下意识地忽视这一点,他就曾经为自己的轻视付出过极其惨重的代价。 北城离青州那么远,她当时怀着身孕,又要担惊受怕他会追上去,那一路是怎么熬过去的,又为什么会选择青州定居? 老内官说刚出生的孩子最是磨人,要人没日没夜地抱着、哄着,老内官每日的份例极少,只能偷偷换些米汤回来喂给他喝,他贱命一条,见风就长,朱聿回忆起从前的事时连一丝一毫的波动都不曾有。但一想到庄宓何其艰难地撑过那段时日,他就觉得心头发沉。 他偿还得太少、太少。 两个人静静抱了一会儿,朱聿蓦地出声:“我给了你内库钥匙,怎么都不见你用?” 皇后自然是有月例的,但那些银子太少,连维持表面光鲜都做不到,至于她从南朝带来的那些嫁妆,朱聿恨不得一把火都烧了,自然不肯让她用那些东西。 但她需要花销的地方更多了,她自己、孩子、平日对诸命妇官眷的赏赐安抚,还有军队的开支,所费不小。 听他这么问,庄宓顿了顿,轻声道:“你担心我和你客气?” 朱聿嗯了一声,和她举了几个例子:“……那家的夫人颇爱制衣添宝,侯卿囊中羞涩,只得上表请奏让户部提前拨下月的晌银。寻常男子尚且这般舍得为妻子花费,我堂堂一介天子,难不成还要逊色于他们?” 庄宓噗嗤一笑。 他的胜负欲来得简直莫名其妙。 但她也没有清高到不用他给的银钱啊,不知道他又从哪儿想歪了? 虽然得了庄宓的许诺,说她日后一定努力花钱,且会多在他面前展示她的成果,朱聿还是不大放心。 这日庄宓正和玉荷她们检查待会儿要搬上车的箱笼,福佑喜气洋洋地捧来几本厚厚的册子过来,在庄宓疑惑的视线中声情并茂地解释了一番:“娘娘,这是您的几座金山!” 玉梅等人倒吸一口气。 庄宓眉头轻轻挑了一下。 福佑十分热情地在一旁解释,在地图上指指点点,庄宓这才知道,不止是那几座金矿,连那些在矿脉上采石的矿工及铸造金饼、金锭的工匠都一并归属她。 福佑犹在一旁滔滔不绝地介绍:“娘娘不知道,这几座金矿所藏之巨,百年不竭!且开采出来的金子色泽纯正,质地优良,仅这一座月余就可采三百余斤呢!” 庄宓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陛下呢?” 福佑很上道:“陛下这会儿正在紫宸殿呢,娘娘可要过去亲自谢恩?” 庄宓没接话,只让他等一等,自个儿转身进了东侧间。 福佑等了好一会儿,庄宓施施然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扁长的紫檀木匣。 “替我交给陛下。” 福佑如获至宝,喜滋滋地答应下来。 他一步不敢歇,忙不迭地捧着匣子回了紫宸殿。 那道峻拔身影立在窗前,一身鸦青色圆领袍衫,身量修长挺拔,如一座巍峨玉山,大半深邃面容都落在明亮天光与杏黄帷幔交织落下的阴影里。 福佑脚步一顿。 朱聿察觉到动静,侧过头睨了他一眼:“什么东西?呈上来。” 福佑自觉地将木匣举过头顶,语气谄媚:“娘娘千叮咛万嘱咐要让奴亲自交给陛下,奴不敢耽搁,快快拿回来了,陛下请看。” 朱聿接过,大步朝着桌案走去,见福佑亦步亦趋地跟在身边,奇怪地瞥去一眼:“不用你伺候了,退下吧。” 福佑被噎了一下,他也想看看娘娘准备了什么回礼啊…… 无奈朱聿的视线太过锋锐,福佑只得心痒痒地低头退下。 殿内重又恢复寂静,朱聿缓缓摩挲着木匣上被圈圈如意云纹围绕着的柿蒂纹,眼底流光湛湛。 她会送他什么? 朱聿掂了掂木匣,很轻。 朱聿没有急着打开,任由微微发热的大脑肆意发散思绪。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所以……可能是她剪下的一缕发?她想用此对他诉情? 朱聿屏住呼吸,表情肃然,十分虔诚地打开了那个木匣。 里面静静躺着一页纸。并不是他以为的同心结发。 压下那丝微妙的失落,朱聿展开那页画纸,待看清上面画的是什么之后,眼眸微眯。 是一把长命锁。锁身上绘着吉祥如意的花样,中间福寿康宁四个大字甚是醒目。 底下还有一行娟秀小字。 朱聿几乎都能想象到她在自己面前笑着说要用矿山里的金子给他打一把长命锁以表谢意的模样。 杏眼清亮,笑意盈盈。 他喜欢看到她快活的样子。 …… 得知可以出去玩,还能换个新地方住,小人很是兴奋,自从上了马车之后就腻在庄宓怀里撒娇。 “阿娘阿娘你真好,我的阿娘真是好!” 听着她动情地唱着乱七八糟的小调,庄宓面露笑意,陪着坐在一旁的金薇她们也是忍俊不禁,眼含慈爱地看着小殿下彩衣娱亲。 缕金彩绣的窗帘忽地被人从外面挑起,一道冷淡声音随即响起。 “只是阿娘好?阿耶呢?” 端端双手抱着庄宓的胳膊,圆嘟嘟的面颊被挤得像一团可以流动的饼,她伸出手指了指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男人,笑嘻嘻道:“阿耶在这里!” 这小人精。 朱聿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庄宓身上,眉梢微扬:“今日秋光甚好,要不要出来骑马?” 庄宓还在犹豫,怀里的小人已经急得连连点头:“要要要!” 朱聿只望向庄宓,眉眼带笑:“我听你阿娘的。” 她这才抬眉,嗔了他一眼,手臂上猛地一沉,小人直直抱着她的手臂一通猛摇:“阿娘,我想骑大马!” 先前在青州的时候朱危月带着她骑过几回,还许诺过等她三岁生辰过了,是个大孩子了,就送她一匹举世无双的好马。 “去吧,让你阿耶带着你,慢点儿骑。”后面一句话是对着朱聿说的。 “你不和我们一块儿?” 小人也眼巴巴地看着她。 庄宓摇头,从小柜子里拿出一顶绣花帽给女儿戴上:“冷了要说,知道吗?” 小人乖乖点头说好。 被母女俩那双如出一辙的大眼睛望着的朱聿只得妥协,绕到车前抱起女儿上马,伸手替她理了理头上的小帽子,低声道:“便宜你了。” 端端才不理会她阿耶此时的复杂情绪,兴奋地扭了扭小屁股,学着他们骑马的样子试图用小短腿去夹马腹:“驾驾驾出发啦!” 朱聿听到车厢里传来的柔柔笑声,咳了咳,提醒道:“和你阿娘打个招呼。” 小人十分捧场地转头和车厢里的庄宓挥了挥手,粉嘟嘟的脸颊肉一抖一抖,在天光下隐约浮着一层金黄的光晕。 真是可爱。 庄宓和朱聿对上眼神:“去吧,小心些。” 朱聿颔首:“放心就是。” 小孩子无忧无虑的清脆笑声一下随着风飘远,众人脸上神情也颇轻快。 从北宫到行宫的这段路程意外的快,庄宓揭开车帘,看见熟悉的行宫大门,心头悄然浮上一缕复杂情绪。 一只宽厚有力的手蓦地伸到她面前。 朱聿望着她,双眸幽深:“我们一起进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让我康康] 第57章 三年过去,这里一切如故,漫山遍野的秾丽秋色让这座沉寂许久的半山行宫添了几分鲜活色彩,山黛横卧,叠翠流金,庄宓甚至闻到了风里送来的甜果气息。 行宫宫人们分列两队,伏身下拜,口呼娘娘千岁长秋。 端端挣扎着从她阿耶身上滑下来,用力蹦了两下,以示对这个地方的满意。 够大!够漂亮! 庄宓才弯下腰想扶她们起来,手臂就被人稳稳托起,朱聿扫了那些宫人一眼,声音冷淡:“起来吧。” 行宫的宫人们这些年被这位主儿折腾得够呛,听到他的声音,一下就利索地站起身来,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但听着那道温柔的女声和清脆童音交织在一块儿的动静,她们还是忍不住悄悄抬眼去看。 端端的性子比从前活泼不少,照她那股兴奋劲儿,庄宓一个人定然是看不过来的,还好金薇亦步亦趋地跟在小人身后,玉梅看了偷偷笑,打趣道:“娘娘您看,金薇像不像随时会展开翅膀护犊子的老母鸡?” 庄宓被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笑意盈然。 玉梅也跟着笑,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陛下瞥来的眼神好可怕! 身边突然安静下来,庄宓下意识地看向朱聿,眼含警告。 朱聿冷着脸,一声不吭地加快脚步。 庄宓对着玉梅她们使了个眼神,众人会意地放慢脚步,看着娘娘走上前去,手才将将伸过去,就被陛下反手紧紧裹住。 背影亲昵,俨然一对璧人。 再度回到行宫,这个她们待了整整三年的地方,玉梅她们心头情绪有些复杂,但和煦的秋光照在身上、小孩子欢快的笑闹声落在耳畔,一下就撕破了过往那些迷雾,让她们挣脱出来,回到眼下。 左右不可能比之前更差了。再说,旁观者清,她们悄悄看着,娘娘与陛下如今相处起来与从前真的不一样了。 虽然陛下脾气仍然很差,偶尔投来一个眼神仍然让她们心惊胆战,但她们由衷期望,陛下与娘娘能够两情相悦,长厢厮守。 …… 那座在大火中付之一炬的宫殿已经不复存在,朱聿命人按照原样重修了一座,却又在一年后下令让人推翻铲平,此时那片土地上开满了花,梅萼成林,芙蓉娇艳,空气中盈着淡淡芬芳。 “这儿有几个宫人在莳花弄草方面有些天赋,那年冬日,她们在暖房里培育出的几丛月季还得了你的喜欢。”朱聿落在她腰间的手紧了紧,“我不过摘了一朵,你就帮着她们瞪我。” 语气里带着淡淡不快。 庄宓笑着看了他一眼:“你那么记仇做什么?”说完,又推他去摘花,“你现在去摘,我保证一点儿意见都没有。” 朱聿当真去摘了一朵,秋芙蓉娇艳欲滴,如一蓬香馥馥的云般落在她鬓边。 庄宓小心翼翼地伸手碰了碰:“好看吗?” 朱聿佯装思考:“嫌我簪花的手艺差?那我再去摘几朵。” 庄宓拉住作势要去祸害花的男人,却被他拉着跌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听着头顶传来的笑声,庄宓面颊靠在他不断传来闷闷震动的胸膛前,轻轻闭上眼。 朱聿趁热打铁:“今夜一起去泡汤泉?” 男人嗓音低沉,带着若有似无的哑,沙沙拂过耳廓,很快就惹红了一片。 庄宓知道他在打什么坏主意,憋着劲儿不说话,朱聿也不急,抬手逗弄那团发烫、绯红的耳垂珠,时不时轻轻拨弄一下,庄宓咬着唇,压下后腰不断传至全身的酥麻。 直至小孩子的咯咯笑声遥遥传来,庄宓下意识想要推开他,却被搂得越发紧。 她微恼地抬起头,撞进一双似笑非笑的幽深眼眸里。 “今夜戌时,我在汤泉等你。” 庄宓咬着唇,双颊浮着艳丽的色泽,眼瞳含水,瞪人的样子软绵绵的,一点儿杀伤力都没有。 却没有开口拒绝。 朱聿眼底掠过几丝柔软的笑影,松开手,就见她连连往后退了两步,像是急着和他撇清关系,他心里又没那么痛快了,嗤了一声:“我有那么见不得人?阿宓,我们是夫妻,原配夫妻。” 庄宓无奈,不知道他要把原配夫妻这四个字挂在嘴边多久。 注意到那阵熟悉的哒哒脚步声越来越近,她轻轻捂了捂发烫的面颊,随意道:“嗯嗯嗯,要不要给你身上绑个大红花再带你出去游街几圈?” 朱聿脸色一黑。 对着别人的时候就是春风化冻,和善可亲,怎么唯独对着他就这般铁石心肠,风刀霜剑严相逼? 朱聿作势伸出手,决定拉住她讨个说法,看出男人意图的庄宓腰肢一扭,往前急急走了几步,抱住了朝她飞扑而来的小人。 “阿娘!”端端伸长胳膊环住她的脖颈,发热的胖脸蛋紧紧贴着她的下巴,腻歪了好一会儿之后才发现身后那一片花海,小小惊呼一声,“好多花啊!” 小鼻子抽了抽,端端发现她发髻边那朵娇艳欲滴的秋芙蓉,又惊呼一声,小嘴很甜:“阿娘你头上这朵最漂亮!” 庄宓抿了抿唇,恰好和朱聿对上一个眼神。 他眉眼飞扬,显然被女儿夸得很得意。 朱聿走过去,从她怀里伸手接过沉甸甸的小肉团:“我来。” 端端一到他身上就熟门熟路地往上爬:“阿耶,我要骑大马!” 朱聿当然不会拒绝,扛着热乎乎的女儿,听着她的号令在花圃间走来走去。 端端一兴奋起来全身都在扭动,压力更甚,朱聿偶尔捉住女人来不及收回的促狭视线,面不改色,一派轻松模样。 只默默想着,到时候筛选给女儿准备的小马时得再添一条要求——骨骼惊奇,尤其能承重。 小人精力无限,把她阿耶肩膀压得都发麻了还不愿意下去吃饭,一堆人小心翼翼地哄了又哄,她还抓着庄宓刚刚给她编的花环摇得起劲儿。 再看朱聿,也是一副随她高兴的溺爱样子。 庄宓声音沉了下来:“庄皎。” 朱聿顿时感觉到小人一个激灵,抖了抖。 震感明显。 端端不敢再顽皮,乖乖下来,又扑去抱住庄宓大腿,仰起又圆又亮的大眼睛楚楚可怜地看向她。 “阿娘,你饿了吗?我们去吃饭吧!” 庄宓牵起她的小手,嗯了一声。 见她没有真的生气,小人心里一喜,对着朱聿伸出手:“阿耶,快来呀!” 朱聿捏了捏她潮乎乎的小手:“好,我们一块儿去吃饭。” …… 自家女儿实在是精力无限,朱聿一面高兴,一面提防。 他不想今夜戌时的汤泉里再多出一个人来。 于是用过午膳之后,朱聿特地摇醒了昏昏欲睡的小人,带着她们去了那片果林。 果不其然,看着枝头缀满的沉甸甸的果子,端端双眼发亮,都不用他带着,自个儿就开始猴急地想往树上爬。 行宫这一片果林长得极好,果子个个饱满硕大,顶端还积着霜色。有经验的宫人都说今年的果子格外甜,福佑见小殿下痴痴地看着那些果子,十分积极地上树摘了一个柿子下来,献宝似地呈给端端:“小殿下,你瞧,这像不像是个小灯笼?” 端端很认真地打量着那颗橙黄色的柿子,看起来扁扁的,却又鼓鼓囊囊的,的确像个小灯笼! 福佑见她点头,嘴角笑容咧得更大,掏出帕子来仔仔细细地将柿子擦干净了,又掰成两块儿,见里面儿黄澄澄的果肉快要淌下来了,下意识地往端端嘴边凑:“快快快!小殿下快吸一口!” 看着那点儿像琥珀一般晶莹剔透的流心柿肉,金薇她们顿时也被勾起了往日的回忆,想起柿肉肥美不输蟹膏的口感,也跟着紧张起来,要是浪费了该多可惜。 庄宓也情不自禁地抓紧了身旁男人的手。 朱聿顺势反握住,十指紧扣。 庄宓抽空睨了他一眼,握在他掌心的手依旧柔软温热,没有半分要抽离的迹象。 朱聿心情大好,也跟着催促:“快,端端快吸一口。” 小人被周遭的气氛影响,士气大振,毫不含糊地张开嘴就是一阵猛吸,软糯香甜的柿肉让她眼睛发亮,吸食的动作更猛更快,福佑手里那个磨盘似的柿子没一会儿就被她吃得只剩下一张瘪瘪的灯笼皮。 “阿娘,好甜喏!” 看着她仰着一张小花脸和自己说话,庄宓忍俊不禁,松开了朱聿的手,拿出丝帕擦去她脸上的污渍:“待会儿多摘一些下来,阿娘回去给你做吃的好不好?柿饼、秋柿甜汤、柿子杏仁豆腐……能吃好一阵呢。” 端端目露憧憬之色,随即急急忙忙地转身:“我也要帮忙!” 这一下热火朝天,摘了不少果子下来,小人也成功累趴下了,回去的路上困得都睁不开眼,趴在金薇怀里睡得昏天黑地。 庄宓嗔了朱聿一眼:“这下放心了?” 朱聿牵着她的手慢悠悠地走在众人后面,语气也被适才丰收的喜悦冲得从容而温和:“阿宓一早就看出我的打算了?” 庄宓被他那道似是喟叹又似调笑的声音闹得脸庞微红,正要甩开他的手,又听得他慢悠悠道:“知道却没拆穿,反倒十分配合……阿宓,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期待今夜的戌时之约?” 庄宓面颊一下烧了起来,用力挣脱他紧扣的手,不发一言地朝前走去。 朱聿含着笑的声音在后面穷追不舍。 “别忘了,今夜戌时,我等着你。” 庄宓恨不得捂住耳朵!再寻块儿臭抹布堵住他的嘴! 不知是否她多心,玉荷她们仿佛是听见了什么似的,望来的眼神里都含着别样的笑意,她提出要沐浴时,玉梅格外积极,准备了许许多多的花露香膏,一副不将她腌入味儿誓不罢休的样子。 庄宓面上镇定,十分平静地浸入水中,任由温热的水流带去一些微妙的忐忑与忧惧。 从前她吃下去的时候就很勉强,这会儿他又素了几年,可想而知,待会儿有多难以招架。 秾艳的花瓣顺着水流贴在她肩上,触感微凉,庄宓伸手拍了拍水面,任由花瓣依依不舍地被激起的浪花卷走,思绪也跟着发散。 要不然……待会儿就在水下吧?说不定能少吃些苦头。 温热的水流一下又一下地温柔轻拍着羊脂似的肌肤,听着耳畔不断响起的幽微水声,很容易勾起过往一些同样被氤氲得湿腻模糊的记忆。 不过他从前很喜欢亲眼看着她是怎么吃下去的……要是在水下,一切都模模糊糊、如水幻影,还不知道他肯不肯。 不对……她做什么要那么迁就他!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庄宓被水汽熏得微红的脸越发烫了。 