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35-40

作者:降噪丸子头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6章


    他话音才落下,一道惊雷闪过,光影劈下,被大雨浇得浑身湿透的男人双目湛湛,宛如修罗。


    鬼气森森,怨气冲天。


    夹裹着雨丝的凉风争先恐后地从掀起的车帘往里钻,有几滴贴上庄宓手背,冰得她下意识一颤。


    他望来的视线如同森森鬼火,灼过她露在外面的手背、颈侧,又如一尾游动的焰,沿着衣衫缝隙钻入她皮肉肌理,如同置身在冰火两重天,庄宓面色微白,下意识把怀里的小人往旁边的秋娘那儿一推。


    端端急得出手想要抓住她。


    就在她肉乎乎的小手快要握上庄宓微凉的指尖时,朱聿已经彻底失了耐性,探身进了车厢,一只坚实有力的臂膀带着淋漓的水汽径直朝庄宓伸去。


    修长宽厚的手紧紧掌住那截纤细若春柳的腰肢,他整个人都是冷的,唯独与她腰肢紧紧相贴的那一块儿掌心烫得吓人,庄宓心跳得越发急促,来不及说话,就被他一把揽了过去。


    等庄宓意识再度回转时,她正趴在朱聿怀里,身下骏马奔驰不休,速度快到连那些雨丝都被擦成水雾,连它油亮丰厚的皮毛都穿不透。


    庄宓却仿佛听到了风雨里传来女儿撕心裂肺的哭闹声。


    这会儿雨下得正大,秋娘和端端两个人被丢在半路上,车夫又……庄宓浑身一颤,想起朱聿脸上飞溅的血花,她产生了一个可怕的联想,正要抬起头质问他,纤细的脖颈将将扬起,一只大手就罩了下来。


    “我现在很不冷静。老实些。”


    庄宓现在满心都是女儿的安危,哪里顾得上他的警告,躲开他铁钳似的手,恼怒道:“你生我的气都罢了,为难别人做什么?车夫只是受人之托送我们去乡下小住几日,秋娘和端端又有什么错,要被孤零零地留在半路上?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要她们怎么办!”


    她颤抖的声音在漫天雨幕中尖锐地响起,朱聿眉头微皱,漠然看她一眼:“庄宓,我就是这样的人,只顾自己、不顾后果。你不是很清楚么?”


    雷声轰鸣,暴风骤雨,他的声音却无比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啪’。


    极其清脆的一声皮肉脆响落下,朱聿微微侧过头去,眼瞳缓缓转动,视线落在拼命挣脱他怀抱,为此不惜整个人都暴露在雨幕下的庄宓。


    刚刚那一下用尽了她所能使出的最大力气。舌尖悄然撑起那侧面颊,有开裂般的痛感传来,朱聿扯着唇笑了笑:“一回生二回熟,打上瘾了?”


    庄宓情绪激动,被密密砸下的雨丝浇得快要睁不开眼,用手狠狠抹了抹眼睛,不知是被雨水还是泪水冲洗得越发亮的眼睛倔强地望着他,神色不忿,像一头伺机而动、随时准备扑过去咬住他喉管的小兽。


    随即她感觉到些许不对。


    朱聿的视线在她身上停顿得太久了,不发一语,眸光里却含着某种古怪的神色。


    庄宓低头一看,夏日衣衫轻薄,被狂风骤雨一浇,隐隐透出贴身小衣的花纹与形状,几朵芙蕖随着她急促的呼吸摇曳,有淡淡清香逸散。


    她咬着唇又要扬起手:“你无耻——”


    被雨水浸得湿冷微腻的手腕被男人一把扣住。


    “随山一直跟在我后面,他会带着端端她们回去。”朱聿看着她被雨水打得湿漉漉垂下的眼睫,那双眼一下也跟着垂了下去,他嗤地笑了一声,“庄宓,我在你眼中究竟有多泯绝人性?”


    话音里隐隐有无奈的悲凉。


    庄宓刚刚才放下去的心又被他这句话提了起来,她别过脸去,神情冰冷,俨然还在生气。


    他这个名声在外的暴君还好意思问她这个问题?


    身下骏马仍在不知疲倦地撒蹄奔跑,两人僵持着,彼此谁都不想先低头服软。


    突然一个颠簸,庄宓下意识地抓握住离自己最近的东西来维持平衡,却径直地跌进了朱聿怀里。


    冰冷、坚硬,不带一点儿温情。


    等重新恢复平稳,庄宓冷着脸就要和他隔开距离,背上却按下一只手,逼得她动弹不得,只能紧贴在他怀里。


    庄宓艰难地抬起头,只能看见男人紧绷的脸。


    “淋雨淋得不够,还要再贴人冷脸吗?”她故意激怒他,语气凉凉,“朱聿,我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种爱好?”


    只是她的讥讽对脸皮厚如城墙的朱聿来说好像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我浑身上下哪儿不是冷的,你摸过那么多次,都不记得了?”朱聿仿佛是缓过劲儿来了,语气较之她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冷淡,“哦,有一处不是。你应当不至于连这个都忘了吧?”


    庄宓面上倏然飞红,那点艳色在被雨水浇得发白的脸庞上格外明显。


    朱聿却没有放过她的意思,轻飘飘道:“哦,总算万幸,看来也不是全都忘了。最紧要的部分还记得,是么?”


    庄宓立刻蓄力,准备给他再来一巴掌。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朱聿视线掠过她烧出樱桃红的耳垂、面颊,轻轻笑了一声。


    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声在她发顶上响起,庄宓闭了闭眼,却又听得他开口:“不理我?”


    庄宓如同老僧入定。


    “再不理我,我就亲你。”


    这句威胁落下,两个人都是一怔。


    那年逃亡的山路上,他也对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她还真情实意地替他担忧,怕他亡国,想尽招数开解他、陪着他。


    最后她才恍然,那不过是他铺垫已久的一次试探。从头至尾,他都像一个局外人,漠然地欣赏着她被他耍得团团转的样子。


    ……因此庄宓现在尤其讨厌试探她的人。


    对孙澜臣印象变差,也是因为他自己先动了心思之后,屡屡出言试探,甚至派媒婆上门假意替旁人求亲,就为了弄明白她是否是哪个天潢贵胄的逃妾,又或是暗门子里出来的女人,故意想攀上他这根歪脖子树。


    他们真当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么?值得所有女人前仆后继不惜把自己低到泥地里也要讨好他们?


    庄宓越想越气,抬起脸就要骂那个离她最近,也是最贱的男人,只是她才抬起头,一阵清冽却又狂乱的气息就蓦地压了下来。


    自从重逢以来,两人之间从没有一句软和话,针尖对麦芒,发作的时候恨不得疯到让对方也要和自己一样痛苦才罢休。


    但吻在一起的嘴唇却又是那样柔软。


    淋了这么些时候的雨,脸上、身上都是又湿又冷,那瓣唇也不例外。


    但俩人都很清楚,渐渐漫出来的湿意绝不是雨水作祟的后果。


    他初时亲得僵硬,但当庄宓伸手打他,试图抽身离开的时候,一切就都变了。


    暴雨如注,完全没有收歇的意思,他的攻势亦是如此。庄宓被他捧着脸亲得又重又贪,连呜咽声都被他贪心地尽数攫取,几乎快要呼吸不过来。


    狂风骤雨之下,雷声轰鸣,他的感官在这场暴雨里变得格外清晰,胸腔内不断震荡的心跳声音一下又一下地炸响在他耳畔。他不管不顾地吻在那张令他又爱又恨的唇瓣上,任由甜蜜与酸涩汇作洪流,涌向四肢百骸,直至将他没顶。


    哪怕是溺毙在此刻,他也心甘情愿。


    一个睽违的、隔了三年才兑现的吻。让他想要丢掉一切,只求能留在这一刻。


    直到一道细微却尖锐的疼痛传来,朱聿在她唇瓣上轻轻蹭了蹭,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她,双眸水光闪动:“又拧我。”


    本是不满的一句话,但他此时的声音哑透了,一点儿威慑力都没有。话音里带着不正常的湿热气息,朦胧又强势地将她罩在其中。


    庄宓冷冷松开手。他哪哪儿的肉都紧绷绷的,钢板似的,到头来拧得她手指发酸。


    “拧得不过瘾?”


    庄宓不理他,朱聿却捉住她的手腕,冷不丁地朝着他另一边脸又扇了一巴掌。


    他一点儿力都没收,庄宓的掌心迅速发麻发胀,他淋得湿漉漉的俊美脸庞上也很快又浮上了一道鲜红的巴掌印。


    “好受些了么?”


    不等庄宓回答,他黏黏糊糊的吻又一次落下。


    “再亲一下……任你打。”


    庄宓眼前一黑。


    ……


    再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满绣榴花的帐顶,无比陌生。


    庄宓还有些朦胧的眼神霎时变得清亮许多,她坐起身环视一圈。


    一只白玉雕兰草香炉放在边桌上袅袅吐雾,有淡淡沉香腾起,驱散了空气里沉沉的水汽。旁的布置格外简单,简单到庄宓想起了远在北宫的温室殿。


    她住进去的时候,那里也是这样空旷无趣。


    庄宓揉了揉额头,正要掀开被子下床,却听到一道轻微的吱呀响声,她抬头望去,看见一个端着水盆的婆子正对着她笑。


    “贵人醒了!”


    庄宓来不及阻止,婆子就一脸欢天喜地地出了门,大嗓门儿震得窗框都微微发颤。


    庄宓用手撑着床沿站了起来,她身上一片清爽,完全没有黏腻或者……不适的感觉,衣服也换了一套新的。


    她随手从一旁的黄花梨屏风架上拿下一件翠蓝色的衫子披在身上,路过菱花镜前简单照了照,仪容并没有什么错,径直推开门走了出去。


    刚刚听那婆子说话时带着几分青州口音,看来朱聿没有疯到直接把她掳回北城。


    一想到自己是因为什么晕过去的,庄宓冷笑一声,低头一看,扇他扇得发肿的掌心还有些红。


    “人呢?有人在吗?随山?”


