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吾妻亲启
书信?遗物?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好好一个人,怎么可能说没就
云九纾彻底被眼前两个人说乱了,她猛地甩开贺茉莉的束缚,一步一晃瘸着朝长椅走去。
除了那一抹耀眼的红,就是骨灰盒了。
哪有什么书信?
“请问,”低哑的声音响起,压抑着哭腔:“您是云九纾女士吗?”
正茫然寻找的云九纾闻声抬头,看见了一双泪眼。
常年野外作战的皮肤呈现出健康麦色,泪水衬得眼眸黑曜石般坚毅,齐耳短发干净又利索。
“我、”云九纾点头,声音有些颤:“我是。”
明明眼前都是没见过的人,可是每个人都知道她的名字,就好像早就认识一样。
大脑泛起钝钝的痛意,云九纾抬手压住太阳xue,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您好,我叫陈筱落,是宜上校手下的兵。”等了许久的人情绪有些激动,抬手擦拭掉眼泪:“一直听上校提及,现在终于见到本尊了。”
捕捉到关键词,头越来越痛,云九纾微微皱起眉。
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又听见了眼前人说:“如果我们上校知道您来了,肯定会好起来的,她真的很想您。”
陈筱落抬手擦了把眼泪,可是越擦越多。
来不及更换的作战服上还有尘灰,面容瞧上去有些憔悴。
强压下镇定,云九纾哑声问:“她进去多久了?”
直到现在她还是难以接受眼前这一切,所有的消息都来得实在是太突然了。
每个人出现就像是强行将这些信息告知给她,可是没有一个人肯跟她耐心解释解释,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宜程颂会出事,为什么宜程颂帮自己翻了案会受惩罚,又为什么宜程颂当初要用假名字来接近。
“我们刚刚从云城边境回来,”陈筱落看着眼前人一点点狰狞的表情,耐心解释:“半个月前,上校接到了线人透出的信息,前天深夜会有巨额三水出货,叫我们的人做好准备。”
收到线索后的宜程颂没有丝毫犹豫,她以自己为主,在队伍裏抽了几批对山路和环境都非常熟悉的人手,兵分三路,按约定的时间点出发了。
线人给的情报精准,她们的人刚上山,就碰见了头车。
因为占据了暗处的优势,宜程颂带着人一路打上去。
等三班人马全部彙合,最后一批小喽啰也被制服在老巢裏。
这个据点宜程颂蹲守了三个月,不仅出货的三水数额巨大,头头手裏还有枪。
就在大家伙忙着清点货品和人数时,宜程颂隐隐觉得不对,就在她问头目在哪裏时。
不知道从哪个地方放了一响暗枪。
正在数查的宜程颂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没有丝毫犹豫将身侧的队友卧下去,子弹擦过她的肩。
任务中像这样的变数多到数不胜数,那个放暗枪的很快就被揪了出来,躺在地上装死。
负责记数的战士以为这人是个普通走三水的人一样,搜身绑好登记完就去请示宜程颂。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原本装死的人持着枪,猛然爬了起来。
预判到她动作的宜程颂率先拔枪。
变故来得突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
连续六枪,对立的二人齐刷刷摔下去。
偷袭的人被当场击毙,而宜程颂也中了枪。
“那个人就是上校一直在找的头目,”回想起当时的场景,陈筱落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连续三个月,那头目被损了太多人马,躲在暗处那一枪正是挑衅,也是故意暴露位置,目的就是要拉垫背的一起走。”
“明明当时上校站得位置最远,可是她却主动出声吸引那个疯狗。”
这场行动完美告终,唯一仅有的伤者就是宜程颂。
边境的医疗水平有限,医生摇头说无力回天,那枚子弹卡的位置太巧妙了,要想取出来就必须开胸。
可手术的过程中,宜程颂随时会有死亡的风险。
那边的医院不能治,报告前脚打给京城军医院,后脚就安排了专机来接。
辗转波折到现在,宜程颂已经进去了一个小时。
听完陈筱落的话,云九纾的脸色彻底白了,她眼前阵阵发黑,被这个消息冲击得有些受不住。
宜程颂不是数学老师也不是鼓手,更不是什么骗子。
而是一个军人。
可是既然她的身份是军人,又为什么要用假身份接近自己呢?
云九纾抬手攥住陈筱落的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你是她的战友,为什么,她七年前会去叶榆城你知道吗?”
“这个,”陈筱落咬着唇摇头:“七年前我还没有跟着上校,她那个时候正被江老重用在执行秘密任务,好像对方是三水头目。”
头目
云九纾的眉头狠狠蹙起来,她踉跄着后退,整个人被冲击到有些恍惚。
三水头目。
她吗?
瞧着眼前人惨白的脸色和不停发抖的身体,陈筱落有些不忍再说下去了。
可是云九纾却不依不饶着追问:“那然后呢?”
她被定为三水头目然后呢?
宜程颂为什么没有抓捕她,而是一而再再而三的离开。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具体的细节我也不清楚,只能等上校醒过来了,您问她。”陈筱落嘆了声气,迈步往家属等候区的椅子走:“但如果上校醒不过来,她叮嘱我把这些交给您。”
被她双手捧回来的,正是备用的骨灰盒。
“我们每次执行危险任务,都会写一封家书,”陈筱落嘆了口气,将骨灰盒的盖子打开:“虽然上校说自己没有家人了,但我知道,她心裏一直有个记挂,所以”
满满当当用眼睛数不清的,已经塞满整个骨灰盒的信笺出现在眼前。
云九纾呆住了。
她脑海裏不断回响着陈筱落的话。
执行一次危险任务写一封家书,眼前这数不清的家书也就意味着宜程颂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执行了数不清的危险任务。
在这短短半年内吗?
“家书并不是这半年内,”看出云九纾表情裏的错愕,陈筱落解释道:“还有之前三年在边境写的。”
这个解释并没有让云九纾好受到哪裏去。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接过那骨灰盒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在没有人的等候椅坐下。
短短的时间裏,云九纾被迫输入了太多太多的信息。
大脑根本没有办法消化,她的思绪乱得厉害。
那个被自己一直恨着的,不告而别三次的骗子其实不是骗子。
而是很优秀厉害的人。
当初那些接近也不是故意来愚弄自己的。
反而她才是对方眼中的坏人。
现在那个骗子生死未卜,一句解释没有,反而留下了满箱子的家书。
而每一封家书,都是为她而写。
云九纾突然不敢打开了。
尽管她迫切地想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可是怀裏的东西实在是太沉重了。
下意识收紧手臂,云九纾慢慢将腰弯了下去,人压在骨灰盒上,久久不肯抬头。
“让她静一静吧,”卢梭扯住要上前的贺茉莉,摇头道:“她受的刺激已经够多了。”
所有消息都来得突然。
看着来时神采奕奕的女人,此刻脆弱的像一触即破的瓷。
卢梭实在是不忍心再让贺茉莉去刺激了。
她转头看向同样满脸泪痕的贺茉莉,轻轻将人拥入怀中。
宜程颂被转送回京的事情,贺茉莉和卢梭也就比云九纾早接到半个小时。
等她们匆忙赶来医院时,宜程颂已经推进去了。
本来就已经情绪崩溃了的贺茉莉在听陈筱落问到云九纾时,她擦干眼泪抢过卢梭的手机把人给叫了过来。
现在,所有沉痛的事情山一样砸向云九纾。
她被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看着那蜷缩起来的身影,贺茉莉咬着牙,愤愤道:“本来她就应该知道,当时她还在审讯室裏大骂小宜子,她那个时候就该知道,她骂的不是什么弑妹仇人,而是在背后为了她付出全部的救民恩人。”
“好啦好啦,”感受到怀裏人情绪又开始躁动,卢梭轻拍着她的背脊:“当初的事情连你我都不知情,又何苦苛责她呢?”
听到卢梭为云九纾说话,贺茉莉没再反驳,她哼了声算作答。
“现在她过来了,”卢梭还在耐心地哄:“小宜子一时半会出不来,我们要不要先把小宜子的姐妹们安置一下?”
跟机回来的人挤满了整个等候区。
每个人都是风尘仆仆的,甚至最开始抱起宜程颂的陈筱落身上还有干涸血色。
“当然要。”贺茉莉抬手擦掉泪,长舒了口气:“你打过报告了没?大家都没休息,估计连饭都没吃。”
看着没有再执着于让云九纾难受的人又开始恢复理智,卢梭宠溺地勾起唇:“当然安排了,车在楼下,先送去休息吃饭,好好睡一觉等消息,就是得麻烦茉莉女王安慰了。”
贺茉莉性子直爽又洒脱,安抚人心和组织这一块似乎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把这一切交给她,卢梭丝毫没有怀疑。
果然,她刚说完,擦干眼泪的贺茉莉就过去了。
原先大家都不肯动,贺茉莉搬出了宜程颂,又承诺只要乖乖回去休息的,医院这边一有消息就立马告知。
纵然再心切,可大家也都是血肉之躯。
连续两天没吃没睡,身体本来就已经撑到了极致。
为了第一时间得知宜程颂的消息,大家都接受了贺茉莉的提议。
“那她呢?”贺茉莉回头看向还蜷缩在椅子上的人,轻嘆了口气:“留她在这裏吗?”