沐浴过后,庄宓看着玉梅捧来的那件石榴红的兜衣,连忙摇头:“不要这么艳的,换一件素一些的来。” 她可不想给朱聿留下任何‘她也很期待这次汤泉之约’的讯号。 玉梅和玉荷对视一眼,笑着点头:“是,婢这就去换一件。” …… 朱聿十分郑重其事地将自己从头到脚、有内到外都收拾了一番。 福佑很积极:“陛下,听黄太医说喝了这碗饮子能让人口齿生香,呵气如兰,保准儿娘娘……”喜欢。 后面两个字在朱聿的冷瞥下默默消音。 他从浴池里伸出一只湿淋淋的手,接过瓷盏,闻了闻那股甜腻的气息,眉头皱了皱,一饮而尽。 什么玩意儿。 他随手将空碗递给福佑,不咸不淡道:“孤与皇后也是你能随意编排的?再不管住你的嘴,就留在行宫守着那些柿子树了此残生吧。” 福佑扑通一声跪下了。 朱聿不耐烦的声音从头顶降下:“巾子递过来。” 福佑麻溜地跳起身,恭恭敬敬地寻了两张干净的巾子递了过去。 他有心找补,将他挑了许久的几套衣裳捧了过来,口若悬河地开始介绍:“……陛下龙章凤姿,穿上这些新衣定能如虎添翼,锦上添花,夫妻和顺,恩爱顺遂!” 他的吉祥话越报越长,无奈屏风后面的人半点儿反应都没有。 好半晌,他才听到朱聿的声音。 “去请黄太医过来。” 嗓音低沉,辨不出喜怒。 福佑连忙把衣裳放在一旁的小榻上,忙不迭地出去了。 朱聿撑在浴池边,面无表情地盯着僵直到无法弯曲的手掌,洁白如新的巾子落在脚边,被洒出的水花浸得湿透了,没法再用。 …… 行宫中的汤泉胜在天然古拙,一进去,就有淡淡的硫磺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温热潮湿的水汽,庄宓下意识眨了眨眼,眼前才慢慢适应过来。 “朱聿?” 她掐着时辰到的,外面不见人影,也不知道他到了没有。 声音落下,幽幽地在这方小天地间回响,却不见人应声。 庄宓停下脚步,心里莫名发毛。 她正要转身出去,脚踝处却被什么东西碰了碰,惊得她失声尖叫。 “……是我。怕什么?”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拨开霭霭水雾,那张英俊峻挺的脸庞渐渐变得清晰,正笑着看向她。 庄宓一颗心惊魂未定,恨不得一脚踢过去。 “你做什么吓我?” 朱聿只是笑,一双幽深狭长的眼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庄宓心里生出些古怪的情绪,来不及等她细细辨别那阵情绪,就见他朝着自己伸出手。 “来。” 庄宓抓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地下到了汤泉里。 朱聿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样子,蓦地想起从前自己干过的恶劣事儿——要得太急,害得她呛水了。 天然的汤泉比在浴池里泡水来得要舒服得多,庄宓心无旁骛地泡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朱聿怎么那么安静? 没有说话,更没有动手动脚…… 她狐疑地扭过脸去,清艳无瑕的脸庞在周遭烟岚雾霭的围绕下越发美得惊人。 “你……” 才刚刚开口,沉寂了好一会儿的男人突然揽住她腰,低头吻了下来。 他亲得并不重,没有欲念的贪,庄宓能感受到的只有他全心全意的爱重与怜惜。 水雾缭绕间,一对缱绻爱侣吻得正浓。 等到被他放开时,庄宓脚下一软,险些跌进水里,幸好被他及时捞住腰肢,才幸免于难。 朱聿看着她粉面晕红,双瞳含水的样子,突然道:“我不日即将出征,或许要去很长一段时间。” 庄宓脸庞上的笑意倏然一僵—— 作者有话说:本迟到大王痛定思痛,之后的更新时间改到零点啦[可怜] 为表歉意,按爪给宝宝萌掉落小红包,之后我一定不迟到了,嗯! 第58章 朦胧的水雾横在两人之间,男人深邃俊美的脸庞在雾霭后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庄宓心底蓦地升起一阵摸不着也抓不住他的恐慌。 “怎么那么急?” 她抓住那截湿漉漉的手臂,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语气却平缓柔和。 她极力掩饰着自己的不舍与失落,但有些东西骗不了人。 朱聿低低叹息一声,拉过她的手把人按进怀里,语气闲散:“你不想做天下臣民的皇后么?等我把东陵、南朝都攻下,就在金陵起一座新的宫城给你住,如何?” 庄宓默不作声,听着他的声音被水汽氤氲得模糊而柔和,落在耳畔。 “北城干冷,即便有暖房,那些花儿开得也没有在金陵的时候漂亮。在金陵,你可以养更多花,养得更美、更好。”这几年间他率军攻下了南朝的大半疆域,连南朝王都也曾数度沦为他的掌中之物。 他没有下令攻城,只孤身一人去到了她幼时离家出走时躲的那座山。 原来她画册上的地兰长得这么小。 洁白幽艳,混在葳蕤草丛中,并不起眼。 朱聿眼前浮现出小小一个的庄宓被雨淋得浑身湿透,可怜兮兮地蹲在地上,偶然间发现地上不起眼的小花竟然可以吮出甜汁时的惊喜模样,冷硬的神情也不自觉变得柔软。 金陵的花,果真与北地不同。 人亦是如此。 怀里伸出一双湿漉漉的手,捧住他的脸,迫使着他低头看向她。 “你休要转移话题。” “好端端的,为什么突然要出征?也不见有人来报,也没有朝臣们急匆匆地唤你回去共商大事……” 庄宓眉头皱着,一副很严肃的样子,朱聿眼底温软,嘴上却依旧刻薄:“窥伺帝踪?这可是大罪。” 庄宓才不怕他,斜他一眼,冷笑道:“那你让人把我抓去投进大牢好了,届时端端哭着喊娘你别来找我。” 牙尖嘴利。说她一句能顶十句更让他心痛的话。 朱聿失笑,唇瓣擦过她熏得发暖的面颊,庄宓警惕地想往后退一步,却刺激得他把那个意外的吻又加深了些。 这回他吻得又重又深,周遭水雾迷漫,热气熏腾,庄宓皱着眉,细白的手顺着他劲痩紧实的腰背一路下滑,随即狠狠一拧。 交缠的唇齿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呻。吟。声,他低下头,辗转加深了这个吻。 庄宓怀疑他今夜就是没安好心,非要折腾死她才高兴。 微糙的指腹擦过她眼角不自觉滴落的泪珠,看着她失神之下越发秾艳的脸庞,声音喑哑:“还没缓过来?” 回答他的是一记软绵绵的重拳。 朱聿放声大笑。 庄宓垂下的手在水面拍出一阵激荡的水花,她又扬起手愤怒地连拍几下,温热的水流顺着他立挺的眉、眼滑落,又飞快落在她身上,有微妙的凉意蔓开, 他揽着的那具柔软身躯忽而一颤,涟漪泛开,恰似一株昙花在他怀里静静盛放。 庄宓也不明白,明明是在质问他,怎么又亲到一块儿去了。 “不成……不成!”她声音绵软,像是被甜浓的花露沁得湿透了,语气却越来越正经,朱聿好整以暇地放开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眼神里明晃晃传递着一个意思——是你自个儿要扒拉我的。 庄宓抿了抿唇,两片唇瓣轻轻一贴,有微的痛意传来。 “非去不可吗?” 静默半晌,朱聿听见她轻轻问出声。 朱聿嗯了一声,手轻轻抚着她伶仃的背,见她低着头一直不肯看她,心中无限酸楚,偏偏还要出声逗她:“这会儿就舍不得我了?让我看看掉眼泪没有。” 说着,他轻轻捏起她的下巴,迎接他的却是一双冷清清的眼。 “我做什么要为你哭?满口大话,骗子。”庄宓拍开他的手,拨开水流,朝岸边走去,“你守着你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过一辈子也挺好,我看你是乐在其中,乐不思蜀。” 朱聿没说话。 她身后传来一阵水流破开的钝响。 庄宓心头一慌,紧接着整个人都被他抱住,轻而易举地举过水面,放在了岸边一块被汤泉多年来冲刷得光滑平整的石面上。 没了温热的水流包裹,又被男人这么居高临下地紧盯着,庄宓下意识抱紧双臂,有些发冷。 “你记不记得三个月后的廿七是什么日子?” 他没头没脑地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庄宓不想理他。 男人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是我们大婚四周年的日子。”顿了顿,他的语气低沉下去,飘出几缕幽怨,“你连这个都能忘?” 庄宓:……她压根没觉得这是个需要特地记住的日子。 许是她眼神里的意思太直白,朱聿嗤了一一声,慢条斯理地压了下来。 “趁着还有段时日,我为你赢一个真正的皇后之位回来,如何?” 看着他张口咬住玉色薄衫上的系带,轻轻一挑,顿时有更多凉意涌入。 庄宓气得想扇他的脸,恼怒道:“很不如何!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想要了?”皇后之位、金陵新起的宫殿……都不是她想要的。 “可是我想给你更多……” 这句话像是承诺,又更像是叹息。 想起黄太医说的那些话,朱聿眸色深沉,轻轻吻上迎风微瑟的昙花。 许是地方不大相同,生长在石上的幽昙面对外界的风雨侵扰时格外坚韧,不肯轻易对来犯者露出昙花难得一现的艳色。 无奈风雨越来越大。 他如愿衔住了昙花里头怯生生的蕊。 原来昙花制成的甜汤,是这般滋味,别具清甜,潺潺不尽。 庄宓很有骨气地紧抿着唇,不肯发出零星声响让他如愿。 那点儿气性却随着不断冲刷着足底的汤泉一块儿涌上,直至没顶。 她指尖泛着靡丽的红,那点儿晕红晃啊晃的,突然往那头不断颤动的黑色卷发上狠狠一抓。 男人却像是失去了所有痛觉一般,尚且有心思抬头一路吻上:“这会儿就没劲儿了?再抓得用力些也没关系,我受得住。” 见他要吻上来,庄宓连忙别过脸去,嫌弃之色溢于言表。 朱聿笑着啄吻她潮红的面颊:“阿宓,你就当是我太过贪心。这天下,我势在必得,你只要安心等我三个月,三个月就好。” 他将一切都归结在他的野心上。 庄宓哼了一声,伸手推他:“随你高兴,不用和我解释。” 这副忙着和他撇清关系的样子别扭又可爱,朱聿叹了口气:“用完了就扔?阿宓,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品行。” 庄宓直接笑出了声。 他一个名声在外的暴君,好意思和她说什么品行不品行之类的话? 朱聿顺势起身,手掌似乎是想贴上她的肌肤感知一番温度,却不知为何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冷不冷?过来再泡会儿吧。” 他随手掬了一捧汤泉落在她身上,水流温热,庄宓的眼睛却瞪得溜圆。 就这么……结束了?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你约我来这儿,就为了和我说你要出征的事儿?”那她之前在那儿踌躇半晌算什么? 听出她话音里的不可置信,朱聿没有转身,淡淡应了一声。 他高大英挺的身影映在水面上,像是凭空罩下的一团乌云,逼仄又沉闷,压得庄宓心里很不痛快。 一怒之下,庄宓恶向胆边生,狠狠踢了他一脚。 猝不及防之下臀部受到重创的朱聿踉跄两步,险些跌进水里。 看着朱聿停在原地半晌没动,庄宓悄悄往后挪了几步,正要上岸逃走,冷不丁听到朱聿似笑非笑的声音就落在她咫尺之遥的地方。 “还想要?” 庄宓心头一紧,下一瞬就被人拦腰抱起——他却没有如她想的那般,抱起她放在石面上。 庄宓站在汤泉里,任由轻轻波荡的水流不停地漫过紧紧贴在肌理上的薄衫,双眸微睁,望着自顾自躺下的男人。 “不日就要出征,我得养精蓄锐……不过阿宓若是想要,我也不是不能勉力配合。” 朱聿等了一会儿,不见有动静,睁开眼望去,见她脸泛桃花,双瞳含水,一副被逗得羞恼不已的模样,不疾不徐道:“不会?还是舍不下面子,不敢?” 一字一句,挑衅之意极浓。 庄宓站在原地,腻白若玉的脸庞上熏着绯意,细长的颈、还有散乱衣襟处的大片雪白上都浮着艳丽的红,像极了一尊磨得极薄的白玉瓶下透出的胭脂色,朦胧绰约,动人心魄。 过了半晌,还是不见她动,也不说话,朱聿仿佛失了耐心,兴致缺缺地垂下眼:“不想要就算了,我送……” 话音未落,他就感知到一阵凉意。 蓄满了水的薄衫如同一朵委地的牡丹,层层叠叠地堆在他腿上,从那上面滴下来的水珠犹带着她身上独有的幽馥香气,无声地萦绕在他鼻间。 此时他的感知变得分外敏锐,连牡丹花冠上的水珠滴落在石面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更遑论是方才便被吮得汩汩不断的昙花甜汁被一滴不剩,木窄。开、吞。口筮的声音。 犹如惊雷,在他脑海中轰隆炸响,霎那间便夺去他全副心神。 还不到三分之一…… 他头皮发麻,生生压制住翻身而上的冲动,一双幽深狭长的眼瞳久久凝望着她。 她眉头颦着,那双他爱极的盈盈明眸此刻紧紧闭着,腰身紧绷。 看起来遇到了困难,进展不佳。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动静,庄宓不肯睁开眼,往日娇柔如水的声音变得凶巴巴的:“你——不许你动!我来!” 又是突然出征,又是坐怀不乱,最后还给她来一出激将法。怎么,就他碰不得? 庄宓抿紧了唇,肿得越发娇艳的唇瓣还在不断传来轻微的刺痛感,但猝然被扌掌开的酸胀蛮横地盖过了其他感识,她一时间顾不上其他。 她腰背绷得极紧,很美,像是盈满的琴弦,只是发力的方式不大对,进得极慢不说,没一会儿更是累得浑身发热。 朱聿被烫得低低唔了一声。 就在他忍不住要伸手帮一帮她时,庄宓忽地停下了。 “你到底有没有瞒我什么事?”此时此刻,庄宓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睁开眼看向仰躺在石面上,脸庞潮红的男人,语气里带了些催促,“快说。” 朱聿忍得额角青筋迸出,咬牙切齿道:“……你非得这个时候问么?” 庄宓轻轻一晃,听着他呼吸一瞬间凝滞,冷笑一声,用力拍在他紧绷的臂膀上:“快说!” 一抬眼,她才发现朱聿此时的脸色很难看。 她心底才升起一丝怯意,朱聿忽然伸手抱住她。 刹那之间,天旋地转。 进度一下被拨动太多,庄宓下意识想要尖叫。 她的感识被全副入侵。 昏昏沉沉间,她只能听到朱聿低低的笑声回荡在汤泉水声间,听起来恶劣极了。 他说:“等你待会儿还有力气再问一遍的时候,我再回答你。” 庄宓觉得,自己最后绝对是被他气晕过去的。 …… 汤泉里,刚刚那阵被烧沸似的动静终于平息,水面重又恢复平静。 朱聿抱着软绵绵歪倒在他怀里的人进了不远处的屋子,取了干净的热水给她擦洗过后,又抱着人轻轻放在床榻上。 她睡得很沉,娇靥上晕红阵阵,只是哪怕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亦然皱着。 朱聿伸手轻轻抚过她眉间,想要替她摆平烦忧,但转念一想,困扰她的那些事不都是他带来的么? 他唇角扬起的笑弧缓缓落下。 凝视着她娇艳的睡颜,朱聿静静出神。 他想起两个时辰前,黄太医跪在他面前说的那番话。 久在宫闱的老太医脸色煞白,面对暴怒的君主和洒了一地的药丸,强撑着回复道:“陛下,您体内寒毒之症由来已久,时至今日,寒毒早已侵入您的五脏六腑……若您按时服用臣等调制的药丸,自可克制毒症……”这些事儿先前不就告诉过陛下么?怎么如今还要找他晦气? 黄太医汗流浃背。 “你当孤没吃么?”吃了这么些时日,从前怎么也暖不起来的身体变得和正常人一样,触感温热,让他可以放心自然地触碰他的妻子和女儿。但对常人来说稀松平常的温度,于他而言却像是时时刻刻都被放在火上灼烧,痛苦不堪。 哪怕药性再烈,只要能让他像个正常人一样和妻女相处,朱聿都能忍。 可他没想到,会崩坏得那么快。 听出他话里的意思,黄太医猛地抬起头,看着重重按捏着额头的天子,膝行上前,抖着手按在他脉搏间。 那只曾握着重剑杀敌无数的手,此刻僵直成一个极其怪异的姿态,一动也不能动,黄太医看了都觉得不忍。 他什么都没说,但看着他额头不断涌出的黄豆大的汗珠,还有那把颤个不停的花白胡子,朱聿闭了闭眼。 “可有挽救之法?” 黄太医深深地低下头,半晌没能回话。 能调制出克制陛下体内寒毒的药丸,已是他们太医署这些年来不断翻找医术典籍,不断调配之下的成果。原以为此药可以多压制那股寒毒一段时日,哪怕几年之间,也好留给他们多一些时间想下一个应对之策。 可是现在……寒毒勾动其他的陈年旧伤,来势汹汹,陛下的身体看着强健,实则已经从里面开始溃败了。 屋内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朱聿睁开眼,又问了一句:“按此症状,孤还剩多久的寿数?” 此时只能手僵直不能动,下一次呢?会不会直接倒在她们娘俩面前,吓得她们魂飞魄散?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 三月。半年。 朱聿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你是太医署的老人了,嘴上应当有个把门儿的,孤就不多做强调了。但只一点,尤其、不能让皇后知晓此事。” 黄太医连忙应是。 “还有,为孤调制一些新的药丸。起码今日,让我撑过今日。” 说到最后,他像是也累极了,连自称换了都没注意,低下去的语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 黄太医自是连忙应声。 他退了出去。偌大的房间里只剩朱聿一人。 他垂着眼,看着那只仍然僵直不能动的手,眸光沉郁。 他自是不会就那么放弃,黄太医不成,总有其他医者,说不定在哪一处,就藏着给他的一线生机。 可朱聿无法将希望放在那不知踪影的一线生机上。 三个月。假如他只剩三个月…… 荡平敌寇,一统天下,为她们母女清除一切明面上的、潜在的威胁。 是他唯一能做,也是必须要做的事。 倘若上天不肯垂爱,他就此故去,他为她们留下的东西也能撑到女儿长大,独当一面的时候。 “朱聿……” 一声模糊的呢喃唤回他的思绪,朱聿垂下眼,看着她眉头又紧紧皱在一块儿。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我在。” 她像是睡得不大安稳,嘴里低低嘟哝着什么,朱聿凑近去听,才听到几道模糊的骂声。 她在梦里都在骂他。 朱聿哑然失笑。 看着她慢慢平静下去的睡颜,朱聿心头蓦地涌上一股难言的凄怆。 “朱聿是个混蛋。”他痛快地承认这个事实,冰凉的唇印在她发暖的面颊上,“可是朱聿爱你。”——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明天见~ 附上不负责小剧场一则—— 庄宓做了一个梦。 梦里前不久还被她抱在怀里亲得咯咯笑的粉团子一下子变成了身姿挺拔的小小少年。 隔着一层朦胧的雾,庄宓努力地想要看清女儿长大一些之后的样子。 肉嘟嘟的小脸瘦了许多,神清骨秀,顾盼神飞,却是面无表情,一双肖似她的杏仁眼微微垂下,显出几分睥睨之气,那张还存着稚气的小脸上一片冷然。 她像是急着要去什么地方,绣着暗纹金龙的袍角纷飞,擦起一阵凌乱的风。 路过的宫人见着她来,纷纷低头,口呼殿下千岁。 她却理也不理,小脸紧绷,从神态到气势都像极了她的阿耶。 这孩子长大之后这么威风么? 庄宓含着笑,继续看下去。 她突然停下脚步。 庄宓好奇地随着她抬起的眼看去,望进了一双幽深狭长的眼。 庄宓愣了愣。是朱聿。 一个让她感觉有些陌生的朱聿。 身量巍峨依旧,面容也如往昔英俊锐利,只是他的眼神却比从前更冷、更静,像一泓与世隔绝的死湖,只剩下无边无垠的寂寥。 庄宓眼瞳倏地紧缩——他鬓边怎么会有白发? 看端端这样,充其量不过十岁,他也才三十多,就老成这副模样了? 庄宓终于觉察出了些不对劲。 “端端。” 父女俩无声对视良久,朱聿看着女儿倔强而冷淡的脸,先开了口。 语气温和慈爱,简直不像是他会发出的声音。 端端依旧不搭理他。 她头顶戴着一顶紫金冠,那些被她慢慢梳顺的小卷毛此时束得十分齐整,紫光冷冽,她脸庞上的疏离之感愈发明显。 她不理人,朱聿也不生气,走上前去,抬手想替女儿理一理肩上披着的氅衣,端端一扭身,躲开了。 父女俩闹什么别扭? 庄宓皱了皱眉头,就听得朱聿沉郁的声音响起:“今日是你阿娘忌日,你对我再多不满,也别在她面前露出来……她会担心你。” 担心她唯一的女儿得罪君父,没了庇护,存着这些担忧,她在天上恐怕急得又要骂他。 朱聿眼里浮上破碎的笑影。 庄宓愣住。她的……忌日? 她愣神间,端端像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小兽,恶狠狠地看向他,高声吼道:“不许你提我阿娘!” 朱聿身后的老内官忍不住道:“小殿下,您不能这么和陛下说话啊……” 端端仍旧对他们怒目而视。 “要不是他,我阿娘就不会死!”少年人的愤怒浓烈又鲜明,大颗大颗的泪珠从那双明亮澄澈的杏眼里滚落,朱聿看着那双与记忆里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狼狈地别过脸去。 老内官叹了口气:“娘娘知道小殿下如今平安长成,定然不会后悔生下您的。您这样,娘娘在天上看了也难受啊。” 朱聿抬了抬手,老内官只能停下,但端端浑身毛更炸了,她愤怒地抹了一把眼泪,低吼道:“我宁愿我从来没出生过!也不想她因为我、因为他丢了命!” 朱聿一动不动,眼神死寂。 “你说得对。我是罪人。”自嘲的话落下,他匆匆转身,风里遥遥传来剩下的话,“放心吧,我不会去打扰你阿娘的安宁……你出宫的时候记得多带上几个人,不要又在她灵前跪上一夜,伤身。” 端端看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鼻子一酸,眼泪滚得越来越多。 老内官看着负气的小殿下,又看看黯然而归的陛下,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庄宓一脸懵,她也很想问。 第59章 庄宓再醒来时,玉色双绣缠枝莲的床帏里昏沉沉一片,让人生出不知今夕何夕的茫然感。 她稍稍一动,酸软如潮水一般温吞吞地没过她,被撑开的酸胀感犹在,她轻轻咬住唇,面上飞红,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床榻的另一侧。 那儿只剩下几分褶皱,触感温凉,人却早已不见。 她坐了起来,低头看了看身上,还好,他不算全无人性,至少还记得给她穿上衣裳。 屋子里突然响起一阵轻俏的脚步声。 庄宓若有所感地望外望去,看见床帏轻轻动了动,噗地冒出一个小卷毛脑袋。 小人鬼鬼祟祟地准备爬床,意外和庄宓对上视线,她粉嘟嘟的脸蛋上顿时绽开了一个春暖花开的灿烂笑容:“阿娘!你醒啦!” 庄宓轻轻嗯了一声,俯身过去托起她的小屁股:“上来吧。” 端端激动得把鞋子蹬得老远,发出咚咚的沉闷响声,随即一个虎扑,成功压倒了她如今弱不禁风的阿娘。 庄宓被她压得倒吸一口凉气。 小人低头看着她,大眼睛一眨一眨,模样看起来有些呆呆的。 庄宓缓过劲儿来了,见她一副不小心闯了祸的无措模样,心里一软,正要哄她,却见小人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肚腩,小眉头皱得可紧,语气不善:“阿娘,肉肉坏!” 肉肉把阿娘推倒了! 庄宓哭笑不得,顺势搂过小人,让她也仰面躺了下来。 柔软温热的小身子紧紧依偎着她,庄宓低头亲了亲她香蓬蓬的小卷毛:“那怎么办呢?阿娘帮你咬一口坏肉肉出气好不好?” 说着她就把脸埋到了女儿圆凸凸的肚子上,一顿揉蹭,作势要咬她的肚腩肉,逗得小人一边躲一边笑,尖叫声快要掀翻屋顶。 朱聿端着红漆托盘的手微微一顿。 端端把自己蜷成了一只饱满多汁的小虾米,咯咯笑得快活,冷不丁看见垂下的床帏后出现一道格外高大的阴影,她的笑声顿时变了调:“阿娘,有妖怪!” 朱危月热衷于给端端送一些稀奇古怪又妙趣横生的小玩意儿,比如近来就给她带来了许多民间的连环画小册子,端端近来沉迷其中,平时说着说着总会蹦出几个画册里小妖怪的名字。 她鼓起勇气又看了一眼,惊恐道:“是熏熏洞的洞主!是大妖怪!” 庄宓忍笑。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掀起床帏,露出一张俊美莫测的脸庞。 朱聿沉着脸,瞥了一眼又在看他好戏的女人,硬邦邦地吐出几个字:“看清楚了,我是你爹。” 小人立刻告状:“阿娘,阿耶装妖怪吓我!” 庄宓不去理睬男人沉默又火热的视线,顺着女儿的话点了点头:“是啊,你阿耶太可恶了。” 语气幽幽,冷淡之意明显。 小人告状成功,笑嘻嘻地转头看向朱聿,红扑扑的小脸上满是得意。 朱聿伸手捏了捏她软绵绵的肉脸蛋:“所以我这不是端甜汤来给你们娘俩赔罪了么?快下来,不能在床上吃。” 端端立刻来了精神,小鼻子用力嗅了嗅,眼睛发亮:“和阿娘一块儿吃!” 庄宓嗯了一声,随口吩咐道:“去把她的鞋子拿过来给她穿上。踢哪儿去了?” 朱聿别过视线,看着坐在床沿上扑腾着两只小短腿,仰起头眼巴巴看着他的女儿,应了声好。 男人动作很利落,半跪在脚踏上给女儿穿鞋,侧脸依旧英俊而锋锐,又因为他此时的动作显出几分淡淡的温柔。 他视线蓦地望过来,庄宓心里一跳,下意识别开了眼。 ‘咚’的一声,小人自个儿跳下了床,又回头热情邀请她:“阿娘一起来。” 庄宓露出笑容,说好。 笑靥柔美,眼含秋水。 反正只要对象不是他,她都能笑得出来。 朱聿轻嗤一声,俯身下去将她打横抱起,目光依次掠过母女俩,看着她们眼睛圆圆的惊讶模样,唇边勾起一个明显的笑弧:“谁先走到那儿,谁就能吃第一口。” 看着阿耶手长腿长,几步就把她远远甩在后面,小人急得原地蹦了两下,小炮弹一样冲了出去,一脑门儿撞在朱聿腿上。 “阿耶坏!” 小人气得哇哇乱叫,试图用自己坚硬的脑门儿攻击可恶的大妖怪阿耶。 朱聿稳稳地把怀里的女人放在罗汉床上,这才闲闲地伸出手罩住她,感受着掌心下不断扑腾的小卷毛,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庄宓身上:“怎么不喝?怎么,要我来亲自喂你才行?真是娇气。” 他倒是和没事人似的,语气、神态,都是一如既往的讨嫌。 庄宓心里窝火,冷冷收回视线:“别逗她了,待会儿真生气了你哄?” 小人现在气性越发大,会更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情绪和想法,不是随便哄哄就能敷衍过去的婴孩了。 朱聿身躯僵了下——他好像一下把大的小的都得罪了。 看着低下头梳理头发的女人,朱聿暗道不好,弯腰捞起拳打脚踢的小人抱在臂弯上:“阿耶带你骑大马好不好?” 端端气鼓鼓地绷紧脸,大声道:“不要!” 看着那些从胖脸蛋上骨碌碌落下的泪珠,朱聿一时手足无措,下意识地看向庄宓。 看着他眼含哀求,一脸无措的样子,庄宓抿了抿唇,还有些肿的唇瓣抿成了一条嫣红的线,道:“仗着自己是大人,自顾自制定了规则,还要抢跑……”感觉到那道含着不满的视线扫过他,朱聿神情僵冷,听她哼了一声,“你女儿气你胜之不武呢。” 骤雨一样胡乱洒在他手背的泪珠仿佛在印证她说的话。 朱聿动作迟缓地轻轻抚上那张被泪水浸得冰凉凉的脸蛋,低声下气地哄着她,认错道歉的话说了一箩筐,小人才终于点了点头,闷闷地吐出‘不生阿耶气了’这几个字。 朱聿松了口气。要他提剑上阵杀敌都远比哄女儿重展笑颜这件事轻松。 “端端来,阿娘喂你。” 咕咚一声。 朱聿把馋得不行了的小人送到她阿娘怀里,还不忘叮嘱庄宓:“我看着她中午吃了不少,这会儿就是嘴馋,你多吃些。” 小人低下头,嘟哝道:“我帮阿娘尝一尝味道嘛……” 心虚又别扭的小语气,实在可爱。 庄宓看了一眼朱聿,那人还一副理所当然‘我就是偏心你’的样子,她抿了抿唇,没有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端起瓷碗,喂了女儿一勺:“好,端端帮我尝一尝,是什么味道?” 小人认认真真地品鉴了一下:“甜的!阿娘快吃!” 朱聿端来的那碗红枣燕窝羹大半都进了庄宓的肚子,端端也跟着喝了个肚儿圆。 吃饱喝足,小人晕晕乎乎地趴在母亲怀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她细细的鼾声响起,屋内反倒愈发安静,那股甜腻的红枣香气还未彻底散去,庄宓垂着眼,看着碗边的缠枝莲纹,轻声道:“出发的日子定了吗?” 仿佛是没有想到她第一句话竟然是问这个,朱聿顿了顿,点头:“是,就在半月后。” 庄宓睨他一眼,似笑非笑:“陛下兵贵神速,我一介妇人,什么都不懂,就不耽误陛下安排大事了。您自忙去吧,不用陪我们娘俩。” 语气温柔如水,十分动人,听着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可她眼底晃动的晶莹分明是不舍。 朱聿叹了口气,展臂把她搂进怀里,一下又一下地亲在她乌蓬蓬的发顶上,声音低沉温柔:“你赶我走我也不走,我这人旁的好处没有,就是脸皮厚。你不知道?” 庄宓硬邦邦直挺挺地梗在他怀里,不肯服软,也不想和他说话。 那串细密的吻一路往下,亲她颤抖的眼睫、微冷的面颊、嫣红的唇瓣。 “不多和我说说话么?阿宓。”她倔强地抿紧唇,避开他的亲吻,却又听到他叹息一般的声音落在耳畔,“之后几月不能再见,你多和我说说话,让我多些念想,好不好?” 他语气柔和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地步,绵绵得能拧出水来,隐约有雾气升腾,轻而易举地就让庄宓想起了昨夜水雾迷漫的汤泉,还有烧沸一般咕嘟冒泡不停的水面。 她心里泛起一阵又一阵的酸软,低声道:“我做什么要让你好过?反正你也——”临到嘴边,她又没再继续说下去,只觉得又开始重复这样的争吵太无趣,也太耗费心力。 “……我去让玉梅她们帮着一块儿收拾行李。” 她从他怀中坐起,撑着床沿正要下去,手腕蓦地被人从后面扣紧。 “我不是立即就走。还有半个月。”看着她伶仃清瘦的背影,朱聿叹了口气,“这半个月你都要这么和我相处吗?我们乃是原配夫妻,结发情深,你不能这么对我。”语气幽幽怨怨,明显一副装可怜的样子。 庄宓不吃这一套,反倒更生气了。 庄宓一把甩开他的手,望去的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怒和失望:“你少拿原配夫妻出来说事!谁家夫妻做成我们这般模样,初时你便先入为主,疑心我要害你亡国,对我处处试探……诚然!我当时对你也无半分真心,可我远远没有你可恶,至少我没有一面装作情深似海,一面又对着人上下欺瞒,连一句真心话都不肯吐露!” 顾忌着在一旁睡得酣沉的女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又急又快,好似怒气冲天,双瞳里含着的盈盈秋水都被烧得沸腾,他仿若置身沸汤中,浑身发烫。 他双瞳幽深,面无表情地望过来,像是被她骂得懵了,又像是心虚,半晌没找到措辞反击。 一场令人心力交瘁的沉默。 庄宓紧紧绷着的肩松了一下,眉眼间流露出几分脆弱与疲惫:“……我没有心思和你吵。就这样吧。” 见她又要走,朱聿一把将人拉入怀中,轻轻顺着她不停轻颤的脊背,好笑道:“气话都说完了才说不想和我吵,还学我一怒之下就遁走……你这不也是胜之不武?” 庄宓捏紧了拳。 “只此一回。我向天起誓。”朱聿双手收紧,贪婪又疯狂地汲取着她的温度,“我回来之后,再也不会有事瞒着你,要做什么,要去哪儿,都先和你商量,好不好?” 庄宓抬起手狠狠给了他一拐。 “谁稀罕管你!” 她语气僵硬,朱聿低下头,埋在她颈窝间,笑个不停,呼出的气息惹红了那截白玉瓶似的颈。 “嘴硬心软。” 他喟叹似的声音像是一阵来势汹汹的风,吹得她七零八落,一股莫名被看透的感觉浮上,庄宓咬紧了唇,正要反驳,却听得他又道:“我可不可以理解成,你心里有我?” 