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雨势收歇,空气里漂浮着的丝丝凉意还没有散去,慢慢悠悠地被风吹晃到二人中间,在他无声而火热的视线慢慢消融,像春日柳絮一样软绵绵地贴在她身上,有些许的痒。
庄宓轻声重复了一遍:“家?”
终于等到她出声,朱聿细细观察几遍,都没有从她脸上看出犹豫、不快之类的神色,不由得心中微荡,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想握住她的手,指尖将将碰到她温热细腻的肌肤,就被庄宓清冷冷的视线给逼退回去。
朱聿收回手,却没有退回原来的位置,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沁人心脾的淡淡香气,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笃定:“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家。”顿了顿,他又飞快补充,“温室殿还是你在时候的模样,走之前我去瞧过,和从前一模一样……那株你浇过水的牡丹花今年春天的时候才开过一阵子,待明年春日的时候,我们一块儿看。”
“原本该叫端端住在东宫,但那地儿许多年没住人了,离温室殿也远,我知道你舍不得她,所以还是打算先叫她跟着我们住在温室殿。等她再大一些,就叫她住朱雀殿,离温室殿不远,届时你要去看她读书、练武,都方便。老内官的性子你知道,地方是他亲自盯着眼布置的,错不了。他们都盼着小主子回去,更盼着……女主人回去。”
朱聿一反常态,说了许多话。
语速一开始又急又快,像是他自己也把握不住满腔心绪倾泻而出的力度,他的渴慕、忐忑、不安、焦躁一股脑儿地顺着话音流露出来。后面索性破罐子破摔,将他的所思、所想,一无遮拦地坦承在她面前。
庄宓一时间竟然有些承受不住他眼里亮得仿佛能灼伤人的热度,轻轻别过脸去,抿唇不语。
朱聿强忍着的焦躁心绪动了动,像是倏地蹿出几点火星,他忍不住又逼近一步,急促起伏的胸膛直直贴上她,还没有说话,来自另一道身躯的急促心跳就野蛮地闯入了她的感识之中,蛮不讲理地让她的心也跟着砰砰直跳。
庄宓恼怒地抬起眼,正要推开他,刚刚抬起的手腕却被他顺势扣住。
他掌心是烫的,五指却泛着冷。一时之间冷热交替,庄宓后腰一麻,被他眼疾手快地搂进怀里。
一刚一柔,严丝合缝,与生俱来般的契合。
朱聿低下头,下颌枕在她乌蓬蓬的发间来回地蹭。
“给我一个回答,好,还是……”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行?”
庄宓捏紧了拳头,准备给他一下。
“我回去这些时日,总觉得北宫冷得吓人,静得可怕,一点儿热气都没有,像是一个冰窖,我坐在里面,连骨头缝都在发寒。”
冷不丁听他又开口,庄宓想起随山说他这几年伤病颇多,像是在故意折寿一般折腾自己,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头顶又落下一道幽幽的叹息声。
“这般孤家寡人的日子,从前我过惯了,不觉得有什么。一想到你和端端,我心中发烫,什么凄冷清寒都不见了,只是一旦开始处理朝政,看到那些老不死的争来吵去,那阵凄清之感复又卷土重来,那样的日子实在是没趣极了。”
庄宓默默垂下眼,抵住他胸膛,掩住翘起的唇角,默默听他卖惨。
“我曾听闻一句民间俗语——老婆孩子热炕头……我亦不能免俗。阿宓,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朱聿说完,顿了半晌,不见她有反应,胸膛处却传来低低的震颤,他双手握住她肩,迫使人抬起头来,等到看清她满脸的笑,面色一黑,咬牙切齿道:“不要光笑——我刚刚说的话,你听进去没有?”
庄宓不语,只是笑,平时清冷得宛如水上芙蕖的眉眼间因为这股笑意一下添出几分娇色,双瞳里含着的融融水光更清、更亮,直直倒映出他此时紧绷到严肃的脸庞。
他此时的忐忑不安,她看在眼中,一概不理。
笑靥如花,淡极生艳。看得朱聿心里发痒,终于找到借口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比从前瘦了些,柔暖依旧。
赶在她瞪过来之前,朱聿收回手,一声低低的叹息声落下,他搂住她腰肢的手往内收紧了些,低下头,微带凉意的鼻尖擦过她的面颊、唇瓣。
“阿宓、卿卿、梓潼、宝儿……”他一通乱叫,语气低沉,尾音绵绵,听得庄宓面红耳赤。
有些称呼在床笫间意乱情迷的时候听一听便罢了,这会儿被他黏黏糊糊挂在嘴边,庄宓脸一下就红了,伸手就要推他。
朱聿捉住她的指尖,放在唇边亲了亲,一双幽深狭长的眼紧紧黏着她:“回家?”
庄宓咬着唇,点了点头。
下一瞬她就感觉到自己腾空而起,发髻上簪着的一支珍珠步摇惊慌地晃了起来,眼前的一切都在飞速转动,唯有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始终清晰。
……她要被他晃吐了!
将人放了下来,又捱了两下打的朱聿疯劲儿显然还没过,他当即决定让随山去准备马车,明日一早就出发。
他归心似箭。
却被庄宓拦下:“明日走不了。”
朱聿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为何?”
又是那副凶得要吃人的样子。
庄宓语气淡淡:“收拾行李、处理人情往来……哪有那么快。”
朱聿顿了顿,固执地要她给自己一个准信儿:“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发?”
这人。
庄宓瞪他一眼:“后日,行了吧?”
朱聿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这个安排。
……
绣坊的事上了轨道,庄宓叮嘱管事每三月给她送一回账本,画稿刻板的大师傅也已经上了手,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前进,庄宓浑身轻松,将那些契书交给秋娘保管。
“我?”秋娘显然有些慌乱,连连摆手,“我、我不行的……我哪能做好这些事。”
知道庄宓不打算带上她时,秋娘心里既松了口气,又觉得难过。她知道自己适应不了那样规矩森严的地方,但转念一想今后又只有她一个人过日子,心头又难免不好受。
庄宓看着她快要把腰间围裙拧成死结的手,神情认真:“秋娘,我不带你一同去,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那个地方不适合你,仅此而已。这几年来我们相互扶持着过日子,你的能力心性我还不清楚吗?你只是缺一些让自己踏出去的勇气和机会。”
“有事做,让自己忙起来,日子有盼头,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庄宓语气严肃又柔和,带着让人不自觉平静下来的力量,秋娘听得眼眶泛红,她抬手擦了擦眼睛,点头说好。
马致富终是被判了戍边流放,秋娘今后也不打算再嫁,见庄宓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她踌躇着,把自己犹豫了许久的事和她说了。
上次和端端一块儿被拐的那些孩子里有一些是被那些拍花子从其他州府带过来的,过了这么些时候,官府张贴的告示放了好一阵子,有一个孩子始终没有人领她回家。官府的人说若是再没人来领,就得送到慈幼局去了。
“我那日悄悄去看过,那孩子大概有六七岁了,把自己收拾得挺干净,就是不爱说话,看着怪让人心疼的……”
秋娘想领养那孩子,今后就她们母女俩一块儿过日子,不去看男人舅姑的脸色,也能把日子过得很好。
庄宓看着她说起日后的事时发亮的眼睛,也跟着笑了起来。
……
她们离开青州那一日,天色晴好,秋娘絮絮叨叨地把她连夜烙好的饼、熬好的油菌酱都放进了马车里。
她看着端端圆嘟嘟的脸,忍着泪,把一个崭新的布老虎递给她。
端端很高兴,指了指自己怀里旧的布老虎,美滋滋地分配:“这个抱着中午睡,那个抱着晚上睡!”
秋娘轻声细语地抱着她哄了一会儿,感觉车身都快挡不住那道杀气腾腾的视线了,她把拍得快要睡着过去的孩子放到小榻上,低声道:“娘子,那我就先走了……”
庄宓打断了她的话:“把端端叫醒吧,她也该和你好好告别。”
秋娘有些惊讶,局促道:“我怕她要哭。”端端哭起来的威力她是再清楚不过的,万一那个男人觉得吵,不高兴了怎么办?
“哭就哭吧,我不想她日后想起来这件事总觉得缺憾。”
庄宓轻轻晃了晃女儿的肩膀,端端还在迷糊,就听到秋娘不和她们一块儿走的消息,小脸上一片呆滞之色,静默须臾,忽然张大嘴哭了起来。
“我不要秋娘走,我不要她走。”
看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哭得这样伤心,秋娘也是泪如雨下,想安慰她,刚一出口又全都是哭腔,怕引得小人哭个不停,只能拿出帕子给她擦眼泪。
庄宓搂过女儿,温声道:“秋娘不是离开我们,她只是留在了青州。待到日后我们有空了,或是你长大了,还是能回来看到秋娘的。知道吗?”
朱聿嗤了一声,女儿长大了之后如何他管不着,但他不想她再回到青州这个鬼地方,除非她软声央求,让他也一路随行。那么他可以勉强答应。
小人激动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抽噎着伸出小手,要和秋娘拉勾。
“等我回来……你还会给我做饼吃吗?”
秋娘和她拉勾,笑着点头:“当然,只要端端还愿意吃我做的饼,我日日发好面团儿等你。”
马车一路远去,端端抱着新的布老虎,情绪还是有些蔫儿。
忽地车帘微动,把她的注意力吸引过去,随即一捧还带着水珠的花草被人递了进来。
“喜不喜欢?”
车帘被人掀开大半,露出一张英俊的脸。
端端看着那捧花,连连点头:“喜欢!”
朱聿的视线却紧紧落在庄宓身上。听说马车里多些花草的清芬香气,能够压住一路上飞扬的尘土气息,让人好过些。
庄宓轻轻点头:“端端拿着吧,阿娘给你编一个花环戴在头上?”
端端立刻精神起来:“好呀!”