卢梭看着那身影,轻轻点头:“我想或许她需要一些独立空间。”
毕竟,那是家书。
“那我先把人安置好,晚点叫人给她送饭,”贺茉莉清了清嗓子,眼泪已经彻底止住:“然后明天去请假,我们俩开始轮班过来?”
没想到贺茉莉这么短的时间裏把自己也安排好了,卢梭宠溺地点点头,应了声好。
电梯来回好多次。
等候区终于全部清空。
环抱着骨灰盒僵坐了许久的云九纾终于动了动。
再抬起头时,窗外已经暮色四合,今天的日头烈,晚霞烧得极漂亮,空气裏隐隐约约又开始有了夏天的味道。
可云九纾却没有心情管那些。
她低头看着已经染上体温的骨灰盒,照片那一栏已经贴好了。
黑白照片上的人直视镜头,那清冷英气的眼眉难得弯起来,露出些许笑意。
记忆裏,那个人鲜少有这样笑起来的时刻。
对着那张照片,云九纾也不自觉地勾起唇,指腹轻轻擦拭着。
“你不许死,”她低声喃喃:“你还欠我好多解释呢。”
实木盒子很重,压得腿都麻了,可云九纾却浑然不觉。
她深吸了口气,抖着手将盒子打开。
信笺摆放的很整齐,甚至还贴心地按年份排序了,不知道是宜程颂整理的,还是她的战友整理的。
云九纾抬手,捏起最上面的那一封。
没有邮编也没有署名,只有苍劲有力的四个大字——吾妻亲启。
怪不得叫家书呢,在脑海裏想象着她写下这四个字时候的表情。
云九纾苦笑着勾起唇,打开了第一封信。
【吾妻阿纾,展信安。
初次提笔,心中思绪万千,却无从落墨。
我自幼寡言,在家中并无存在感,知晓倾述无人听,日久天长,便真不喜言辞,许多事都藏匿于心,以此成习惯,后入校参军,幸得所爱之事,本以身许国,不负此生,直到叶榆初遇。
我从未见过如你这般明媚之人。
爱恨分明,肆意洒脱,随心而行。
遗憾初遇之际,你我身份对立,故百般抗拒推脱。现在想来,在叶榆城的那段时间虽暴雨不休,却是我人生裏少有的,阳光明媚时刻。
说不清是什么时候对你动了心。
许是那夜你携酒叩门,被我掐着脖子却依旧笑着挑衅,那双噙着泪的眼裏写满野心。
许是仓库寻物,我被你引诱,昏暗逼仄空间裏,唇上落下你的吻,恍然间彼此心脏没了距离。
许是任务失败那晚,我焦躁难安,耳机裏不断提示着撤退信息,忽然回头,闯进你的眼眸,漫天烟花不敌你明媚。
又或许是更早些,我入店,你下楼,遥遥相望间,一见倾心。
太多爱你的瞬间,墨少纸短,明日清缴深山,若不能归,此信随我入棺,当做来世寻你的证明。
——十月初十,宜程颂。】
短短一页纸,反复看了三遍。
视线渐渐模糊,直到手背滑落一滴泪,云九纾才恍然回过神,抬手欲拭泪涟涟,怎么也擦不干净。
这才第一封。
怀中的骨灰盒裏塞满了吾妻亲启。
可云九纾却没了再继续拆开的勇气,她深吸口气,慢慢抬起头。
电梯门叮地一声响,泪眼婆娑间,走过来一个人影。
“云老板,”提着保温盒的卢梭远远着招呼着:“吃点东西吧。”
没有声音回答。
等卢梭走近了才发现,被叫到名字的人正慌乱开始藏匿手裏的东西。
“啊,我不看,”卢梭礼貌地停在原地,轻声道:“如果云老板觉得不方便,我们可以换个地方吃东西,当然,您也可以收拾完了我再过去。”
手忙脚乱地将信笺封好放进去。
擦着泪站起来的云九纾清了清嗓子:“没事,辛苦您了卢小姐。”
“不用客气云老板,身为朋友,这是我应该做的,”卢梭没有问她的眼泪,也没有戳穿她的僞装,只是在前一排椅子上坐下,将保温盒打开:“不知道云老板的口味,这是我妈妈亲自做的,本来是给小宜子准备的,可是她没醒,只能拜托云老板帮忙喝一些了。”
食盒裏是黄豆猪蹄汤,炖得奶白鲜甜,一开盖,香气四处弥散。
看着正低头摆放餐具的人,云九纾抿了抿唇,抱着那个箱子走了过去:“你和宜程颂,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吗?”
没有笑话这个明知故问的问题。
卢梭接住臺阶,点点头道:“对,我和小宜子是一个大院的,是发小。”
发小。
抱着盒子坐下,云九纾抿着唇点点头:“那我可以问你一些问题吗?”
“当然,”卢梭把分出来的汤递过去,“尝尝看,这个是小宜子最喜欢的汤,小时候她在家裏挨了打,就会跑到我家去,我妈妈就会给她炖汤,吃完她晚上就回在我家睡一晚,等她妈妈气消了再回去。”
捧过那奶白的汤,云九纾低头抿了一口。
鲜咸醇厚的口感弥散,滴米未进的胃合时宜地发出咕噜声,云九纾没有客气地一饮而尽。
看着她把汤喝完,卢梭轻笑道:“要不说她喜欢你呢,你俩这喝汤的动作都一模一样。”
被调侃了的云九纾却笑不出来。
她抿了抿唇,手捧着碗,脑海裏忍不住回想起小时候的宜程颂。
“再来一碗,”卢梭体贴地将她的碗拿过去,满上又递回来:“得吃饱才有力气等,而且,你想问什么?”
捧着碗的云九纾抬起头,轻声问:“那你可以给我讲讲,她小时候的事情吗?”
第142章 病人脱离危险了
快步迎过去的卢梭面色惨白,轻声问:“医生,那现在”
“再重复一次,病人情况现在的很危险,九点十一分的时候心脏骤停,九点半的时候又出现了大出血,你们家属要随时做好准备。”医生将手裏的文件递过去:“别愣了,家属快点过来签字。”
医生连声催促着,手中笔不停在病危通知书上重重叩击。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云九纾的神经上。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迈开腿走过去的了,在拿到医生递过来的通知书时,只觉得薄薄一页纸,犹如千斤重。
【目前病人宜程颂有多处致命伤,其心脏受损严重,虽经过积极救治,但患者伤势严重,且有进一步恶化的风险,随时会出现以下一种或多种危机病人生命。
低血容量性休克、大出血、心律失常。
心包堵塞引发急性循环衰竭导致心搏骤停。
心房破裂,心室破裂等多功能气管受损,继发感染,抽搐,呼吸心跳骤停】
捧在掌心裏的字已经出现重影。
医生的手合时宜着落过来,指在签名栏上,“核对完以后家属签名在这裏。”
被这声提示唤回神,云九纾不敢再犹豫,飞快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求您了医生,”把纸笔递回去时,她的手一直在抖:“求您一定要治好她,她不能就这样丢下我。”
“她不能。”
此刻云九纾手裏捧着的不再是一张薄薄的纸。
而是爱人的命。
“家属也不要太着急了,我们一定会尽力的。”拿到签名后的医生没再多浪费时间,转头就进去了。
眼前门再次关上,喧闹大厅安静下去。
那还保持着签字姿势的手慢慢合十,不停发着抖。
直到刚才看见病人那栏写着宜程颂的名字那一刻,云九纾才对眼前这场抢救有了实感。
骤停,出血,休克
每一给字都在告诉云九纾,躺在裏面的人伤得有多重。
曾在审讯室外的诅咒一语成谶,曾经被丢弃时那日日夜夜的诅咒成了真。
现在宜程颂真的要死了。
可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想象中的开心呢。
反而她的心脏疼得厉害,甚至连呼吸都变得稀薄起来。
“云老板!”
突然失去意识的人像根断了线的风筝,轻飘飘着栽倒下去。
眼疾手快的卢梭猛然伸手,将踉跄摔下去的人扶到长椅上:“现在手术还在进行中,小宜子一定会没事的,一定的。”
她边安抚,边用手掐着云九纾的人中部位。
那双已经涣散的狐貍眼不再聚焦,惨白脸色宛若破碎残瓷,一时间进的气比出来的还要少。
“是不是因为我?”已经彻底恍惚的云九纾陷入深深的自责,她颤着手扯住卢梭的袖子,不停喃喃道:“是不是因为我诅咒了她,所以她要再次丢下我,为什么,为什么我和她总是在分别”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攥紧衣摆的那只手慢慢着松懈,滑落。
“云老板!”