    庄宓想女儿想得心焦,就算朱聿告诉她有随山会妥善带着她们离开,但见不到女儿,庄宓的心始终是悬着的。


    婆子一嗓门喊得守在院子门口的侍卫们大眼瞪小眼,这会儿听到庄宓的呼唤声,更是踌躇不前。


    陛下不在,他们可不敢进去!


    一想到陛下顶着那两道巴掌印从从容容游刃有余,丝毫不拿属下诧异难挡的眼神当回事的英姿,侍卫们不由得一阵感慨。


    娘娘看着娇弱,却很精通掌掴之术!


    好在随山及时赶了过来,侍卫们眼观鼻鼻观心,这桩任务自然交给了他们的顶头上司。


    “头儿,娘娘传您进去呢。”


    随山面容整肃,嗯了一声,解下佩刀扔给下属,大步走了进去。


    “娘娘。”


    庄宓见是他,眼睛微亮:“是你——端端呢?秋娘呢?你把她们带到哪里去了?就在隔壁么?”


    随山低着头,一板一眼地回:“属下奉命将皇太女与秋娘带回了青州枣糕巷的那座小院,并不在隔壁。”说完,他似是觉得有用信息太少,又补充道,“属下留了人保护皇太女,请娘娘放心。”


    皇太女……?


    庄宓还是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个称呼,一时间愣在原地,不过须臾她就收敛了那份异色。


    朱聿愿意给,她的端端可以有更好更高的前程,她做什么要拒绝?


    得知女儿平安无事,庄宓眉头稍稍展开,想起另一桩事,语气变得低落下去:“劳烦你,替我去那日替我驾车的车夫家里送些银子……”


    她嘱咐了一通,随山犹豫了一下,没有打断她,最后才道:“但……娘娘,那车夫没死,只是被陛下一鞭子抽晕过去了。我已命人送了银子过去,您放心。”


    只是晕过去了?


    庄宓想起马车外那声短促的惨叫和朱聿脸上的血,下意识道:“可他脸上有血……”


    随山一愣,连忙解释。


    原来那日两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之后,朱聿满腔怒火没地发泄,让人把那群拍花子骟了之后又毒打一番,又领着人去附近州府埋伏布置一通,一下子打了数个拐子窝。


    “娘娘看到的那些血,正是陛下亲自给那些拍花子处刑时留下的。”


    顿了顿,随山又道:“那日侍卫来传,您带着皇太女似是要突然离开青州,陛下闻言,急着赶过去,没来得及收拾仪容,这才闹了误会。”


    见庄宓沉默下去,随山垂下眼,没把当日的实情说出来。


    侍卫抖着声音禀告了皇后像是要带着皇太女悄悄逃走的事,陛下猛然回头,一蓬血花溅在他脸上,阴影交错,眼里血丝密布,当时陛下的神情可怖到他们一众男人看了都觉得胆寒。


    庄宓抿了抿唇,知道自己误会朱聿了……但他那日为什么不说?


    反而顺着她的话火上浇油,直把两个人的理智都烧光了才罢休。


    随山想起朱聿这段时日异常的喜怒无常,低声道:“陛下其实很牵挂娘娘,这些年来除了在外征战,就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道冷淡声音给打断了。


    “随山,孤怎么不知道你从前话那么多?”


    随山被那阵眼风一扫,老实告罪。


    他知道,陛下是不乐意见到他和娘娘单独相处。


    眼看着陛下自有打算,随山也就歇了相劝的心思,默默退下。


    院门吱呀一声合拢上,这片天地下又只剩他们两人。


    庄宓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再和他对着干了,万一惹得他发大疯,从此让她和端端分隔两地怎么办?


    “陛下,我——”


    她才叫了一声,就被疾步向她走来的朱聿拦腰抱起。


    他一言不发,注意到庄宓眨得飞快的眼睫也不管,默不作声地将人放在床榻上,低着头又开始宽衣解带。


    庄宓下意识蜷紧手指,抓住身下的被褥。


    男人动作很快,又去换了一身中衣,面无表情地站在床榻边,看着不知何时缩到了床角的庄宓,眉头皱起:“过来。”


    庄宓谨慎地不敢动。


    朱聿站在原地,不耐地揉了揉酸痛的眉心,闭眼的时候面上轮廓更显锋锐。


    “我再说一遍,过来。”


    庄宓尝过这把刀全然出鞘的滋味,一时间进退两难。


    眼前一花,她倏然被一只横过来的臂膀拉了过去。


    “陪我睡一会儿,不许吵。”


    朱聿搂着人躺下,下巴枕在她乌蓬蓬的发间,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幽馥香气,那些叫嚣不休的痛意在此时都变得绵长淡去。


    他闭上眼。神情是久违的平静。


    一时间好像回到了从前。


    庄宓被这种静谧的氛围闹得浑身不自在,她想起还在家里等她回去的端端,小声提醒道:“睡醒了,你就让人送我回去吧?端端从没有离开我这么久过,我担心——”


    “先不回去。”


    庄宓一愣,下意识要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那你要带我去哪里?”


    朱聿双臂轻轻收紧,把人又摁了回去。


    “去神山。”


    从前的记忆袭上心头,庄宓默了默。


    没有等到她的反应,朱聿顿了顿,漠声道:“你答应过我,会和我一起去。”


    “神山不会给我们这样早已离心的人赐福,何必折腾?”


    朱聿眼神微黯,继而冷笑一声:“我求我的,你求你的。互不打搅,这下总成了吧?”


    听出他话音里隐隐的怒气,庄宓无声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只当默认。


    檀香无声浮动,庄宓被他这么紧紧抱着,竟也生出了几分困意。


    就在她睡着的下一秒,隐约听到朱聿说了句什么。


    “……若无用,我平了它!”


    他不幸福,也不许其他人得到身上的赐福,连看都不准看,想都不准想!


    庄宓意识昏昏沉沉的,听到这话,还是下意识给了反应。


    “有病。”


    有笑声麻酥酥地滑过她耳廓。


    “还是你最了解我。”


    什么东西湿漉漉、冷冰冰的贴在了她额心、鼻尖、面颊,最后落到了嘴唇上。


    有些痒。但庄宓很快又熟悉了这个怀抱,睡得比先前还要沉。


    那个扯着她要她陪着睡的男人却一直没舍得闭眼。


    ……


    “端端,你阿娘过几日就回来了,乖乖的啊,咱们进屋去吧。”


    秋娘拿着蒲扇给她驱蚊,夏日里蚊虫多,端端一身细皮嫩肉,最招那些虫子。眼看着胖胳膊上被叮出好几个大包,秋娘心疼得很,无奈小人犟起来的时候,谁的话都不管用。


    她双手托着脸,望向大门的方向,一心一意地等着庄宓回家。


    一阵敲门声突然响起。


    端端眼前倏地一亮,腾一下就蹦了起来,飞快跑去开门。


    新的大门的门闩做得低了些,她顺利打开了门。


    “阿娘……”小人才扬起的笑脸顿时拉了下去,有些失望,“你不是我阿娘!”


    朱危月看着面前粉嘟嘟的小人,伸手揉了揉她凌乱的小卷毛,哈哈大笑道:“但我是你姑奶奶!”——


    作者有话说:看完平安夜的更新,大家都平平安安,红红火火的啊[哈哈大笑]明天见~


    第37章


    她长得很高,这一点很容易让端端联想到和抢走阿娘的那个男人,因此即便她对朱危月辫子上绑着的好多亮晶晶的东西很感兴趣,这会儿也没了玩闹的心思。


    “哦,姑奶奶好。”端端强撑着最后一丝礼貌,没精打采地垂下头,“姑奶奶再见。”


    朱危月一把挡住小人要关门的动作。


    端端立刻灵活地缩到门后,只露出半边面颊,一双葡萄大眼警惕地看着她。


    秋娘也急忙上前,把孩子拉到身后。


    朱危月看着那头随着她动作一抖一颤的小卷毛,手痒得不行,但她看出来小人现在的心情不大好,再摸头的话怕是要恼。


    她来可不是为了惹哭她的。


    “你阿娘太不讲义气,你出生也不给我送个信儿来。这些生辰礼物送晚了些,你瞧瞧,有没有喜欢的?”


    说着,朱危月侧了侧身,暗卫默默地将那两车礼物推上前去。


    端端的眼睛咻地一下亮了起来。


    却不是因为那堆礼物。


    “你认识我阿娘呀?”


    小人特地从秋娘身后绕了出来,扬起脸看着她,圆凸凸的面颊上带着惊喜的笑窝。


    见朱危月笑眯眯地点头认下,又吹嘘了一番两人之间的情深意重,端端对她立刻生出了许多好感。


    掌心下是软软蓬蓬的小卷毛,朱危月若有所思,早知道她自报家门的时候就该说她是庄宓的闺中密友莫逆之交,朱聿那一系的亲戚名号一点儿都不顶用!


    ……


    夏日多雨,这几日更是连着下雨,天空迟迟不肯放晴,暑热蒸腾,活像一口不断添柴的蒸炉,让人叫苦不迭。


    马车辚辚,也盖不过雨水倾落的声音,庄宓看着被颠得不住摇晃的车帘一角,犹豫着伸手过去,指尖堪堪碰到帘子,就听到外面有人叩动门板的声音传来。


    她连忙收回手,佯装漫不经心地扭过头去,下一瞬余光里就出现了一双修长的腿。


    雨丝被凉风吹了进来,她还来不及感觉到冷,就被那道英武身影尽数挡去了。


    “前面有一处驿站,我们在那儿歇息一晚再上路。”


    庄宓先是点头,正想说什么,朱聿见她那副老生常谈的模样就皱眉:“我意已决,势在必行。”


    看着他执拗又冷淡的眉眼,庄宓无奈:“万一北城那边儿有要事寻你裁决,却不知你当下行踪怎么办?这一路上就我们两个人,你起码留一个随从……”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朱聿打断:“怎么,你嫌我一个人伺候不了你?还要叫上别人,我这会儿就去信给随山叫他过来,如何?”


    庄宓想了想,随山在她印象里算是个靠谱的人,点了点头:“好。”


    朱聿见她竟然真的点头答应,面色一黑,咬牙切齿道:“要他一个就够了么?要不要再给你找点身强体健年轻俊俏风流浪荡的贱狗野狗臭狗一块儿塞进车里?”