朱聿幽幽望她一眼,被庄宓瞪了回去。
等到花环编好,朱聿正好示意驾车的侍卫停下,正好路过一处河边,水天交映,一片澄净碧色,野花隐隐生香,吹来习习凉风,让人浑身一松。
端端头上戴着花环,凑到河边去看自己的影子。
她长这么大,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乡下的小院,这会儿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时不时去拔一根草、闻一闻花,精力无限,庄宓的视线一直跟着那道小小的身影转,连朱聿站在她身边半晌都没注意。
最后还是朱聿另辟蹊径,走过去把小人捞到自己肩上,带着她骑大马,才终于让庄宓的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四周山色交映,天光晴好,山峦间有淡淡雾霭环绕,她就坐在树下含笑看着父女俩玩闹,眼神柔软而专注,朱聿偶然与她对上眼神,只觉踩在云端,颇有些醺醺然。
脚下突然出现一个异物,他没放在心上,下意识踩了踩。
直到端端气得大叫的哭闹声和那声含着恼怒的‘朱聿’同时响起,他头皮发麻,低头看着被他踩得七零八落的花环,身高八尺的男人僵立在原地,手足无措。
“我的花环!”端端看着花环的尸体,伤心地伸出小手。
庄宓接过女儿,横了一眼整个人都写着局促两个大字的男人,好笑道:“……让你一心二用。”
朱聿心中一荡。
她知道。
“再去采一些过来吧,我给她编个新的。”说完,庄宓又道,“多要些。”
朱聿自是无有不应,匆匆抬脚去了,还不忘抬头冷冷扫过随山等人。
随山等一众随行的侍卫默默走得更远了些。
庄宓手巧,没一会儿就编好了新的。
但……
“我也要戴?”朱聿不可置信,面色微沉,凶悍之气隐隐浮现,看着像又要发脾气了。
庄宓扫他一眼:“不戴就还给我。”
朱聿犹豫了下,低头看着小人眼巴巴盯着他的样子,闭了闭眼:“……你帮我戴。”
总要捞些甜头不是?
庄宓轻轻哼了一声,拿过花环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头再低一些。”
花环带着淡淡的花草清芬,却抵不过她衣袖间盈出的幽馥香气,一缕缕地沁入他心脾肺腑。朱聿低头,微凉的唇瓣在她腕间轻轻印下一个吻。
庄宓心里一跳,下意识低头看去,还好,端端没有在看他们。
她趁机会狠狠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又粗又硬,像极了他的狗脾气。
“好了。”
声音冷淡,朱聿却毫不介怀,让端端欣赏她阿娘的杰作:“好看吗?”
面容俊美,气场冷厉的男人一头卷发微乱,顶着花环的模样看着很是违和,却又带着一股让人不自觉望去的风流恣意。
察觉到她流连在他身上迟迟未曾移走的视线,朱聿心气儿终于通畅了。
但总不能叫他日日顶个花环在头上吧?
朱聿暗自思量。浑然不觉一众侍卫暗暗投来的一言难尽的目光。
在娘娘和小殿下面前的陛下……另有一番可怕!
因着照顾庄宓与端端,一路上并没有快马加鞭,而是游山玩水似的,只求稳,不求快。
这日一行人投宿驿站,朱聿原本想清空整间驿站的客人,庄宓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他就知道她不想大张旗鼓,只得作罢。
驿丞再次确认:“两间上房是吧?”
见庄宓颔首,驿丞连忙递去两个牌子:“您二位请。咱们这儿有热菜热水,这位夫人若是需要什么,尽管使唤。两间上房挨在一块儿,就在二楼右拐尽头的两间,郎君和您妹妹只管放心,床褥用具都是顶顶干净的!”
妹妹?
庄宓错愕间,不由得想起从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脸上不自觉带了笑。
朱聿冷冷横了驿丞一眼,声音里含着冰一般,听得人心头发颤。
“她是我夫人。”
五个字,尽显优越。
庄宓牵着端端的手扭身走了。
驿丞愣了愣,下意识赔笑:“小人眼拙,呵呵……您二位真是登对!女公子也是玉雪可爱,您一家三口真是羡煞旁人啊,呵呵。”
朱聿心气儿稍微顺了些,纡尊降贵般嗯了声,警告道:“日后眼睛擦亮些。”他今日心情好,不屑与他计较。
驿丞点头哈腰,连连应是。
等到那些浑身凶悍之气的随从也跟着呼啦啦上了二楼,他才擦了擦汗,嘀咕道:“谁家夫妻分房住……说我眼瞎,哼。”
这件事只是个小插曲,庄宓却没料到朱聿真的将这事儿放在了心上。
“你我夫妻,为何要分居两室?惹得旁人总是误会,还要费事解释。”男人脸上一派肃然,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儿,“不如我今夜就搬过来?”
庄宓不接招:“你不解释不就好了?萍水相逢而已,误会了就误会了。”
朱聿咬牙切齿:“不可!”
声音拔高了,惹得坐在不远处小榻上玩布老虎的端端向他们投来好奇的一瞥。
天色不早了,庄宓索性直接把他推了出去:“早些歇息吧。”
朱聿看着砰一声关上的房门,面色难看。
他站在门外,等到屋子里遥遥传出来的水声停了,说话声也渐渐没有了,烛光灭去,重归一室宁静,两个侍卫察觉到君主望来的视线,急忙低声道:“属下会一直守在这里,不会有人敢吵了娘娘与小殿下休息,请陛下放心。”
朱聿这才转身下了楼。
一楼还有几桌客人在喝酒吃菜。
朱聿面无表情地走过,脚步却在听到他们话里的内容时微妙地顿了顿。
一阵奔马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朱聿翻身下马,那篮沉甸甸的鸡蛋在他手中轻若无物,他将马鞭递给随山,沉声道:“你在外面守着,不许人进来。”
随山低头应是。
朱聿推开掉了漆的木门,大步进了院子。
夜风拂过,两盏灯笼轻轻晃动,里面的烛火跟着一扑一扑的,灯光昏黄,模糊映着牌匾上‘狐仙祠’三个大字。
随山抬头看了一眼那牌匾,刚毅脸庞上又露出了一言难尽的神色。
看到陛下这幅模样,他终于下定决心,回去就拒了家中老母给他安排的婚事。
男女之情,恐怖如斯。
朱聿不知道他忠心的属下正为他的一系列举动而产生了恐婚心理,他提手将那篮子鸡蛋放到供案上,看着那尊明显露出旧色,却颇有几分神韵的狐仙雕像,静静出神。
……他真是鬼迷心窍了。
他当然知道,却又无可奈何。
庄宓喜欢他么?答应他,回到他身边、回到北城,又是她真心的决定么?
朱聿一清二楚,但他没有戳穿,沉默又卑劣地享受着她权衡利弊之下的选择。
幽暗的月晖将那道身影拖得很长,夜鸦粗嘎的叫声一声又一声地响起,朱聿的思绪缓缓回到当下。
“倘若你真的有灵,请庇佑我们夫妻二人,两情相悦,相爱相亲。”
……
庄宓不知道朱聿今夜去了何处,随山自然也不敢开口。
又过了小半月,一路北上,等到那道恢弘庄严的城门再度出现在她眼前时,庄宓不禁想起几年前的一幕。
她和朱聿的初见,就是在这里。
见车帘掀开,朱聿从马上微微俯身往里看,与她对上视线,轻轻挑眉:“下来吧,皇后。”——
作者有话说:[抱抱]明天见啦~
第47章
他依旧高坐马上,居高临下地望来。
庄宓眼前浮现出他三年前的模样。眼神睥睨,神情漠然。
一个才见到第一面,就让她本能地感到颤栗、产生抗拒的男人。
庄宓慢慢回神。
他望来的眼神依旧强势,里面含着的不再是纯粹的漠然与厌烦,十足的侵占感如雾如霭,不由分说地将她整个笼罩其中。
对她,他势在必得。
庄宓晃了晃神,听见车厢外隐隐有动静,她眉头微颦,看向朱聿,疑惑道:“你该不会是准备了什么仪式吧?可我如今的身份……”
朱聿嗤了一声:“你是我的发妻,是北国的皇后,是皇太女的生母。板上钉钉的事实,谁敢不遵?”
庄宓还以为他会为她捏造一个新身份。
看出她眼底的几分怔忡,朱聿微微俯身,伸手轻轻抬起她柔白的下颌,让那双雾蒙蒙的眼眸重又抬起,长睫微动,光华流转,只装下他一人的身影。
“我与你结发夫妻,原配之情最是难得,我视若瑰宝,更不准旁人有一丝一毫的污蔑。阿宓,你明白吗?”
明明用的是疑问句,他话里却满是不容辩驳的意思。
庄宓知道,他还在为先前她说二人是半路夫妻的事耿耿于怀。
这人心眼儿恐怕还没有针鼻大呢。
她不答话,一双潋滟柔和的眼里清光湛湛,如一面光滑水镜,映出他起伏的心绪。
她又在作弄他。
朱聿眯了眯眼,摩挲着她细滑腮边的指腹微顿,下一瞬就被一只柔暖的手轻轻拂开。
“你来扶我下车。”
淡淡几个字,就让朱聿眼里蓦地爆发出一阵精光。
城门大开,文武百官和几个硕果仅存的几个皇室宗亲站在原地,头也不敢抬,只能拼命竖起耳朵,听着不远处的动静。
朱聿利落地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等到要打开车门时,他动作慢了一拍,缓缓拉开那扇镂花海棠的木门,大片天光顿时照进车厢里,属于她的气息伴随着北地初秋的凉风一起涌向他。
那只轻轻伸出的手如同一支懒懒斜出墙头的玉兰,细白修长,指尖凝着淡淡的红,艳色幽微。
朱聿伸手,稳稳地握住了她沁着香气的指尖。
车架上有方便贵人踩着下车落地的小杌子,但朱聿只当不知,一只手握住她手,另一只手则是掌住她的腰,轻轻一用力,就将人抱了起来。
金盏黄的裙衫被风刮得起了旋儿,上面密密绣成的兰叶轻动,兰花含羞垂头,一如她此时染上淡红的美人面。
双脚重新踏上地面,庄宓余光瞥到不远处黑压压的一堆人,立即推他:“去抱端端下来吧。”
朱聿收回手,嗯了一声,指腹无意识地捻了捻,冰凉的指间还残留着她身上的柔暖香气,余温尚存,还是暖的。
他便没有带上手套,转身正要哄女儿过来,却见一只白白胖胖的小手伸了出来,学着她阿娘刚刚的模样,尾指微翘。
“阿耶,抱我!”
端端满意地看着自己伸出的手上五个深深的小窝窝,自觉和阿娘刚刚的样子很像,一样好看!
庄宓垂着眼整理裙衫上的褶皱,冷不防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大笑声,回头望去,却见小人翘着手指头,傻乎乎地看向她笑个不停的阿耶,见庄宓的目光望过来,还特地把翘起的小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庄宓唇角抿出一个淡淡的笑涡。
群臣听到自家陛下的大笑声,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做出反应,冷汗涔涔之余,他们更是惊疑不定——陛下这是高兴呢?还是又犯病了?
“……好了,快抱她下来。”
庄宓推了推男人坚实有力的臂膀,硬得像石头,她嫌弃地正要收回手,指尖却被人飞快地攥了一把,又捏了捏。
不等她眼波瞪来,朱聿放开她,转而捞起女儿,沉甸甸的小人坐在他臂弯间,脸蛋贴在他还有轻轻震动的胸膛前,疑惑道:“阿耶刚刚在笑什么?”