卢梭死死掐着人中,一边嘴不停:“你不是要听小宜子小时候的故事吗?我还跟你说,我们小宜子命格不是一般的硬。”
宜程颂有个迂腐到骨子裏的家庭。
她和胞弟出生时间只差一分钟,被赋予的期望却大不同,母父从小就将儿子视为传宗接代的独苗,对女儿则是好好念书等待家人即可。
所以从小宜程颂就叛道离经,母亲希望她文静,她偏偏要爬树,母亲希望她乖巧,她隔三差五就去找茬约那些爱欺负人的小男孩打架,母亲希望她能安安静静待在家裏看书,她经常看完书就去隔壁卢梭家跟着卢姐姐学打拳。
打会走起,她就是大院裏有名的刺头,身后收了十几个还在换乳牙的‘女兵’跟随。
看着一周穿坏三条裤子的女儿,宜母干脆不再给她买裤子,衣柜裏的衣服全部换成裙子。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样更方便了宜程颂。
她要爬树时将裙子往安全裤裏一塞,呼哧呼哧爬得更快,跟那帮小男的打架时,裙子掀起的弧度砸下去,反而成了软兵器。
越是压迫,宜程颂就越是叛逆,为此她没少挨打。
但往往都只有宜家母父责骂和挥舞鸡毛掸子的声音。
因为不管被打成什么样,宜程颂都一声不吭。
即使最严重的那一次,宜程颂被吊在大院的树上打,打到浑身青痕也只是说:“打吧,打死我,大家都轻松,否则我一定会逃跑的,逃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但可笑的是,那次挨揍仅仅是因为宜程颂带着弟弟出门玩,弟弟不小心撞到了头,姐姐却遭到了灭顶之灾。
那一天,整个大院裏都回荡着宜家的声音,宜程君求饶的哭声,宜家母父轮流挥舞的鸡毛掸子声。
那被打到奄奄一息的宜程颂直到昏过去,也没有半句求饶。
当晚她就发起了高烧,体温直逼四十度,死活降不下去,CT拍出来整个肺都白了。
那一天,医生也下过病危。
抢救到第二天凌晨,所有人都没抱希望时,她自己又挺过来了。
高烧烧得神志不清,迷迷糊糊着不停唱国歌,就这样在医院裏住了一个月,又生龙活虎出了院。
自那起,宜家母父再也不管这个女儿了。
小学就送去念寄宿学校,一路中考高考,宜程颂靠着自己的优秀成绩学费生活费全免,考上了军校。
“你知道唯一能让小宜子安静下来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一直说话还是掐人中掐得及时,卢梭看着怀中人眼神渐渐清明,轻声问:“是什么吗?”
从大悲的冲击裏渐渐缓过来,云九纾轻轻摇头,眼尾滚落泪一滴。
“升国旗,”卢梭轻拍抚着她的背脊,柔声道:“每次奏国歌,升国旗的时候,就是小宜子最专注的时刻,她的歌声唱得比任何人都响亮,敬礼的手势比任何人都标准,她常说自己长大要参军,报效祖国。”
“她是最重诺的人,只要是她说过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不论是从小立誓远离家庭,还是要长大报效祖国。
小小的宜程颂靠着自己一步一步,全部都实现了。
“所以,”云九纾闭上眼,泪水断了线似的落:“她之所以会远调边境,就是为了帮我妈妈翻案吗?”
曾经白纸黑字写下的诺言。
在巨大的误会裏,被悄悄的实现了。
“是也不是,”卢梭嘆了口气:“云老板,你别太责怪自己,其实我觉得,是你给了她反抗的勇气。”
早早与原生家庭割席的宜程颂一路走来都是靠自己。
按她自己的计划就是参加特种部队,以血肉之躯铸成铜墙铁壁,守卫家国。
可变故总是来得比计划快。
从念大学开始,宜程颂就频繁会接到一些任务,任务不重,可却帮助她累积了不少经验。
在又一次圆满完成任务后,她见到了在背后帮她的人——
江家家主,江钟国。
他的出现是以伯乐与千裏马的剧本,才大学的宜程颂能力早已经远超同龄人,而一次次派给她的任务则是更加丰富阅历。
宜程颂大学毕业后,江家就抛来橄榄枝。
为这知遇之恩,宜程颂义无反顾地去了江钟国妹妹江钟青的手下,开始帮她执行秘密任务。
但命运的馈赠总是暗藏代价。
包裹着蜜糖的毒药在时间流逝中一点点露出显露。
“我不知道你和小宜子之间的恩怨,”卢梭嘆了口气:“但是四年前,小宜子从春城回来,不是自愿的。”
不是自愿的?
已经缓过来的云九纾坐直身体,紧紧盯着卢梭:“是发生什么意外了吗?”
卢梭抿着唇,沉沉点头:“宜家,就剩下小宜子一个人了。”
丧礼的通知来得突然,宜程颂从春城急忙赶回后并不能直接回家,审讯流程拖延了一个月,等出去时,江钟国已经替她料理完一切。
对原生家庭本就没有感情的宜程颂回来尽到了自己最后的孝道。
她在丧礼结束后跟江钟国说,想休假去一趟春城,她还有事情没做。
在江家手下工作多年,宜程颂的功绩无数,可始终不见迁升的消息,就连休假的次数也少得可怜。
原本江钟国都答应了,可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变了卦。
当晚宜程颂出发京城,去救一个失踪的女孩。
也就是那一案,宜程颂被陷害失职,调任文书第二天就下来了。
她识破了江家人的嘴脸,可为时已晚。
被调离京城,去往边境,一去三年。
“等等,”云九纾艰难地吞咽了下,她问:“你是说,宜程颂在处理完丧礼后,想要休假过?”
卢梭点点头,指着那一箱子家书道:“我不知道你看了多少,但是我赌小宜子不会告诉你这些,那些信裏都只有实现了的事情。”
“为什么?”云九纾皱起眉,语气裏满是不解。
家书她只看了一封,的确如卢梭所言,字裏行间都是轻松,对初次调任的事情只字不提。
“因为小宜子就是这样的性格,”卢梭苦苦一笑:“她没做成功的事情是绝不会说出去邀功的,哪怕当时她离开是被迫,哪怕她拼尽全力争取想再去见你一面,可是没实现的事情,她就不会说。”
被卢梭的话弄得心乱如麻。
刚刚那封病危通知书带来的恐惧在此刻全都变成了疑惑。
那沉重的家书盒子,云九纾现在有些迫切地想再多看几封。
她想知道,宜程颂到底在背后扛了多少事,到底独自咽了多少苦下去。
“还有你妹妹的事情,”卢梭轻嘆了口气:“虽然我不知道小宜子的具体任务,可是她抓的三水头目,就是你妹妹云潇,而且估计在很早之前小宜子就发现了,至于为什么会在你面前枪毙,更多的细节我不清楚。”
云潇。
这个名字出现后云九纾的脸色立马变得惨白,大脑裏电光火石一剎那,她惊呼出声。
“我明白了。”
“故意的,”云九纾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发抖,她胃裏一阵翻涌,忍不住想吐:“故意的,都是故意的。”
之前云九纾想不通。
为什么云潇会选择在那个仓库裏结束生命,为什么非得是在那一晚,还有那乐队裏的人又为什么会出现。
可在这个瞬间裏,云九纾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抬手死死攥住卢梭的手,脸色惨白:“你刚刚说的江家,是在我妈妈案件裏落网的江严的江吗?”
“对,”卢梭茫然地点点头:“怎么了?”
对上了。
一切都对上了。
云潇选择的根本不是仓库,而是宜程颂。
她一早就知道了宜程颂的身份,可是她却并没有告诉云九纾。
之所以会要给母亲扫墓,也是故意的,她故意把自己暴露在宜程颂和时与的视野裏。
引导自己去仓库的真实目的也并不是什么想让自己看着她的死。
而是让她亲眼看着宜程颂开枪。
她太了解她了。
云潇知道以她的性格,就算是宜程颂会解释,那亲眼所见的瞬间,以及那声枪响,怎么也洗不掉。
她的死亡是场离心计。
算计了宜程颂,也算计了云九纾。
可是云九纾被强刺激到失去理智,宜程颂也没有选择解释。
她们之间横着的那人命,其实是个莫须有的。
误会。
看着云九纾惨白的脸色,卢梭有些担心:“云老板,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小宜子这裏我安排人看着。”
“不!”
斩钉截铁的拒绝,云九纾猛然睁开了眼睛:“谢谢你,卢小姐,今晚让我守夜吧。”
在知道真实原因的那一刻,云九纾迫切地想看更多家书。
她想知道,宜程颂到底要对她隐瞒多少苦。
卢梭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云九纾的表情,她也不好再劝。
“那今晚就辛苦九老板,”卢梭嘆了口气,站起来:“明天我叫茉莉来换班。”
已经说不出话的云九纾点点头,并没有站起来相送。
直到卢梭把东西收拾完,三步一回头的走远。
电梯门叮地一声,等候区又只剩下了云九纾。
她站起来,踉跄着走去那个骨灰盒旁边。
没有再精挑细选,云九纾随意拿起一封,拆开便读。
【吾妻阿纾,展信安。
天凉秋寒,请多加衣。
自春城一别,你我已半年未见,听闻你已开第四家分店,云城裏你的身影多起来,不知何时能再见你一面,日思夜念,此情寄明月,恰逢今夜中秋,托风为我送去爱意。
那日分别,并非我所愿,提笔欲言,却无从辩解。
我已欠你太多,不敢奢求原谅,若此生无缘再见,被你恨着,反而是幸,至少,你不会忘了我。
明日进山,若不能归,来世卿为明月我为星,长夜相伴,再不分离。
——冬月十五,宜程颂。】
“好一句非你所愿,”云九纾冷笑出声,手都在抖:“一句非你所愿,就把受的苦全咽下去了吗?”