    他语气古怪,夹枪带棍,庄宓也恼了,骂他不识好人心!


    两人不欢而散。


    朱聿坐在车辕之间,地方太窄,他只能半曲着腿坐着,纵使有蓑衣竹笠,也难挡飞斜的雨丝,没一会儿他浓烈的眉上就再度蓄上一层湿漉漉的水汽。


    朱聿侧耳听着车厢里的动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淡不可闻的呼吸声,雨落得再大一些,就能轻而易举地盖过她存在的痕迹。


    他闭了闭眼,伸手重重抹了一把脸。


    出发前往神山的这几日,她找了不知多少借口,不就是想立即打道回府,不想和他一同登上神山祈愿求福么?


    她越反抗,越抵触,朱聿的心就越坚定。


    愿神山有灵。


    因着那场莫名其妙的争吵,直到马车驶到了朱聿口中那处驿站外,两人也没说一句话。


    雨势暂歇,但周围山林密布,风动时仍有几分萧瑟凉意。庄宓裹了裹淡紫色的衫子,余光都不曾往浑身都在往下滴水的男人身上瞥一眼。


    过了寒气生病也是他自找的。她才不会伺候他。


    她绷着脸先一步进了驿站,朱聿看着她头也不回的样子,脸色越发难看,随手抛了块银子给出来迎客的驿卒,疾步追了上去。


    这会儿的驿站不仅可供官员中途食宿换马,为了多些营收,也允许平民百姓自掏腰包借宿几日。


    驿丞原本靠在柜台上不紧不慢地拨算盘,听到有脚步声,头也不抬:“今儿落雨,只剩三间上房了,八十文一日,饭菜酒水另算。要几间?”


    庄宓想也不想:“劳驾,我们要两间。”


    声音冷淡,却如飞泉鸣玉,动人心弦。


    驿丞心里一动,抬起头来,见自己眼前正站着一个美如明珠生晕的小妇人,他脸上的笑容下意识殷切许多。


    忽然背后一阵寒毛竖起,他下意识往美人背后望去,才注意到一个带着竹笠的高大汉子站在她身后,一只麦色大手还示威似地虚虚落在美人腰间。


    驿丞对他这般宣示主权的行为表示不屑。要真是一对儿恩爱夫妻,人家会径直开口要两间上房?


    分明是避嫌都来不及!


    砰地一声,朱聿解下腰间佩剑丢到柜台上,剑虽未出鞘,但其蓄势待发的杀意足以令人心生怯意。


    柜台被那柄长剑压得晃了一晃,算盘珠子哗啦一阵响,驿丞觉得自己的心肝脾肺也被震得噗通直跳。


    “我刚刚没听清,还有几间上房?”


    驿丞搓了搓手,十分上道:“军爷莫怪,小老儿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如今只有一间上房了,您看夫妻二位不如就住那一间吧?正好那间才修缮过不久,床都是山里积年的老木头打的,结实着呢!轻易不会晃荡!又远离马厩,没有异味儿,贵夫人也能好好休息不是?”


    朱聿淡淡嗯了一声:“行,我们就要你说的那间。”


    庄宓懒得听他们一唱一和,抬脚往二楼走去。


    反正他一直这样我行我素。


    她的意愿在他眼中不过几粒落在他手上的雨珠,拂掉也就拂掉了,在他眼里连半分印象都不会留下。


    ……


    驿丞准备的那间上房胜在干净清幽,赶了几日的路,庄宓看到铺得齐整的床铺,困劲儿上涌,强撑着精神让人送来了热水,她自顾自地忙活,朱聿看在眼里,周身气势越发沉。


    这儿的浴房干净又宽敞,用几扇屏风和起居室隔开,庄宓知道朱聿坐在外面,旁的宵小贼子不敢来犯,但万一他又发疯呢?


    这几日两人也算是同床共枕,朱聿没有碰她的意思,夜间抱着她睡觉的时候却搂得很紧,像是生怕她又偷偷逃跑。好几次庄宓夜半醒来,冷不丁对上那双泛着冷光的幽幽眼瞳,险些没被吓晕过去。


    一想到他,她心里就像是被好多颗小石子击中的湖面,波纹荡开,或急或缓,都写着同一个名字——朱聿。


    不知是不是窗户没有关严实,有风吹来,冷得庄宓打了个哆嗦,没敢再继续想下去,抓紧时间洗漱一番之后,一身清爽,庄宓眉眼松快了些,擦着还在滴水的长发走了出去。


    朱聿坐在桌子旁,寻常尺寸的桌椅在他旁边莫名变得局促许多,连带着那一桌子的菜都失了美味,看着很倒胃口。


    庄宓目不斜视地走过,发梢落下的水珠却不偏不倚地溅落在他手背上。


    微凉,带着淡淡的香。


    “先用膳。”


    庄宓低头看了一眼他紧紧扣在自己腕间的手,平静道:“我没胃口,你吃就是。”


    朱聿皱着眉看她,面色微厉,双瞳幽深,就在庄宓以为他又要拉着自己吵的时候,那只紧紧攫着她不放的手却忽然松开了。


    “什伐乌挑嘴,应当吃不惯驿站准备的干草,我去给它寻些青草。”朱聿站起身,大步向外走去,风里送来他带着几分嘲讽的余音,“不用对着我的脸了,应当有胃口了吧?”


    庄宓看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唇瓣无声翕动。


    “……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庄宓坐下来,视线落在那些菜肴上,有一瞬的沉默。


    都是她从前喜欢吃的菜。


    庄宓却一点儿高兴的感觉都没有,更不会感到受宠若惊。


    她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对两人眼下的关系生出几分深深的无措。


    正是因为他对她坏得太不彻底,对她的那些好里又笼罩着太深的阴影,他的霸道、坏脾气、说一不二……才让她觉得痛苦。


    ·


    朱聿回房时,身上都被山林间的寒意浸透了,掀起一阵夹杂着草叶涩意的风。


    他眼尖,看到床榻上那道身影像是被他发出的动静吵到了,身躯僵直,不敢再动。


    直到那道呼吸声再度变得绵长平稳,朱聿动了动酸痛的肩,走到桌子前看了一眼。


    那些菜被她整整齐齐地分成了两份。


    她的那副碗筷已经被收走了,但看着那菜量,朱聿也能猜到她吃得很少。


    “猫儿似的胃口……”他想起这些时日搂住她时,掌心下伶仃的触感。


    那样瘦弱的身体,却扛起了一个小家。


    想起孙澜臣那个贱狗的德行,朱聿冷笑,怕是连她有孕那段时日也舍不得让她休息,要压着人给他画稿。


    她怀孕、产子的时候该有多辛苦?


    直到指尖传来微凉如玉的触感,朱聿才发现自己半跪在床踏上,伸手轻轻抚弄着那头乌蓬蓬的青丝。


    一时间竟然生出诸多茫然心绪。


    他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或者说,他要怎么做,她才愿意对他重展笑颜?


    ……


    那座神山位于广兹境内,从青州出发北上,路上花费了小半月的时间,当那座巍峨雄壮的雪山终于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候,两人都沉默了。


    “我们一定要爬上去吗?”庄宓有些替自己的胳膊腿担心。


    陪朱聿疯这么一次之后她还要回家陪端端好好长大,可不能折在这半路上。


    听着她不大情愿的声音,朱聿扫她一眼,肃然道:“心诚则灵。来都来了,你真的不想爬上去看看?”


    庄宓抿了抿唇,知道他这是不会放水了,正要认栽,却看见男人走到她面前转了个身,随即单膝跪地,示意她上去。


    察觉到她的犹疑,朱聿扭过脸,高挺眉骨下一双眼瞳越发幽深:“我是怕你爬到山脚下就开始哭闹就走不动道,万一山神被你吵得听不清我的祈愿怎么办?你赔我?”


    说完,他又催促了一声:“快些。”


    庄宓哼了一声,上去的时候也没刻意收劲儿,压得他跌一个大跟头最好!


    一双坚实有力的手从她膝下穿过,稳稳地将她托了起来。


    她被他背着,却像是如履平地,一点儿颠簸感都不曾有。


    但这座神山看着就难以攀爬,不然也不会有夫妻二人成功登上山顶才能得到神山赐福的传说了,他带着两个人的重量,走在山路间更是费力。


    庄宓有些不安,攀在他双肩的手悄悄收紧:“你能行吗?我还是下去走一段吧……”


    臀上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庄宓脸立刻涨红。


    “知道那种滋味了?你还老爱拧我那儿。”


    朱聿没有回头,却好像看到她连耳垂都烧得浮出胭脂红的样子,嗤笑一声:“再说了,我行不行,你不清楚?”


    庄宓彻底丧失了和他交流的欲望——


    作者有话说:煮鱼哥:追妻脑飞速燃烧中……


    圣诞快乐~明天见^^


    第38章


    自朱聿三年前下令封山,这座神山便荒芜下去,寂无人烟。本就崎岖难行的山路更是杂草丛生,草上凝着浓淡不一的霜色,一眼望去,大片的冷白压过了苍翠的绿,山壁粗旷,峭石夹立,一派险峻,却又有一种绝无仅有的壮美。


    庄宓又一次在草丛里看到慌乱蹦跳的兔子,和她平日见过的白兔不一样,神山上的兔子皮毛颜色更深些,一双深色的大眼睛警惕地看向闯入神山的外来者。朱聿脚下踏过草丛的声音重了些,那只野兔也蹦跶一下没了影儿。


    庄宓遗憾地收回视线,山野间很安静,除了鸟雀、兔獾等小动物在密林枝桠间来回窜动发出的声响,就只有身下那道始终平稳的呼吸声。


    朱聿背着她上了山道之后就没再开口说过话。


    庄宓犹豫了下,伸长了脖子往前倾,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星半点的逞强之色。


    她腰腹绷得紧紧的,接连擦过他耳廓、面颊的几缕发丝却柔软、轻盈,如一阵春风,轻而易举地在她所过之处种下一簇又一簇繁花。


    “想吃烤兔子还是烤麻雀?”朱聿冷不丁出声,庄宓连忙摇头拒绝。


    她才没那么馋。


    “等下山的时候我再给你捉。我这会儿正忙,你安静些。”


    他的语气听起来一派正经,满是严肃。庄宓不由得愣了愣,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他一阵。


    不说话就是在忙?骗鬼呢。


    或许是她眼神里的疑惑太明显,朱聿顿了顿,敛声道:“我在祈愿。”


    与他平时动辄阴晴不定的语气不同,他现在说话的声音格外平淡,却又有一种郑重其事的肃然。


    在这片地界上祈愿,所求为何,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先前他过分的话不知说了多少,都没有这一句让庄宓唇舌发燥,心里砰砰直跳,又急又猛,像是刚刚那只野兔正发了狠地在她心头四腿齐蹬。


    “哦……”她垂下眼,佯装不太在意地含糊应了一声。


    朱聿没再说话,庄宓悄悄抬起眼看他,侧脸一片冷峻之色,他沉默下来的时候眉眼间的厉色淡去,那份与生俱来的俊美才如同出水的璞玉,惹人眼前一晃。


    林间风来,翠叶婆娑,静谧的氛围久久不曾弥散,庄宓努力地挺直腰腹,避免贴到他背上。


    她不想自己久久不曾平静的的心跳声通过紧贴的身躯传到他耳廓中,又惹来误会。


    “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


    说完,她察觉到身下男人的步伐一丝滞涩都没有,径直向上,又补充道:“都说神山赐福,要看人是否真的诚心。你背着我上去,让我躲了懒,万一神山不认怎么办?”