朱聿含笑看了一眼庄宓,眉眼飞扬,嘴角微翘。
庄宓移开视线,不想看他意气风发的得意模样。
朱聿腾出一只手理了理女儿的头发,慢条斯理道:“唔……阿耶是高兴,高兴我们终于到家了。”
有些懵懂的小人顺着他手指指向的方向望去,大眼睛瞪得更圆。
好多人啊!
站在最前的老丞相遥遥看着那个坐在朱聿臂弯间,好奇地向他们看来的孩子,双眼如星,面若银盘,看着是个极有福气的孩子。
他垂下眼,敛目跪下,身后百官看着他动作,也跟着急惊风一般匆匆撩开袍子跪伏在地,山呼万岁。
恭迎帝后并皇太女回宫的声音传得很高、很远,惊着了天际飞来的一群鹭鸟,嘎嘎怪叫着猛拍翅膀,滑向另一个方向。
六匹汗血宝马踏得脚下土地微震,官员们不敢抬头,额头紧贴着地面,等待皇帝与皇后的銮驾过去,隐隐听到有小孩子清脆的笑声传来。
但即便他们在好奇,也不敢抬头望去,生怕自己成了出头的那个挑**,被皇帝捉去放血,杀鸡儆猴。
经历过月前那场朝会的人,或者说还能出现在这里的人,早已被朱聿的铁血手段吓得老老实实,一点儿歪心思都不敢再动。
祭祀大典过后,文武百官来不及为他们的陛下终于正常一回而欣慰,就听到他轻描淡写地砸下一个让众人瞬间沸腾的决定。
“九月初八,是个好日子,孤欲在那日册立皇太女,众卿以为如何?”
好日子?文武百官愣了愣,反应过来,哦,是那暴君的生辰。
可他不是从不过圣寿吗?
紧接着,他们才反应过来,那句话里真正核心的关键。
一时间反对之声如过江之鲫。
“陛下,这于理不合啊!”
“古往今来,从不曾有女帝登基!垂帘听政、牝鸡司晨,都要为世人唾骂,何况是女人称皇?”
“万望陛下收回成命!此事太过惊世骇俗,恐怕流传出去,一来有损陛下英名,二来不利于安稳民心——我北国泱泱大朝,今后却是一介女流掌舵,传出去岂非令人心惶惶,尽利好于他国?”
这番慷慨陈词落下,殿中倏地一静。
说话那人只当自己的话太有说服力,洋洋得意之际,正欲再度开口,余光瞥到右边为首的人大步朝自己走来,随手夺过站在他身旁同僚的笏板,对着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大胆酸儒,你在暗指本王德不配位?!”
她是从战场上数度厮杀凯旋的女将军,手劲儿颇大,这会儿更是毫不留情,直将笏板挥打出了残影。
那人被打得抱头鼠窜,哀呼不止。
朱聿高坐殿上,一言不发,漠然地看着堂下乱成一团的滑稽场景。
老丞相叹了口气,终是将事情扭了回来:“陛下后继有人,本是天下同庆的喜事,只是不知殿下今年岁数几何,可有名讳了?”
要知道今上除了一位早已亡故的皇后,身边并无嫔御妃妾作伴。若是皇太女生母出身微贱,倒可以从此事入手,让陛下暂缓决策。
“她名为庄皎,快三岁了。”
姓庄……?
老丞相心里一突:“不知小殿下生母是?”
朱聿傲慢地瞥去一眼:“自然是皇后。”
于这些人而言,忠贞是一件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他们才深以为耻,大肆宣扬着自己的风流多情、三妻四妾,尽享齐人之福。
说白了,不过是连那点儿欲望都控制不住,小头发胀大头空空的蠢货而已。
他朱聿,绝无可能变成那样世俗的货色。
他兀自想得入神,底下的文武百官却为了他这句话又轰地一声炸开了。
“陛下,皇后娘娘不是早在三年前就香消玉殒了么?这——”
联想到朱聿这几年来愈发暴戾无常的脾性,有人不禁怀疑,陛下是否太过思念亡妻,以至于心智失常,自个儿凭空捏造了一个爱的结晶出来?
“皇后先前被南朝派出的贼人所掳,意图借此击溃孤的心神,挫败士气,致使出师不利。”
朱聿面不改色,将黑锅通通推到了南帝身上。
反正不久之后都要被他灭国了,为他一家团聚这件事上最后发挥几分作用,他届时可以考虑赏南朝老皇帝一个全尸。
“皇后身处敌营,极为不易,却将皇太女教养得聪明伶俐至诚至真勇于担当出言明智……”
朱危月听得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顺势把笏板往地上一扔。
众人听得面色麻木,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朱聿才意犹未尽地堪堪停下:“皇后教导出如此不凡之子,可见其子实乃天命所归,合该继承国祚,为皇太女的不二之选。”
感觉到头顶有一阵挟裹着万钧雷霆的目光扫过,群臣眼观鼻鼻观心,不敢露出异色。
朱聿冷冷道:“有此天命之女为今后的天下之主,尔等为何还不跪下谢恩?”
群臣把头垂得更低了些,麻溜地跪下谢恩,山呼万岁,又高呼皇太女殿下千岁长秋。
只是有人还不死心,道:“陛下既立皇太女,是否要将小殿下的姓氏改回朱氏,再上宗谱,敬告祖宗?”
改姓氏?
朱聿默默念了一遍‘朱皎’这个名字,一脸无甚所谓:“既如此——就将国姓改为庄。”
一个姓氏而已,朱聿并不觉得‘朱’这个姓氏有什么高贵之处,更不觉得它有传承下去的必要。
此话一出,原本静默不语的一众老臣惊得抬起头:“陛下不可啊!”
人性如此,非得要朱聿把屋顶捅破,他们才会接受新开一扇窗户的决定。
底下嗡嗡一片,朱聿不耐烦地站了起来,众臣议论的声音顿时收了许多,看着那道在投在金砖上,巍峨若山峦的阴影,心头发寒。
“事儿就这么定了,庄皎,是孤认定的皇太女、天下未来的主人、你们今后全力效忠的君王。”
说着,朱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恶意满满的笑。
“当然,前提是——你们能平安捱过孤这一朝的话。”
众臣心头一凉,紧接着,又听到朱聿点了几个刚刚跳得最欢的人的名字:“拖出去,当庭杖杀。”
语气平淡,杀意锋利。
那日太极殿前的白璧丹墀淌着止不住的淋漓血色,铁锈腥气幽幽地回荡在太极殿内,众臣面若纸色,自是不敢再有异议。
回到紫宸殿后,老内官忧心忡忡:“陛下何必这么急呢?”
朱聿如今正值壮年,龙精虎猛,小殿下又还是个离不开母亲的小娃娃。要老内官说,徐徐图之才好,免得那群老狐狸当了笑面虎,日后将仇都算在小殿下身上。
朱聿看着扶桑灯树上摇曳的烛火,大半面容隐在阴影里,眸光幽深,一言不发,面对老内官絮絮叨叨的话亦是无动于衷。
他的名声越差,为她们铺的路就越稳。
他要那些人将对君主的畏惧刻入骨髓,今后无论是他,还是端端,都能护住她的平安。
……
銮驾径直行到温室殿前才停下,庄宓看着他自觉伸过来的手,轻轻睨他一眼,手才抬起来,就被他紧紧裹住。
玉荷等人早就翘首以待,等到那道娴静身影再度出现在她们眼前,大家都忍不住眼底的泪,齐齐跪下,恭迎这座宫室唯一的女主人归来。
见阿娘背对着她,端端试着从銮驾上往下面跳,朱聿眼皮狠狠一跳,双手穿过她腋下,把人抱了下来。
端端不高兴地嘟着嘴,不要他抱了,哒哒哒地跑过去抱住庄宓的手,听到这阵动静,小手拉得更紧了些。
今天的人,又多又奇怪。
庄宓拉着女儿的手上前几步,语气焦急:“快起来!”
端端也跟着鹦鹉学舌:“起来吧起来吧。”
玉荷抬起头,看着小殿下圆溜溜的眼、粉嘟嘟的脸,眼眶里一阵泪意翻涌。
玉梅她们遏制不住激动的心情,悄悄围了上来,端端抬起头,看着一个个放大的笑脸,眼神懵懂。
……今天奇怪的人,真的好多啊!
庄宓的视线越过人群,看向站在角落的那个人。
“金薇。”她的声音清亮柔美,一如往昔。
“怎么不上前来呢?”
被她柔和的眼神注视着,金薇手足无措地动了动,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了过来,看着庄宓笑意吟吟的模样,她哽咽着开口,说话的声音又沙又哑,几不成音。
见庄宓皱眉,玉梅抹着泪上前告状:“娘娘,您快骂一骂这个傻子!她这些年简直把自己活成了个闷葫芦,整日都不见她开口,十天半月下来听她说上三句话都难!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你瞧,娘娘看了多伤心啊!”
看着庄宓发红的眼,金薇怕她生气,连忙摇头:“之后我、我不这样了。一定天天都陪娘娘说话。”
庄宓噗嗤一声笑了,看了一眼被宫人们围起来的小人:“有端端在,你之后就是想保持沉默,也难了。”
小人听到叫她的名字,哒哒哒飞跑过来,一把抱住庄宓的腿,开始思考她刚刚那句话的意思。
是在夸她吧?
朱聿站在庭院里,看着她一下就被那些人分去了注意力,眼风都不带刮过他一下。
眼看着她被人热热闹闹地拥进了温室殿,还是没有发现他被拉下了,正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呢,朱聿面色彻底沉了下来,一双狭长凤眼里幽光凛凛,恨不得凭空吐出业火,把那群碍眼又碍事的人通通烧成灰烬,给她的牡丹当花肥。
朱聿满心不快,眼前却一动,他若有所感地抬起头,看见庄宓在簇拥着她的人群中回眸望来,色若春华,笑靥温软,美若明珠生晕。
“陛下?”
朱聿满心的阴暗心思顿时烟消云散。
她注意到他了。她在叫他过去。
端端从人群里钻出小脑袋,拼命对着他招手:“阿耶阿耶阿耶,来呀来呀!”
朱聿脸色彻底放晴。
他大步向她走去,步伐极快,心绪亦激荡。
朱聿想,若是把那声陛下换作夫君,就更好了。
宫人们低着头默默让开了些,看着陛下再自然不过地伸手搂过那道纤细身影,脚边还跟了个小小萝卜头,众人一时间都有些心绪复杂。
或许,这真的就叫天定良缘?逃不开,也甩不掉。
两人之间的红线不会硬到用斧头砍都砍不断吧?