如果不是卢梭告知,云九纾恐怕到死都不会知道,当初宜程颂离开,是因为家被灭门了。
没有犹豫,她又拆开下一封。
这次的信纸要新一点,可字迹却乱些,还有晕开几笔,应该是泪痕。
意识到什么的云九纾手微顿,深吸了口气,将信纸展开。
【吾妻阿纾,展信安。
原谅我自私的,一次次这样唤你。
不敢奢望你应答却又侥幸,这些信永远寄不出,笔墨聚情,每次越是危险的任务,我就越是争取,因为那同志们最难以接受的家书,是我最最盼望的,这一刻,我终于能与你好好说说话。
自那声枪响后,你推门入,此生我再不敢有任何奢望。
我不知任务会失控,不知闻山会成人质,不知你会出现,更不知云潇会从高处跌落好像现在说这些都是辩解,可一想到你会痛苦,我就心如刀割。
那日你我审讯室外相逢,你双目猩红,大抵又是几夜未眠。
你青年丧母,唯有幼妹这一脉亲缘,若我能及时察觉,若我能早些规劝,是不是你会少些痛苦,不至于落得天人两隔。
在抚仙湖那夜,你对我说,你亡母案有疑,眼泪落在我胸膛,将我心脏烫出洞来。
我许诺你会解决,在落笔这封信时,你亡母疑案应已了结。
只是不知你那被我毁掉的幸福生活裏,可有出现新的救赎,不论是那合欢花女人还是红发女一个年长一个年幼,我自认谁都配不上,可若能讨你欢心,那,那,那
明日进山,望老天垂怜,让我就此长眠,遂你心愿。
——七月七,宜程颂。】
“好一个老天垂怜,好一个老天垂怜!”被这些字气得浑身发抖,她怎么可以就这样认了。
如果不是有卢梭
堵着气,云九纾咬紧牙,一连拆开数封,都只有【对不起】和那句。
【吾妻阿纾,展信安。】
有些字迹潦草,有些大片大片重复。
可相同之处都是泪染笔墨。
那些含着泪的对不起像一座座山,在拆开信笺的那一刻,砸得云九纾呼吸不过来。
宜程颂就这样认下了不是她做的事情。
怪不得会受这样重的伤,原来她抱了必死的决心,每一次出任务,每一次为自己乞求平安。
怪不得解释,怪不得不为自己辩白。
原来,她就没想过活啊。
捧着信纸,枯坐到天亮,送饭的贺茉莉来了又走。
病房裏的医生拿着病危,麻木的云九纾签了又签。
日升月落,天明天暗。
云九纾全都没了感知,她枯坐在等候椅上,仔细回想起她们的每次分别。
第一次是在叶榆城裏的跨年夜,那晚人潮拥挤,她们的手始终十指紧扣着,可就在烟花绽放的瞬间,云九纾准备表白时,四面八方涌来数不清的人群。
那双紧握着的手被迫分离。
转瞬即逝的剎那,宜程颂彻底消失于人海间。
第二次是在抚仙湖,阔别三年,叶舸已经改名换姓为阿辞,甚至就连眼睛和脸都做了僞装,出现在酒吧裏卖唱,可命运指引她们还是纠缠到一起。
监控显示凌晨四点,宜程颂离开。
脚步匆忙,没有回头。
而现在,是第三次。
呆呆着在等候室外坐了三天三夜,云九纾签了数不清的病危。
起初对她还阴阳怪气的贺茉莉也开始劝她去睡一会了,但云九纾只是摇头。
她固执着守着。
守着日月轮转,守着时间流逝。
就像过去在边境,一夜一夜对着月亮想念她的人那样。
守着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推开的那一刻,云九纾只觉得胸腔裏顶起一口气。
她在卢梭和贺茉莉的搀扶下站起来,还未走近,只听见医生说那句:“病人现在情况已经稳定了。”
强撑了三天三夜的心弦在此刻断裂。
眼前骤然一黑,失去意识前那一秒,云九纾默默在心裏念。
‘谢谢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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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就醒了[墨镜]
第143章 阿纾,别哭
雨真大啊。
当耳畔再次想起声音时,宜程颂不断往前的脚步停驻,猛然回头望去。
夺目耀眼的一抹红,正在不断朝她靠近。
“宜程颂!”
响亮喊声从身后响起,站在原地的宜程颂又转回去。
眼前是漫长没有尽头的巷子,在声音响起之前,她已经独自在裏面行走了许久,豆大的雨滴砸在她身上,四处都是白茫茫雾色,根本看不清要去到哪裏。
只有身体无意识地在暴雨中前行。
这熟悉的声音让宜程颂皱起眉,低声唤:“妈?”
眼前白雾乍然散尽,弯弯一座拱桥凭空出现,连天的雨滴落,原本空无一物的四周开始涌动水流。
宜程颂低下头,雨落之处迅速生长起植物。
这是?
疑惑地问出声,宜程颂抬头,原本没有尽头的纯白空间已经彻底消散。
随之而来的是残桥,水流,彼岸花。
以及镌刻着【奈何桥】的石碑。
那站在桥上的正是宜程颂已经死去的家人们。
她的母亲站在桥心,身侧是弟弟和父亲。
三人站在奈何桥上,正一声声唤她。
‘宜程颂,快过来,管名册的说你得要上去,可是为了一家人团聚,我们特意留住了你,现在妈妈爸爸弟弟都来接你了。’
‘是啊女儿,底下我和你爸已经打点好了,你过来只需要做个贤良淑德的鬼,本本分分着做鬼差,等到了鬼龄,妈给你觅个如意鬼卿。’
‘姐姐,跟我们走吧,这样我们一家人就能团聚,弟弟还能保护你。’
身侧彼岸花开始摇曳,明明无风,花瓣儿却来回撞得沙沙作响。
那落下来的雨点奇迹般化作更多的植物。
地藤爬行着攀上宜程颂的小腿,低声劝:‘大英雌,莫要往前了,您的功绩本该上天宫,是您家人们非要什么一家人团圆,死活不许阎罗王分配,这才把您拽下来的。’
听到这声音,宜程颂垂下头:“什么?”
只见越来越多地藤爬过来,已经蜿蜒上膝盖,连每根茎都在使劲。
‘是啊是啊!’
无数地藤挣扎叫着:‘不许往前,不许往前!’
被牵绊住脚的宜程颂想挣扎,却又怕碾断藤蔓。
亡故的亲人站在奈何桥上一声一声唤,愈来愈急切,甚至已经有了要下桥来的准备。
‘您阳寿未尽,不能往前!’
来回撞着的彼岸花焦急道:‘而且,而且您身后有人在寻您呢!’
身后?
宜程颂想起刚刚那抹鲜亮的红色,猛然回过头去才惊觉身后的明艳追了过来。
“这是什么?”宜程颂垂下头问不断用藤蔓攀她的叶:“为什么会跟着我?”
‘那是您最割舍不下的。’
藤蔓边说边把她往回推:‘总之,您跟着去吧!’
话音落,宜程颂感觉那抹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随之而来的是刺眼强光,连天的白雾萦绕。
奇迹般的腿弯上攀附的藤,站在远处呼唤的家人,以及连片彼岸花全部都消失。
直到腰腹被追上来的红给缠绕。
猛然一股力,极大的失重感让宜程颂猛然睁开眼睛。
“医生!医生!”熟悉的声音裏满是焦急:“她醒了,她醒了,仪器有心跳了有心跳了!”
“家属让一下,我来看看,啊真的!病人!病人的心率回升了!”
“血氧血压也上来了!”
“啊!她睁开眼睛了!”
交织在一起的脚步,抑制不住的惊呼,还有隐忍的哭泣。
许许多多嘈杂的声音在耳畔萦绕,宜程颂茫然地转动了下眼球。
周围朦朦胧胧着依旧是一片白。
还是那片没走出去的深巷吗?
可是为什么没有下雨了?
还在恍惚着状态的人没设防,一只手猛然探过来,宜程颂感觉到自己眼皮被掀起来了。
一张张急切地脸挤过来。
“醒了!真的醒了,”医生的语气裏满是不可置信:“奇迹,这简直就是奇迹!”
什么叫居然真的醒了?
宜程颂听不懂,她不是一直醒着吗?
还有什么奇迹,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呼吸粗重几分,才感知到脸颊和鼻子上都有压迫感,像是有双手压在那似的。
“已经可以开始尝试自主呼吸了!”掀着眼皮的那个医生收回手,转过头:“家属,家属你快过来,快!”
急促脚步,几乎是扑过来的拥抱。
轻悠悠一抹茉莉香,手背滴落凉意。
又开始下雨了吗?
宜程颂有些恍然,可为什么她能闻到茉莉花香?
“阿颂。”
好熟悉的声音,宜程颂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呼吸也急促几分。
为什么会
“心率持续上升,”医生指着仪器,冲着扑在床边的人点头:“家属,快继续。”
看不懂仪器的云九纾只知道刚刚归零的那条直线再次起伏。
那是宜程颂的心跳。
“阿颂,阿颂,”蓄满泪的眼睫轻眨,云九纾哑着声音唤:“别再走了,别再丢下我了,好吗?”
真的是她。
真的,宜程颂呼吸越来越急促,颤抖着手想要抬起来。
落在手背上的不是雨点子,是她的眼泪吗?
还是她已经死了,这是幻境?
都说人之将死时,眼前会走马灯般回望今生。
就是现在吗?可是为什么她的回望裏,会是云九纾的眼泪呢?