庄宓险些被他气晕过去。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问这种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是什么意思?! 怀里的人不断挣扎,朱聿稍稍松开了些,她立刻伸长手拧住了他的耳朵,很用力,朱聿轻轻嘶了一声。 “朱聿!”他听见她咬牙切齿地叫他的名字,“你这个傻子!呆子!你以为我到现在还是在和你虚与委蛇逢场作戏吗?要真是那样,昨日听到你要出征的消息,等大军出发之后就让人准备十挂大鞭炮放个痛快!做什么要为你瞒我骗我的事生气动怒?” 她的声音倏然又低了下去:“……你总说要我多相信你一些。可是你从来没有相信过你自己。” “连我心中有你这件事实都不敢承认,朱聿,我有时都不由得感慨,你的胆子……大概只有米粒那般大吧。” 她话里讥诮意味很浓,满是恨铁不成钢的不满。 朱聿怔在原地,全身僵直,一动不能动,那一瞬间,他心头升起巨大的恐慌,几乎以为自己是又发病了。 不成,不能在她面前—— 他只有一双眼能动,下意识地落在她身上,看着她面颊因为愤怒而发红,眼睛里水亮亮一片,清楚地倒映出他愣在当地的傻样。 慢慢的,他的脸越来越红。双眼水亮,呼吸急促,俨然一副受刺激过度的模样。 庄宓狐疑地松开了还拧着他耳朵的手。 下一瞬就被他紧紧拥入怀中。 “阿宓,我好高兴。”到了此时,他恨起自己的笨嘴拙舌,什么动人的情话都说不出来,唯有本能地,循着他急促跳动的心迹,向他的爱人、妻子,吐露最原始直白的爱语,“我爱你,好爱你,这世间最爱你。” 庄宓迷茫地被他搂进怀里,听着他在自己耳畔喋喋不休地说着一些黏黏糊糊的情话,耳朵发红,人也发懵。 她记得,她们刚刚像是在吵架……虽然只有她一个人情绪激动,但怎么突然就转到这儿来了? 庄宓没说话,轻轻伸手环住了他的腰背。 朱聿浑身一震。 那是比一个吻、一句话,更让他心潮澎湃的回应。 两人情正酣浓,自然没有注意到那道不知何时停下了的细细鼾声。 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抵着她,还在试图往里钻,庄宓面颊飞红,瞪了他一眼:“……不要了。” 朱聿动作一顿。 看着他一脸高深莫测的神色,庄宓低下头,正好和小人四目相对。 庄宓:! 端端:^_^ …… 出征的日子很快就到了,对于朱聿即将离开她们一段时日的事,庄宓不想面对女儿的泪眼,索性将这件事交给朱聿自己处置。 “慢慢哄去吧。” 朱聿挑眉,领下了这个差事。 到了这一日,庄宓都不知道父女俩那天说了什么,只知道小人回来时捧着一把小小的宝剑,宝贝得跟什么似的,问她话,她脑袋摇得飞快,一脸神神秘秘的样子,就是不肯和她说。 看着坐在马上,高大峻拔的朱聿,庄宓眨了眨眼,摒去那阵难言的酸涩,轻声道:“在外照顾好自己,少让我们担心。” 朱聿哑声说好。 端端在一旁捂着嘴,庄宓哄她和阿耶道别,她才松开手,哭腔就忍不住泄了出来。 朱聿闭了闭眼,俯身飞快抱了抱他的妻子和女儿。 “神必据我。” 他的语气那样肯定。 “阿宓,等我回来。”——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哈哈大笑] 第60章 离别对于大人来说尚且是一件需要适应的事,更何况是小孩子。 庄宓担心端端不开心,从城楼下来之后进了辇车,把她抱在腿上轻声细语地哄:“难得出来一趟,咱们不用急着回去,端端想不想去逛一逛?咱们一起去买上回你阿耶给你带回来的糖葫芦怎么样?” 她没有避讳提到朱聿,太过刻意的躲闪反而会让小孩子感觉到古怪。 小人低头扣着小宝剑上镶嵌的宝石,圆鼓鼓的面颊散发着一股不大高兴的气息,听到这话立刻抬起头:“好呀!” 庄宓笑着摸了摸她暖扑扑的脸蛋。 玉荷适当地捧出两套早已备好的新衣。 既要去市井坊间走一走,现在的打扮定然是不行的。 “婢帮小殿下换衣服好不好?”面对还不到她们腰线高的皇太女殿下,玉荷的声音温柔到快要滴出水来。 端端很配合地张开手,小嘴嘟起,开始提要求:“梳头发的时候,要轻轻的哦!” 玉荷动作一顿。 庄宓原本要转到屏风后更衣,听到这句话,心头一动,走过去蹲在小人面前,轻声问她:“端端怎么想到要梳头的?” 小人挠了挠胖脸蛋,认真道:“之前阿耶不在的时候,出门都要梳头发呀。” 看着她寻求认同一般的脸,庄宓心里蓦地一酸。 “以后咱们都不用把头发梳直了,卷卷的,多可爱啊,我爱都爱不够呢。”庄宓亲手替女儿拆下头上的小小金冠,揉了揉她的小卷毛,小人顿时半眯起眼,喉咙里发出类似咕噜的舒服慨叹声,“你阿耶不在,但他留下很多人陪咱们,玉荷、玉梅,还有随山他们,你都认识的,是不是?” 端端严肃地回忆了一下,点头。 庄宓示意玉荷把衣裳拿过来,一边替女儿换上新的衣裳,一边说道:“有她们保护我们,就和你阿耶在的时候一样,不用担心会有坏人伤害我们了。所以头发是卷也好,是直也好,都没关系,随你高兴就好,知道吗?” 端端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嘟了嘟嘴:“不一样。” 不过不用梳头发了,端端还是很高兴的。一想起从前给她梳头发的人,她嘴巴一瘪,刚刚升起的那些欢喜又散了个干净。 辇车上摆着两个薰笼,烘得整个车厢里都香馥馥、暖融融的,庄宓捏着女儿白藕似的胖胳膊给她套上浅绿色的中衣,闻言轻轻嗯了一声,顺着她的话往下问:“哪儿不一样呢?” “阿耶和他们不一样呀。”小人贴心地主动把自己往衣服里塞,凸起的小肚子撞上庄宓的掌心,她顺势捏了一把,逗得小人扭来扭去缩成一团,清脆的笑声顺着密密垂下的帷幔漏了些许,随着最后一茬桂花的香气慢慢逸散在朱雀大街上。 庄宓给女儿戴上新做好的虎头帽,轻轻替她拍着背顺气,无奈道:“好了好了,不笑了,待会儿肚子该痛了。” 她没有接着追问在小孩子心里那份‘不一样’代表着什么,扶着笑得浑身软哒哒的小人站直,庄宓给她理了理小披肩上垂下的茸茸毛球,越看越觉得可爱,轻轻拧了拧她红扑扑的胖脸蛋:“好了,去坐着玩一会儿吧。” 玉梅笑嘻嘻地捧了一匣子玩具过来,端端立刻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惊喜的甜蜜笑容。 玉梅她们心里皆是一松。她们担心小殿下突然和天子阿耶分别之后心里难过,特地准备了这些玩具,万幸万幸,这会儿恰好派上用场。 等到庄宓从屏风后出来,正在和九连环斗智斗勇的端端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扑过去牵住她的手,连连夸了两道真好看。 不等庄宓问,她笑嘻嘻道:“我也要替阿耶夸一遍!” 庄宓莞尔,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看起来小人已经渐渐在接受朱聿暂时离开她们这件事。 暮秋的北城,不似从前那般萧瑟,街头巷尾多了不少苍劲高树,绿得或浓或淡,偶有几朵团团簇簇的金桂漏在枝叶外,香雾氤氲,枫叶如火,远远望去,一派秾丽景象。 不大像她记忆里的北城,恍惚间反而让她想起了金陵。 北城百姓对于自家陛下不知发什么疯,拨了一大笔银钱在城郭里见缝插针地种花种树是为了什么,不过一来养的是她们这些老百姓的眼,二来多些花草植被,春秋时的沙尘也少了许多。渐渐的,百姓们也开始适应起四季都有花香气的北城。 朱聿意在天下,金陵迟早是他掌中之物。想起他絮絮叨叨念了好几回的新宫殿,庄宓唇边含着笑,想着那有没有新宫殿住不要紧,只要能和他还有端端一块儿去她自幼长大的地方看一看就很好了。 手突然被扯了扯。 庄宓低下头,看见端端对着不远处的糖葫芦摊面露憧憬。 “是阿耶给我买过的糖葫芦!”语气笃定而兴奋。 跟在她们后面的玉荷正要上前去买几串回来,庄宓轻声制止:“我带着她一块儿去就好。” 端端牵着她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向糖葫芦摊,看着草垛子上一串串儿晶莹艳红的糖葫芦,听着庄宓让她自己挑,立刻点了头,兴致勃勃地开始挑了起来。 最后她选了一串个头大的。 “这颗长得像阿耶!” 小人语气信誓旦旦,庄宓看了半晌,硬是把那颗长得有些崎岖的山楂球看顺眼了。 这颗裹着晶莹糖霜的山楂球进了小人的肚子,又被庄宓画在了纸上,静静地躺在朱聿面前的桌案上。 中军大帐内,一白发老者不紧不慢地将手中小刀放在一旁的火盆上,任由火舌不断舔过刀身,翻滚中寒光凛冽,映出男人沉默苍白的英俊脸庞。 只见他赤着上身,豆大的汗珠自那副精壮劲瘦的身体上不断滑落,手臂上一处伤口血色淋漓,深可见骨。老者目不斜视,不偏不倚地将烤炙过后的刀片往那处伤口剖去,一阵令人牙酸的剐蹭声响起,老者看着男人越发紧绷的脸,呵呵一笑:“陛下可还受得住?” 朱聿不发一言,视线落在不远处的那个小匣子里。 里面装着他的妻子和女儿写给他的家书。 她在信上说,女儿选了一颗最像他的糖葫芦,很珍惜地吃掉了,纸上那颗线条崎岖的山楂球后面还跟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朱聿眼前仿佛浮现出庄宓临窗作画时,身边还凑着一个小萝卜头叽叽喳喳地表示她也要画的场景。 那样静谧美好。 仅仅是幻想,已足以让他心头充盈、坚不可摧。 “继续。” 朱聿语气十分平静,倘若不是有成串的汗珠自他额间滚落,面色又苍白到了近乎没有血色的地步,旁观者只怕真的要信以为真。 白衣老者哼哼两声,一捧芦花似的白胡子蓬蓬地炸开,他没再多话,专注于拔除箭伤里残余的毒素。 “都说东陵巫医天下一绝,谁曾想呢,小老儿我正是他们的天命克星!”厚厚敷了一层药,白衣老者仔仔细细地缠上绷带,显然是对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摇头晃脑道,“再静养个十天半月,小老儿我可担保陛下你这只手可恢复如初,半分损伤都不可能有!” 语气斩钉截铁,再配上那副捻须微笑的样子,在一旁的几位将军面色僵硬,深觉此人像个混迹江湖的神棍。 但他医术的确精妙,这几刀刮腐去毒,原本面若金纸的陛下眼看着又有了生机。 朱聿没搭理他,只吩咐下去:“准备下去,后日辰时,准时拔营。” 他一定要攻下东陵。 几位将军追随他已久,深知君主说一不二的个性,虽有犹豫,但还是齐声领命。 白衣老者瞪大了眼:“你这手不要了?身体破败成那样也不管了?还打仗呢,小老儿我是个医者,不是大罗金仙,没法儿闯到地府阎罗面前给你改那劳什子生死簿!” 朱聿面无表情地穿上中衣,挡住了身上或新或旧、纵横交错的疤痕,用另一只完好的左手挥了挥:“把这老头带走。” 白衣老者气得吹胡子瞪眼,连声骂他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 众人不敢再多听,两个魁梧军汉一左一右地扯着老头两只手臂,把人拖出了中军大帐。 伤口处仍有剧痛传来,朱聿脸上不见痛色,眉头深深皱着,看向匣子里那叠书信。 ——该怎么回信? 他伤了右手,写不得字,若是用左手勉强应对……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就被朱聿自个儿否了。 庄宓认得他的字迹,一定会看出不对劲,说不定还会胡思乱想,一路追到战场上不依不饶地要他给个说法…… 朱聿刚毅紧绷的面容因为这个猜测而变得柔和许多。 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妻子,他默然良久,方才刮骨祛毒都不曾动过一下的心廓悄然震颤,是思念,是酸软,是歉疚,是浓烈到化不开的爱恋。 他蓦地想起行军途中遇到的一片梅林。 东陵气候古怪莫测,梅花竟都早早开了,淡淡冷香透过弥漫着铁锈腥气的营帐,轻而易举地勾动他的心弦。 今年又没能陪她赏梅。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发现他种下的那些花? 想象着庄宓届时脸上可能会有的表情,朱聿唇边微翘,想了想,扬声让人进来。 …… 那枝梅花被送到庄宓面前时,早已干透,但梅香依旧,花萼紧缩,更添几分清冷韵致。 玉荷她们跟着看新鲜,想要打趣几句,看着庄宓抿着唇静静微笑的样子,又舍不得打扰她此时的欣悦与满足。 随之而来的还有北国铁骑攻下东陵的捷报。 如今天子亲征在外,北城内一应事宜都交给了几位老宰相和晋王朱危月决策,闻此佳讯,朝臣们的心蠢蠢欲动,有人催着自家夫人递牌子入宫,试探着问了要不要为远征在外的天子及将士们设宴祈福的事儿。 结果自然是被庄宓不咸不淡地给顶回去了。 那家夫人是个会来事儿的,见皇后面色平静,看不出是否有不快之色,笑声道:“妾身也觉得是这个道理,陛下在外辛苦征战,咱们这些做臣子的是该低调些。不如由妾身领头,向城中慈幼局再捐些银钱衣料,好让那些孩子们能过个暖和年。” 朱聿在外征战这两月里,庄宓也没闲着,她将自己在青州时研发出的绣法传授给了几位绣娘,又请她们去城中慈幼局将这些绣技针法传授给了十岁上下的女孩儿。至于其他年纪小的,又或是年纪大了的,庄宓也另请掖庭的诸位女官与其它出宫却又不想在家白白蹉跎时光的嬷嬷们根据这些孩子的天资能力,传授她们一些适合自己的技能。 她做这些事儿并没有故意隐瞒身份,很快其它官眷便闻着味儿跟了过来。捐赠的银钱物料多了起来,少不得会有人被勾出贪欲,庄宓一改往日和善好说话的形象,大刀阔斧地整改了一番,砍了好几个人的脑袋,又重新任命了接管此事的女官,原本以为可以借着这事儿和皇后搭上线的官员们再热的头脑也冷却下来,不敢再造次。 这会儿听着她的提议,庄宓面上笑容淡淡:“夫人有心了。” 那家夫人心头一喜,知道她这是不反对的意思,又陪着说了会儿话,面带笑容地满意离去。 玉荷见她终于走了,上前道:“娘娘可要这会儿就准备给陛下回信?还是歇一会儿再写?” 庄宓轻轻嗔她一眼,却没有否认。 朱聿这一去快两个月,虽然两人也有书信往来,但路途遥远,战事要紧,他送回来的信件常常会被耽误好一阵子,才会递到她手上。 东陵已是属于他的疆域,下一步便是南朝了。 见庄宓望着面前洁白如玉的纸张出神,玉荷想了想,去沏了一壶红枣茶:“娘娘喝一些暖暖身子。” 她轻轻嗯了一声,双手捧起瓷盏,却听得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心头一急,下意识放开了手里的瓷盏。 砰地一声,红枣茶尽数倒在了纸上,白玉无瑕的纸张上顿时洇出大片不规则的暗红。 庄宓心头猛地一跳,总觉得这是个不大好的征兆。 来人是朱危月。 庄宓原本还担心她收到了什么消息,提心吊胆了好一会儿,朱危月却什么都没说,只拉着她说一块儿小酌几杯。 庄宓心里装着事,喝不下去,朱危月也难得没有劝她,只自己一杯一杯地往下灌,牛饮似的,豪迈之余,庄宓有些担心,推了推她:“别喝了,仔细伤身。” “伤身?伤什么身!”朱危月拎起酒坛,猛地一下站了下来,嘴里发出一阵叽里咕噜的怪声。 看来已经醉了。 庄宓无奈,正要扶着她去偏殿歇息一会儿,却见她衣袖间不知何时滑落一封信函。 只一眼,她就认出了上面的字迹。 ‘吾妻亲启’。 那是朱聿的字迹。 朱危月扶着额头,身体摇摇晃晃的,余光瞥见庄宓捧起那封所谓的遗书,她心头一松,觉得自己简直是个不世之材。 朱聿回来可别怪她,谁让他把这种秘密托付给了她这种最是藏不住事儿的人? 能忍到现在,已经创下她毕生忍耐之最了! 再者……出于私心,她也不忍心看到一对有情人在一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此阴阳相隔,天人永别。 对活下去的人太不公平。 朱危月飘飘荡荡地走了,只留下一句“我喝醉了,我什么时候都不知道”,逃之夭夭。 不过庄宓此时也没有心力再去过问她。 她紧紧攥着那封狗屁不通的遗书,面色苍白。 …… 眼看着娘娘独自在温室殿枯坐半夜,连小殿下来了都没能进去,玉荷等人对视一眼,深感忧虑。 