    朱聿听了不为所动:“我的就是你的,不分彼此。”


    庄宓下意识道:“可我们祈的愿又不一样。”


    朱聿动作微顿,英俊面庞一冷,但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上走,像是没听到她的话。


    只是周身气息更冷了些,在盛夏的山野间也自带一股凉飕飕的冷气,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直勾勾地往庄宓脸上扑,有些还跃跃欲试地往她衣领里钻。


    庄宓紧了紧衣衫,瞪着他的后脑勺。


    先前不是他自己说的各许各的,互不干扰?这会儿又生什么气。


    偏偏这人感官敏锐得可怕,脑后像是比常人还多长出一双眼睛,似笑非笑道:“我背着你上山,不说劳苦功高,至少一片赤诚,天地可鉴。想来神山会更偏向我祈下的愿望,你的那些都不做数。”


    庄宓呵呵一笑:“心诚则灵。”他说的不算。


    朱聿被她轻飘飘的四个字一噎,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神山巍峨,他们从山脚出发时尚是红日东升,等终于攀到山顶,天光西斜,在满覆霜雪的群山上落下一层灿灿金光。


    朱聿额上生了密密的汗,呼吸间也带了几分粗重的喘息,他平了平呼吸之后就蹲下身体,让庄宓慢慢下来。


    庄宓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那片随风飘扬的红色经幡。岁月如流,风吹日晒,那些原本浓烈的红都褪下了秾艳,有的已经褪去鲜色,露出陈旧的白,但当经幡被风吹动时,它们就再次鲜活起来。


    “想挂吗?”朱聿突然出声。


    庄宓点了点头,毕竟……来都来了。


    但是她来之前没有特地了解过神山的习俗,什么都没准备。


    沮丧之际,面前伸来一只手,掌心上堆着一叠红色经幡。或许是那些红太亮眼,庄宓抬起头时,再看朱聿那张依旧沉郁没什么表情的脸时都觉得他多了几分眉清目秀。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朱聿答得阴阳怪气:“在你不拿正眼看我的时候。”


    这人总是学不会好好说话。


    庄宓不理他,展开经幡,连绵的、耀眼的红自她素白掌心展开,像一泓焰火,缠过她细瘦的手腕,又悄无声息地游动至他脚下。


    那些气闷、郁卒都随着他眉间化开的雪融化了。


    庄宓正仰头打量着那堆随风狂舞的经幡,一时间犯了难,她应该再寻一根长竿。


    她的视线望向不远处的树林,正犹豫不决时,却看见朱聿几步进了林子,不过一会儿,就拿着一根细长的竿子出来了。


    他在她面前站定。


    鲜红的经幡上落下一道玉山倾颓般的阴影。


    “想放在哪儿?”


    他竟然接连做了两件人事。


    庄宓颇觉惊奇。


    愣神间,她感觉到颊边被什么冰冷的东西碰了碰。


    “这种时候都能走神?仔细神山罚你三心二意。”


    被他轻轻捏过的面颊传来又冷又烫的奇怪痛感,庄宓瞪他,随手指了一个附近最高的位置。


    “就那儿吧。”


    朱聿顺着她指向的方向看去,那座小峰奇峭嶙峋,攀上去少不得要费些事儿。


    他狭长凤眼微眯,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想为难他,看他出丑?


    或许是他眼神里的指向太明显,庄宓佯装无辜:“谁让你问我的,我就觉得那地儿好。”


    她对上那两道幽光湛湛的目光。


    朱聿蓦地笑了一声:“我又没反对,你紧张什么。”


    语气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故意的坏。


    庄宓移开视线,刚刚被他拧过的面颊上浮上淡淡的胭脂红,不多时就烧成了一片云霞,连细白脖颈都被那片霞彩映照,隐隐透着绯意。


    “你可以向我提任何要求,我不会拒绝,更不会生气。”


    庄宓有些懵,却听他语速飞快地继续往下说。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试着,再信任我一点,再依赖我一点。”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就被他倏然转身间衣摆掀起的风给吹得一颤。


    庄宓起初还有些愣神,看着他莫名透着几分僵直的背影,到底没忍住,唇角轻轻翘了起来。


    他走得那么快……该不会是怕她又要拒绝他吧?


    雪覆群山,天光照在那些凝结的霜雪上隐隐反光,刺得人眼睛生疼,庄宓移开视线,朱聿已经三下五除二地插好了长竿。


    那抹红在覆着冷白的嶙峋怪石间格外亮眼。


    看着朱聿大步朝自己走来,庄宓心里一慌,不想听他继续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情意是真的,一堆顽疾似的臭毛病也是真的。


    看出她有躲避的意思,朱聿脸上微微的笑意又沉了下去,默然须臾,他不由分说地探身过去捉住她的手腕。


    “我刚刚看到小峰后有一处温泉,你来看。”


    庄宓抿了抿唇,原来他刚刚过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是因为想带她一起去看。


    两人绕到小峰后,拨开几丛杂草,果然看见一池正在冒着热气的温泉,温泉清澈见底,空气里有淡淡的硫磺味不断逸散,这一处的空气都要比其他地方要暖和一些。


    庄宓的视线落在温泉旁那丛开得正好的花上,个个玲珑如雪团,层叠雪白花瓣半开半拢,露出里边儿桃粉色的蕊,有丝丝幽香溢出,看着很是漂亮。


    她从前没有见过这样的花,又是开在这样的地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朱聿却误会了她的意思。


    “你喜欢?”


    不等庄宓回答,就见他身形如电,猛地一下朝前探去。


    她再一眨眼,那蓬白花就被捧到了她面前。


    那阵花香顿时浓郁了许多,幽幽地往两人鼻窍里钻。


    花朵后面是朱聿幽深狭长的眼,盯她盯得很紧。


    庄宓觉得她仿佛是被朱聿气得有些眼花了,不然怎么会从那样盛气凌人的眼睛里读出期待这样的字眼?


    “你这时候又不怕神山怪罪了?”


    她意有所指,朱聿却答得坦荡:“你不是喜欢?”


    庄宓抿紧了唇,听着他满不在乎地继续道:“降罪就降罪吧,花是我摘的,现在又是我拿着,迁怒不到你身上。看吧,说不定日后你还能把它留在你的画册上,让端端也看一看。”


    朱聿的确是想通了。


    一味指望神山显灵也不现实。万一神通什么时候消失了,她又变成要和他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


    他会疯的。


    事在人为。他不信他们会再次分开。


    庄宓哑然半晌,掩饰般地垂下眼,认真看着那蓬开得玲珑轻盈的白花,点了点头:“好了,把它们放回去吧,我们不好带着神山上的东西离开。”


    朱聿睨她一眼,尾音里含着笑:“不吃烤兔子了?”


    庄宓微恼,她就没说过要吃!


    看着她气得眼瞳发亮,双颊飞红,看起来气血十分充盈的样子,朱聿想起她瘦得伶仃的背,笑了笑:“行,下山再给你逮。”


    他刚说完,两人都沉默了一下。


    按照朱聿先前的承诺,下山之后他会送她回青州和端端团聚。


    可他们还一点儿进展都没有。甚至一路上他得罪她的地方更多了,她总是不爱理他。


    朱聿想到这些,心浮气躁。手上捧着的那蓬白花香气越发幽微,贴着衣衫悄无声息地潜入肌理。


    朱聿突然将花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对着那座石碑所在的峰顶双腿一曲,径直跪下,郑重其事地跪下三拜。


    庄宓被他的动作惊得愣在原地。


    要知道,这人从前连天地祖宗都不愿意拜。从前为了这事还引得数个官员触柱上谏,也不见他悔改,依旧我行我素。


    这会儿他却对着神山跪下祈愿。面色肃然,双手合十,唇瓣无声翕动。


    他没有发出声音。但他在祈祷什么、期盼着让什么发生,庄宓一清二楚。


    突如其来的沉重情绪压得庄宓下意识别过脸,余光却又见他起身,身影迅捷,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


    庄宓还是没忍住,皱着眉转向他。


    他额头磕破了,渗出血丝,看着有些吓人。


    “你……”


    “我们能不能和好,回到和从前一样好的时候?”


    两人的话音几乎同时响起。


    庄宓沉默,他们从前……算哪门子的好?


    她怀疑他刚刚磕得太猛,把脑子磕坏掉了。


    朱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每次和你吵架,我心里都很难受。”


    “起初我想问你,你知道我这几年是怎么过的么?”