进了温室殿,朱聿抱起女儿,一样样地指给她看:“那儿是你阿娘画画的地方,这是她养的花,还有这个,是她最喜欢的一把琴……”
端端对阿娘生活过的地方很感兴趣,从他怀里爬了下去,自个儿兴致勃勃地四处探索。
庄宓手指轻轻划过琴弦,有清亮的嗡鸣声。她就知道,这些年里时常有人在打理这把长琴。
朱聿脚步站定,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她重新出现在这座宫室里,他眼里那层回忆般的朦胧旧色如同退潮的水一般,悄悄褪了个干净,一切都倏然鲜活起来。
失而复得,得之不易,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妻女在这座宫室里自如地穿梭、行走,心底仍有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蓦地上涌。
他又疑心这是他的一场梦。
“阿耶!”
端端很满意这个地方,够大,在屋子里捉迷藏也能藏很久!
她冲过去抱住朱聿的腿,朱聿心神恍惚,被这股冲击力逼得往后退了两步,眼神一下变得清明。
……梦里可没有这个小肉炮弹。
他微微弯下腰,把女儿一把捞了起来放在肩上,听着她咯咯笑的清脆童音,肩膀上很沉重,心里也跟着越发踏实。
端端抓着他的耳朵,快乐地扭了扭,突发奇想:“那阿耶住在哪里呢?”
朱聿和庄宓身形同时一僵。
朱聿视线紧紧追着那道佯装无事的纤瘦身影,笑着回答女儿的问题:“我就住在这儿,和你阿娘一块儿。”
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端端没察觉出不对劲,还乐乐呵呵地点头答应下来:“好呀!”
庭院里新扎了秋千,玉荷她们领着活力无限的小殿下出去玩儿,殿内只剩朱聿与庄宓两人。
“你刚刚听到了?”
庄宓身上酸软,半躺在罗汉床小憩,闻言睁开眼看了过去:“听到什么?”
朱聿站在罗汉床前,高大峻拔的身影像一座将颓的玉山般向她压下,庄宓下意识绷紧心弦,想要往后退,腰肢却被一只隐隐发烫的手掌揽了过去。
这个温度……
庄宓觉得有些不对劲,正要开口问他,却被朱聿郑重其事的声音打断:“端端已经同意我们住在一起,我觉得这件事也该提上日程了,你的意思呢?”
绷紧的心弦缓缓松开,发出嘤的奇怪声音。
庄宓面颊飞红,好气又好笑地嗔他一眼:“你拉端端出来做什么?她什么都不懂,被你这个阿耶骗了也不知道。”
见她避重就轻,朱聿再次强调:“……反正我要和你住一块儿。”
他的眼神比他的话更直白,裹着灿灿的火星,看得庄宓不很自在,想扭过头去,下颌却又被他轻轻捏住。
一个轻若羽毛的吻落在她唇边。
不带一丝情。欲,她感受到的只有他多到呼之欲出的忐忑与欢喜。
这个人真是……
庄宓拍开他的手,却不说话,在他耐不住性子,又要欺身压下的时候,听她瓮声瓮气的声音沙沙响过。
“端端才换了个地方,我怕她不适应,这几日我陪着她睡,你去侧殿。”
朱聿低下头,呼吸擦过她微乱的鬓发,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的幽馥香气,接着追问:“几日之后呢?”
他就是要听她亲口说出来,心里才舒坦。
庄宓不咸不淡地睨他一眼,无辜道:“几日之后?届时再说吧。”
朱聿呼吸一滞。
庄宓听着那声仿佛从他紧咬的齿边挤出的冷笑,心里一跳。
一只手绕到她颈后,摩挲着她细白柔腻的肌肤,指腹稍稍用力,让她无处可躲,只能抬起头来看他。
“你就是在存心作弄我,想看我为你发狂,是不是?”
咬牙切齿之余,庄宓竟然从他话里听出几分委屈。
“故地重游,应当很有感触才是。”
朱聿捉住她的手,轻轻抚过身下垫着的玉簟:“就在这张罗汉床上,我们——”
庄宓连忙抽出手,捂住了那张可怕的嘴。
朱聿看着她绯红的耳垂,眉头一挑。
庄宓瞪他一眼,有气无力地松开手。
“等端端适应了,能自个儿睡,你再搬回来住。”
这语气,不情不愿的。
朱聿乘胜追击:“我说的和你一块儿住,是睡在一张床上,可不是你睡床上,我睡榻上。”
庄宓冷笑:“你又不是做不出等我睡熟了就悄悄摸上床的事。”
朱聿拊掌轻叹:“阿宓,只有你最了解我。”
说完,他又补充一句:“可见原配夫妻,情分的确非凡。”
庄宓忍无可忍,往他怀里一撞。
他到底还要提几遍原配夫妻?!
……
庄宣山带着南朝一行队伍进城,看着巍峨冷肃的北城城墙,他心头感慨万千,一时间没有注意到守城士兵在听到他身份时古怪的表情。
如今北国、南朝的关系虽早已跌倒谷底,但前几日陛下带着皇后、皇太女风光回宫的场面还牢牢印在他脑海里。
面前这位可是皇后娘娘的生身父亲,可不能怠慢。
察觉到北国人倏然间转变的态度,庄宣山心里有些疑惑,但也只当是圣寿临近,这些人不欲多生事端。
直到礼部官员笑呵呵地在他面前提起庄宓。
“皇后娘娘……和皇太女?”心神恍惚之下,庄宣山听到自己的声音虚虚响起,带着他自己都能察觉出的异样和惊惶。
“是呀。”礼部官员面不改色,“陛下有意在圣寿当日正式册立小殿下为皇太女,庄大人,您可真是有福气啊。”
那些恭维之词落在庄宣山耳中,像是嗡嗡飞过的蚊虫。
“我想见一见皇后娘娘,劳烦大人替我通传。”
礼部官员笑呵呵地答应了,转身出去时笑脸猛地一拉,无声呸了一声。
“卖女求荣发家的一个破落户,还敢对我甩脸色,什么玩意儿……”
听到庄宣山请求见她一面的消息时,庄宓愣了半晌,手上那枚棋子迟迟没有落下。
“阿娘?”
小人焦急的叫声唤回了庄宓的神智,她把棋子放到一旁,让玉梅代替她陪小人继续玩。
他来得也好,从前的事也该有一个了结。
玉荷看出金薇的欲言又止,连忙道:“娘娘要不要等陛下回来再行接见?”
今日一早朱聿就出宫巡营去了,估摸着时辰,也快回来了。
庄宓摇头,快刀斩乱麻。有些话也不适合让朱聿听到。
她摸了摸端端的头,语气柔和,不见什么异常。
玉荷心里却总觉得待会儿会发生什么大事,紧绷得厉害。
庄宣山很快被接引的宫人带到了一处宫殿。
他的二女儿正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周遭的一切富贵秾华都盖不过她的光彩,鬓发如云,华容婀娜,和从前相比并没有什么改变。
但看着她冷凝的侧脸,庄宣山知道,什么都变了。
他闭了闭眼,耳畔回荡的却是妻子那一日惊惶的询问声。
他便也那么问出了声。
“阿宓……三年前,是不是你故意寻死,意图激怒北皇,报复我们?”
庄宓仍旧坐着,腰背挺直,神情亦冷淡。
她没想到这个她唤了十七年父亲的人一开口就会问她这个。
淡淡惊讶过后,她点头:“是。”
承认得干净利落。
庄宓的确可以与他虚与委蛇,将那件真相深深埋在心底,以免引起更多的震荡,打破她眼下的平静。
但庄宓想,她不愿意。
她做了十七年任人摆布的傻子,但她不是真的泥人木偶。她也有脾气,会生气,会觉得委屈。
但他们由始至终都没有把她当作真正的人来看待。
她抬起头,对上庄宣山不可置信的、苍白的脸庞。
他老了许多,鬓发掺着许多银丝,腰背也佝偻了些。有些不像是她记忆里那个从容儒雅,浑身清贵之气的承安侯了。
“你——你为什么要——”
庄宣山满眼失望地看着她:“阿宓,我和你阿娘一直觉得,你是我们最懂事的孩子。如今天下战乱不休,南朝子民纷纷出逃,金陵风雨飘摇……这一切皆因你一念之差造就,你、你怎么忍心?!”
庄宓冷冷地看着他,面色冷然。
正要说话,却听见屋外轰隆一声。
殿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一道峻挺身影如夜色下的巍峨高山,沉默而又满伏危机地立在原地,没有急着进来。
庄宓心口传来微的涩意。
朱聿……他什么时候来的?——
作者有话说:煮鱼哥——真正的门之杀手
以超肥美的一章送别小长假[爆哭]明天见啦
第48章
外面秋光明媚,明霞艳日,庭下那两株丹桂开得正盛,米粒大的金黄花朵团团簇簇地挤在碧绿叶间,香气袭人,清馥无比。只这一切都被门口那道沉默如山的身影挡住,殿内空气一时凝滞到令人难以呼吸的地步。
即便没有见过朱聿,庄宣山看着庄宓雪白一片的脸庞,也能猜出来人是谁。
绕是再生女儿的气,他此时也不能放任她一个弱女子独自承受北皇的怒火,当即转身朝他走去,肃声道:“陛下明鉴,方才——”
他的话来不及说完,就见朱聿漠然扫来一眼:“出去。”
庄宣山愣了愣,却没有听命的意思,直到背后传来一道清亮柔美的女声。
庄宓也让他先出去:“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和她与庄家的恩怨一样,她隐瞒的真相、对他的存心利用,也是一件早该解决的事。
庄宓有时会恍惚,觉得这阵满到快要溢出来的日子像是初春水面上凝成的薄冰,天光落下,照得一片光晖绚烂,底下不断涌动的暗流却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这样的日子并不能长久。
看着朱聿沉郁冷峻的脸,庄宓并不害怕,而是‘这一刻终于到来’的平静与坦然。
二人遥遥对望,殿内冻得如同冰窖一般,谁也不出声,压得人心头发闷。
更没人理会他。
庄宣山被匆匆赶来的侍卫押了下去。
“对不起。”
她轻声开口,声音飘渺得像是山峦间的一缕烟岚,雾蒙蒙的横在他眼前,模糊了他的感官,叫他几乎看不清她此刻的模样,下意识地迈步向她走去。
怎么可能是近乎漠然的平静——怎么可以是?!