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看着穿戴一新,一副要出远门模样的庄宓,众人满是惊愕。 “娘娘,您这是……” 庄宓面色平静,话音里却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要去一趟金陵。” 她要去找他。 再把那封劳什子遗书摔在他脸上,问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 60-63 第61章 她突然做出这个决定,玉荷她们慌了一瞬,下意识道:“婢跟着您一块儿去吧,北城到金陵相距千里,山高路远,您……” 庄宓摇头:“不必了,你们留在这儿。” 金薇也急急开口,她的嗓子虽然好了,但一激动的时候还是会有口吃的毛病:“郡、郡主,让婢跟着您一起去吧!”她一时情急,连旧日的称呼都冒出来了。 庄宓轻轻叹了口气,用力地握住她发颤冰冷的手,认真道:“金薇,看着我的眼睛。” 金薇下意识照着她的话做,望进一双沉静柔和的眼瞳,像一泓静湖,她满心的担忧焦虑都在这一瞬被奇迹般地抚平了。 “我会下令让一队亲兵护送,放心,我不会让自己落入险境的。”庄宓简单和她们说了自己的安排,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替我照顾好端端。” 金薇抽噎着点头:“是,您放心,婢一定会护好小殿下的……” 此行势必要轻车简从,但玉荷她们看着庄宓拎着的那个小包袱说什么都不肯让她这么敷衍自己,忙不迭地搂过包袱收拾去了,庄宓看着天际那轮皎洁的月亮,心头滚过一道难以言喻的凄怆。 她轻轻推开门,小人抱粉嘟嘟的小脸上印着几道红痕,着她的布老虎睡得正香。 庄宓坐在床边,伸手替她理了理黏在脸蛋上的头发,微凉的指尖擦过孩子温热的脸,原本睡得正熟的端端嘴里发出一道模糊的哼唧声,伸手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就要往她怀里钻。 听着她黏黏糊糊地叫自己阿娘,庄宓低低嗯了一声,扯过小毯子把她裹住,面颊紧紧贴着她凌乱柔软的小卷毛脑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阿娘是不是不开心?” 怀里的小人抬起头,睡得热乎乎的双手从毯子里伸出来,轻轻捧上她的脸,认认真真地看了好一会儿,嘟着嘴亲了上去。 庄宓没有动,眨了眨眼:“端端怎么看出来的?” 小手又往上伸了伸,庄宓会意地低下头去,那只肉乎乎的小手在她眼角点了点,语气莫名有些伤心:“里面的花不见了。” “阿娘的眼睛也在过冬天吗?” 阿娘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亮盈盈的,会开出很多花,粉的、黄的、白的……端端很喜欢看着她的阿娘笑,可现在里面灰沉沉一片,什么都没有了。 童声稚嫩,带着明晃晃的疑惑,庄宓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沉默着把孩子抱得更紧。 怀里沉甸甸、热乎乎的小身体让她那颗在风雨中飘摇不止的心再一次安定下来,她也终于下定决心,温声告诉她自己要离开一段时间的事。 她不想悄无声息地走,更不想等女儿醒来之后遍寻不到她,只能通过金薇她们知道她已经离开的事。 说完之后,庄宓有些紧张地看向女儿,她嘟着一张小脸,看起来有些懵,又有些严肃,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 “端端?” 小人抬起头,葡萄似的大眼睛里盛着清浅的泪光,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点头:“好吧,阿娘一定要快一点把阿耶带回来。” 说完,她又嘟哝道:“阿耶笨,不认识路,阿娘聪明……”之前阿耶在天上飞了好久才找到回家的路,这一次有阿娘帮忙,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了吧? 端端这样乐观地想。 庄宓眼眶泛酸,郑重其事地点头应下:“好,我一定把你阿耶带回来。” 听到这句话,端端仿佛意识到就快要到了临别的时刻,努力地想要克制住难过的心情,但眼睛里的泪水还是像溃堤的湖水一样哗哗流了下来,她哭着又一头扎进那个温暖、馨香的怀抱里:“呜,阿娘……” 孩子不肯放手,庄宓索性抱着她睡了一会儿,直到天边泛起蟹壳青,她缓缓睁开眼睛,久久望着怀里那张可爱的小脸,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她该走了。 …… 一队亲兵十二人依次上马,跟在一匹绯红宝驹身后径直出了北城。 一路披星戴月,几个亲兵偶尔交换一个担忧的眼神——她们倒是没什么,只怕庄宓支撑不住。 “主子。”出门在外,她们换了称呼,罗咏看着庄宓取下帏帽,一张细白无瑕的脸庞上难掩疲色,忍不住将心里话说了出来,“不然属下还是去准备一辆马车吧。” 倘若天气暖和些倒也罢了,如今可是冬日,滴水成冰,刮过的风冷得能将人的耳朵冻住之后生生掀掉。罗咏她们自小就习武,体格比寻常女子要强壮许多,也更耐冷,但她们都心知肚明,庄宓不是,非但如此,她更适合做温室里一朵被人呵护备至的牡丹花,并没有扛下风霜侵袭的能力。 偏偏就是这样娇贵又柔弱的人,上路以来一句抱怨怨怼都没有。 庄宓解下马鞍上挂着的水囊,仰头喝了些水,入喉冰冷,但被一路上的冷风寒霜吹得几乎沙哑不能言语的嗓子被这股凉意一激,反而好过了一些。 听到罗咏的话,她摇了摇头:“无妨,赶路要紧,我没关系。” 罗咏等人只得作罢。 庄宓这些时日没少去城郊军营,有些时候还会带上端端,那样金贵的孩子,若是放在别人身上,恨不得捂在怀里爱得跟什么似的,庄宓却带着她来到尘烟飞扬的校场,见她感兴趣,还特地让人做了一根缩小版的长棍给她,任由小人跟着亲兵后面哼哼哈哈地挥舞着她的长棍。 罗咏她们渐渐了解了她们投诚的新主,庄宓看起来柔弱,心志却极为坚定,柔中带骨,不可攀折。她做下了决定,就不会被人轻易说动。 短暂的休息过后,一行人继续赶路。 那一年,从金陵到北城的路,她用了三个多月。这一次却只用了一月有余,即便如此,想起那封狗屁不通的遗书里写的内容,庄宓恨得咬牙的同时,只遗憾于不能更快。 可她又害怕,没日没夜地赶到金陵,迎接她的只有满城的丧幡。 阵阵马蹄声踏破的冰层越来越薄,她们也终于来到了此行的终点。 再度回到金陵,它已易主,不再属于南朝。 庄宓曾以为自己这一世或许都不会再有机会踏足这片土地,上次想起故土,她尚且怀揣着美好的期冀,想和她的郎君、孩子一块儿去看一看她自幼生活长大的地方。 此时她却是茕茕孑立,只得一人。 高大巍峨的城墙投下恍若无尽乌云的阴影,庄宓仰头看着不远处的城墙上飞扬飘荡的北国旗旌,一时静默无言。 “主子?” 身后传来亲兵低低的呼唤声,庄宓回过神来,正要驱马入城,却猛地发现不对。 即便朱聿占下金陵,他不是那等会屠城伤民的人。从前繁华富庶的金陵城外总是排着长长的队伍,有许多百姓翘首以待等着入城,但庄宓转头望去,周围只有她们一队人马。 庄宓心生疑窦,凝神看向城门处的守卫,见他们个个身着北国戎装,面带白布,心里悚然一惊。 见有人靠近,守城的卫兵手中的长刀唰地动了一下,寒光凛冽,映出他们杀气腾腾的眉眼。 “金陵城如今不出不进,尔等立即止步,回吧!” 靠得近了,庄宓才发现刚刚那阵烟雾不是自己的错觉,闻着空气里浓郁到几乎呛鼻的艾叶气息,再看着他们面上捆得极紧的白布,她强压着心头的恐慌,将自己心中的猜测问了出来:“城中发生了瘟疫,是不是?” 卫兵们眉眼一竖,正要喝令她们赶紧离开,罗咏冷着脸上前,将手中令牌往前一送,威声喝道:“大胆!皇后殿下问话,尔敢抗命不答?” 皇后殿下?! 守城的十几个卫兵听到这话,下意识地往那个骑在马上头戴帏帽,身形清瘦的年轻女郎望去,紧接着又想到什么,连忙低下头。 “回贵人的话,冬起大疫,金陵城里如今正不太平呢。”想起瘟疫的源头,那些来自北国的卫兵就恨得牙痒痒,转念想起眼前这位皇后的来历,她的家乡可不就正是背后这座金陵城么? 一时间心情不由得有些微妙。 真的是瘟疫。 庄宓死死攥住缰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飘渺渺地响起,又轻又怪,仿佛随时能融入那些气味呛鼻的烟雾里,随风逝去。 “陛下何在?” 卫兵们有些为难,半晌都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有个脾气爆的亲兵急得直接抽出了腰间佩剑,被罗咏扬手制止。 被那么多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卫兵局促道:“……陛下有令,不让泄漏这事儿。” 庄宓闭了闭眼。 好一个不打自招。 在赶去那座山间别庄的路上,呼啸卷过的寒风吹起庄宓脸上的帏帽,轻薄若无物的薄纱拂过她苍白憔悴的脸庞,却又很快被不断流下的泪水洇湿,紧紧黏在她脸上,连呼吸声都被堵得微薄。 她想起那封朱聿在出征前夕写下的信。 庄宓不想称呼它为遗书。哪怕信里字字句句,全都是一个将死之人为她、为女儿做下的种种考量。 他想让她明白,哪怕没有他,她和女儿也能活得富贵无忧。 或许是怕她伤心,他在信的末尾又添了一句:此生能得卿卿为妻,结发三载,相知虽短,然心中已无缺憾。若得来世,我深盼再续前缘,不知我妻意下如何? 他觉得这样很有趣么?觉得会让她又哭又笑是么? 庄宓面无表情地擦去脸上冰冷的泪水,翻身下马,裙裾拂过那些开得幽艳的地兰,走进了那座她幼时离家出走躲进的角山。 她脚步匆匆,面色冷然,察觉到动静的将士们下意识上前阻止,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熟悉又似陌生的脸,待看到罗咏手上出示的皇后令牌,他们心中惊骇,齐声向她问安。 庄宓此时眼中容不下第二个人,她强压着颤栗不休的惊惧与慌乱,让人在前带路。 那人正想劝什么,却被庄宓一个凌厉的眼风生生刮了回去,心头悻悻哼了一声,只道陛下和娘娘不愧是夫妻,瞪起人来都挺可怕的…… 一路奔忙,在手即将触碰到那扇房门时,庄宓动作一顿。 罗咏适时道:“主子,这面巾……” 庄宓瞥了一眼她递来的白色面巾,摇了摇头,手上动作不再踌躇,径直推门而入。 只留下一句“你们在外等候,不许进来。” 罗咏等人再心急,也只能老实地在外守候,还不忘催促领它们过来的将士快让人去煎一副驱疫的汤药备着,待会儿等娘娘出来了就哄她喝下。 外面如何纷纷扰扰,在踏进这间萦绕着浓重药气的屋子时,庄宓就感知不到了,她眼里、心底,都只剩下那个阖着眼躺在床上的男人。 他看着瘦了很多,英俊面容更显深邃,刀凿斧刻一般,带着令人心惊的凌厉。 蓦地,他睁眼看来,眼中湛湛若有利剑,不耐烦地看向来人:“孤说了不喝药——” 他冷淡的话语在看到来人时戛然而止。 四目相对。 庄宓一霎间泪如雨下—— 作者有话说: 煮鱼哥:所有人放下手里的事听我说! 我老婆好爱我……(疑似晕倒前吐出的幸福泡泡 今晚多喝了一碗豆腐脑,困得太快了,明天试试不吃碳水码字U会尽量多更一点哒[可怜] 第62章 成串儿的泪珠从她不再丰盈的腮边滑落,飞快坠落在青石地砖上,溅起的水花几乎在瞬间化作了融化的铁水,浇在他心上,引起一阵摧心剖肝似的筋挛。 泪眼朦胧间,庄宓看见朱聿忽地抬起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声音又沉又脆,那半边脸很快就肿胀起来,唇角也渗出丝丝血痕。 庄宓狐疑:苦肉计? 颊边尖锐的钝痛传来,朱聿缓慢地眨了眨眼,那道纤瘦身影却依旧立在原地,凄冷的日光透过半透的窗纱落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如梦似幻的光影。 “这次的药效这么久?” 朱聿没再试着从这场幻觉中醒来,一双在昏暗床帏间显得越发幽深深邃的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片刻之后又不满地皱起眉。 “做梦也不能梦个好点儿的?这么憔悴,受谁的气了?这不是让我在这儿乱担心么?” 他的妻子有着牡丹花一样明艳丰盈的面庞,拧上去带着粉腻的柔软,还会招来她盈盈的一嗔。 朱聿就喜欢招惹她,再享受一番她嗔怒眼波落在他身上的无上美妙。 庄宓看着他睁眼又闭眼,喃喃冒出这么一句话,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过后深深涌上心头的却是浓浓的怜惜。 她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浅碧色的裙裾轻动,发出窸窣的声响。 从前的幻象里,也会有声音么? 朱聿倏然紧缩的瞳孔里,倒映出她近在咫尺的脸。 “胡闹!”他狼狈地别开脸去,腾地一下往后退到了床脚的地方,一直维持着避开视线的姿势,余光注意到她慢慢直起腰身,又粗声粗气地催她赶紧出去,“我如今是什么情状你不知道么?快出去!想一想我们的女儿,总不能让她小小年纪就没了耶娘……” 他越说心里越难受,嗓子越来越哑,一股咳意倏然涌上,根本克制不住,他只能掀开被子把自己埋了进去。 咳得惊天动地不说,还要哑着声音一个劲儿地吼她赶紧出去。 庄宓顾不上和他算账,去倒了水过来想喂他喝下,无奈朱聿把被子扯得紧紧的,她根本拉不动。 “……你什么都考虑到了,算无遗策,万无一失。“她紧紧攥着茶盏,冰凉细腻的瓷身被那股大力挤压得来发出刺耳的哀鸣,那股呛得他胸廓都隐隐作痛的痒意终于平静下来,朱聿沉默着,她满含着失望与痛苦的声音落在他耳畔,一字一句,格外清晰。 “可你还是漏了一样。”顿了顿,她接着往下说,“我的心。” 连她自己都没有办法控制的东西。 “你知道我这一路上在想什么吗?我害怕你那封信里的乌鸦嘴真的应验了,让我都不知道找谁算账。又气你嘴上说着爱我至深,却一直不肯对我坦诚。连你身患重病,时日无多这种事,都要瞒到最后才肯让我知道。” “你一直说我们是结发夫妻。夫妻夫妻,不就应该同甘共苦吗?你把我当成什么了,柔弱不堪的菟丝花?只能被你保护的金丝雀?” 她不是。 一声接着一声的质问落下,朱聿心如刀绞,他无声地张了张嘴,却根本找不到话辩驳。 他心神震动间,手上的力道下意识松了些,庄宓瞅准时机,一把抓住被子,用力地掀开了朱聿裹住自己的茧。 看着那双发红的凤眼里一闪而过的慌乱,庄宓气得直接掐住他的脸,高声喝道:“我进都进来了,要染上什么疫症也早逃不掉了。你不许再躲着我!” 掌心下的肌肤滚烫,像是有两簇火苗在不断往上蹿,炙吻过她的掌心。 再看他一边脸颊高高肿起,人瘦了不少,眼下泛着青,五官骨相愈发显得深邃凌厉,看着凶巴巴的,但他望来的眼神又太柔、太软,像一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期期艾艾看向主人,无声请求宽恕的大狗。 “阿宓,我该怎么办?” 他低低问出声,语气里全是迷惘无力。 被病痛折磨也不曾皱一下眉头的男人在他的妻子面前深深地低下头去,放任自己把脆弱、狼狈的那一面尽数呈现在她眼底。 他实在是个很骄傲的人。此时却像是认命一般,把他最不堪的模样暴露在她面前。 庄宓抿了抿唇,又听得他喟叹:“罢,千算万算,我也没算到你竟然如此钟情于我……阿宓,你说我要不要在身上哪儿刻个印记,好让你下一世一眼就能认出我来?” 他语气轻慢,刚刚那股浓稠黏腻到快要让人窒息的悲伤好似从来没有出现过。 她忍着给他另外一边脸再来上一巴掌的冲动,端起茶盏递到他唇边:“喝。” 简短有力,语气冷淡。 朱聿没再作怪,安静喝完了水,犹豫着道:“这次疫病来势汹汹,你……” “我来的路上偶遇一游僧,他观我面相,断言我乃是长寿之人,活到八九十也不成问题,晚年之际还能行桃花运呢。”