    “但我后知后觉,我没有质问你的资格。你生端端那一日还算顺利吗?这几年养家育女的重担都落在你一个人肩上,我知道你甘之如饴,但我应该问你,会不会觉得辛苦。”


    “你最难捱的时候……有想起过我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山间凝得微薄的雾,只要她回答的声音稍大一些,他自个儿就能碎了。


    庄宓的思绪一下子被他最后那句话扯回了几年前的一个深夜。


    她那时候痛得狠了,无意识地呢喃着朱聿的名字,稳婆听错成了煮鱼,她当时没力气解释,之后坐月子时秋娘更是没隔几日就会熬一锅奶白鱼汤端到她面前。


    说起这件往事,庄宓心情忍不住变得明快了些:“那时候我真的很痛,稳婆让我使劲儿,我没办法了,只能试着想一想你做的那些事儿……”结果就真的来劲儿了。


    朱聿听她这么说了,面色古怪。


    那时候他身中毒箭,性命濒危,那句回荡在他耳畔的呼喊声不是他的错觉。


    是真的。


    他就知道!所谓千里姻缘一线牵,大概就是如此了。


    朱聿心头止不住志满意得,上前想握住她的手,被庄宓用花挡了挡,花瓣轻颤,香气霎时间又浓郁了许多。


    他停在原地,试探着道:“不闹了,好不好?我向你道歉,你说什么我都依你。”


    庄宓有些烦躁:“不是我在闹。是我们根本就不合适。”


    朱聿情绪一下激动起来:“我们哪里不合适了!我请了那么多神棍高僧大师入宫,他们都是一个说法,我们分明是天作之合三生三世都合该是恩爱夫妻!”


    庄宓哑然。


    ……可是,那是‘庄宓’的生辰八字。不是她的。


    眼底的酸涩涌上的速度太快,她不想他发现自己的异常,闭着眼别过脸去。


    朱聿还在喋喋不休地念两人是天作之合的证明。


    庄宓忍无可忍,将他那些臭毛病通通说了出来。


    自视甚高。阴晴不定。爱炸人。喜欢吓唬她。疑心深重,来来回回试探她试探个没完……


    庄宓一鼓作气地说完,只觉得口干舌燥。


    朱聿多讨厌呢?简直是罄竹难书。


    说完之后,她平复有些急促的呼吸,等待着朱聿的反应。


    又该生气了。


    朱聿的确很不高兴,面色都僵硬了几分:“你……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能听得进去吗?你会改吗?”庄宓听着他的大嗓门儿,心头也是一阵火起,忍不住拔高了声音和他对着干,“对,就是这幅要吃人的样子。你老是这样,我怎么敢说真话?”


    朱聿看着她气得双肩发颤的样子,声音又低了下来;“……谁说我要吃人了,分明是你心里对我有偏见。”


    偏见?这话他也好意思说的出口!


    庄宓冷笑一声:“偏见从何处来?你自个儿最清楚。”


    她的本意是说他脾气差,祸害的人太多,传出去了自然不能怪别人对他躲闪不及。


    朱聿却误会了。


    “一帮输不起的贱人,误我名声!”


    庄宓看着他一脸杀气腾腾,嘴角扯了扯。


    这里连说话都有些费劲儿,刚刚吵了一架,庄宓更觉得身心俱疲。


    她转身要走:“先下山吧。”


    朱聿的声音却在背后响起。


    “你若是不原谅我,我就从这儿跳下去。”


    语气平静,带着森森冷意,里面透出的执拗让人不寒而栗。


    这算什么伎俩?


    庄宓又是生气又是觉得好笑,头也不回地往来时的方向走,还不忘把那些白花放在土堆上。


    “随你的便!”


    朱聿死死盯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恍惚间好像回到了过去几年间常常困住他的那个梦境。


    梦里她也是这样,头也不回,抛下他径直远去。


    他怎么喊、怎么追,都不能让她停下脚步,哪怕是一瞬的犹豫都不曾有过。


    他闭上眼,嘴角泛起苦涩的笑意。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碎石磨过地面的声音。


    庄宓脚步一顿,倏然回头。


    朱聿先前站着的那块地方如今空空如也。


    “这个疯子!”


    庄宓顾不上其他,急地上前查看,他们刚刚站着的地方恰好是山崖边缘,往下望去,只见树冠密布,乱石嶙峋,根本看不见他的身影。


    “朱聿!”


    她着急地叫了好几声,却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在山林间回响的声音。


    没有他的回应。


    庄宓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手脚发麻,下意识地又往前探了探,不死心地想看看那个疯子是不是藏在崖边底下的石洞上骗她。


    如果这时候有人站在庄宓后面,就会看到她大半边身子已经探出崖边,摇摇欲坠,只要下一瞬的风刮得大些,她就会掉下去。


    一只有力的手稳稳地环住她的腰,把人往里拖了拖。


    庄宓险些惊叫出声,知道反应过来那道气息、那只坚实的手臂属于她,她才猛地反应过来。


    “滚开!”


    庄宓气得一把推开了他,心头愤怒难消,扬起手就要打他,却察觉到朱聿此时的状态很不对劲。


    双眼水润,面带晕红。


    ……这样的状态出现在他冷峻非常的脸上,很诡异。


    其威力不亚于白日见鬼。


    在她停顿的间隙里,朱聿猛地将人搂入怀中,他带着几分喜意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死。你果然还是很在意我的,甚至是爱我,对不对?”


    庄宓被他勒得咳了几声,脑海中冒出一个猜想——难不成他烧坏脑子了?还是他的旧疾又发作了?


    她费劲儿地推开他,伸手想去碰一碰他的额头。朱聿却捉住她探去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他连唇瓣都是烫的。


    这下真的不对劲了。


    好在朱聿虽然看起来精神十分不正常,但该出力的时候丝毫不含糊,背着庄宓下了山。


    等他们从神山下来,天色将将擦黑。


    他们运气还算不错,驾着马车走了一会儿,就寻到了一处人家借宿。


    招待他们的大娘脸红红的,笑起来很热情,让庄宓想到了从前的金桂婶子。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她们家里可备了治疗发热的药,大娘疑惑地看过去,她只能指了指站在屋子里,周身压迫感强得快要把屋子掀翻的那个男人,小声道:“我……夫君他有些发热,我怕路上不好寻大夫,先给他吃些药压一压。”


    大娘却笑眯眯地道:“你们是偷偷去神山上祈愿了是吧?”


    庄宓愣了愣,点头。


    “还好你们小俩口命好,没被北国那些兔崽子抓住!”大娘先是感慨一番,而后又道,“那就不是什么病!”


    听大娘说起温泉旁那些花,庄宓瞪大了眼睛:“那花里还有什么玄机不成?”


    朱聿默默竖起耳朵。


    大娘点头:“那花用我们广兹话来说,是吐真的意思。从前爬上神山请求赐福的男女,心愿完成后总要和心上人一块儿溜达溜达,碰着那花,两个人不知不觉地把什么都说开了,自然就是恩爱的更恩爱,不合适的,那就一拍两散嘛。”


    从大娘这儿得到了朱聿发狂的真相,庄宓忍笑,温声谢过大娘。


    再回到屋里时,朱聿仍站着。庄宓眼尖地发现,他耳廓红得有些过分。


    像是熟透了。


    一想到神山赐福背后的真相竟然是会让人迷幻吐真的话,朱聿面上一阵青青白白。


    “我决定了。”


    他冷不丁出声,庄宓忍着笑看过去:“什么?”


    “封山的事作废。那些人想去请求神山赐福,那就去。”


    能拆散一对是一对!


    ……


    一路上不管朱聿是如何尴尬,又是如何辗转难眠的,终于再度踏上青州的地界,庄宓迫不及待地想回家去抱一抱女儿。


    她伸手推门的动作僵在原地。听着里面传来拳拳到肉的打斗声,一阵心悸。


    不会是什么……贼子分赃不成,现场反目成仇的戏码吧?


    和她惊慌的视线对上,朱聿面色一寒,一脚踹开了门。


    正在拊掌微笑的朱危月和学着她拍巴掌的端端下意识地看向来人。


    庄宓的视线一时间却被院子里缠斗在一起的两个人吸引了过去。


    一个长发委地,面容冷艳。赫然是从前教导她学琴的老师。


    “老师?”


    一个身量修长,清俊可人。俨然是她几年不见的弟弟。


    “阿祺?”


    庄宓眼前一黑——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啊来晚了,掉落小红包赔罪!明天中午有加更哦,宝宝萌别错过呀[让我康康]


    第39章


    “阿娘!”


    伴随着小人快乐的叫声蓦地炸响,朱聿估摸了一下潜在的危险,伸手挡在庄宓面前,一把罩住了那头小卷毛,把兴冲冲急吼吼冲过来就要投进母亲怀抱的端端给定在了原地。


    跟个小肉炮弹似的就冲过来了,真撞上去娘俩都得摔个屁股蹲儿。


    看着端端在那只大手下艰难挣扎,无奈就是逃不过她阿耶的制裁,气得脸蛋子通红,朱聿优哉游哉地陪她玩,直到察觉小人真的要恼了,手上力道一松,端端立刻伸手抱住他的手,张嘴就要咬下去。


    “端端!”


    庄宓看得心惊胆战,连忙出声制止。


    一路风尘仆仆,朱聿还没洗手呢,真叫女儿咬下去,万一染了病拉肚怎么办?


    她思虑周全,朱聿却心中一荡。


    那劳什子神山之行,也不算全无收获。在女儿和他之间,她竟然隐隐偏爱于他。


    朱聿受宠若惊,小鹿乱撞。


    “没事,她想咬就咬吧,到底是我做错在先。”


    他语气很是大度,光风霁月的模样和他从前那副阴郁暴躁的死样子截然不同。


    朱危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放下了加油鼓劲的手,这下院子里打架的人也彻底打不下去了。


    庄宓懒得理他,对着女儿轻轻招手。


    端端撇了撇嘴,乖巧地放开朱聿的手,转而一头扎进了那个睽违的、柔暖的怀抱,感受到那只不停在她脑袋上、背脊上抚摸的手,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伴随着一声又一声黏黏糊糊的‘阿娘’,小脑袋使劲儿往她怀里钻。


    庄宓亦是双眼泛红。


    朱聿咳了咳,想加入其中,却被庄宓一眼瞪了回去。


    “你还嫌她哭得不够大声?”父女俩都是哨子成精,她怀里这个哭起来的时候更不得了。


    被她嗔怒的眼波一扫,朱聿又咳了咳,转而看向院子里两个气息还未平复,死死瞪着对方的两个男人,眉头微皱,又看向朱危月:“你那些风流债找上门便罢了,不知道换个地方打?污了孤女儿的眼怎么办?”