看着哆嗦着想要抬起来的手,云九纾回头看向医生,得到点头示意后,她慢慢弯下腰靠过去:“不要睡好不好,不要睡,你要答应我不会再丢下我了,要答应我。”
绑满仪器的指尖哆嗦着举起,贴上靠过来的脸颊。
“不要哭。”
宜程颂微微启唇,极力从肺腔中往外推挤着声音:“不要哭,阿纾。”
完全听不见的云九纾跪在床边,不断地侧耳,“供氧的声音太大了,我听不见,我听不见。”
努力呼吸的人挪动着指尖,一遍遍在自己的走马灯裏呢喃。
“别哭,阿纾。”
感受到仪器蹭过脸颊。
即使云九纾什么都没听见,但她还是明白了这个动作。
她在帮她擦眼泪。
剎那间,眼泪断了线般垂落,云九纾声音都在抖:“我不哭我不哭,你也要答应我,不走好不好?再困也不许睡,你答应我不会再丢下我了,好不好,我求你了。”
哭声在耳畔清晰,指尖的眼泪越来越多。
擦不干净的宜程颂尝试着点头,努力挤出承诺:“好。”
“心率正在不断攀升,病人已经有了求生意识,正在尝试自主呼吸,”医生轻轻拍了拍云九纾的肩膀:“家属,您先起来,我们为病人做个细致检查。”
跪在床边的云九纾站不动,卢梭和贺茉莉眼疾手快地过来将她架起。
颤抖着的指尖一空,滴在手背上的泪消失了。
走马灯这就结束了吗?
好遗憾啊,宜程颂想,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没来得及抱抱她,擦干她的眼泪。
甚至也没来得及对她说。
我好爱你啊,云九纾。
举着的手不肯垂下去,宜程颂感受到身下传来晃动,更加新鲜的氧气灌入肺腔。
有点累。
但是答应了,不能睡。
阿纾我好困啊,可是阿纾,我好爱你啊。
高高举起的那只手还是被按了下去,手术室的门应声而关。
倔强甩开所有搀扶的云九纾踉跄着扑到等候椅上,她的眼泪砸在金属椅上,碎裂成无数滴。
“为什么。”
站在一旁的卢梭听着这低声喃喃,她靠近轻声问:“你说什么云老板?”
“为什么会心脏骤停呢?”云九纾摇着头:“不是说手术成功了吗?为什么会心脏骤停呢。”
一声一声的呢喃和自我责问。
听得贺茉莉心裏很不是滋味,她迈步过去道:“医生说那子弹正中心脏,术后72小时内会有突发情况很正常,振作一点吧,你这样,我看着也难受。”
卢梭嘆了口气,默默地递纸巾过去。
“可还差两个小时就熬过去了,”云九纾摇着头:“就差两个小时,为什么会心脏骤停呢?”
在听到手术成功后的那一刻,云九纾失去了意识,等她再睁开眼,宜程颂已经被推到了ICU。
医生明明说熬过72小时,就可以脱离危险期。
可就在刚刚,宜程颂突然出现心脏骤停的情况,医生嘆气说无力回天,叫家属节哀。
不顾阻拦的云九纾换上防护服,冲了进去。
她死死环抱着宜程颂的腰不肯松手,眼泪掉了又掉,跟进去的卢梭和贺茉莉拦着医生,不停地摇头。
所有人都不敢奢望的奇迹,就在那心率已经归零后三十秒出现了。
心电图的仪器上,弹出了第一条弧度。
再然后,就有了这场抢救。
“换个角度想,”卢梭低声劝:“是你把小宜子喊回来的,我们三天都等了,这只是检查,检查很快的。”
她话音落,贺茉莉深深地凝了她一眼。
卢梭也知道,尽管这样劝着云九纾,可是她和贺茉莉心裏都没底。
手术室外慢慢静下去。
云九纾垂着头,不停地祈祷着神仙。
卢梭和贺茉莉一个站窗边,一个不停地在吸烟室抽烟。
就在时钟刚跳转两个整时,手术中的灯灭掉。
自动门滑开的瞬间,等在长椅上的人猛然扑了过去。
“真的是奇迹,病人突然出现的强大求生意识,居然一直在主动呼吸,”出来的医生脸色挂着少有的笑意:“刚刚检查完,并没有出现术后排斥现象,伤口正在初步愈合中,只要好好照顾,应该是不会再出现心脏骤停的情况了。”
交代完,医生想起什么似的对云九纾说:“虽然ICU是不许家属陪护,虽然医生是唯物主义,但以后您可以换上防护服,进去陪陪她。”
已经归零的心电图重新跳动的瞬间,不亚于医学奇迹。
而唯一能解释这个奇迹的字,医生看着满脸泪痕的人想,应该是爱吧
从手术室出来后的宜程颂进了ICU。
虽然医生说的只能陪陪她,可云九纾进去了就不肯出来,穿着防护服守在床边,没日没夜的等。
不眠不休着陪了半个月,宜程颂的各项指标稳定,被转出普通病房。
可是自从那次睁开眼睛后,她再也没醒过。
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常年在边境执行危险任务,宜程颂的身体劳损太严重,就像久耕的土地难得赶上了休息,心安理得的荒一阵子。
除了守着宜程颂外,她也开始捡起自己店裏的工作。
新任店长谢赢聪明机灵,店裏的各项事宜都处理的妥帖,除了每日抽查食材和核对账目外,并没有别的工作量需要云九纾。
从ICU转到普通病房,脱掉防护服,云九纾彻底住在了病房裏。
为宜程颂擦洗身子,按摩四肢已经成了常事。
处理完店裏事宜的云九纾还会抄经。
家书不敢再看,只能一遍遍抄写平安经拿去烧掉。
京城的庙宇云九纾一个人跪遍了,所有愿望都是宜程颂能醒过来。
日子过成了店裏,病房,庙宇三点一线,生活也走回正轨,恢复工作的贺茉莉和卢梭每个周末回过来,其余时候就是宜程颂手下的女兵们来。
转到普通病房一周,云九纾已经习惯了洗医院的大澡堂。
收拾完了自己回病房,该收拾宜程颂了。
刚打完温水拧干毛巾,云九纾才落过去手,就看着那眼睫微颤抖:“阿颂?”
“阿颂!”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来。
独自在白茫茫中行走许久的宜程颂终于挣脱了束缚。
猛然睁开眼。
白花花的天花板,耳畔还有女人的哭声。
她走出来了吗?
自从被藤蔓和彼岸花甩出去后,宜程颂陷入了濒死前的走马灯,记忆裏她怎么也擦不干净云九纾的眼泪。
还记得,她答应了云九纾不会睡过去。
可是走马灯很快就没了,她又被推回那个白茫茫的空间裏。
母父的呼喊不断在召唤,可宜程颂却没再回过头。
她记得自己答应了云九纾不会睡,所以转头朝着那抹红来过的地方走去。
走了很久很久很久。
久到宜程颂觉得精疲力尽时,又听见了云九纾的声音。
然后睁开了眼。
还没来得及转头,贴过来的掌心轻轻抚过脸颊,熟悉的茉莉香。
真的是
“醒了!”云九纾又喜又惊,她的手不断哆嗦:“阿颂,你终于醒了,我叫医生!”
她边说边擦眼泪,按下了响铃键。
“有没有哪裏不舒服?”云九纾吸了吸鼻子,坐过去,温柔地问:“或者,饿不饿?你睡了这么多天我一直好奇,你会不会饿?”
关切的问询一声又一声。
宜程颂感受到云九纾的指腹落在额头,震惊到甚至忘了眨眼睛。
“是梦吗?”她哑着声音喃喃:“阿纾,我好像。”
“看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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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老婆上线,但是咱上校够呛能吃得消[狗头]
第144章 我比我想象中还要爱你
直到眼皮再次被人掀开,视线裏挤满了许多的手和脑袋,身体能清晰感知到触碰感时。
宜程颂才清楚的意识到,她没死。
不仅没死,也没做梦。
头悄悄歪过去,云九纾真的近在咫尺。
未曾见过的蜀锦交叉式睡裙笼在身上,米白色系华贵典雅,衬得她肤白胜雪,明媚阳光,即使站在人群堆裏也能一眼找到。
贪心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直到下巴再次被掰过去,云九纾的脸变成了花白头发戴着眼镜的老中医。
尴尬地眨了眨眼,宜程颂有些不自在。
“嗯,恢复的不错,”老医师满意地点点头,欣慰道:“多亏家属照顾,躺了一个月了,身上不仅干净健康,四肢也没有任何硬化的状态。”
一个多月?
宜程颂的手指微微抬,她躺了这么久吗?
不对。
这么久,一直是阿纾在照顾自己吗?
不对不对。
阿纾为什么会在这裏,她不是还在生自己的气吗?
不对不对不对。
肯定还是幻觉,嗯,就是幻觉,阿纾应该她在自己的店裏才对,怎么可能
“您刚刚说的我都会注意,”云九纾乖巧道:“今晚我会观察,明天早上跟您彙报。”
就在宜程颂胡思乱想的空檔裏,云九纾已经记下了医生的全部叮嘱。
咔哒一声。
病房门落下锁,宜程颂彻底回神,她抬头看向门口,正在朝着自己走过来的女人。
“咕咚。”
艰难吞咽了下口水,宜程颂莫名有些慌张。
她没死成。
没能完成云九纾的心愿,还成了负担让她照顾了这么久。
指尖不自觉地攥紧被子边,宜程颂心慌得厉害。
阿纾会不会又被她气哭?