庄宓看着他陡变的脸色,冷笑一声,“你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 朱聿双眼湛湛,哪里还有一丝病气,眼看他又要开口说些烦人的话,庄宓皱了皱鼻子,幽幽道:“怎么有股味儿?” 男人的脸倏然涨红。 庄宓哼了一声,摁着他的肩膀逼他躺下,扯过被子盖上:“躺着,不许动。” 朱聿稍稍露出几分不配合的神色,她也不惯着他:“你再这样,我这会儿就出去逛逛,看看能不能提前撞上那些个桃花运。” 朱聿沉默了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就不能换一件事威胁我?”语气郁卒,显然对这件事十分介怀。 很快,他又飞速补充道:“得道高僧多半垂坐莲堂,那游僧说不定只有半桶水功夫,观你长寿之事应现了,后面那劳什子桃花运,定然是假的!” 语气酸溜溜的,庄宓却是莞尔。 “你有本事就活到和我一样七老八十的岁数,看看那位游僧说得到底准不准。” 朱聿愣了一下,心头像是被汤泉水一下又一下地冲刷着,柔软、温热,一下便浸透了他僵直的躯体,生机重新游动着涌入四肢百骸。 庄宓说完,坐在床沿,握住他又冷又烫的大手,语气坚定而柔和:“我守着你,睡吧。” 人在极端感动的时候,反而是茫然无措的,下意识地想要做些什么去驱散那阵浓烈到让他惶恐的幸福。 “我何德何能,在你这儿还能有和端端一样的待遇了?” 他语气轻快含笑,望来的眼神里却带着忐忑与不确定。 庄宓叹了口气,又恼又怜。 他就是有这样的本事。 让她爱恨交加。 “等你病好了,我再与你算账。”话音刚落,庄宓就感觉到她握着的那只修长大手猛地一缩,她用力抓紧,语气冷淡,却又带着让人不自觉信服的平静力量,“快睡吧。” 其实不必她催,只要在她身边,朱聿就会由衷地感到浑身轻松。那股劲儿一卸下,挤压的痛苦和困意一同如潮水一般向他涌来,他眉目舒展,表情平静,哪怕庄宓近在咫尺,也感受不到他此时正承受着怎样的痛苦与折磨。 那句“别忘了让她们给你煎药”的话萦绕在耳,庄宓压下眼底的热意,轻声说好。 朱聿睡得沉了,眉头依然紧皱着。 庄宓没有急着走,坐在床沿边静静看着他,直到投进屋内的日光慢慢变斜,她动了动变得僵硬的肩,起身出去。 那碗药都不知道热过几道了。 那是罗咏她们的一片好意,庄宓没有推拒,示意她们赶快将面巾带上,这才把药碗接过来仰头喝了个精光。 “近日为陛下调理身体的大夫何在?” 听得她这样问,几个在朱聿身边服侍的兵士脸色一僵,面面相觑,显然是有什么为难事儿。 罗咏她们皱紧了眉头,她们就是看不惯那副小男人家家的憋屈样儿! 其中一名兵士硬着头皮上前:“回娘娘,周大夫今儿一早才被陛下下令关进大牢里,这会儿应该……应该……” 庄宓本就为朱聿如今的身体状况担忧,又是寒毒顽疾,又是瘟疫,见到人之后虽然觉得他精神还不错,但庄宓心里依旧担忧,害怕他不过是因为见到她才强撑精神,其实里子早已不可挽回地衰败下去。 这会儿听着兵士们回个话都支支吾吾的,她皱了皱眉,素白皎然的脸庞上冷色凛然:“应该什么?说下去。” 兵士被她倏然的冷脸吓了一跳,连忙道:“周大夫这会儿应该正醉着呢,没法儿来给娘娘请安!” 听完其余几个兵士的解释,庄宓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个周大夫是他们征战路上被强掳过来的。听闻他医术奇绝,但脾性古怪,不容于世,故而归隐山林,潜心做个钓鱼翁。 只可惜鱼没钓到,还不幸被求生欲望十分强烈的陛下给抓住了。 只是周大夫这人脾性着实古怪,常常与陛下吵嘴,这不,今儿就因为他那碗汤药的药效太古怪,惹得陛下不快,让人把老头丢进了大牢。 记不清这是这些时日以来第几次接到这样的活计了,将士们歇了劝说的心,周大夫也十分有骨气,背着手溜溜哒哒地进了牢房,还不忘让人给他温一壶好酒,再送一只烧鸡。 庄宓听完简直是哭笑不得。 “让人去接周大夫出来,牢房湿寒,若是害了风寒就不好了。请周大夫好好歇息,待他清醒些了,让他过来,我有话要问他。” 几个兵士面色一整,齐声应是。 听闻原本应该远在北城的皇后突然出现在金陵城外,得了消息的几位大将匆匆从军营里赶过来,见着人了,按下心中的惊讶,连忙向她请安,又齐齐请罪,言自身失职,使得陛下龙体受损,至今抱恙。 庄宓不想听那些场面话,她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起来,只想问一件事:“这场瘟疫从何而起?” 闻言,秦荣达他们脸上飞快闪过几分厌恶、不忿之色。 听得他们讲述,庄宓初时有些惊愕,继而面无表情地听他们说完了整个经过。 “我等没有想到,南朝皇室竟然泯灭人性至此!宁愿赔上全城百姓的性命,也要守住他们的命根子!” 秦荣达出身草莽,戎马半生,最恨鱼肉百姓、为害黎元的豪族贵人、贪官污吏,偏偏金陵城里一半儿都是这样的畜生。 按着南朝如今的国力与兵力,对上北国铁骑只有引颈就戮的份儿,可南帝不甘心,他盘算那么多年,又担惊受怕那么多年,怎么能让国祚断在他这一代? 南帝无法接受自己即将成为亡国之君、阶下囚犯的命运。阴差阳错,当官员惊慌失措地禀告,城中发现了瘟疫时,南帝心头率先浮现的竟然是窃喜。 他想,天要助他。即便亡国已成定局,他也势必要让朱聿那个疯子付出代价! 屠城的罪名……甚至是他朱聿自己的性命。 在南帝的驱使下,那片由城南发起的瘟疫以极快的速度扩散至全城,疫气横行,短短数日,金陵城中再寻不到一口空棺。 庄宓心头发沉,说出口的话音亦带着浓重的涩意:“陛下又为何会染上疫症?” “这……”秦荣达几人对视一眼,选择避而不答。 看他们那副模样,庄宓心知问不出来更多,又道:“城中百姓如今如何了?” 这事儿好答,秦荣达立刻道:“娘娘放心,臣等依循陛下口令,聚集了先南宫里的太医与诸位大夫徇行疾病,经给医药。如今虽说没有大好,但好歹防治住了大半,没有再继续扩散的危险了。”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南帝在内的一众皇室宗亲被关押着,等陛下康复之后再行处置。娘娘您的家人,也在其中。” 庄宓面色淡淡,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 秦荣达等人很快又各自去忙。 暮色苍茫,没一会儿,浓重的夜色便吞噬了整座山庄,或许是身处远郊的缘故,庄宓看着天边明亮的星子,天幕上漂浮着朵朵烟岚,美好如故,难以想象,同一片天空下,一场可怕的瘟疫如同不散的噩梦一般笼罩在整个金陵城上空。 她或许也会被波及。 庄宓仰起头,看着天边那轮皎洁圆润的月亮,眼眶发酸,心情却无比宁静。 她绝不后悔。 身后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回头望去,看着朱聿站在不远处,脸上蒙着面巾,沉默地看着她。 “再走几步我看看?” 朱聿原本下定主意,一定要与她保持距离,不说劝她即刻回北城,但至少不能再连累她和自己一起受苦。 听着她含笑的话,他顿时气竖了眉头:“我没瘫!” 面对他突然燃起的自尊心,庄宓不以为意,走过去轻轻环住他的手臂:“饿不饿?我让人做了肉粥,一块儿吃些吧?” 朱聿的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了:“你还没吃?”他犀利的目光扫过她又瘦成巴掌大的脸、厚厚冬衣也掩不住的纤瘦身段,语气里满是不快,“你把自己折腾病了,再指望我一瘸一拐地来照顾你?” 语气凶巴巴的,瞪过来的样子尤其吓人。 庄宓轻飘飘睨他一眼:“我听人说你这些时日常常发脾气不肯用膳,那你又指望哪国的公主美人来你床榻前尽心服侍?” “什、什么公主美人!没有的事儿!”朱聿像是被踩中了尾巴,一霎间声音都大了起来,“说事归说事,你不要扯到一些莫须有的事上,凭空污我清白!” 庄宓忍笑。 一提到这种事,他立刻中气十足,活蹦乱跳。 “就只许你说惹我伤心的话?”庄宓轻声哼了哼,想拉着他回屋去。金陵的冬日虽不比北城严寒,但这是在山里,气候比之平地更冷,她担心他此时的身体会受不住。 朱聿却拉住她,滚烫的掌心牢牢裹住她微凉的手:“不急,咱们一块儿看会儿月亮。” 难得他有这般闲情逸致,庄宓没说话,折回屋里去寻了一块儿毯子搭在他肩上。 朱聿既觉得被她当作柔弱不能自理的病患照顾有些丢脸,却又贪恋她此时独属于他的温柔与怜惜,僵着脸把毯子往她身上一搭:“靠近些,暖和。” 两个人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一同仰头看着天边那轮皎月,一时间静默无话。 有温情脉脉流淌。 听着耳畔那道平稳下来的呼吸声,庄宓蓦地发问:“我的那些旧物你放在哪儿了?我想着近来有空,正好整理一番。” 朱聿听她这话,以为底下人将他染疫的真相告诉了她,虽觉得有些丢脸,但……事已至此,他佯装无事地将东西放置的地方说了。 他承认了。 她的猜测没有错。 南帝知道了朱聿入城去取她从前留在庄家的旧物,指使庄宣山等人来了一场里应外合,用疫症将他困在其中。 他身体上的病痛已经很多了,却因为她,又多了一重痛苦。 “怎么了?” 肩上倏然一沉,朱聿想伸手探一探她额头的温度,想到自己滚烫的体温,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去。 “饿到没力气了?回去吃饭。” 这熟悉的,讨嫌的语气。 庄宓莞尔,轻轻点头:“好,吃饭。” 吃完饭攒足力气,她好去算账——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63章 临到就寝时,朱聿看着她坐在灯下,侧脸娴静柔美,心头仍会生出此时仍在幻想中的错觉,又晃神一阵,他才终于下定决心,低声道:“累了一天了,早点儿歇息吧。” 庄宓轻轻嗯了一声,手上穿针引线的动作依旧飞快,不多时,一个绣样格外精妙的香囊便成型了。 莲子白的缎面上,绣着一只昂头挺胸的绶带鸟,栖于一树生得葳蕤的枇杷树上,羽冠丝缕分明,尾部两根细长尾羽如同绶带一般飘逸,针脚细密精致,随着香囊轻晃的动作泛出星河一般的粼粼光泽。 庄宓把调配好用作安神静气的药草装了进去,在朱聿一路紧盯的视线里把香囊系在了他床头的帷幔上,有淡淡药香气溢散,她收回手,又看了一眼他泛着潮红的脸庞,伸手过去贴上他的额头、面颊,温度仍是吓人的高。 她的手微凉,像细腻的玉石,朱聿下意识又急切地想要延长她给予他的温柔对待,面颊在她掌心里蹭了蹭。 “吃过药了有好受一些吗?”她皱了皱眉,总觉得这温度和下午时相差无几,没有丝毫降温的迹象。 朱聿模糊地唔了一声,顺势把脸埋在她柔软的小腹上,眼眸紧闭,神情安然,看起来有些疲惫。 庄宓索性替他揉了揉凌乱的卷毛,他才沐浴过,粗硬不羁的发此时在她掌心下都收敛了从前的狂傲张扬,变得柔软起来。 庄宓无意识地把唇咬得发白,心中焦灼,周大夫他们研制调配的汤药明明有用,金陵城中的疫情已然得到控制,更有人在陆陆续续地康复。 可为什么朱聿的病势仍然反反复复,不见好转?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发病的时候身体僵直到动都不能动,肢体扭曲的样子,庄宓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那个神态懒散,还在对着她笑的人正承受着怎样巨大的痛苦。 朱聿嗯了一声,逼迫自己离开她:“我没事,你快去睡。” 他仰起头,看着她瘦得巴掌大的脸庞和那双越发显得又大又亮的眼睛,想起了远在北城的女儿,心头泛起苦涩的钝痛,叹了口气:“明天等周老头酒醒了,先让他给你把把脉。” 瘦成这样,让人看得揪心。 从青州回到北城,他日日盯着她,好不容易将人养得丰润了几分,这下倒好,一下子全瘦没了。 这一次呢?三月之期已过,朱聿却不知道他生命的终点会在这之后的哪一日戛然到临。 庄宓不置可否,推了推他的肩:“睡吧,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朱聿没再说话,顺从地躺了下去。 鲜少见到他这样安静的样子,甚至能称得上有几分乖巧。 庄宓却想,她宁愿看到他动辄乱发脾气。 发疯的狗可以教训,但是病怏怏的,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你无声乞怜的大狗,又有谁会舍得硬下心肠对他呢? 庄宓叹了口气,粉腻如羊脂的指尖缓缓摩挲过他瘦得越发锋锐的五官轮廓,又催了一遍:“睡吧。” 药劲儿逐渐涌上,鼻间浮动着她身上的幽馥香气,还有香囊里略微清苦的草药气息,这些气味交织在一块儿,格外清心静神。 朱聿闭上眼,握住她的手却依旧绷得很紧,不肯放手。 庄宓听到他低低的呓语声响起。 “阿宓,我不想走。” 不想离开她,不想离开她们的孩子,不想离开这个让他堪堪生出留恋的世间。 庄宓俯身,微冷柔软的面颊贴在他烫得像是火一般的手背上,有不成形的、湿润的水渍轻轻印在他肌肤上。 “好,我们都不走。” 命运会如何对待他们,接下来又会朝着怎样离奇的方向狂奔而去,而她是否能紧紧拉住那条缰绳……一切的一切,庄宓不得而知,但她此时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哪怕此时就是最后一刻,他们之间不再有未曾道明的遗憾,那也很好。 半夜的时候,朱聿突然起了高热。 庄宓是被那阵几乎要灼穿她肌肤的热度给烫醒的,看着男人昏睡间无意识皱紧的眉,她压下心底不断涌上的害怕和担忧,扬声让人去请周大夫,又起身想去打盆水来给他擦身子。 昏昏沉沉的男人手劲儿却极大,紧紧攫着她的手,固执地不肯放开。 庄宓看着他脸上、颈上……露出来的地方皮肤都被烧得通红,却一点儿汗意都没有,皮肉被撑得发鼓发亮,病情看起来十分凶险,庄宓的心越来越沉。 勉强醒了酒的周大夫被手劲儿极大的女亲兵们拎着狂奔了一路,头脑都被寒风吹得发脆,嘟嘟囔囔地拎着他的小药箱进了屋,见一美貌女郎守在床榻前,眉眼间尽是忧虑之色,周大夫愣了愣:“你是这浑小子的妻室?” 庄宓微微颔首,用力挣开了朱聿紧抓着她的手,不顾自己手腕上泛起的青紫,连忙给周大夫让了让位置:“他如今情况很不好,一直在发热,却又不见排汗,我很担心他……请您快来看一看吧。” 她语气里含着隐隐的哽咽,说话间视线久久地停在床榻上昏睡不行的人,俨然满心满眼都装着她的夫君,再容不下其它。 近来饱受病患摧残的周大夫不由得唏嘘,这么好一个女娃子,配那个暴脾气的浑小子,简直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嘛! 他感慨着,摇头晃脑地把手搭在了朱聿脉搏上,等那阵奇怪雄浑的脉象传入他指尖的感知,原本散漫的神色倏然一变,那捧久未打理的花白胡子都露出几分凛冽的严肃之色。 庄宓脚下一软,掌心死死抵住冰冷坚硬的檀木床沿,才不至于让自己跌倒出丑。 “周大夫,他……” 老头脸上没了嬉笑的玩闹之色,一派凝重,花白胡子随着他略有些急促的呼吸一飘一荡,这么看去倒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隐士之风。 他摇了摇头:“熬过今晚吧,熬过再说。” 庄宓下意识看向朱聿,他闭着眼躺在那里,面色紧绷,像是在忍受着莫大的痛苦。 “喂药、施针……您能做哪些,还请倾力相助。” 庄宓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时还有些恍惚,那样冷静到极致的语气,居然是她说出来的么? 身后一阵窸窣动静,庄宓能感受到罗咏她们担忧的眼神压在她肩上,她半侧过脸,低声道;“你们下去各自歇息吧,我在这儿守着就好。” 众人默默无言,安静退下。 没一会儿,罗咏端着两碗甜粥进来:“主子,您喝一些吧,多些力气,省得之后陛下康复了,您却病倒了,那就不好了。” 半晌,没看见庄宓有反应,再看周大夫,老头儿已经端起那碗甜粥呼噜噜地喝了个精光。 罗咏低声又催了一道:“主子?” 