    朱危月何许人也,一眼就看出了朱聿表面问责实为炫耀的心思。


    是啊是啊,庄宓给他生了个这么可爱这么聪明的女儿,可把他美得不行了。


    朱危月白眼一翻,阴阳怪气道:“陛下这就不知道了,此乃家学渊源。从小让皇太女看看这些小男人争风吃醋的丑陋模样,好叫她从小参悟制衡之术,避免日后像臣一样,后院屡屡起火。”


    她的话提醒了朱聿。是啊,端端是皇太女,说不定日后也会像朱危月一样,收一院子的蓝颜知己……


    朱聿皱了皱眉。不成,得挑几个细皮嫩肉温顺贤惠的童养夫提前备着,那些风骚俗货休想近他女儿的身!


    庄宓全然不知道那两个人的谈话和思绪已经歪到了何种离谱的地步,她安抚好了女儿,牵着还在抽噎的小人进了院子,余光扫了一眼僵持的二男,对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秋娘笑了笑:“我有些饿了,有吃的吗?”


    秋娘双手局促地拧在腰间围裙上,看着庄宓对着自己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她惴惴不安了许久的心才稍稍安稳一些。


    “嗳,娘子稍坐一会儿,我这就去做!”


    “许久不见,宓娘你真是越长越水灵了,哈哈。”旁的不论,朱危月对庄宓撞见她带着端端欣赏两个男人为她争风吃醋的画面这件事还是有些心虚,当即尬笑两声,试图将这件事一笔带过。


    庄宓莞尔:“殿下一切如旧,我看了很是亲切。”


    朱危月精神一振。这是不怪她的意思吧?


    庄宓笑靥如花,对着的却不是他。


    朱聿阴森森的目光往朱危月身上一刮。


    见两人竟然叙起旧来,庄惊祺忍了半晌,还是走上前去,期期艾艾道:“二姐姐,你、你没事,怎么不给家里去封信?”


    信。


    庄宓一瞬间想起很多从前的事。


    面对这个弟弟,庄宓从前对他的感情十分复杂,只是再难以纾解的心结在那封信之后也被利落地抽刀斩断了。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还在和别人打架。


    那个别人还是……


    庄惊祺涨红了脸,支支吾吾的半晌也没说出话来。庄宓没忍住,又往白衣美人的方向看去一眼。他正站在水缸边梳理那一头长发,黑漆漆的发间时不时探出一点儿细白的指,侧脸冷凝如霜,身段修长风流,端的是活色生香。


    朱危月从前频繁地问起她‘燕追夫人’的事,又屡屡露出异色,庄宓隐隐察觉出些不对劲。但当她真的看到昔年的老师竟然是男儿身,还是传说中朱危月念念不忘的那个早亡的未婚夫时,心情一时间还是有些复杂,视线望过去的时候不自觉停得久了些。


    突然眼前一花。


    庄宓眨了眨眼,没变,眼前赫然是朱聿那张臭脸。


    “你在看什么?让我也看看。”朱聿煞有其事地转头看了一眼,冷笑道,“哦,原来是在看一只装模作样的老狐狸精。”


    说起朱聿与隋行川之间的恩怨,其实并没有。两人从前各忙各的,连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也是匆匆一瞥。朱聿忙着四处征战,闲暇之余又要算计着怎么祸祸那些让他不高兴的人,隋行川而是沉浸在自己的未婚妻太过风流的苦恼中,两人就是凑在一块儿也说不上话。


    这会儿见庄宓看他都看呆了,朱聿满眼杀气腾腾,示意朱危月管好她的男人。


    朱危月也不乐意了,她骂隋行川可以,那是闺房乐趣,看到别人骂他,还用上了他这几年格外介意的字眼,看着那道默默转了过去的白衣身影,朱危月一时间怜心大起,不快道:“再怎么说他也是你小姑父,你说话能不能客气些?还当着孩子的面呢。”


    隋行川无声和庄惊祺对上一个眼神,唇角微勾。


    孩子。


    朱聿发热的脑子冷静下来,他低头看去,端端正拉着她阿娘的手好奇发问:“阿娘,什么是老狐狸精?是黄大仙的亲戚吗?”


    秋娘从前想在院子里圈出一角来养鸡,无奈黄大仙总爱来叼鸡,秋娘想尽了办法,甚至在院子一角给黄大仙摆了个供奉的位置,无奈黄大仙不爱吃果子,只喜欢吃嫩嫩的小鸡。


    之后她担心再抱些鸡崽子回来,黄大仙又来偷鸡,再吓着端端,这才遗憾作罢。


    端端听秋娘咬牙切齿地提过几次黄大仙,语气和刚刚那个坏卷毛很像。


    所以老狐狸精又是什么不好的东西吗?


    看着女儿一脸求知若渴,庄宓一时间有些为难,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罪魁祸首轻咳了一声:“端端。”


    还好这时候秋娘从厨房探出个脑袋来:“娘子,端端,去洗洗手,我烙的饼好了。”


    闻着空气里弥漫开来的肉香气,端端用力吸了吸鼻子,顿时忘记了刚刚的小小好奇,拉着庄宓的手就要往屋子里冲去,想了想,又伸出另一只手抓住朱危月:“姑奶奶也吃。”


    童音又嫩又脆,带着下意识的亲近与喜欢,朱危月刚刚被隋行川望过来的眼神勾得发痒的心顿时被净化了。


    看着三人高高兴兴地进了屋子,朱聿站在原地,冷厉如刀的视线刮过院子里的两个男人,正要轰他们走,却转念想到什么,沉声道:“把他们都给我带走。”


    悄无声息出现的侍卫们恭声应是。


    隋行川皱眉,没有反抗,只是冷冷抽回手:“我自己走,别碰我。”


    庄惊祺看着他那副贞洁烈夫的样子,冷笑一声,老狐狸精装什么装。


    两人这种时候也要较劲儿,侍卫们面沉如水,不想多看一眼。


    听着屋子里传来的笑声,朱聿思绪错了一拍。他想知道庄宓过去的事。


    她在金陵有多少合得来的朋友?通通接去北城,给她们封官晋爵。她从前在家里都养了些什么花?行宫的那几个宫人做的暖房比从前更像模像样,她说不可能在北国地界上开放的地兰,如今也能开得郁郁葱葱。


    她喜欢的、在意的人、事、物,朱聿都要搬到北城,搬进温室殿。


    朱聿按下驰荡的心绪,走到屋门口说了声他先离开一阵的事,庄宓没搭理他,朱危月左右开弓。


    端端捧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饼啃得凶猛,或许是察觉到空气里淡淡的尴尬,她犹豫了一下,对着站在门口的男人晃了晃手。


    朱聿的心一下就软成了水。


    见他大步朝自己走来,端端吓得大口啃了一口饼,又把饼急急往自己身后藏:“不给!”


    朱聿被她这副护食的警惕模样逗得一笑,阴郁俊美的眉眼倏然展开,竟有几分乌云散去,月色尽明的惊艳。


    察觉到朱危月正对着自己挤眉弄眼,庄宓错开视线,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


    他走到小人面前单膝跪下,压迫感一下子小了很多,端端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生怕他下一个动作就是抢自己的饼。


    “我不吃你的饼。”朱聿无奈,只得先做下承诺。


    “哦……”端端甩了甩腿,被他这么看着,她有些小小局促,她不明白这种情绪叫什么,只下意识地看向庄宓。


    庄宓轻轻点头,端端就知道了,坏卷毛也不是每天都坏。


    朱聿看着她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脸蛋,还有圆圆的肚子,试探着伸出手,在小人懵懂的眼神中轻轻落了下去:“明天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说完,像是怕她不乐意去,又补充道,“你不是想要看我飞吗?我飞给你看。”


    端端眼睛一亮。


    “真哒?”


    朱聿点头,语气郑重其事:“真的。”


    端端的小脸一下就阳光灿烂起来。


    庄宓坐在那儿,静静地看着他们父女俩,眼神如水。朱危月甚至都看不清她此时的情绪。


    她犹豫了一下,凑过去低声说道:“其实这是好事……端端今后要走的路不一样,能得到他全心全意的支持,比什么都要紧。”


    她的皇帝爹有那么多子女,朱危月自己就凭着母亲的关系在他面前得了不少好处,又看过朱聿从前的处境,自然清楚,得宠的孩子和不得宠的孩子之间的差距会有多大。


    庄宓笑了笑,她没有想那么多。看着端端眼睛发亮的样子,她知道,端端心里想和朱聿亲近,但她从前没有接触过父亲又或是其他男性长辈的角色,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只会下意识地对这种无措的状况感觉到抵触。


    朱聿和小人约定好了,明日来接她和阿娘一块儿出去玩。


    他直起身,看向庄宓:“我走了?”


    庄宓起身:“我送一送你。”


    朱聿愣在原地。


    端端一口咬在饼上,目送着两人一起出了门,灵动的大眼睛转了转。


    正值盛夏,院子角落里那棵榴树开得满树葳蕤,几只蝉趴在树干上不知疲倦地叫着,喧嚣不已。


    两人之间却是一路沉默。


    直到走到院门前,庄宓轻声道:“你把他们带走了?”


    朱聿不喜欢她提别人,点了点头:“省得他们污了你和端端的眼。”


    语气颇有几分尖酸,庄宓眼睫微颤,又问:“你什么时候回北城?”


    朱聿直勾勾地望着她:“孤家寡人回去有什么意思?我不回。”


    这语气,耍无赖似的。


    庄宓抬起头嗔他一眼,又被他发烫的眼神盯得下意识想要避开:“……我的意思是,你若不急着走,可以来多陪一陪端端。”顿了顿,她轻声道,“她很喜欢你,只是她不知道怎么表达。”


    蝉鸣聒噪,她的声音又轻又薄,像一朵飘过他耳畔的云。


    朱聿一时间如坠云端,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了。


    她是看出了他的忐忑,所以特地来安慰他的么?