朱聿紧紧盯着那张脸,目剪秋水,玉色莹然,每一寸肌理他都用目光抚摸过千百遍,她平静到不起一丝波澜的神情像是一泓静水。
他跌进寒潭,浑身僵冷。
“你是不是觉得,你的道歉千金难买,弥足珍贵……我缺你这点儿么?”
他又恢复了初见时那样阴晴不定的暴戾模样,一字一顿,冰冷尖锐的语句刺入她心里,并不痛,却让她心头那阵酸涩翻腾得更加厉害。
她摇了摇头:“是我利用你在先……”她的话被朱聿粗暴地打断了:“三年前是利用,三年后呢?”
他的眼睛浓黑如墨,深深望来的时候,庄宓晃神一瞬,竟然在里面看出了哀求的情绪。
庄宓沉默着,纷乱的心绪乱糟糟地堵在心口,梗住喉咙,她想摇头、想否认,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
和他回来,本就是权衡利弊之下的选择。她知道,朱聿这一辈子都不会放过她了,她逃得再远、反抗得再激烈,他也会找到她,把她牢牢困在身边。
当庄宓意识到自己怎么也逃不开他的时候,那种怎么努力都仍旧停留在原点的无力感如同淤泥一般渐渐没过她的身体,她厌恶极了那种滋味。
既然这样,她当然要找到让自己和女儿都更好过的法子。所以她默许他不断靠近,看着他因为她偶尔一个笑颜而心花怒放……
“我就是这么一个自私自利的人。你到现在才看清,不算晚。”
朱聿抬起手,僵直的身体发出喀的响声,庄宓眼睫微颤,不知道他是要扼住她的喉咙,还是给她一巴掌。
庄宓本以为她说出心底藏了很久的话,会浑身轻松,但看着朱聿那双寂寥的、一丝光亮都没有的眼睛,她心头又后知后觉地传来一阵钝痛,索性别过脸去,轻声说完她瞒下的真相。
“我不是庄家的女儿,那句‘贵不可言’的批命是假的,却也是因为这句批命,让我来到你身边。这一切的一切,从开始便是错的。”
朱聿的视线落在她绞在一起发白的手,声音很冷,也很轻:“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庄宓眼睫微颤,径直迎上他幽深不见底的眼:“倘若你喜欢的只是柔顺的、伪装之下的我……一味强求,只会让你失望,让我们都痛苦。”
她好不容易破开那道木偶泥胎的外衣,不可能再为了谁又钻进那些礼法规矩浇铸成的厚重茧壳里。
哪怕是她自己。
“痛苦?今时今日,和我在一起,你还会觉得痛苦么?”
“倘若我喜欢的是个面团儿,尚食局里多的是!我何苦巴巴儿地受用你那些巴掌,看着你把我当狗一样溜得团团转!”
朱聿倏然暴起,几步逼近,胸廓里传出的沉沉呼吸声压在她耳边:“我以为我们如今即便称不上两心相许,情深意长……起码你对我也应有一二分的情意真心。”
“可你心里还是觉得待在我身边,是一件让你痛苦、让你只能无助忍受的事。重逢以来经历的这些事,都是我一厢情愿,是么?”
从前他想,只要把她牢牢困在他身边就好,只要看到她,触碰到她的温度,嗅闻到她身上的香气,都令他感到满足。
但男人的贪欲是无止尽的,他要她同样还以真心。
不需要太多,有那么一二分,他都欣喜如狂,必当珍爱。
可她竟然吝啬至此。连一点点念想都不给他。
庄宓沉默着,有什么东西要从她滚成乱麻一样的心绪里挣扎着爬出来,她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验,面对暴怒之中的男人,她垂下眼睫,慌乱地理着那阵澎湃的、又没来由的酸楚。
朱聿站在原地,定定望着她。
“阿宓,我平生最恨虚情假意。”
“可我宁愿你骗我。”
浓烈的桂花香气卷过那道疾步远去的背影,殿内几近凝滞的空气重又流动起来,庄宓面色雪白,不见一点儿血色。
她不是想故意让他伤心。但她现在……甚至都没办法理清自己的心。
门外响起端端叫她的声音。
“娘娘,您……”
看着陛下如同一阵狂风骤雨般卷了出去,再联想至刚刚那阵巨大的异响,玉荷的视线刮过那道被踹得歪了脖子的雕花木门,心里隐隐忧虑。
她的猜测竟然成真了?这乌鸦嘴!
庄宓低头抱住女儿,微凉的手指拂过她晕着红的脸,摇了摇头:“没事。”
娘娘这模样显然是不想提起刚刚的事儿,玉荷心里再急也没法子,只能转而将责任都推到庄宣山身上。
一家子吸血的玩意儿,娘娘的日子才好过起来几日?又被他们给败坏了。
“阿娘不开心吗?”
小人敏锐地觉察出她笑容下的淡淡疲惫,也学着她的样子,努力伸长小手去摸她的脸,小小、短短的手肉乎乎的,带着柔暖的温度,轻而易举地就熨平了庄宓心头那些难言的酸软。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女儿软乎乎的小身体里,挤出的声音有些模糊,带着闷闷的水汽。
“阿娘遇到了一件很棘手的事,不知道该怎么办……”
“棘手?”小人懵了懵,这是个什么词?没听说过呀!
看来阿娘这次的不开心真的很大,很严重了。
她伸长胖胳膊,环住庄宓的脖颈,肉嘟嘟的脸蛋在她冰凉的面颊上拼命地蹭:“手放在一起很挤的话,可以放开哦!”说完,她又赖皮道,“但我要一直抓住阿娘的手不放!”
她最最最喜欢的人就是阿娘,就算阿娘放开她的手,她也会牢牢黏上去的!
童音清脆,带着理所当然的神气。
曾经朱聿也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固执地捉住她的手,不肯放过自己,更不肯放过她。
这一次他还会回来么?庄宓不知道。
柔软蓬松的小卷毛颠颠儿地擦过她面颊,有些痒,庄宓闭上眼,更用力地抱住了那具带给她源源不断力量的小身体。
端端被挤得哼唧一声。
虽然有点闷,但是被阿娘这样紧紧抱着,她觉得好幸福哦。
……
入了夜,端端抱着秋娘给她做的布老虎坐在床上,困得头一点一点,又强撑着揉揉眼睛,睁着水光迷蒙的大眼睛看向庄宓,疑惑道:“阿娘,阿耶怎么还不来呢?”
这几日阿耶每晚都要来给她讲故事,讲北地雪山的老狼王,讲南岭的荔枝和瘴气,讲很多她从前没有听说过、更没有接触过的事物。
听到端端捧着小脸,面露憧憬,嚷嚷着要快点长大,亲自去体验一遍他故事里的那些地方,庄宓看得分明,当时朱聿脸上的笑像是一只计谋得逞的狐狸。
“兴许是你阿耶今晚有事在忙,阿娘帮你记下来,之后叫他给你补上,这样好不好?”
端端勉强接受了这个方案。
等到小人沉沉睡去,庄宓掀开帷幔,看向支起的窗下漏进的一地月晖。
他还没有回来。
从前也发生过这样的事,都是朱聿自个儿在外面折腾发完了气,又回到她身边。
这一次呢?她还是要那样做着事不关己的姿态,等到他气消了,又若无其事地,任由那道间隙继续梗在他们之间吗?
夜凉如水,金薇远远看到那道立在窗前的纤瘦身影,脚步一顿。
她像是遇到了什么令她犹豫到迟迟未决的事,一头乌蓬蓬的发像是流动的云缎披散在她胸前、肩后,淡红衫子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而后又紧紧贴住她玲珑纤细的身子,远远看着薄薄一片,惹人堪怜。
“郡主……”只有二人在时,金薇下意识地叫出了那个更熟悉的称呼。
今日下午的那场动静虽然被玉荷刻意掩了过去,勒令宫人不许外传,但金薇陪着她经历过在金陵的那些岁月,看到被侍卫押下去的庄宣山,金薇就知道事情不大妙。
“我想出去走走。”
金薇嘴笨,只能默默地陪着她出去,扶着她坐在树下那架新扎的秋千上,轻轻推着秋千往前荡去,期盼着那些拂面而来的花香与风能够吹淡郡主眉间清浅的愁绪。
“金薇,和我说一说这些年的事儿吧。”
庄宓轻轻靠在秋千绳上,思绪飘浮。先前玉荷她们含糊地告诉过她,这些年她们都在行宫,没受什么罪,衣食待遇一切如旧,只是很挂念她。
金薇听了她的话,却误会了,老老实实地将她知道的这些年关于朱聿的事儿都说了。
玉荷她们人被困在行宫,耳目却灵通,再加上朱聿头一年的时候总是往行宫去,后面虽去得少了,她们该知道的事也一件不少。
金薇的嗓子还没完全好,说起话来慢吞吞的,却有一股娓娓道来的哑。
庄宓抓住绳子的手越收越紧。
种种情绪激荡着、推动着,她终于下定决心。
“我要去见他。”
起码她应该告诉他,她才没那么狠心。
怎么可能一丝真心都没有呢……
金薇忙不迭地陪着她回了寝殿,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之后,庄宓正要往紫宸殿去,却正巧碰见赶过来送信的福佑。
“娘娘!晋王殿下让人送信过来,说陛下在晋王府饮醉了,请您过去接呢。”
饮醉了?
庄宓眉头微皱,急匆匆地就要往外走,余光往垂下的帷幔后一扫,叮嘱金薇留下来陪着端端,她带着玉荷径直上了福佑一早准备好的马车。
马车在笔直的宫道上一路疾驰,很快就到了晋王府。
庄宓面寒如水,抿着唇一言不发的模样让原本想说些逗趣儿话哄她开心的福佑不敢再开口,只得一路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朱危月百无聊赖地靠在廊柱上,远远见到一道丽影逶迤而来,连忙迎了上去:“你可算来了!”
见到她,庄宓微愣:“陛下他……不是与你共饮么?”
听她提起此事,朱危月就是一肚子火,当即朝天翻了个白眼:“和我喝倒也罢了,囫囵将人灌醉了丢出去。可他一来就拉着隋行川进了屋子,说是要与他探讨一些事儿,不知在嘀咕什么,一晚上净让人送酒进去了。平白耽误我的大事!”
庄宓眉头微颦:“大事?”
朱危月扫了她一眼,雪肤花貌,身段绰约,当即色眯眯地探手过去在她腰上摸了一把,在玉荷倏然间严肃起来的视线中哈哈大笑道:“男女之间,还能有什么大事?”