庄宓这才像是被牵动丝线的木偶,眼睫低垂,伸手接过了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甜汤。 金陵独有的糖藕甜汤,切得微厚的藕片被熬煮成了琥珀色,孔隙间挂着浓稠晶莹的糖汁,入口便是红糖的甜润与藕肉的清香交织在一块儿的甜糯滋味。温热甜蜜的甜汤,最能抚慰低落的情绪。 见她安静地喝完了,罗咏心里松了口气,正要趁热打铁劝她去隔间睡一会儿,却听那个老头把嘴一抹,乐乐呵呵地问她还能不能再添一碗。 罗咏知道如今庄宓一心系在朱聿的病情上,自然不好得罪大夫,接过碗点了点头:“行,我这就去再盛一碗。”说完,她看向庄宓,庄宓摇了摇头:“我吃好了,再给周大夫盛些来就是。” 罗咏欸了一声,连忙出去又盛了一碗。 肚腹里有了暖意,看着床榻上始终闭着眼昏沉不醒的人,庄宓心里一片冰凉。 周大夫说熬过今晚就好了,可眼看着曦光初现,天际一线白光破开了深沉的蟹壳青色,有淡淡的晨光透过海棠镂花的窗户洒进室内,朱聿却迟迟没有醒来的迹象,庄宓心里那根弦绷得越发紧,仿佛只等一个契机,就会生生裂开。 周大夫在后面站着,也直犯嘀咕。 不应该啊…… 是哪一环欠缺了些火候?这浑小子再不醒,他老头子都害怕她在他面前玩儿殉情那一套了! 就在此时,屋外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侍卫甲有些局促的通传声响起:“皇后娘娘,一位年轻夫人自称您的胞姐,哦,还有一个年轻郎君,也说是您的胞弟,想要求见您呢。” “让他们走。” 庄宓眼也不抬,声音冷淡。 侍卫甲连忙应是,忙不迭转身赶人去了。不多时,却又折返回来。 周大夫在一旁打瞌睡,嫌这后生来来回回扰他清梦,不耐烦道:“又回来干啥?” 侍卫甲被他噎了一下,忙道:“娘娘,那二位说她们是带着诚意来的,说、说您若是想让陛下康复无恙,大可现身相见。只要见着您,她们愿意贡献出手里的、的……” 不等他把话说完,庄宓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雪白冷艳的脸庞上带着勃然的怒意,一霎间甚至冲破她长久以来笼在面上,那层如水般柔软却模糊的屏障,让人觉察出她当下再真实不过的心情——愤怒、杀意。 她尚且腾不出功夫去和他们计较新仇旧恨,他们倒好,自个儿送上门来,还用朱聿的性命做幌子逼她现身相见,这叫她焉能不怒? 庄宓闭了闭眼,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再睁眼时,视线落在床榻上面色潮红,仍没有苏醒迹象的男人身上,抿了抿唇,看向在一旁昏昏欲睡的花白胡子老头。 “请您多照看着些,我去去就来。” 自从到了朱聿身边,周大夫何时被这般和善有礼地对待过,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让她放心去。 看着那道纤瘦身影渐渐远去,周大夫摇了摇头,这么好的女娃子,他不能让她年纪轻轻就守寡啊! 老头儿眼睛一转,顿时想出一个损招。 他看了一眼昏沉不醒的男人,凑到他耳边,中气十足地大喊道:“你老婆不要你咯——咯——咯——”—— 作者有话说:嘿嘿,明天见[哈哈大笑]感谢宝宝萌投喂的营养液^《 》 【正文完结】 第64章 天际遥遥现出亮色,庭院里的草木上浮着的薄薄白霜也渐渐泛起冷光,被风一吹,霜色飘摇,刺得人双目发涩。 庄宛急得甚至没办法坐下,在花厅里来回走动,腰间佩着的金镶宝玎珰跟着发出清脆的的声音,盖过了外面风雪交加的呼啸声,却有一种逼仄的沉默弥漫开来,催得人心愈发焦灼。 庄宛预想了许多与妹妹重逢时要说的话,又想起妹妹从前在家时的性子,心里稍稍有了些宽慰,松了松绷紧的手指,原本柔嫩细白的掌心布满了鲜红的月牙印。 “怎么还不见阿宓过来?” 庄宛往花厅入口张望了许久,却迟迟不见人来,想起关在狱中生死不知的丈夫,心头又愧又痛,余光瞥到庄惊祺木呆呆地坐在一旁,浑不关心的样子,她更是来气,低声吼道:“你要是不乐意来,立刻走就是了!省得待会儿阿宓看着你这幅死气沉沉的样子还要误会!” 庄惊祺嗤了一声:“你求你的,我问我的,我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若不是他想知道一些朱危月的近况,真当他愿意和她一块儿过来不成? 他面色漠然,庄宛看着他清俊脸庞上毫不掩饰的嘲弄之色又是一阵气怒。 她忍这个成日在家无所事事只知道沉浸在情伤之中的弟弟已经很久了! 庄宛骂他容色平庸技不如人性子更是毫无优点,难怪风流成性的晋王倒贴两箱金子也要休了他。庄惊祺即刻反击她野心勃勃,有好日子不过,逼得自家夫婿出去挣前程,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如今人在大牢里出也出不来,都是她的报应。 姐弟俩你一言我一语,彼此都知道对方如今心头最介怀的是什么,吵架的时候自然字字锋利,刀刀都往对方最无法忍受的痛脚上扎去。 两人吵了半晌,皆是面红耳赤,看向对方的眼神和仇敌无异。 庄宓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恍惚间让她想起了小时候上街时看到过的街头斗鸡。 “阿宓?” 庄宛余光瞥到一道静静立在廊下的纤瘦身影,心头像是被春日的柳枝狠狠抽过似地痛了一下,连忙整了整面上神情,扭头看向来人。 姐妹俩对视良久,眼里都带着陌生。 “……阿宓,你瘦了。”站在不远处的人仍有着一张她熟悉的、曾生出过嫉妒与失落的美貌脸庞,素肌莹玉,妙好无双,一双剪水明眸里淡淡冷凝,看着比之昔年更多了些不可攀折的威仪。 “还好还好,精神头不错。”庄宛下意识地想要上前握住她的手,却被罗咏伸手挡住。 “这位夫人,还请规矩些。皇后殿下未召,您怎么能上前?” 庄宛看着罗咏一身胡服,马尾高束,看着不像普通婢女,有些疑惑地看向庄宓:“金薇与雪容没有跟在你身边吗?你这儿若没有用得顺手的女使,我让阿娘给你送几个过来好不好?” 说完,庄宛挑剔的眼神上下扫过罗咏,这人看起来粗枝大叶,想来也照顾不好阿宓。 “不必,她是我的亲兵,不是供人呼来喝去的奴婢。”庄宓语气冷淡,与她擦肩而过,径直进了花厅。 先前还和胞姐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庄惊祺看着她进来,下意识地垂下眼,叫了她一声‘二姐’。 她没有应。 “你们怎么知道我的行踪?” 甫一落座,庄宓没有寒暄,反倒是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点出了他们的来意:“这一趟又意欲为何?” 她说得直白,庄宛一肚子的腹稿没了可用之地,有些尴尬地开口:“……有官差在给民众分发粥食和冬衣,听她们说是皇后娘娘吩咐下去的。我才知道,你回了金陵。” 金陵城破那一日她正好带着孩子回了庄家,除了她的夫君和庄父,一家子都被关了起来,只有几个仆妇能够借着采买的机会出门。 庄宛壮着胆子,打量着那些人并不知道庄宓与她们家人的关系如何,才敢以性命为协,要求见她一面。 顿了顿,庄宛忍不住道:“阿宓,我知道陛下染疾,你心里着急,但事情发展到如今的地步,大家都不想。咱们坐下来平心静气地叙叙旧,说说话,好不好?” 语气近乎哀求。 庄宓直直地迎上她哀愁中夹杂着几分幽怨的眼神,蓦地嗤笑出声:“大家都不想?阿姐,姑且让我再这么称呼你……你难道不知道,陛下染疾,正是废帝与庄宣山一同设下的计谋所致么?” 当初宫宴毕,端端被册为皇太女的事已是尘埃落定,庄宓自己成了母亲,对于养儿方知父母恩这句话也有了别样的感触,让人护送庄宣山一路南下回了金陵,至此也算偿还了他当年在草丛间捡起她,使她免遭野兽噬咬的恩情。 但她没想到,当初一时心软,会酿成这样的苦果。 听庄宓将南帝联合庄宣山设计,致使朱聿染疫的事说了,庄宛面色惨白,下意识地摇头否认:“不可能!阿耶做什么要害你的夫君?对他有什么好处?那一定是陛下逼迫阿耶这么做的,一定是!”说完,她又急急道,“阿宓,我知道北皇陛下一统天下,已成定局,我们不求你能给予家里多少体面,还请你救一救我的夫君!都怪我,要不是我成日念叨他平庸无能,他也不会憋着一股劲儿去陛下面下请官……” 金陵危急存亡之际,赵忱一心想要为妻女挣得荣耀,却也不想想,他一个公府幼子,自小娇养长大,文不成武不就的,能在这种关头起到什么作用?最后北国铁骑踏破了金銮殿的大门,把连同赵忱在内的一堆文武大臣都扔进了天牢,只等着日后腾出手来一个一个地清算,若有鱼肉百姓等罪绩的人只等着魂断午门。 赵忱没犯下什么罪过,可谁让他披着一身官服。偏偏整座金陵都笼罩在瘟疫与易主的阴云之下,往日的那些人脉关系通通都没了用处。 想起不管她怎么絮叨发脾气,赵忱始终柔和包容的眼神,还有女儿天真烂漫的笑脸,庄宛心头一酸,什么脸面尊严都不顾了,喃喃道:“阿宓,我知道我比不得你,我只想我们一家三口日后能有片瓦遮头,清粥裹腹……瑾姐儿才四岁,她还那么小……阿宓,我求你,我只要能和我的夫君、女儿能在一起,我可以什么都不要。” 她话语哽咽,眉眼间的悲色不似作伪。 庄宓在来的路上下定决心,要和庄家的人从此划清关系,此时心头的难过却像是绵绵涌来的潮水,根本遏制不住。 瑾姐儿,她知道,那是她未曾谋面的外甥女儿。 她和庄宛能有什么矛盾呢?除却年少时小女孩儿之间来得莫名其妙去得也极快的小小争吵,这个备受耶娘喜爱纵容的姐姐总是会趁着那些嬷嬷、老师不在的空隙,给她送来许多不允许出现在她面前的玩意儿。 民间的话本子、连环画、彩绘泥人、染得五颜六色的绢花…… 庄宛比她大了四岁,但连郁夫人都说,她的性子比不得妹妹聪明,总有几分不合时宜的天真。在庄宓已经明了她将来必须北上和亲的使命时,初初觉醒了少女心事的庄宛拉着她说悄悄话,嘀嘀咕咕地说姐妹俩嫁人也要嫁得近一点,日后好互相到对方家里做客。 “这样我们就能和在家里时一样了!” 少女憧憬明亮的笑颜仍存在她记忆深处,没有一点儿褪色的痕迹。 庄宓闭了闭眼。 罢了,就算是给那个无辜的小女孩儿的一条生路。 有柔软微凉的东西落在她脸上,庄宛抬起朦胧的泪眼一看,更想哭了:“阿宓,对不起……我们真的对不起你。” 语气又悔又愧,庄宓明白了,她已经知道了她们并非亲生姊妹的事。 庄宓没有说话,将绢帕塞到她手里:“擦干眼泪就走吧,你的夫婿若是没有做过危害百姓的事,自会依法将他释放归家。” 她无意为难庄宛,但有一件事她必须要说清楚:“赵忱的事我不会出手帮你,也不会故意从中作梗为难你们。一码归一码,庄宣山做下的事,我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 无论他是被南帝胁迫又或是如何,他不是个蠢人,应当知道南朝大势已去,他就算是违抗君命,或是阳奉阴违又能如何? 庄宣山应该知道,假如朱聿出事,她和端端今后的日子会有多难过,但他还是做了。这个养她十七年的父亲对她心里有多少真情在?实在不见得。 如今恐怕只有怨恨在吧。 朱聿现在躺在床上,饱受折磨,昏迷不醒。 他们只是被关起来,为自己逝去的富贵日子捶胸顿足心惊胆战而已,凭什么? 她语气平淡,却又杀气沸腾,庄宛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嗫喏道:“可阿耶他们毕竟养育了你十几年,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你能不能……” 庄宓没有看她,起身要走。 天已经亮了,他醒来了吗? 庄惊祺憋了半晌,看着那道身影即将走出花厅,终于忍不住开口:“二姐,我、她……我是说晋王殿下,她近来可好吗?” 知道她要来金陵,有没有托她给他捎话? 庄宓满心的忧愁都被这一句期期艾艾的话给冲淡了。 她回头,看着庄惊祺难掩期盼之色的眼,默然一会儿,才道:“……你成日里没有别的事可做吗?”怎么都过去那么久了还在异想天开? 庄惊祺垂下眼,整个人一瞬间暗淡下去。 廊下传来一阵略微急促的脚步声,庄宓心头一跳,害怕是朱聿那边传来的消息。 来人却说,皇后的母亲在山庄外求见。 “那位夫人说,若是皇后娘娘不见她,她、她就一头碰死在门口……” 说完,侍卫深深地低下了头,无声大呼自个儿倒霉,撞上了这样的活计。 庄宛急忙抬起头:“阿宓、阿宓你别生气,我这就去带阿娘走!” 语气急促,仿佛生怕她下一瞬就动怒,刚刚说的话也通通不做数了。 庄惊祺持续失魂落魄中。 “请她进来。”事到如今,庄宓心情意外的平静,她也好奇,郁夫人会对她说些什么。 在她印象里,郁夫人美丽大方,有着一双温柔似水的杏眼。从前庄宛还因为这件事很不高兴,嚷嚷着为什么阿娘和妹妹眼睛生得一模一样,她却不是,这不公平。 当时庄宓不懂郁夫人脸上尴尬又无奈的笑是何意味,直至知道真相之后,她才恍然大悟。 郁夫人既庆幸她有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却又忍不住在想,自己早夭的亲女儿若是还在,又会长成什么模样。 庄宓长到十七岁,奉命和亲,在这之前,其实她与郁夫人的关系都不算亲密。 数年不见,再次看到她时,庄宓不由得生出一些疑惑。 庄宣山双鬓花白,风霜之色明显。但郁夫人为何看起来比他更显老态? 她几乎无法将她和自己记忆里那个温柔美丽的女人联系在一起。 或许是她眼神里的沉默与惊讶太明显,郁夫人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没有直视她如今贵为皇后的女儿,轻声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怨,你若要发泄,对着我来就是了。她们姐弟两个什么都不知道,是真心拿你当自家姊妹相处的。错在我和你阿耶,若有罪难,都请让我们二人一力承受吧。” 她喟叹似的语气落在庄宓耳中。冰冷又刺耳。 庄宓啼笑皆非,她刚刚在期待什么?居然还在想,郁夫人见到她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一句迟来的怜惜,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不必将我想成穷凶极恶的人,你们夫妻二人也并非对所有事都问心无愧,不是么?”庄宓笑了笑,“请回吧。” 说完,她彻底失了再和庄家人再有交流的心思,大步往外走去。 郁夫人满眼难过,看着她透露出几分急切之色的背影,仿佛只见到她一面,都让她感觉难以忍受。 “阿宓——” 她悲凄的呼唤声随着呼啸的风雪一同传了出去。 庄宓脚步一顿。 郁夫人注意到这一幕,心头一喜,正要追上去,却见庄宓脚步飞快地朝前奔去,扑进了一个男人的怀抱。 男人? 郁夫人擦了擦满是泪花的眼,定睛望去,那道高大身影隐隐透着熟悉之意,仿佛是在哪里见过。 她很快明白过来,是北皇朱聿。 她曾经见过他一面。 那日朱聿命人将庄宣山带走,又亲自去了庄宓从前住的院子,将她的旧物通通装入箱笼里带走,郁夫人又急又怕,看着那个连背影都透着杀气的人走远,也没敢追上去。 身后那些人怎么看、怎么想,庄宓都不在乎,她紧紧抱住朱聿,力道大得她自己都感觉到手臂紧绷到发痛。 可是她不想松开。一点点都不行。 朱聿满腹的牢骚在这个用力的拥抱面前一霎间消失,只剩下满心的柔软与得意。 “你好了吗?没事了吗?怎么不等我回去?” 她的话像连珠炮一样密密落下,朱聿来不及回答,就感觉到一双柔软微凉的手轻轻捧住他的脸,那双盛满惊喜之色的眼瞳里明明白白地倒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眉头微皱,认真地感知着他的温度与状态。 不再是让她心惊的滚烫,也不是骇人的冰冷。是常人的温度。 “……真好。”他熬过去了,活过来了。真好。 朱聿伸手替她擦去眼尾不断滑落的泪珠,蓦地道:“今后不许他们再叫你阿宓。” “叫一次,我就让人抽他们家的男人一鞭子。” 