    “你不要误会。”看出他周身隐隐沸腾的热意,庄宓谨慎地后退一步,有些后悔自己多嘴,索性催他,“……快走快走。”


    看着她带着几分窘意的眼,朱聿没有再步步紧逼。


    把人惹恼了,不好哄。


    “明日我来接你们。”


    说完这句话,朱聿看了一眼庄宓,转身走了。


    庄宓视线落在满墙的茉莉上,长了一段时日,原本稀稀拉拉的枝叶又茂盛起来。


    她静静出神,等她注意到那阵去而复返的脚步声时,那阵花香忽然浓烈了些。


    庄宓愕然地抬起眼,朱聿将将收回手,看着那朵洁白无瑕的茉莉花在她发间轻轻摇曳,满意地点了点头,迎上她微恼的眼神,立刻转身。


    “真走了,别送。回去吧。”


    她轻轻伸手扶了扶发间那朵柔软茉莉。


    又偷偷折腾她的花。


    ……


    回到屋里,端端手里的饼还剩大半。


    看着小人困得直晃脑袋,啃一口之后就发会儿呆,庄宓忍俊不禁,虎口夺饼,领着她去洗了手净了脸,哄着她在一旁的罗汉床上躺着睡了。


    屋子里点了驱蚊虫的线香,但端端生下来就是个容易被蚊虫叮咬的体质,庄宓拿过一旁的蒲扇,手腕轻晃,替她送去丝丝凉风,小人一动不动,仿佛感知到了母亲就在旁边陪着她,睡得格外安稳。


    朱危月撑着下巴看着她行云流水地做完这些事儿,突然出声问她:“你后悔过吗?”


    后悔?庄宓摇了摇头:“我很珍惜现在的日子。”


    和朱聿吵得再天翻地覆也好,她也不后悔从前做下的决定。


    朱危月笑了笑:“那就好。”


    庄宓动作微顿:“我弟弟……罢,庄惊祺怎么会追到这儿来,还和老师打起来了?”


    朱危月的脸色顿时变得一言难尽。


    “这事说来可就长了。”


    听着朱危月抱怨了一长串,庄宓面色微白,只觉得荒诞:“你是说,南朝皇帝把庄惊祺送来和亲……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看端端的老父亲上天(不是飞升那种[好的]


    第40章


    朱危月颔首,见她面色发白,以为是担心家人受了委屈,插科打诨道:“你那个弟弟长得若是有你十分之一的美貌,我也就勉强受用了。可他长得一般,性子也是一般,和我后院那几十口小白脸计较就罢了,还作到了隋行川面前!我可没欺负他啊,都是他们欺负我!”


    她故意调笑,看向庄宓,被她脸上的神情唬了一跳。


    “我不是庄家亲生的孩子。”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朱危月耳朵里却如同一道惊雷滚过,余下的电流紧紧缠绕着她的躯体,引起一阵战栗。


    “你……”她嚯地一下站起身,语气急促,却又说不出什么来,好半晌才道,“朱聿知道么?”


    她想起这几年朱聿拿南朝皇帝那些人当小鸡崽似的撵来撵去,每当那群人觉得自己要亡国时,他又抽身而退。如此反复,听说南朝皇帝心智已经不大好了,指不定下一次再攻过去时,就是太子抱着他父皇的灵位慌乱迁都。


    朱聿分明是在故意折磨他们。


    庄惊祺被送过来时,朱危月原本以为朱聿会迁怒,不说把庄惊祺捆在爆竹上炸了,也得让人求生不得求死无门,才符合他素日的作风。


    但他没有。只是盯着盛装打扮的庄惊祺看了好一阵,看得庄惊祺心惊胆战,想捂住砰砰直跳的心口,又想捂住屁股,解释一句——‘陛下明鉴,我的和亲对象是晋王殿下!’。


    朱聿似笑非笑地看向朱危月:“晋王有福了。”说着,又大手一挥,“庄家二老一心为国,接连舍了一儿一女北上和亲……难得,真是难得。黄公,孤记得你颇擅书法,劳你亲笔手书四字——精忠报国,福佑,将黄公手书制成赤金牌匾。送去金陵庄家,务必让二老亲自接下孤的心意。”


    被他点到名字的人连忙应声称是。


    庄惊祺的脸青青白白,最后定格在屈辱的惨白上。他抬着眼去寻朱危月,企图让她庇护自己一二,但朱危月那时候哪能顾得上他!


    南朝皇帝仿佛是被那副金牌匾打通了经脉,此后对庄宣山夫妇更是恩宠有加,几次弃城出逃,连平时最心爱的妃妾儿女都顾不上,却一定会带上他们夫妇二人。


    庄宓虽然死了,但北皇看起来仍对她念念不忘。庄宣山夫妇是她的耶娘,也就是北皇未曾拜过山门的岳父岳母,有这一份香火情在,日后说不定能用上。


    朱危月语带不屑地将那些事儿说给她听,庄宓听完,面色平静:“他不知道。他会那么做……大概是为了报复我吧。”


    他以为她在世上唯一还会顾念的只有远在金陵的亲人,所以使劲儿折腾他们,想让她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最好夜夜入他的梦,吵他打他吓他才好。


    ……意识到自己完整地猜出朱聿的心路历程,庄宓哑然失笑。


    朱危月瞪眼,一边骂侄子不干人事,一边偷睨庄宓的神情。她能看出来,两人虽没有和好如初,但那煞神没有一进来就摔摔打打看这不顺眼看那又嫌太刺眼……总之,朱聿没有犯病,说明两人之间尚且维系着一丝微妙的平静。


    “这是我早已预料到的后果。”庄宓握住她的手,眼尾微微上挑,“换一种说法,这也是我期望看到的场面。”


    她的耶娘对她真心也有,利用更甚,知道真相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庄宓一想起这些事,仍会觉得心中酸楚。


    ……就像是她与朱聿,爱与恨都不是那么绝对,所以才会让人痛苦。


    “那时我没想太多,只下意识地想要逃,逃离这个压得我快喘不过气的地方。”那也是继九岁那年离家出走之后,她迟来的、恍然醒悟的自救。


    要她继续留在朱聿身边,吹几句枕头风而已,南朝皇帝、庄宣山夫妇的下场一定会比现在还要凄惨数倍。


    庄宓曾经设想过那样的场面。


    但那阵快意短暂如烟火,稍纵即逝。她完成了对庄宣山夫妇、对那些只拿她当作工具之人的报复,她自己却也会被这场报复拖进深渊,仿佛她这一世的使命只在于此,没了念想,余生只能当一个浑浑噩噩的空心人。


    那时候庄宓轻声问自己,他们也配么?她前十七年的时光浪费在他们为一句‘贵不可言’的批命而捏造的骗局里,后面的日子也要被他们无形地继续索取她的情绪、支配她的人生吗?


    “我曾经真的以为,阿耶阿娘待我没有阿姐和阿祺亲近,是因为嬷嬷说的那样,他们知道我终究会嫁去北国,余生都难再见,所以他们不敢太亲近我,怕日后难过。我那时候真傻,还觉得很有道理。”


    “他们要我安安生生地留在北宫,侍奉君主、照拂故国。我偏不如他们的愿。我就是想让他们体会到反噬的滋味。”


    庄宓说完,浑身的压力一松,她许久没有可以倾吐的对象了,说完之后她自己觉得神清气爽,但她也察觉到屋子里的静默,再看朱危月,她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太坏了?”


    朱危月猛地一拍桌子,怒道:“胡说!你哪里坏了,分明是心善得不得了,要是我非得叫人打上门,把那两个老口子的人皮给扯下来才舒服!”


    庄宓默了默,心道他们老朱家真是家学渊源一脉相承,一个喜欢炸人,一个喜欢扒皮……端端之后不会也发展出什么奇奇怪怪的爱好吧?


    她担忧地望去,小人四肢舒展,躺在罗汉床上睡得正香,半分没有因为刚刚那声拍桌巨响而惊醒的意思,圆凸凸的小肚皮把薄被顶成了一座小小的山。


    朱危月叽里咕噜咒骂一通,还觉得不解气,覆上庄宓柔软的手,又下意识捏了捏,一派义正严辞:“你放心,回去我就将庄惊祺休了!让他滚回庄家去,少让那家的人再来碍着咱们的眼。”


    庄宓心中滚过一道暖流,被她的话逗得轻轻笑出了声,柔美眉眼间的郁色随这一笑散去,犹如明珠生晕,春色顿生,一双盈盈眼瞳含着笑,容色窈窕,令人晃神。


    朱危月下意识吞了吞口水,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莫要怪她无情,谁让庄惊祺那厮不是庄宓亲生阿弟,要是他长得有庄宓一二分的神韵,她就是日日顶着隋行川的冷脸,也会像呵护琴十三、琴三十六那些小美人一样力保他不走的。


    罢,谁叫他自己不争气,长得还不及大他十岁的隋行川漂亮?


    朱危月摸了摸下巴,嗯,须得提前将她要休了庄惊祺的事告诉隋行川,让他消消气,最好能让他出面做这个恶人。反正他正房瘾最大,享受了还不出力气,美得他!


    误打误撞解决了她的一桩心头大患,朱危月优哉游哉地甩了甩头,发辫上的宝石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华光璀璨,却没有她的眼瞳明亮。


    “朱聿那浑小子……你也知道,他如今有了防备,你若是再想逃,怕是有些难。”朱危月主动问起她的想法,语气里含了几分得意,“你知道的,我就这点儿本事,再帮你一次,也是绰绰有余。”


    午后天光炽烈,将那树榴花的影子映在窗上,几缕光影落在她姣好柔美的脸庞上,那双盈盈眼瞳更像是含着水一般,照得人心头荡漾。


    “如今这样……跑了也没用,只会连累更多的人。”


    回程一路上,庄宓想了很多。既然朱聿铁了心不肯放手,也不许他们之间有第二种走向,那她能做的,只有竭尽所能,让自己在这段关系里好过一些。


    “他需要改一改他的臭毛病。”


    她的声音依旧如珠坠水,温柔动听,但是这语气、这神态……朱危月默默抖了抖肩。


    朱危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从前听过的一个故事。她年少时溜出宫,在最繁华热闹的街市上看人卖狗,摊主洋洋得意地说:“今儿咱们不说不咬人的狗不叫,狗嘛,都是教出来的!只要你训练得当,嘿,这狗儿可比你屋里炕上那几个小毛头通人性!还有,驯狗的时候可别一味地虎着个脸,在我们狗场那儿啊,最厉害的驯狗师傅可是长着一张老好人的脸,瞧着慈眉善目的,驯狗的时候从来不见血,也不见狗狂吠乱叫,但他驯出来的狗就是一个比一个老实、听话。您猜是为什么?”