那天审讯室外的场景清晰在脑海中,相识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看到阿纾失控成那个样子。
现在
“饿不饿?”云九纾看着眼前人那不停变化的眼神,轻笑着坐过去:“医生说如果今晚没有变故,明天你就可以开始吃流食了,我给你煲汤好不好?”
病房裏亮着白炽灯,却并不刺眼,大半光源都被云九纾挡住。
她语气温柔,那双狐貍眼弯弯,笼在锦缎睡裙裏的肌肤白皙莹润。
不可置信地摇摇头,宜程颂半天没缓过神。
为什么,在知道自己没死以后云九纾没有愤怒也不是责骂,而是
关心?
“哦对,汤会不会太油腻?”没有得到回答,云九纾也不恼,自顾自道:“那喝粥好不好?马上入夏,我们店裏要推出新的粥品,茉莉说你的口味寡淡,那莲子百合粥好不好?”
这段时间每天都有人来看宜程颂,她的上司,下属,以及好友们。
每个参与过宜程颂生活的人都成了云九纾考察的对象,在宜程颂昏迷的日子裏,云九纾已经把她的所有都了解了个遍。
卢梭和茉莉从开裆裤讲起,队友裏那个叫陈筱落的话简直多的要命。
恨不得把宜程颂在边境吃的每一口饭都告诉云九纾。
而对此一无所知的宜程颂还沉浸在忐忑裏。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子弹袭过来的瞬间,怎么再睁开眼云九纾就出现了。
还出现的
“你很热吗?”察觉到那额角不断外渗的细汗,云九纾温柔地俯身去为她擦拭:“这才初夏啊,要不要我去问问医生,可不可以开空调?”
她的指尖微凉,落在额头上又软又轻。
宜程颂恍然间甚至忘记了呼吸,她错愕地瞪大了眼,又想吞咽了。
可惜她自从昏迷后就没有喝过水,喉咙裏已经没东西可咽。
她现在肯定自己在做梦了。
可是这个梦为什么这么真实。
云九纾又为什么这么温柔。
“医生没说会损伤听力和声带啊,”云九纾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温柔道:“你先等等我,我去找医生。”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就在病房门关上的瞬间,宜程颂猛然呼吸起来,胸膛起起伏伏。
太恐怖了。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狂喜一睁眼就可以看见阿纾的梦想成真,就被这温柔给吓坏了。
上次离分,阿纾猩红着眼诅咒她去死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云潇的死也是真实发生过的。
可为什么突然的,云九纾就变得这么温柔了呢?
不对劲。
云九纾不骂也不诅咒她了,现在这温声细语的状态真的不对劲。
艰难撑着想爬起来的动作被开门声阻断。
刚挪动了下的人立马闭上眼,假装睡去。
“昏迷了吗!”刚进门的云九纾被吓了一跳:“医生你快来看,快来啊!”
被拽着过来的医生三步并作两步,安抚道:“不急不急,我看看。”
上上下下将人检查了个遍。
医生收了助听器,疑惑道,“不应该啊,各项指标正常,没有昏过去的迹象啊?”
听到这个答案的云九纾依旧不能放心。
她转过头,视线不偏不倚,落在了那鬼鬼祟祟抬起的指尖上。
醒着?
心底冒出疑惑,云九纾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转头道:“抱歉医生,是我多虑了。”
“没有没有,”白跑一趟的医生不怒反笑,“病人刚醒,伤又在心脏,所以很多地方需要注意,您这样的警觉最好不过了。”
象征性又说了几句囫囵话,云九纾将医生送走。
她站在门口转头,看着那鬼鬼祟祟往被子裏收回的手。
真的醒着。
微不可闻地嘆了声气,云九纾迈步走回去,“我还说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呢,这么快就睡了?”
正在往回收的手一顿,云九纾勾起唇。
紧紧闭着眼睛的宜程颂第一次骗人,手一半缩进去一半露在外面,睫毛不受控制地狂颤。
看着心电图上的跳动越来越快。
云九纾眸色暗了暗,忍不住轻笑出声:“你留给我的家书,每一封我都读了。”
本就不太平的心电图猛然起伏了一下,随后又凝滞片刻。
身体已经将谎言全部拆穿,装睡的人却浑然不觉。
“而且我还知道了许多事,”云九纾语气微顿,慢悠悠拉长调调:“比如你不能告知身份是因为秘密任务,比如我妈妈的店是你拿回来的,比如我妈妈的案子,也是你翻的。”
本想等宜程颂身体好了,再把这些娓娓道来。
挑个花好月圆夜,二人促膝长谈,把所有的误会全部解开。
但是云九纾看宜程颂现在这个样子,多半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这样也好。
横在彼此之间的误会实在是太多了,她们本不该这样的。
这样想着,云九纾探手而去,攥住那收到一半的手:“我知道,当年的事彼此各有难处。”
那些曾经被误解的欺骗与隐瞒剖开来,其实是爱与在意。
感受到落在指尖上的凉意,宜程颂轻哆嗦了下。
她的家书。
阿纾看见了吗?
她看见了自己唤她妻,为什么不生气?
最隐晦的心思被挖开,可宜程颂却没勇气再去面对曾经落笔写下家书的那些时刻。
每一封都是诀别。
可现在她还没死,遗书却已经被读了。
阿纾说当年的事各有难处,可是
回忆裏猛然放起一声枪响,那一抹飘然纷飞的白裙跌落在眼前。
血迹蔓延开的瞬间刺激着宜程颂打了个哆嗦,被握住的那只手猛然往回收。
是她夺走了她最后的亲人。
所以她不能,也不配再被云九纾喜欢了。
可云九纾攥得很紧。
感受到这抽离的躲避动作,云九纾不仅不恼,反而耐心地将她的手往外拉:“我知道你听得见,我也没想你回应什么,只是告诉你,我的心意。”
原本回收的手慢慢卸了力气。
宜程颂感受到自己的指尖被云九纾温柔地分开,交握的动作变成了十指相扣。
掌心贴紧掌心,亲密又带着些蛮横。
“这也是不管你从我身边离开多少次,我都会把你认出来的原因,”云九纾的语气坚定:“因为我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爱你。”
“所以快点好起来吧阿颂,我们之间已经错失了太多时间。”
你的爱太晦涩。
但幸好,我有一双耐心的眼睛。
也幸好,我们之间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来读你隐忍的爱意。
云九纾垂下眸,看着被握住的那只呆滞僵硬到不知该怎么动作的手,慢慢地,用另一只手也覆过去,压住那指尖。
被这些话惊得忘记了呼吸。
交握的指尖紧紧相扣,宜程颂不再往回收手了。
她的心被云九纾的话凌迟着。
这些充满爱意的话就像乍然吸满水的海绵,浓浓亏欠积压在宜程颂的心口,重得她无法呼吸。
明明,她夺走了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
明明,她一次一次欺骗和隐瞒。
明明,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抛弃。
可是云九纾却说,她懂她的难处。
宜程颂沉沉地呼出口气,她实在是太好太好,好到她只觉得亏欠。
浓浓的内疚几乎要将她压到窒息。
跳动的心电图慢慢恢复正常,云九纾看着那颤动不休的眼睫安静了。
一滴清泪顺着眼尾垂落。
没入发梢间,藏进枕头裏。
长夜寂寂。
宜程颂始终没有睁开眼。
窗外月色渐隐,云九纾慢慢也不再言。
二人交握着的手再也没分开过
直到远远着泛起日光。
树梢响起第一声鸟鸣时,回廊有了脚步声。
早晨来查房的医生查看了宜程颂的状态,对云九纾点头:“一切正常,云女士,恭喜。”
当恭喜两个字出来后,云九纾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交握的手已经有些酸麻。
记住医生的几句叮嘱,云九纾目送着人离开。
病房再次安静下去。
熬了整夜的云九纾这才打了个哈欠,垂下眸,看着一切正常的数据和始终闭着眼的人。
万幸,昨夜平安。
“快快好起来吧,”云九纾声音轻轻,她温柔地俯下身,在额头落下一吻:“早安,阿颂。”
交握整晚的手终于松开。
直到身侧响起均匀的呼吸声,装睡的人终于睁开了眼。
宜程颂看着睡在手边的人,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忍不住抬起来。
掌心停在距离发顶一寸的位置,轻轻地抚。
日光将被无限拉长的影子倒影在墙面上。
这个瞬间裏,她的影子仿佛在揉她的发,高抬起的掌心则是遮挡住那落在眼睫上的阳。
要是时间可以停滞在这个瞬间就好了。
宜程颂默默地在心底祈祷,她身体可以好的慢一些,再慢一些。
这样,她和她的分别,就可以来得再晚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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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颂,幸福降临的时候,请摊开掌心,大胆接受这勇敢的阿纾
第145章 接吻,我慢慢教你
虽然那晚度过了危险期,但医生建议还是要静养。
云九纾直接禁止了所有想要来探视的人,连带着卢梭跟贺茉莉,一起排队到了下个周。
醒来以后的宜程颂沉默寡言,病房裏总是静悄悄。
二人有时一天也说不上几句话,就这样彼此静静地待在一起。
许多时候,云九纾能感受到宜程颂在看着自己发呆。
可当她回望时,宜程颂却又先一步避开。
等云九纾再专注回账本时,宜程颂又会悄悄抬起头去鬼鬼祟祟望着她。
就这样宜程颂躲躲闪闪着躺了一周后,陆陆续续开始有战友来探望。
朋友们的到来让病房裏有了热闹的氛围,可宜程颂大多时候还是安静的。
她会在被人围住的间隙中寻找那抹体贴让到后面的身影,素来张扬鲜活的人即使隐到角落中,也依旧是宜程颂的视线重心。
“颂姐,晓君说不敢来看您,”陈筱落眼泪鼻涕一把擦,哽咽道:“自从您出事后,她就跟疯了一样全国各地拜庙,为您请平安福,虽然她不敢来,但我知道,她心裏是亏欠的。”
罗晓君就是那个负责绑人的战友,那个头目的身也是她搜的。
可是那天人数太多了。
初次搜身完的罗晓君没注意到被藏匿在鞋底裏的刀片,所以转身的空隙裏,那头目用刀片割断了绳子,抢过了缴下来丢在旁边的枪,袭击了宜程颂。
自那声枪响后,罗晓君日日夜夜活在亏欠中,不仅不敢来看宜程颂,也不敢面对战友们。
听着这些话,云九纾轻嘆了声气,默默退向门边。
理智告诉她,没人想这场意外发生。
可感性的那一面又难免会想,如果周全一点,这意外是可以避开的。
刚退到门口,云九纾敏锐察觉了门外一闪而过的影子。
她听着屋裏的声音,余光却丈量着门外。
“筱落,你跟她说,”宜程颂深嘆了口气:“这不是她的问题,谁也不知道嫌疑人会把刀片藏在鞋裏面,而且,那人本来就是冲我来的。”
陈筱落抿了抿唇,低声道:“可是”
“没有可是,”宜程颂声音虚弱,语气却坚定:“晓君同样是受害者,真正有罪的是那三水贩子,所以劝劝她,不要多苛责自己,如果真的关心我,就来看看我。”
她话音刚落,病房门口发出清脆一声咔哒声。
原本站在门外的人哭着扑进来:“颂姐,您怎么这么好!”