听着她不正经的声音,庄宓面颊微红。
朱危月调戏了她一番,拉上美人柔软盈香的小手,领着人穿过一道月亮门,指了指亮着灯的那间屋子:“去吧,赶紧把你家那个醉鬼领回去。”
福佑和玉荷盯着她还拉着自家皇后不放的手,面色恍惚。
听说这几年晋王殿下新添了一个磨镜之好,还为此被几个言官参奏弹劾数回。她们的视线又落在朱危月那只不大老实的手上,牙齿微酸,嘶……
“是了,陛下一定盼着娘娘呢,您快去吧。”
朱危月察觉到她们古怪的视线,哼了一声:“去吧去吧,待会儿别真的给我喝倒下了,我今晚还有重头戏没上呢。”
庄宓点了点头,朝着那间屋子走去。
隔着一扇木门,朱聿横坐在罗汉床一侧,举着酒瓮呼啦啦地往下倒酒,清亮醇美的酒液漏了大半,湿透了他的面颊和衣领,他也毫不在意。
隋行川坐在一旁,眸光清明,雪白冷艳的面颊上微微透着一点儿粉,他余光注意到门外晃动的影子,平声道:“陛下,别再喝了。”
他等的人到了。
听出他语气里的敷衍,朱聿闭着眼,蓦地开口:“你沉溺于自欺欺人的幸福,但我不甘心。”
一开口就是往人家伤口上使劲儿戳刀子。
对于这个他教导过几年的学生,隋行川还算是了解。难怪庄宓不喜欢他。
隋行川仍然平静,强调:“我们很幸福。”
朱聿嗤地冷笑一声。
幸福?幸福就是她不仅不肯解散那些莺莺燕燕小白脸,还时不时地又被御史弹劾,告她当街调戏民男?
“她是生性贪玩了些,但她从不会在外人房中过夜。不管厮混得再晚,她也一定要拉着我的手才睡的着。”语气平淡,但那股优越感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说着,隋行川瞥了满脸沉郁的朱聿一眼,微微笑了起来:“每对夫妻的相处之道都不尽相同。她要什么,你给什么,两厢如此,方能长久。我花了十数年才明白这一点,陛下又要花多久?”
她要什么?朱聿摇了摇头,让有些醺然的头脑清醒一些,随即反应过来——她要他滚得远远的!
“绝无可能!”
朱聿咬牙切齿,一下把手中酒瓮掷出去老远,砰的一声,砸碎在她脚边。
庄宓眉心微跳。
飞溅出的酒液洇湿了她鹅黄色的裙衫,隐约泼出一道醉后芙蓉的绰约轮廓。
“我来吧。”她对着隋行川轻轻颔首。
隋行川面色如常,嗯了一声,才将将起身,就见朱危月张牙舞爪地扑向他,他下意识伸手接住,下一瞬臀上却传来火辣辣的痛感。
朱危月搂住他的小细腰,笑嘻嘻地收回了手,又觉不够,伸过去又揉了一把。
她那副神情……二人都滚在一块儿那么多回了,隋行川哪能不懂。
但庄宓还在那儿,屋子里还有一个醉鬼。
隋行川面色微变,好歹别在他昔日的学生面前被她……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示意她克制些,自己的呼吸却被迟来的酒意熏得急促,双眼水亮:“别——等回去再……”
朱危月看着他那副扭捏造作的模样就来火,反手扯住他的手腕往外走:“待会儿路过小树林我就要了你!”
隋行川闭了闭眼。
他起初还觉得好笑,喝了酒的到底是谁?但转念一想,朱危月此人,呵。
有些人不用喝酒也能色。心大起。
朱危月拉着隋行川的手走了,还不忘回头抛给庄宓一个荡漾的眼神。
“我府上花园的那处假山挺好玩的,你要不要拉着陛下去体验一番?”
庄宓连忙摇头拒绝。
好不容易送走了雌风大振的朱危月和她的小娇夫,庄宓回头,看着醉倒在罗汉床上,闭着眼一动不动的朱聿,鼻间飘浮着的全都是酒味儿。
她走上前去,踢了他一脚。
还是一动不动。
庄宓叹了口气,拿出帕子蘸了茶壶里的冷水给他擦脸。
高挺的眉眼,略薄的嘴唇,锋锐深邃的轮廓……
这人就算是醉了,闭着眼,也像一把开了刃的刀,看着很不好惹。
庄宓盯着他发了会儿呆,看着他晕着绯意的脸,皱了皱眉,正要让人端一盆清水过来,转过身的瞬间,手腕却被人一把扣住。
他使的劲儿不小。
“很痛,放开。”
语气这么平淡……
不是她。现在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她凶得很。
会直接上手打他。
“不是她……”
那双锐利含光的眼重又闭上。
“她一点儿都不喜欢我,怎么可能会来找我。”
低低呓语间,自嘲意味颇浓。
听着有些让人心酸。
看着他重又闭紧的眼,庄宓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对,我的确是不喜欢你。”
话音落下,朱聿仍是一动不动。
庄宓好气又好笑,她和一个醉鬼较什么劲儿?
她紧紧攥在掌心的帕子洇出湿润的水痕。
看着那张睡着之后依旧讨打的俊脸,庄宓恶向胆边生,一把把帕子丢到了他脸上。
朱聿本来就没睡沉,冷不丁被一团湿漉漉的东西罩住了脸,他下意识想要睁开眼,随即扑来的一阵幽馥香气将他定在了原地。
一个轻盈的吻,隔着湿漉漉的帕子落在了他唇上——
作者有话说:按照某种神秘的定律,小情侣吵着吵着就要爆炒了哦呵呵呵呵呵呵[捂脸偷看]
明天见~
第49章
朱聿倏然间瞪大了眼。
霎时间他所有感官都被夺走,本能地、主动地感受着那两瓣柔软的唇所带给他的无边快。慰。
等等——什么玩意儿那么碍事。
他一手握住她发颤的腰,另一只手不耐烦地扯开了那张湿漉漉的帕子,一下丢出去老远,帕子被摔在地上,发出一道闷闷的哀鸣声。
只是现在谁也顾不得它了。
庄宓双手撑在他胸膛前,有些懵然地看着他反客为主,起初他亲得有些混乱,只在来回反复地贴着她,后来仿佛觉察出些滋味儿来,掌住她腰肢的手轻车熟路地沿着那道凹下去的线条轻按,一股酥麻之意传来,庄宓登时没了力气,手腕一松,软在他怀里。
她仿佛听到一声得意的轻笑。
庄宓恼了,这人故意装醉骗她?!
她抿紧了唇,扭过脸去,避开他潮意顿生的亲吻,掌心下是他闷如春雷的心跳声,她想撑起身子坐起来,下一瞬却又被察觉到她动作的男人直接拉了回去。
两人一起倒在罗汉床上,朱聿睁着眼,眸光因为醉意而变得迷蒙,她红着脸瞪他的模样落在他眼中,却分外清晰。
“不许你走。”
怎么连梦里她都要迫不及待地离开他?
庄宓看着他朦胧的眼、晕红的脸,原本还有些不确定,这人是真的醉了,还是诓她玩儿呢?等听到那道霸道依旧的语气,她轻哼一声,故意和他唱反调:“我凭什么听你的?一身酒气,走开。”
她推着他胸膛的指尖下一霎就被人捉住,一连串的、不成形的吻落在上面,带着湿漉漉的醺然酒气。他唇舌发烫,是暖的,亲在她指尖时像是被晃动的灯烛灼了一下,并不痛,只剩让人心神都凝滞一瞬的麻。
庄宓呼吸有些急促,身上止不住地跟着发烫。
等等——庄宓反应过来,这是在晋王府。她可不想在这儿和他发生些什么。
不然一定会被朱危月拿出来笑她一辈子的!
“别——别亲了。”庄宓瑟缩着想要收回手,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满是情谷欠的眼。
她呼吸刹时发紧。
二人同床共枕多时,耳鬓厮磨、你中有我的时刻更是不知道发生过多少回,朱聿此时的眼神,她并不陌生。
在那架秋千下,她确定了自己的心意的时候,的确对他生出了几分愧疚与怜惜。两个人解开误会之后,或许会更进一步,她也不是不能接受,但现在……时间和地点都不对。
她肩头浅碧色的披帛被扯得歪了下去,蜜合色的薄衫领子微斜,顺着她心口急促不定的起伏悄然滑开更多凝脂似的白。
一片玉色莹然。他曾经啄吻过千百遍,没有人比他更知道其中的美妙滋味。
香浓柔软,细腻软滑。
朱聿不爱吃甜食,但从前她送来紫宸殿的汤汤水水里十有八九都是甜汤。朱聿盯着那些甜汤眉头紧锁,还没来得及喝,就听到老内官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念,说他不能浪费了娘娘的一片心意,她若知道了,会伤心的。
很久之后,久到她已经不在他身边。朱聿才反应过来,她知道他不爱吃甜食,但就是要故意作弄他。
从前的记忆冲击着他昏蒙的眼。
朱聿低头,轻轻含住盛在甜白釉上那块儿颤颤不止的牛乳冻。
釉质晶莹白润,手感细糯,其间盛着的牛乳冻却更吸引他。
“是甜的。”
听到他的点评,庄宓羞愤欲死,正要让他闭嘴,二人仿佛在这一刻奇迹般地心意相通。
朱聿闭嘴了。
含得更深。
她进一步地感受到了他唇舌间的温度。很烫。
庄宓紧紧捂住嘴,不敢再开口,生怕流露出更多让他发狂的声音。
有些东西可以忍住,但其他的,就难了。
“它融化了。”朱聿的语气里似乎带着些遗憾的意味。
牛乳冻不经放,一会儿就化作了潺潺的、香浓的汁。
庄宓闭着眼,不敢看他,更不想和这个醉鬼说话。
他饮醉了之后比平时还要可恶——呜。
她的尾调止不住地上扬,变了韵味,呜呜咽咽的,听起来很可怜。
“没关系,我都喝掉了,没有浪费。”朱聿抬起头,唇边沾着淡淡的清亮,一双幽深狭长的眼瞳紧紧锁在那张绯红脸庞上,“阿宓要怎么奖励我?”
庄宓勉强睁开眼,朝着他勾了勾手指:“你来,我给你奖励。”
奖励他一巴掌!
朱聿伸手理了理那片被他蹭得发皱的白地红菱纹高腰裙,腰背绷紧,凑到她面前,鼻尖险些就要触到她的脸:“奖励?”
庄宓看着被他扣住的手腕,愤愤瞪他一眼,下定决心今夜绝不会再开口理他。
朱聿却很精通自得其乐之道。
“说话不算数?”