    摊主说得有意思,人群里冒出一个捧哏的:“哟,咱哪能猜着啊!您接着往下说吧!”


    摊主笑着一摊手:“这谁知道?各家有各家的门道,有些狗就是喜欢被人轻声细语地驯,一边夸它一边赏它嘴巴子还直乐呢。你能拿它怎么办?”


    年少没听懂的话在耳畔又过了一遭,朱危月忽然懂了。


    她冷不丁捧腹大笑起来,庄宓莫名,她一边摆手一边揉肚子:“没事没事,我就是想到一件很有趣,嗯,有趣的事儿,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真是迫不及待看到朱聿低着头任由宓娘给他系上绳套的样子了!


    ……


    时间很快来到第二日。


    端端记挂着要出去玩的事,都没要人叫她,自个儿就揉揉眼睛爬起来了。连梳头发这种事都积极配合,秋娘忍不住夸:“咱们端端真是越来越懂事了!”


    是吧!


    端端看着镜子里倒映出的影子,骄傲地挺起了小胸脯。


    菱花铜镜里又倒映出了另一道纤长身影。


    “阿娘!”端端眼睛亮晶晶,依恋地蹭了蹭她伸过来的手。


    庄宓温声道:“今儿咱们不用把头发梳直了。”顿了顿,她在小人惊喜莫名的眼神中伸手揉了揉她软软蓬蓬的小卷毛,“之后都不用这样了。”


    庄宓的话对端端来说就是金口玉言,她振臂高呼:“好呀好呀不梳头!”


    庄宓和秋娘见她乐得手舞足蹈,皆是忍俊不禁。


    “只是不用把头发梳直了,但还是要梳头的。”庄宓拿过木梳,轻轻替女儿梳开那些被她豪迈的睡姿搅成一团的卷毛,笑声道,“不然别人看到你,还以为你是从炸米花的桶里爬出来的。”


    炸米花?端端眨了眨眼,想起来了!


    阿娘曾经抱着她上街去买过刚出炉的米花,砰一声炸开,焦焦脆脆香香甜甜的米花!


    庄宓见她感兴趣,回家了还把米粒和米花摆在一起让她看。


    “阿娘讨厌!”小人哼唧起来,她才没有阿娘说的那么夸张呢!


    直到朱聿来接她们娘俩出门时,端端还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庄宓知道她在紧张什么,也不揭穿,伸手替她理了理头顶两团小髻上垂下来的黄色丝绦,莞尔:“很神气,很漂亮。”


    “真哒?”


    庄宓笑着点头:“真的。”


    端端突然就委屈起来:“阿娘刚刚还说我像米花。”


    庄宓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正要说话,小人就被一双坚实有力的臂膀高高举了起来,她先是尖叫,随即又忍不住笑了起来,洒下的笑声像是银铃一般,一浪高过一浪,像是在和榴树上趴着的蝉故意比试似的。


    “什么米花?”


    朱聿含笑望过来,庄宓想开口的动作一顿,总觉得今日朱聿看她的眼神格外……奇怪?


    水汪汪的,像是又中了神山上那些白花的毒。


    青天白日的,又中邪了?


    她移开视线:“没什么。你小心些,别摔了她。”


    朱聿双手紧紧地抱着女儿,视线却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应一声:“我知道,你放心。”


    庄宓没再说话,看着端端激动得小脸通红,笑个不停的样子,眼神温软。


    朱聿还想抱着女儿再多飞几圈儿,但看着庄宓望过来的眼神,他轻咳一声,但还是舍不得放下她,索性让孩子坐在他脖颈上。


    昨日他走出巷子时,看着一个肥嘟嘟的小郎君就是这么坐在他阿耶肩膀上,可怜一个胖得像桶,一个细得像竿。没走出几步,朱聿就听到男人直呼受不住,让他儿子快些滚下去的喘息声。


    真是废物。


    彼时朱聿傲慢地想,要是他的女儿愿意骑在他脖子上玩儿,就是脖子下一刻就要被压断了,他也不可能吭一声!


    但真当端端快乐地抱住他的脑袋,两条有劲儿的小腿使劲儿踢在他胸膛上的时候,朱聿还是忍不住僵了一下。


    “日后,你少抱她,仔细闪着腰。”听说生育过后的妇人有些看着一切正常,但内里添了不少毛病。


    尤其不能搬运重物。


    朱聿感受着肩颈上沉甸甸的分量,视线扫过她纤细如春柳的腰,又重复了一遍:“我来抱,你别抱。”


    庄宓只当他想多和女儿亲近,淡淡应了一声。


    秋娘留在家里,目送着一家三口出了门。


    ……


    朱聿带着她们来到一处湖畔。


    正值夏日,湖中数十亩红白莲花亭亭玉立,清芬扑鼻,隐隐袭人,荷风吹来,习习生凉,把夏日的暑热吹得一干二净。


    端端最怕热,被阵阵荷风吹得浑身清爽,捧着脸蛋子陶醉地哇了一声。


    湖畔搭了一顶彩帐,上面满铺着绘着葡萄缠枝纹样的地毯,桌几上放着不少新鲜欲滴的瓜果酿饮。庄宓牵着女儿的手走进去,端端趴在她腿上,看着碟子里洗得水灵灵的葡萄,看向布置这里的主人:“我可以吃葡萄吗?”


    朱聿端着那盘葡萄放到她面前:“都是你的,吃吧。”


    庄宓也嗯了一声:“一个一个吃。过来,阿娘给你擦手。”


    端端立刻坐直起来,擦过手之后,短短胖胖的手指捏起一个大如鸽蛋的葡萄,朱聿原本还以为她会一口吞掉,视线紧张地随着她的动作移动,却见小人很有耐心地开始给葡萄剥皮。


    好不容易剥出一个,看着那粒坑坑洼洼的葡萄果肉,朱聿正要违心夸赞,就见她献宝似的把葡萄递到庄宓面前,努力举高了些:“阿娘先吃。”


    庄宓低头含住了那粒葡萄,甜得沁心。


    “好吃吗?”


    庄宓点头:“特别甜。”


    小人放心了,又低头开始剥。感应到旁边一道沉默但火热的视线,端端犹豫了一下,把葡萄往他那边推了推:“我分你一点吧?”


    大人也这么馋吗?一直盯着她的葡萄看。


    朱聿揉了揉女儿口是心非的小脸:“你们先吃,我出去一下。”


    庄宓下意识道:“你去哪儿?”


    朱聿脚步微顿,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眉眼间全是飞扬的邪气:“不是你和她说,我会在天上飞?我这就去飞给你们看,好让她放心叫我一声‘阿耶’。”


    看着男人意气风发的背影,庄宓轻声哼了哼。


    他又不是鸟,怎么飞?


    端端听到他们的话,吃葡萄的动作都变得缓慢了许多,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紧紧盯着外面的天幕,满含期待。


    因此当她听到空中传来那道呼啸声时,双眼立刻瞪大,直接跑出了彩帐,望着天上那道隐约透着几分熟悉的身影,乐得直蹦,还不忘回头指给庄宓看:“阿娘你看,是阿耶!是会飞的阿耶!”


    阿娘果然没有骗她!


    庄宓突然意会到了孩子那份莫名的如释重负。


    朱聿坚持飞上天给端端看,是不是也是为了维护她在女儿面前的形象?


    她轻轻嗯了一声,和女儿一起仰头看着那道风筝下显得渺小的身影,眼带忧虑。


    待会儿他该怎么下来?


    朱聿双手紧紧握着风筝上用以固定身形的粗绳,工部的人不眠不休地研究了一个多月,才终于给出了这道可以承载他飞行数里远的弯曲翼风筝。但具体能飞多远,尚无人知晓,他这才特地把位置选在了湖畔。


    讨女儿欢心是要紧,但留着性命陪她们娘俩更重要。


    端端兴奋极了,再看到向她走来的朱聿时甚至主动扑了过去,朱聿一阵受宠若惊,下意识看向庄宓。


    “阿耶阿耶,我也想飞!你带着我飞飞好不好?”


    女儿满含期待的童音落下,她阿娘含着杀气的眼神就刮过来了。


    两面夹击,朱聿却笑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端端不解地挠了挠脸蛋子。


    下一瞬整个人就腾飞起来。


    “好,阿耶带着你飞。”


    庄宓看着那对玩得人来疯似的父女,摇了摇头,正想走开等他们自己玩,却听见‘哇’的一声。


    她回过头去,看见朱聿无措地僵在原地。


    端端嘴角还挂着吐出来的葡萄皮。


    庄宓:……


    怎么才出来没多久,她怎么就感觉到好累。


    ……


    一家三口玩到暮色西垂才归家,听着端端叽叽呱呱地说着话,庄宓倒不觉得有什么,早听习惯了,但见朱聿也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这人从前不是最讨厌聒噪的声音?


    朱聿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望来的视线。


    “看我干什么?”


    听着他隐隐含笑的声音,庄宓果断避开他得意的视线,径直往家走。


    却见一道身影沉默地跪坐在她家院子门口。


    走近了看,才发现是庄惊祺。


    “阿姐!”庄惊祺面色暗淡,神容憔悴,一看到能替他发声做主的人,顿时顾不上什么静坐示威的事儿了,慌忙上前攥住她裙衫一角,“阿姐,殿下他要休了我,我不能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庄家!阿耶和阿娘本就因为、因为我气病了,万一他们——”


    一边说,一边拿眼小心翼翼地睨她的神情。


    他是在赌她会心软吧?


    庄宓神情冷淡,正要让他放手,身后却踹来一脚,咚地一声闷响,攥着她裙摆的那只手一松。


    “好狗不挡道,滚。”——


    作者有话说:驯狗大师·宓:专治疯狗、坏狗、没人要的卷毛大狗[好的]


    [让我康康]感谢每一位灌溉的小天使,明天见~《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