想了想,朱聿恶毒道:“要带倒刺,沾盐水的鞭子。” 他语气阴森森的,仿佛正畅想着庄宣山和庄惊祺哀嚎着受罚的样子,深邃锋利的五官也因此显出一种森森的鬼气。 落在庄宓眼中,只剩下可爱,还有几分感慨。 他终于恢复正常了。 还有精力去祸害别人。这是一个很不错的征兆。 郁夫人紧紧抓住赶来扶着她的女儿,这才勉强站稳。 庄惊祺持续魂飞北国中。 朱聿被周大夫那石破天惊的一嗓子气得七窍通畅,听他说了庄宓去向之后就急急忙忙地往花厅赶,这会儿注意到庄宓望来的,像春水一样缠绵柔软的眼神,他下意识地竟然想要别过脸去,难得生出几分羞涩慌乱。 ……他病了那么久,胡茬都没刮,脸说不定都瘦脱相了,会不会丑到她? 她会不会因为这个就没那么爱他了? 他兀自胡思乱想之际,庄宓抓着他的手往外走。 得让周大夫给他把把脉,让她亲耳听到他熬过去了、不会再有大碍了的话,她才能真正放心。 至于庄家那些人——庄宓回头给罗咏递了一个眼神,她会意地点了点头,没急着跟上前去,而是挡在了郁夫人她们面前。 “主子方才的话,想必您几位都听明白了。请吧。”罗咏皮笑肉不笑地往旁边避了避,“稍后会有人拿着沾盐水的带刺儿鞭子去庄府上等着,您几位可得切记祸从口出的道理啊。” 郁夫人被她这话气得面色发青,只能死死握住女儿的手,忍气沉默。 庄宛这些时日为了救人,受尽了白眼冷落,此时倒不觉得有什么,毕竟庄宓没有落井下石,甚至因为她不会落井下石的那句话,其他想故意蹉磨她们的人也得掂量掂量其中的分量,投鼠忌器,不敢轻易下手。 她到底给她们留了一条生路。 …… 庄宓急匆匆地拉着朱聿往屋里走,他却是不急,慢悠悠地任由她拉着走。 他不大配合,庄宓没一会儿就觉得有些费劲儿,回过头去瞪了他一眼:“快走!” 语气凶巴巴的,等她焦急的视线落在他懒洋洋笑着的脸庞上时,又变得柔和下去,贴心道:“不然我让人找一顶轿子把你抬回去吧?” 原来她想对一个人好的时候,能这么好! 这感觉实在是…… 等等。 朱聿正有些飘飘然,闻言脸色一黑。 “……我没那么虚弱!” 说完,他像是卯着一股劲儿要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走到她前面半步的位置,忽地蹲下:“上来。” 庄宓没动。 直到他催促的眼神望来,她委婉道:“夫君,咱们目前须得以大局为重,好胜心不必那么强。” 她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要一个还没完全康复的病患来当她的人肉轿夫的地步。 朱聿蓦地一呆。 过了半晌,她听见他细细颤颤的声音传来:“……刚刚风好大,刮着耳朵没听清。你说什么来着?” 庄宓哪能看不出他的小心思,上前拉住他的臂膀,扯着人起来,一口气叫了许多声夫君,又笑吟吟地看着他呆怔住的脸,手在他眼前上下挥了挥:“回神了。” 她才要收回手,就被另一只温热的大手紧紧扣住。 他干燥的唇轻轻印在她指尖。 “原来夫妻和乐的滋味,竟然这样美妙。”朱聿语气幽幽,忽然看向她,严肃地提出请求,“阿宓,你得一直对我这么好才行。” 尝过了珍馐,谁还乐意回头吃糠咽菜? 庄宓看着他得瑟的样子,下意识地想要刺他几句,但看着男人瘦得越发凌厉英俊的脸庞,她想了想,罢了,让他多乐一会儿吧。 见她点头应下,朱聿顿在原地。 牵着她的那只手忽然变得僵直,庄宓心头猛地一紧,以为他又发病了,正要扬声叫人,整个人却突然被他拉进了怀里,抱得很紧。 “阿宓,其实我没有醒是吗?”他的声音有些轻,像一蓬虚无缥缈的云,闲闲地萦绕在她耳畔,“我听说,人在死之前,会臆想出一些他期盼已久,却迟迟不得实现的场景。” “现在就是我的幻象么?” 庄宓被他紧紧搂在怀里,额头抵着他硬邦邦的胸膛,听了他的话,心头那股火气往上窜了窜,决心不再惯着他无病呻吟的臭毛病,原本虚虚拢在他腰上的手往下一滑,一拧。 猝不及防被人伤到要害,朱聿眉头一皱。 熟悉的痛感传来,霎时粉碎了他的失落。 “现在醒了吗?” 朱聿默不吭声,点了点头。 醒了,醒得不能再醒。 看着怀中人似笑非笑的脸,朱聿试图挣扎:“……我就是没被你这么温柔地对待过,一时还不习惯。” 风里传来梅花的香气。 庄宓想起他千里迢迢送来的那枝梅花,心头一酸,继而一软,垂下眼睫,排开他落在自己腰间的手。 朱聿心里一空。 下一瞬,他的手就被她轻轻握住,十指相扣。 霎时间冰层融化,万物复苏。 朱聿从前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情绪可以被另一个人影响得这样深、这样可怕。 偏偏他又甘之如饴。 “那你就慢慢习惯。我又没催你。”庄宓轻声抱怨的话落在他耳朵里,朱聿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去,想说什么,却又被她提前截住,“别在说什么风太大没听清的话,我的意思是——” 她故意拖长了声调,看着他干着急又不敢催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双眼盈盈,如盛春水。 是他曾经求而不得的,她真心的笑靥。 庄宓轻轻靠在他结实的臂膀上,道:“我会一直对你那么好,你还有很长的时间,去慢慢习惯。” 朱聿从来没有听过这样动听的情话。 她明明没有提及情爱,但通篇下来,他感受到的却是无比认真的爱重与怜惜。 这比一句干巴巴的爱,更能令他心潮澎湃。 庄宓说完,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两人四目相对,静默了好长一会儿。 朱聿忽地牵着她的手往外走,步伐急切,与方才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截然不同。 庄宓正有些迷茫,就听得他解释:“我得让周老头替我把把脉。” “待疫症好了,我才能亲你。” 庄宓:…… 看着他急不可耐的背影,她哼了一声,伸手又掐了一把。 朱聿脊背一僵,回头望了她一眼,语气里有几分不可置信:“你刚刚还说要一辈子对我好。” 庄宓瞪他。 狗绳就是得一会儿松一会儿紧。真放得太松了,岂不是要他翻身做主人? …… 等回了屋,朱聿让人把才躺下不久的老头又拉了起来:“你先替她把把脉。” 庄宓一愣。 周大夫立刻尖锐地哼了一声:“你先别急着谦让,我观她面色红若桃花,必然血气通畅,身强体健……比你这么个病号康健得多!” 朱聿满意地颔首:“那就好。” 庄宓哭笑不得,连忙道:“周大夫,劳您替他看一看。他身上的病症都好了吗?完全康复了吗?日后还会不会复发?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看着周大夫拉得跟一坨死面团似的脸,朱聿十分窝心地握住她的手,调侃道:“这老头最不耐烦别人追着问他,待会儿可别把他气得撂挑子不干了。” 他语气含笑,显然状态很是轻松。 庄宓摇了摇头,语气认真:“周大夫不会这样的。” 朱聿挑了挑眉,他就是见不得庄宓肯定其他男人的样子,哪怕周大夫老得像个咸菜梆子,他也不乐意。 “何以见得?” “周大夫医术了得,德行超群。再者,我给周大夫准备了不菲的酬金,听闻他爱喝酒,我又让人备下了许多金陵好酒,只等周大夫功成身退之时尽数赠他。” 朱聿余光瞥到周老头馋得发光的眼睛,无声冷哼,又问了一句:“若他还是不配合呢?” 庄宓微微一笑:“那我的亲兵们也略通一些拳脚。” 周大夫:…… 朱聿却是拊掌大笑起来:“好好好,好极了!就该这么办!” 周大夫悲愤不已,看了一眼狼狈为奸的夫妻俩,嘀咕道:“是我老头子眼瘸,哪里是什么鲜花插在牛粪上……哼,登对得很!” 他抱怨归抱怨,给二人把脉时十分认真。 庄宓自然是没什么毛病。 “太瘦,气血虽足,但不扛冻,该多补补。” 察觉到朱聿皱眉望过来的视线,庄宓示意他先别说话,屏气等着他的结果。 周大夫凝神把脉,细细分辨许久,惘然地长叹一口气。 庄宓的心跟着高高提起,双眉紧皱,脸上露出担忧之色。 朱聿有些不满:“你别吓她。”他掌心下那只手一霎间就变得冰冷起来。 周大夫蓦地大笑出声,庄宓吓了一跳。 听着他抚须感慨自己医术果真又有所精益,都能把一个大半个身子都踏进鬼门关的人又拉回阳间的沉醉之语,她眉头一跳。 ……她很好奇,朱聿是从哪里听说了周大夫,又是抱着怎样的心理把人捉回来的。 她也没催,等周大夫沉醉完毕,才接着问:“他如今可以算是……好了吗?” 她甚至不敢用康复这样的字眼,只能用一个模糊的好,小心翼翼地描绘出她的期望。 周大夫摇头晃脑,乐道:“好!当然是好了!他身体底子本就强健,虽说被那劳什子寒毒给摧残得厉害,但我老头子给他又是刮骨又是扎针,劳心劳力这几个月啊,毒素清了大半,正愁那些余毒该怎么解呢,这疫症来得巧。一热一寒,相生相克,危机之下,生机浮动。寒毒疫症齐齐发作的痛苦他都熬过来了,那就没什么大事。后边儿好好养着,活到七老八十不成问题。” 他语气确凿,又带着不以为意的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庄宓眼眶微湿,她眨了眨眼,不想这个时候哭出来。 朱聿忽地开口:“真能活到七老八十?” 周大夫一吹胡子:“咋?你还想活成万岁老鳖?” 朱聿斜他一眼;“倒也不必那么多,活个七老八十,我就心满意足了。” 周大夫不知道他在打什么哑谜,拂袖而去,并决定待会儿给他开方子的时候多加些黄连、苦参、龙胆草之类的玩意儿进去。 只有庄宓能读懂他意味深长的话。 屋里只剩下夫妻两人。 她轻轻瞪他一眼:“你明明知道那是句玩笑话,还要和我算账不成?” 朱聿很有些得意:“我知道你是不想我死,故意刺激我才说的那些话,自然不气。” 听着他美得不行的语气,庄宓有些无奈,想起身去倒杯茶,手腕却被人轻轻扣住,随即一拉,她跌坐在他腿上。 朱聿下巴枕在她肩上,语气幽幽:“其实,我还真的想过。倘若我死后,你另找,我该怎么办?”说完,像是怕她生气,他又急忙找补,“我病中无事的时候,脑子太闲,就总爱想些有的没的,分散一些痛楚。” 听他故意说得可怜兮兮,庄宓没买账:“继续说下去啊,你该怎么办?” 那时候他人都凉透了,她倒是好奇他能想出个什么章程来阻止她另寻新欢。 朱聿沉默了一会儿,一字一顿道:“届时我就半夜从地府飘上来,飘到你们床头,吓得他不能人道——”不成,光是想到庄宓会和别的男人躺在同一张床榻上,朱聿都觉得杀意沸腾,话音里透出几分酸,“你找几个,我吓几个,多给你添几个好姐妹。” 庄宓呆了呆。 朱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以为她被自己胡乱想到的那些事儿给说生气了,正要哄她,面颊上却蓦地一软。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了上去。 “不会有别人。”她语气有多柔和,神情就有多么坚定。 朱聿整个人都晕陶陶的,下意识嗯了一声。 庄宓环住他的脖颈,柔润微凉的面颊亲昵地贴上他的下巴,低低道:“只有你一个人。只会有你一个人。” 从前她们说她耐得住寂寞,庄宓想,这没什么不好。没有期待,也就不会失望。 她原以为自己就是那样一个情感淡漠的人。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她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感情会这样滔滔不绝,澎湃难止。 她想要对他好,想要看着他健健康康、长长久久地陪在她和女儿身边。 庄宓垂下眼,手臂微微收紧,抱得更深。 朱聿一直没说话。 她有些狐疑地松开手。 被她勒晕过去了? 她往后退了些,低头一看,却被朱聿烧红的脸吓了一跳。 面带红光,眼含春水,俨然一副荡漾模样。 “阿宓。”他艰难地开口,语气喑哑,“……要不你再掐我一下吧。” 幸福来得太多、太急,他都有些招架不住了。 看着他双眼迷离的样子,庄宓一时不知道自己该气还是该笑,双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吻了上去。 一开始朱聿生涩地、被动地承受着她的吻。到了后来,庄宓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意越来越重,呼吸也越来越沉,下意识推了推他:“不行,你现在还不行——” 朱聿下意识反驳:“我当然行!” “真不行!”庄宓有些急了,蓄力一把推开他,灵活地躲到一旁,眼含警惕地看着满脸不快的男人,委婉道,“……再养养吧。” 朱聿哼唧几声,又把人拉了回来胡乱亲了一通。 “得养多久?” 听着他满是郁卒的声音,庄宓忍笑:“起码得等我们回到北城吧?” 北城? 朱聿下意识道:“你不是更喜欢金陵这边的气候么?我们可以搬来这儿住。” 庄宓摇了摇头:“北城就很好。”顿了顿,她轻声说,“有你和端端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是北城,还是金陵,对我来说没有分别。” 两个人的视线又轻轻碰上。 不知是谁先主动,又吻在了一起。 良久,朱聿拉住她摩挲着他下颌胡茬的手,有些愧疚:“原本想好好给她过三岁生辰的……却赶不上了。” 错过女儿的生辰,庄宓当然也觉得遗憾:“回去之后我们给她补过一次生辰吧。” 朱聿亲了亲她泛着桃花色的面颊,笑声说好。 …… 时至开春,温室殿外的桃杏竞相争春,开得绚烂,娇媚婀娜的花影透过窗纱,落在那张写满闷闷不乐的圆圆小脸上。 看着天际飞过的鸟群,她立刻全神贯注地望去,试图在里面找到她阿耶阿娘的身影。 这一次也没有。 她双手撑着肉嘟嘟的面颊,有些不高兴地想,坏阿耶,这次飞得真的太远了! 阿娘一直找他,一直找他,该多辛苦呀。 庄宓和朱聿进来时,看到的就是女儿孤零零坐在窗下抬头望天的模样。 庄宓眼睛一下就红了。 金薇等人看到她们,激动不已,朱聿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们不许发出声音,宫人们只得捂住嘴,热泪盈眶地等待着接下来母女重逢的温馨场景。 “端端?” 小人不知在想什么,迟迟没有发现他们,庄宓轻声唤了一声,等那道惊喜莫名的眼神猛地望向她,再也抑制不住,泪珠盈睫,颤颤滚落。 “阿娘!”小人眼里蓦地爆发出一阵亮光,呜呜怪叫着朝她飞奔而来。 直至重新把沉甸甸、热乎乎的小人搂在怀里,庄宓闭了闭眼,觉得胸腔下不断跳动的那颗心终于完整。 看着母女俩亲亲热热的场景,朱聿俯身摸了摸小卷毛脑袋:“阿耶也回来了,端端不想阿耶吗?” 小人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想呀!” 可她很快又皱了皱鼻子,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可是阿耶太笨了!”飞得那么远,阿娘一定找得很辛苦吧? 都瘦了。 端端眷恋地蹭着母亲柔软盈香的怀抱,嘟着嘴道:“反正之后阿耶不可以飞那么远了!” 看着小人严肃的可爱圆脸,朱聿心里软成了一滩水,他嗯了一声,伸长手臂抱住母女俩,郑重其事道:“好,我答应你,之后再也不单独去那么远的地方了。” “我们一家三口,会永永远远、一直在一起。” 端端脸上顿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好耶!” 她艰难地伸出手,一只手挽住阿娘,一只手挽住阿耶,感受着此刻被浓浓的幸福包裹住的感觉,陶醉道:“我们还要一直这么高兴!” 端端、阿娘和阿耶,要一直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啦,非常感谢一路陪伴的小天使,我真的是一个很爱迟到的人感谢大家的支持与包容,按爪爪掉落小红包,欢迎在评论区点菜番外~可能休息几天再回来更番外[让我康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