“无妨,我可以自取。”
柔润细白的腕子被他紧紧扣住,又举过头顶,一阵清凉之意涌上,庄宓下意识挣扎了些,却是送得更深。
庄宓无力地闭上眼:“我真后悔……”就该让他醉晕过去,祸害谁都好,反正别来祸害她。
突然发觉自己有些嗜甜的朱聿幽幽抬起眼:“后悔什么?后悔给我送甜汤?”
庄宓无声冷笑,她这幅模样落在朱聿眼中登时变了味道。
直到将小盏里的甜润汁水吮得干干净净,一滴不剩,朱聿意犹未尽地抬起头,告诉她:“我喜欢吃甜汤。”
“日后多送些来紫宸殿,好不好?”
……
朱聿醒来时,手掌间仿佛还残留着温软的触感。
他下意识合拢掌心,抓到的却只有一片虚无。
朱聿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杏黄绣双螭龙戏珠的床帐。
他什么时候回的紫宸殿……
朱聿皱着眉闭了闭眼,用力按了按酸胀不已的眉心,他飞快回溯着记忆,他和隋行川一块儿喝酒,又听他自欺欺人一番,然后……
朱聿动作一顿,整个人瞬间弹坐起来,眼瞳里残存的困乏一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亲了他。
短暂的失神过后,朱聿又砰地一声倒回床上。
她的柔软、她的香气,仿佛还沾在唇角,迟迟没有散去。
朱聿抬手碰了碰嘴唇,笑容还未成型,就凝在原地。
她主动亲他,什么意思?可怜他?安抚他?还是见他酒醉,色。心突起?
朱聿沉着脸又坐起身,一把挥开垂下的床帐:“人呢?都跑到哪里去了?!”
他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原本倚在紫檀拼组竹槅扇后打瞌睡的福佑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爬了起来;“陛下有何吩咐?”
朱聿冷然道:“昨夜……”
他只开了个头,福佑立马心领神会,笑道:“昨儿夜里是皇后娘娘一直贴身照顾陛下您呢!奴想上前帮忙,娘娘嫌奴笨手笨脚,怕弄疼了陛下,一直都是娘娘亲力亲为,奴看了都替陛下觉得窝心呢!”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睨着朱聿的脸色,见人面色稍稍缓和了些,连忙接着往下说道:“昨夜里娘娘得了信儿,忙不迭地就去晋王府接您回宫了,那是一点儿犹豫都没有,奴怕娘娘奔劳,让娘娘在紫宸殿安心等候就好,可娘娘便不肯。娘娘这样贴心,哪里是奴能比拟的,回来之后还亲自给您喂了解酒汤,看陛下如今面色,就知道娘娘那碗解酒汤起效了!可见娘娘是真真把陛下您放在心上的。”
福佑满口滔滔不绝,使劲儿拍龙屁。
朱聿横了他一眼:“要你多嘴。”
倘若是从前,他大可从容应下。但昨日那场争吵的阴云还未完全散去,朱聿想起她那些差点儿将他气个倒仰的话,心头仍觉刺痛。
她照顾了他一夜,又自顾自地离去,什么意思?真的是可怜他?还是看在端端的份上,不得不搭把手?
福佑眼看着气氛不对,脸上喜气洋洋的笑也跟着淡了下去,眼观鼻鼻观心之际,他听到陛下冷冰冰的声音再度响起。
“她……什么时候走的?现在何处?”
福佑估摸着这语气,老老实实道:“娘娘走了有一会儿了,奴估摸着娘娘应当是回温室殿了。”
“应当?”朱聿扫了一眼回去,斥道,“下回记得问个明白。”
福佑喏喏应是。
朱聿去了温室殿。
倒也不是为了见她,主要是他得问个清楚,她昨晚主动亲他这件事……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见着来势汹汹的陛下,玉梅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忙道:“娘娘带着小殿下出宫去了。”
出宫去了?!
这个时候她出宫做什么?还带上了端端。
又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
那阵酒酣似的热意一下褪了个干净,朱聿站在原地,面容紧绷,眼神黯淡,整个人瞧着像是被凄风苦雨浸透了。
玉梅有些害怕地后退一步,记起庄宓的吩咐,连忙道:“陛下,娘娘留了口信,说是出宫礼佛去了,叫您不用担心,她们午后就回。”
罩在他头顶那蓬乌云霎时散开。
朱聿目光沉沉,睨了一眼那笨头笨脑的婢子:“这种事下回放在第一句说。”
玉梅感觉到一阵凉意如绷紧的箭弦般刮过她的脖颈,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低声应是。
朱聿反复琢磨着庄宓留给他的那句口信。
午后就回?
他可等不了那么久。
得知母女二人今日去的是大慈恩寺,朱聿转身大步离去。
……
今年的秋意来得格外早,疏桐吹绿,层林尽染,霜叶红了满树,不时有雁群振翅飞过,惊起簌簌落叶声。
青州的秋不比北城来得红衰翠减,分外鲜明,端端头一回感受到这样秾丽的秋日,兴奋得在林子里跑来跑去,捡了满满一竹篮的落叶。
“阿娘一片,阿耶一片。阿娘一片,姑奶奶一片……”看着小人煞有介事地分配那一篮子的叶子,金薇忍俊不禁,也跟着一块儿蹲了下去,没一会儿就编出了几个栩栩如生的草蝴蝶。
端端忍不住‘哇’了一声,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和郡主小时候一模一样,又亮又圆。
金薇疼爱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瓜,把草蝴蝶递给她:“小殿下拿着玩儿吧。”
“谢谢你。”端端笑得很甜,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几个草蝴蝶,喜欢得不得了,又有些犹豫。
这个就不分给阿耶了吧……嗯!留着她和阿娘悄悄玩。
她做了决定,身后却传来一阵熟悉的呼喊声。
“端端。”
是阿耶!
小人有些心虚地站在原地,没有像以前那样飞奔着扑向他,扭着他要骑大马。
朱聿鹰隼似的锐利目光往周遭一扫,不见庄宓。但女儿在这里,她舍不得离得太远。
他俯下。身,一把抱起女儿,视线落在金薇身上:“她呢?”
金薇低下头,看着脚下铺成厚厚一层锦毯的落叶,缓缓道:“娘娘在里边儿大殿祈福,怕小殿下无聊,让婢带着她出来走一走。”
朱聿的视线越过朱红的高墙,望向飞翘的檐角和袅袅腾起的烟雾,好像也见到了那道跪倒在蒲团上,诚心祈愿的身影。
佛祖每日要听那么多信众的哭诉祷告,什么时候才能轮得上她?
她有什么期许愿望,不如直接同他说。
朱聿出了会儿神,脖颈有什么痒痒的东西在动,他垂眼望去,见女儿手里握着一个草编的玩意儿正往他面前凑。
“阿耶,给你玩。”
声音软乎乎的,却又透露出几分郑重。
朱聿急着去见庄宓,见小人眼巴巴地看着他,又不忍心伤了她的一片孺慕之心,一手接过草蝴蝶,一手把她放了下来:“好,阿耶先收着。待会儿再来陪你玩。”
他柔和的眼神扫过金薇时又变得冷冽:“仔细照顾着。”
金薇讷讷点头。
掌心的草蝴蝶冰冷,想到即将要见面的人,朱聿心口微烫,他揉了揉小人头顶软软的卷毛,大步走了。
端端看着手里只剩一个的草蝴蝶,又抬头看着朱聿大步离去的背影,小脸一鼓。
她不要分叶子给阿耶了!
……
听到那阵重若奔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时,庄宓平静地睁开眼。
她早知道,这人的耐心等不到她带着端端回去就会耗尽。
金色大佛静坐在莲花座上,低眉慈目,俯向众生,平和地聆听着浮世红尘间的种种喧嚣。
那两盏长明灯伴在佛祖身畔,光焰明亮。
庄宓想起这段时日朱聿时不时就要问她几句‘身体如何’、‘可有舒坦些’之类的话,面上忍不住微微带出几分笑。
原来他的古怪是因为这个。
最后看了一眼那两盏长明灯,庄宓撑着蒲团想要起身,腰上突然横来一只坚实有力的手臂,稳稳地将她带了起来。
裙角翩跹,像一只轻盈的蝶。
四目相对。
仅仅一刹,两人像是被火星子烫着了一般,又不约而同地移开了视线。
“出去说吧。”
她可不想让自己的贪嗔痴的模样都落在佛祖那双慈悲温和的眼睛里。
朱聿一言不发,揽着她腰肢的手却没有放下。
两人一路无话,进了一处僻静的禅院。
“你……”
“你……”
又是异口同声。
庄宓别开脸,轻声道:“你要说什么?我听着。”
与她往常冷冷淡淡的语气不同,朱聿竟然从她的话里听出了几分温软。
该不会是想要死不认账,这才心虚了吧?
朱聿目光沉郁,语气更是风雨欲来:“你昨晚,亲我的事,忘记了?”
一字一顿,咬音极重。
庄宓没料到他会提这件事,有些愕然地看向他,见他面色沉沉,不似玩笑,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
“是,我亲了。你要怎样?”
她还没计较他亲得她……的事儿,他倒好,一副气势汹汹恶人先告状的样子,又要发什么脾气?
朱聿双目紧盯着她,涩然开口:“你这算什么?可怜我?”
看他为她喝得烂醉如泥,她心底升起丝丝怜悯,才有了那个吻,是么?
庄宓不解地看着他。
他语气阴沉沉的,像是受到了什么天大的屈辱,直勾勾望来的视线里含着几分晦暗的怒意。
这又是发哪门子的疯?
庄宓眉心微颦:“昨晚的事,你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我亲了你?”
朱聿嗤笑一声:“我虽然醉得狠了,但有些事忘不了。你亲我这件事,休想抵赖。”
他的语气铿锵有力,庄宓眼神愈发复杂。
傻子——
作者有话说:[黄心]明天见~
第50章
许是庄宓眼神里的指向太明显,朱聿默了默,心头滚过的情绪一时间积得满如即将崩塌的水坝,压得他不得展颜。
庄宓看着他满脸都写着暴躁二字,却又生生压抑着脾气的样子,语气凉凉:“酒量不好,就不要学旁人借酒浇愁了,到时候闹出更多笑话来,惹人心烦。”
想起昨夜的事,庄宓心浮气躁,没忍住又瞪了他一眼。
他推脱一句酒后忘事,什么都不记得了,倒是洒脱。
柔软裙衫下的呓语、浓烈甜腻的香气、潺潺轻流的水声……只要她闭上眼,眼前就会自动浮现出那场春夜细雨般的忄青事里每一寸、每一分的细节。
可他不记得了。浑然忘了自己昨夜有多孟浪,有多可恶。
她面色不善,睇来的眼神里亦带着不快之色,朱聿凝视着她,眉梢微挑:“我闹笑话?你说清楚,我闹什么笑话了。”
他一副‘谁敢笑话我,统统拉出去炸了’的狂傲模样,庄宓哼了一声,故意道:“昨夜我扶着你上了马车,你酒劲儿上来了,非要学狗叫。扯开车帘就是一通狂吠,把坊市间的其他狗儿都给叫醒了,一时间犬吠声此起彼伏,吵得很呢。”
她说得煞有其事,朱聿身形微僵,正要矢口否认,却见她别过脸去,温柔明澈的杏眼里盛满了忍俊不禁的笑,面颊微红,耳坠上的珍珠正随着主人轻笑的动作微微晃动,摇曳出一片柔亮的波纹。
“你是不是又在作弄我?”