原本还低沉的气氛被罗晓君的哭声给搅散。
看着匍匐在床边的人,宜程颂下意识抬起头看向门口。
素色旗袍勾勒出玲珑身形,海藻般浓密的墨发在光下熠熠生辉。
静静倚在门框上的云九纾瞧着自己的指尖。
“好了,”依依不舍着收回视线,宜程颂轻声道:“战士流血不流泪,罗晓君同志,我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为我哭,听明白了吗!”
“是!”
铿锵有力的一声回答。
立马站直身体的罗晓君行了个礼,裹着泪的眼眸炯炯有神。
一个小时的关怀时间到,没等云九纾催促,各位就井然有序着离开。
送走最后一个人,云九纾关上了门,刚转过身就听到一句很轻的声音。
“什么?”没听清的云九纾有些惊喜。
这是这么多天来,宜程颂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压着喜悦,追问道:“我没听清楚,你再说一次?”
没想到会被追问。
刚刚还能脱口而出的话这会儿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宜程颂抿了抿唇,声音细若蚊蝇:“我说,谢谢你给晓君开门。”
以罗晓君的性格,即使听到那些话,她也不会好意思进来的。
所以那扇被打开的门,成了破冰的臺阶。
“就一句谢谢吗?”云九纾轻笑着靠近,“还是为别人而说的。”
这么多天,宜程颂一直都在躲避她。
不论是视线还是肢体,只要云九纾靠近,宜程颂就会下意识后退。
现在也一样。
背脊抵在墙壁上,退无可退的宜程颂吞咽了下,看着那张令她魂牵梦萦的脸。
近在咫尺。
“不是为别人说的,”宜程颂觉得自己要被那双狐貍眼给溺死了,她微微偏过头:“还为我自己。”
下颌一重。
下巴随即被抬起,躲闪的视线被迫迎上那汪春水。
“我说,就一句谢谢吗?”
看着刚刚还泰然自若地接受关怀,不怒自威的上位者卸下僞装,一点点红了耳尖。
云九纾温柔轻笑,眼眸弯弯:“不得给点报酬吗?”
躲不开又不敢对视,宜程颂紧张地眼睫乱颤,她低声问:“那你想——”
话音戛然而止。
唇被突如其来的茉莉花香笼罩,那乱颤的眼睫愕然停了,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着被角。
“乖,”柔软舌尖舔抵着紧闭着的唇,云九纾喘着气儿,柔声哄着:“把嘴巴张开。”
哄得越是温柔,吻得动作就越是粗重。
原本垂在身侧的掌心抬起来,指尖没入发梢中,云九纾用掌心隔绝了后脑勺和墙壁的亲密相处。
片刻恍然。
没有设防的宜程颂感受到舌尖撬开她的牙关。
这是个侵略性极强,却又隐忍的吻。
她能感受到那舌尖舔抵过口腔裏的每一寸,撤出去时,牙尖落在唇瓣上轻轻地碾。
呼吸渐渐乱了,攥着被角的指尖越来越紧越来越紧,就在宜程颂以为自己要窒息而亡的时候。
吻结束了。
被松开的人大口大口呼吸着。
“笨狗,”云九纾看着那从耳尖蔓延整个脸颊的红晕,忍不住轻笑:“怎么教了这么多次,还是学不会?”
笑骂声落进耳朵裏。
又气又羞的宜程颂默默咬住唇,垂下去的视线忍不住乱飘飘。
“没事。”
掌心拂过来,宜程颂感受到自己脸颊一点点被托起,她又听见了云九纾的声音。
“一定是我教得还不够认真,”那双狐貍眼弯弯,窗外光影碎在裏面,一闪一闪着:“我多教你几次好不好?”
被吻懵了的宜程颂眨着眼,吓得不敢动。
“乖,”云九纾哄着:“点点头。”
不明所以的人照做了。
就在宜程颂刚点完抬头的瞬间,下巴猛然被抬高,炙热的呼吸扑过来。
“好乖啊,”得逞的人轻笑着:“既然你答应我了,就不能再反悔咯。”
她话音落,还没来得及反应的宜程颂再次被封住唇。
只是这次不同的是,在宜程颂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时,云九纾轻轻为她渡气。
轻柔缱绻的吻在午后时光中静静生长着。
直到云九纾的脸颊也红了,唇微微肿着,她才依依不舍地结束。
“我好爱你啊,阿颂,”云九纾低头轻啄了一下,柔声道:“快快好起来。”
被亲懵了的宜程颂笨笨地眨眼睛。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牵起来,慢慢着靠近。
慢慢着靠近。
直到指尖抵住一抹润。
“怎么回事啊,”云九纾贴在她的耳垂边,轻轻地呼吸:“这才只是亲亲你。”
“我怎么就湿了。”
这直白的话落进耳朵裏,宜程颂只觉得心脏狠狠一颤,刚刚被云九纾调匀的呼吸又乱了。
她大脑一片空白,脸颊越来越烫,越来越烫。
“噗嗤。”
云九纾看着彻底红透的脸,忍不住大笑起来:“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可爱?”
才只亲了亲,说了一句s话而已。
这么就脸红到了脖子根。
被嘲笑了的宜程颂更加羞愤,她咬着唇偏开头,躲闪着这个坏女人。
原本愧疚的心在这笑声裏松懈了些。
“好嘛,”看着越来越羞愤的人,云九纾不再逗弄,清了清嗓子正经道:“我不逗你了,跟你道歉好不好?”
虽然这段时间宜程颂一直躲自己。
可是云九纾知道,宜程颂对自己并不是没感觉,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回避。
表白的话已经说了,接下来就是靠行动了。
云九纾牵着她的手,轻声说:“对不起,我以后——”
猛然盖过来的手堵住了话音,刚刚还脸红羞怯的人这会惨白了脸色。
宜程颂哆嗦着唇,表情看起来很痛苦,她艰难道:“别。”
别道歉。
别这样。
刚刚那一秒,宜程颂恍然间找回了些曾经的云九纾。
可是这声道歉又把她推了回去。
云九纾不再是那个云九纾了。
她的尖锐和爪牙呢?
为什么留给自己的只有无尽的温柔和歉疚。
明明做错事的人是自己啊,宜程颂咬着唇,眼眸渐渐泛起泪。
“怎么了?”看着滚落下来的泪滴,云九纾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是不是我刚刚冒犯你了?别哭别哭,我道歉好不好,我以后不这样了好不好?”
刚刚还得意的吻成了云九纾此刻最懊悔的事情。
她不该这样欺负她的。
她们之间横着那么多事情,怎么可能那一晚上就说完了呢?
宜程颂现在一定很讨厌自己吧。
慌张为人擦眼泪的云九纾没有注意到,她越是道歉,那眼泪就掉得越凶。
宜程颂听着那一声声道歉,心都快碎掉了。
明明亏欠的人是自己,明明云九纾对自己已经足够小心翼翼。
为什么自己还要这样吓她呢?