他语气不耐,看起来暴躁得很。
明烈的天光落在她柔美姣好的脸庞上,纤长浓密的眼睫上仿佛裹着一道淡淡的金色光晕,她轻轻抬起眼看他,那些融融的光晕落在她眼底,像是盛着两泓静水,盈盈荡漾,诱人深入。
朱聿从前在外征战时,曾经听士兵说起过家乡的一则传说。一些雪山上的湖泊不能随意取用饮水,盖因湖下极有可能生活着一种水妖,她们歌声曼妙,容颜姣好,看见岸边前来取水的人,若是年轻体健、英俊阳刚的儿郎,就会从水中现身,尽情歌唱、扭动身躯,勾他们下水欢。好。
看着她的眼,朱聿心甘情愿地走进那泓静水。
不复昨日的寒冷刺骨。水流漫过脚踝、腿股、腰身,是暖的。
他喉间忽然涌上一股渴意。
朱聿喉头微动,有丝丝残留的甜韵滑过,却半分止渴的作用都没有,反而让他愈发燥动。
是昨夜的解酒汤么?
朱聿皱着眉,回忆着昨夜零星的记忆片段,忽又听她开口。
“是,又如何?”庄宓一点儿遮掩的意思都没有,坦然认下。
她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她的本性……和柔顺寡言半分干系都没有。
在她和朱聿相处的这段时日里,她对这件事的认知越发深。
因此有时看着端端淘气的模样,庄宓止不住思考,她恐怕不止是随了她阿耶。
她在其中也出力不少。
秋色明媚,她站在略有些陈旧破败的禅院里,眼波盈盈,嘴角微翘,很有几分得意的模样。
捉弄他,她就高兴。
“……你现在就把我当成狗一样在玩。”
嗓音低沉,说不出是生气,还是旁的情绪。
“现在是。昨夜不是。”
她的声音有些轻,落在朱聿耳中却犹如惊雷,劈下时带着令人心神颤动的巨大震撼,电波渐渐消去,留下的余韵却也依旧足以让他半边胸廓都泛着麻,久久不散。
是他想的那样么?
争吵过太多次,倏然间得到她一句似是而非的、并不代表今后就会全身心接纳他的话,朱聿率先感受到的竟然是惶然。
她的笑容、她的亲吻、她这个人……都像是朝露一样,轻易消失不见,从他身边消失得干脆利落,一点儿念想都不给他留下。
朱聿下意识地望进那双秋光盈盈的眼,眼尾上翘,她在笑。
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狼狈,生生遏制住想要避开她视线的冲动,僵硬地开口:“什么意思?听不懂。”
他的小心思昭然若揭。
庄宓看着他抿紧的唇,脸上神情很淡,几缕微颤的卷发拂过他锋锐依旧的眉眼,悄然出卖了主人此时并不平静的心绪。
她忽地就有些心软。
那阵幽馥的香气忽然靠近了。
朱聿抬起眼,眼睫有些慌乱地扫过她透着淡淡绯意的面颊。
由眼睫毛传回的触感很奇妙,只是朱聿来不及深思,他全副心神都被轻轻印上他唇瓣的那抹柔软给夺取了。
一阵没来由的酥麻自背后升起,本能驱使着他更进一步,汲取着来之不易的柔软与甜美。
这股感觉隐隐有些熟悉,他昨夜好像也这般畅快地索取着、品尝着她送来的,香浓腻滑的甜汁子。
他的力道突然大了些,吮得她唇舌隐隐发麻,
庄宓攀在他臂膀上的十指蜷紧了些。
在她没有犹豫亲上去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一旦让他尝到滋味,后续的走向就不受她控制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吃力,那双手顺势落在她腰间,轻轻一提,她只能紧紧地贴上那片正急促起伏的胸膛,连带着唇瓣也被送得更深。
气息交融,唇舌纠缠不休,周遭渐渐蔓开夏日浮躁浓烈的花香。
直到沉厚悠长的钟声一声接着一声地撞向天地,惊起山林里的飞鸟,庄宓想起来两人现在身在何处,粉面飞红,推了推仍抱着她不放的朱聿,无奈道:“……你先放开我。”
朱聿低着头,深深埋在她细白柔软的颈间,鼻尖来回蹭着那一片透腻若羊脂的肌肤,溢出来的话音也跟着有些模糊:“你又亲我……第二次了。什么意思?”
他仍执着地要听她亲口说出来。
庄宓抬起手,拂过他山峦一般起伏的背脊,感受着他倏然间爆发出更多热意的身躯,手指一路上滑,勾住他几缕卷发,故意往下扯了扯,搂住她腰肢的那双手臂顿时收紧了些。
庄宓合拢手指,乌黑的卷发也跟着翘了起来,指间冰凉,有些扎手。
这人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是不刺人的。
她轻哼了一声,放开那圈儿被她折腾得呆呆翘起的卷毛,漫不经心道:“亲了几次而已,从前又不是没有过……你要实在介意,就当我是鬼迷心窍好了。”
“鬼迷心窍?!”
他一下站直了身子,大吼出声,声浪极强,庄宓皱了皱眉,这感觉不亚于僧人就在她咫尺之遥的地方敲钟。
触及到她皱起的眉头,朱聿逼着自己移开了视线,双手落在身侧,攥得紧紧的。
像是被她随口的一句话给气坏了。
“我应该继续讨厌你、抵触你……可谁让我鬼迷心窍。”
不是无奈之下的选择,是胸腔里那颗与她灵犀相通的心自然而然做下的决定。
庄宓又叹了口气。
起初她只是想让他收敛收敛他的暴烈脾气,但他实在太难管,她一旦放开绳子,他就会跟着发狂。
到最后,被束缚住的是谁?
庄宓这两日时常在思考这个问题。
朱聿僵立在原地,被她一声似叹非叹的‘鬼迷心窍’搅得理智全无,脑海中浑浑噩噩一片,只能依靠着本能靠近她,固执地要她给自己一个满意的解释。
“我的意思就是,我不讨厌你,不会再故意躲你。”在他渐渐亮起来的眼神中,庄宓又摇了摇头,“仅此而已。”
怎么可能,又怎么可以是仅此而已?!
朱聿握住她的肩,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她的脸色,看不出一丝玩笑之意,他方才急剧升温的心又重重地回落到了寒潭泥地里。
“然后呢?你要如何待我?”他问出声时,才发现自己的声线隐隐泛着颤。
“之后如何……谁也说不准。”
庄宓拍开他的手,在他心急却又不得不压制着自己停在原地的眼神下慢吞吞地补充道:“看你日后的表现,再说。”
她转身朝外走去,手指触上阖上的门闩,身后却静悄悄的。
庄宓回眸望去,发髻边的翡翠钗跟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荧光,朱聿眼底也跟着闪过丝丝微茫。
四目相对。
朱聿沉默地站在原地,倨傲的脸、耷拉的卷毛,不高兴三个字被他诠释得极其生动。
庄宓转身就走。
她心里默默计算着步数,才踏出去没几步,她就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揽住了腰肢,动弹不得。
朱聿闷声道:“……有话好好说,不要动不动就离开我。”
庄宓质疑他:“有话好好说?你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句话的?”
吵了架之后脸上挂不住,动辄怒遁的人分明是他。
朱聿不吭声了,从背后搂住她,双臂收紧,有低低的叹息声从她细白若花茎的颈间散开,庄宓听见他开口,声音沉沉,带着分外的认真:“讨厌我也好,没那么讨厌我也好。我不要虚情假意。”
“如果时至今日,面对我的时候你还要戴着面具泥壳一类的东西,你不自由,我也不会快乐。”
微凉的乌黑卷发擦过她嫩若新荔的腮边,紧接着,又有细碎的吻落在她面颊上,不夹杂着一丝情欲的气息,只有让她心头发颤的温软。
她做了那么多年‘庄宓’,一言一行都被人禁锢着、约束着,到现在,朱聿只想她能够完整地、本能地跟随着她的天性。
她怎么样都好。
“……阿宓,试着再多相信我一点,好不好?”
一连串的啄吻落在她面颊、颈边,如同一支柔风甘雨化作的桨,在她起伏涨落的心潮里不断搅动,酸楚、柔软、犹豫……太多种情绪融在一块儿,庄宓反而慢慢平静了下来。
“好。”
她说好。
朱聿眼前霎时间被一片白茫茫的亮光占据,愣了愣,他才反应过来,抬手握住她的肩,两人脸对着脸,视线触及,竟然一时间都没能说出话来。
这种氛围……好奇怪。
庄宓避开他黏黏糊糊的视线,咳了一声:“走吧,端端在等我们。”
若是从前,朱聿只会厚颜无耻地拉着她继续耳鬓厮磨,贪心地不肯放过每一次她软声说好的机会。
但现在么。
他们来日方长。
他在狐仙祠许下的那个心愿,终有一日会实现。
……
朱聿这一日心情都很好,哪怕庄宓最后实在受不了周围人诡异的眼神,把粘人得过分的陛下推出了温室殿,喝令他今日不许再来,他脸上也带着笑。
一点儿发脾气的意思都没有。
朱聿揉了揉女儿的小脑袋瓜,拿着她倾情相送的几片落叶,脚步轻快地离开了温室殿。
朱聿在长廊上遇到了几个抬着重物的内侍,他随意瞥去一眼,只觉得那张罗汉床隐隐瞧着有些眼熟:“成色这么一般的东西也敢送去皇后面前?”
他语气不善,内侍们瑟瑟发抖,道这是皇后娘娘亲自令他们去晋王府取回来的东西,这会儿正要放进库房去。
一张罗汉床而已,有必要特地从晋王府运进宫来么?
看着那张罗汉床,朱聿眼前好像晃过什么画面。
颤悠悠、白生生,带着令人心醉的香浓气息。
他曾低下头去,啜饮良多。
……所以,那不是他做的梦?
她又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