刚刚才弥散的那丁点暧昧彻底散尽。
病房裏陷入诡异的安静。
窗外日光越来越烈,远处的树梢上已经隐隐有了蝉鸣在催促早夏。
相顾无言的两个人拼了命想去擦拭掉对方的眼泪,无人管自己的泪眼婆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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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九越是温柔,阿颂就越是愧疚
兔有话说:不如直接[狗头][狗头][狗头]
第146章 我是阿纾的累赘
自从那次接吻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相处时的云九纾动作越来越小心翼翼,察觉到她的谨慎,宜程颂就越来越愧疚。
许多时候二人视线撞到一起,又会匆忙地转移开。
万幸是静养已经结束,每天都会有人来探望,宜程颂渐渐能正常饮食了,每每有人来时,云九纾就会回云记为她做饭。
今天是周末,早早来的卢梭和要走的云九纾在走廊上打了照面。
“云老板?”瞧着脚步匆忙的人,卢梭有些疑惑:“你要回店裏吗?开车了吗?我送您?”
强撑起笑意的云九纾摇摇头,“谢谢你卢小姐,我开车了,你快进去陪陪阿颂吧。”
捕捉到她眼神裏一闪而过的失落,卢梭刚要追问,却被贺茉莉拉了一把。
“那你注意安全,”贺茉莉声音很轻:“小心开车。”
强撑着笑意的云九纾点点头,脚步匆匆忙着离开。
直到她身影走远,卢梭才困惑道:“为什么不让我问?”
“看不出来她很难过吗?”贺茉莉皱着眉,嫌弃道:“非要往人家伤口上撒盐?”
自从上次云九纾扑在床边把宜程颂从鬼门关裏拉回来后。
贺茉莉对她的态度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原本最是不满云九纾的人,成了她的拥护者。
不明所以的卢梭摸了摸后脑勺:“可是为什么呢?我明明是带着好消息来的。”
看着云九纾走远的背影,贺茉莉摇了摇头:“多半是阿颂的问题。”
这么些天云九纾的细心和认真二人都看在眼裏,没人比她更希望宜程颂好起来了。
可是现在宜程颂的身体真的好转了,云九纾反而越来越低落。
能让私宴圈裏闻风丧胆的女王云九纾偷偷抹眼泪,除了她那不善言辞的闷葫芦好朋友,贺茉莉想不出来原因了。
“走啦!”看着还盯着那背影的人,贺茉莉抬手就是一巴掌:“去审审小宜子。”
回廊响起脚步声,宜程颂兴奋地抬起头。
但在看见推门而入的人后,那兴奋的眼睛又一点点失落下去。
“喂喂喂!”卢梭不满地大叫:“宜程颂同志,我是来为你送好消息的,能不能不要表情变化这么大?”
抿了抿唇,宜程颂情绪低低:“她呢?”
“不是被你赶走了吗?”贺茉莉双手环胸,看着躺在病床上的人:“为什么还要问?”
没想到贺茉莉会是这个语气,满脸震惊的卢梭轻轻扒拉她。
喂!祖宗,这是演哪出啊?
疯狂挤眉弄眼的卢梭急坏了。
可是贺茉莉连余光都没分她一点。
“没有,”宜程颂语气闷闷,手指不断搅动着:“我只是”
“只是什么?”
贺茉莉冷笑道:“只是对她板着脸,对她凶,回避她的关心,然后让她自己偷偷去走廊抹眼泪?”
被这句话说愣住,卢梭拼命在脑海裏回想,云九纾刚刚哭了吗?
没有啊。
什么时候哭的?卢梭抬起头,满脸茫然地看着面不改色撒谎的人。
没注意到这小动作,率先捕捉关键词,宜程颂猛然抬起头:“什么?”
阿纾哭了?
刚刚出去时明明还笑着跟自己说,等下午餐给自己开盲盒。
怎么一关门,就偷偷在走廊抹眼泪。
内疚像块吸满她泪水的海绵,哽在宜程颂的喉咙间,叫她每呼吸一次,都带着刺痛。
“不禁诈。”贺茉莉试探出她的态度,追问道:“关心人家,为什么还要冷脸?”
这些天虽然贺茉莉人没来,可那一周来五次的大喇叭陈筱落却把病房裏诡异的沉默都偷偷告诉了她。
除了那些心裏完全挂记着宜程颂的战士们看不出来外,贺茉莉瞬间就明了。
小宜子心裏有事儿。
而且多半是因为那个不是死她手裏的死人。
“茉莉,”
宜程颂闭上眼睛,深深嘆了口气,“算了,你不懂。”
“我!”
被这句话哽住的贺茉莉高跟鞋一踩,卷着袖子就要上前去:“你再说一次宜程颂,你大爷的!”
“诶诶诶诶!”眼看着人要动手,卢梭立马拦着:“息怒啊女王,实在是使不得武力,小宜子现在是病号!”
“确实有病!”
贺茉莉咬牙切齿地看着垂头沮丧的人,怒道:“我看这病不是身上,而是脑子!”
明明都苦尽甘来了,也不知道在闹什么闹。
卢梭拼了命的劝,可宜程颂却轻轻笑了声。
“是啊,”宜程颂抬起头,一双眼裏蓄满了泪:“如果阿纾还能像你这样骂我就好了。”
而不是每天小心翼翼地在自己面前扮演温柔角色,连笑一下都变得怯懦。
她的阿纾本不该这样,是她夺走了阿纾最后的亲人,让她变得小心翼翼,不复往日明艳。
“呵,”贺茉莉被气笑了,她冷冷道:“宜上校,能不能把你手机裏的西红柿小说卸了?别少脑补苦情剧行吗?”
眼看着又要吵起来了。
卢梭忍无可忍地啊呀了声,她一挥手道:“行了!我今天是来说好消息的!”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被熄了火。
贺茉莉冷哼了声,转过身不愿再看宜程颂。
宜程颂则是低着头,不看所有人。
“你的假批下来了,”卢梭将手裏的文件袋递过去:“上头许你半年假期,伤养好以后可以留在京城任职,以后该叫你宜少将了。”
当年宜程颂那一把,直接把卢梭推上了现在的位置。
有母亲和姐姐在前引路加上自身实力,卢梭现在已经是总指挥,是三人裏官职最高的了。
为了这次嘉奖,卢梭没少奔波,自从当年宜程颂得罪了江家后,就跟自断前程没区别。
是卢梭这裏面,关系走了一层一层,才终于争取到这个留在京城的职务。
已经准备好迎接夸奖的卢梭都挺起胸膛了,却听到了一声冷冰冰的拒绝。
“我要回边境。”
声音不大,却无比坚决,宜程颂看着指尖,重复:“要不了半年,伤一好我就走。”
这段时间云九纾在云记和病房裏的来回奔波,宜程颂全部都看在眼裏。
白天要抽样菜品和对接供货商,晚上还要查账,中途还得为她做饭,为她洗澡。
原本意气风发的人脸色笑意越来越少。
宜程颂心裏的内疚就越来越浓。
“宜程颂!”
这次卢梭也忍不住了,她怒骂:“你是不是疯了!”
站在旁边的贺茉莉双手环胸,冷哼了声:“你看吧,我就说她有病。”
“这大好机会,你为什么不留下?”卢梭气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抓住她的手:“你看啊!这任命函都下来了,你跟我说你要拒绝,你知道我为你奔波了多久吗?”
一想到这些天求奶奶告姥姥的,卢梭就生气。
看着好友起伏的胸口,宜程颂摇了摇头,痛苦道:“梭姐,你知道吗?我每天看着阿纾的笑,就像刀在凌迟心脏一样难受。”
曾经的云九纾是那么明艳。
不仅拿回了亡母的店铺,也翻了亡母的冤案,一切尘埃落定,全都在往前走。
可是她回来了。
那一发子弹没有打死她,她不仅没如阿纾所愿,反而还拖累着阿纾。
那温柔,小心翼翼,以及关怀全都让宜程颂心如刀割。
她的阿纾本该是最明艳肆意之人,却被那家书和这副病体生生磋磨了。
如果她没能回来。
宜程颂想,如果她真的能死在那意外裏,反而才是最好。
曾经她在云九纾面前亲手处决了云潇,夺走了云九纾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
现在,她怎么能再夺走云九纾好不容易安稳的人生呢?
病房气氛瞬间凝重下去。
卢梭还在喋喋不休地追问为什么。
看透她这沉默的贺茉莉冷冷一笑,抓起卢梭的胳膊道:“甭管了,她就是头倔驴,有她后悔的时候!”
恶狠狠放完狠话,贺茉莉扯着卢梭就往外走。
一直被拽到走廊上,卢梭才被松开。
“真的让她回去吗?”看着手裏的调令,卢梭语气低落:“这可是我争取了好久的。”
感知到她的失落,贺茉莉嘆了口气,迈步向前将她搂进怀裏。
轻轻拍抚着卢梭的背脊。
“放心吧,她只是还没转过弯,”贺茉莉安抚道:“东西给她留着,她会留下的。”
埋在肩膀上的卢梭仰起脸,语气裏满是期待:“真的?”
“当然,”贺茉莉听到声音回头:“哝,变数就在那。”
闻声望去的卢梭看着刚停靠的电梯裏有人迈步下来。
烟紫色旗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浸在光裏的人每一寸发丝都在发光。
提着食盒的云九纾正在打电话,微微皱着眉像是在训人。
没注意到视线人站在窗边把脾气发完,重新整理了下笑容,才朝着病房走来。
半知半解的卢梭抬起头,看着同样笑着的贺茉莉。
尽管不太明白,但卢梭还是点了点头,又问:“那这个文件要告诉云老板吗?”
“当然,”贺茉莉勾起唇,语气轻轻:“但依旧不是现在。”
“放心吧,你的文件会派上用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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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阿纾体验卡倒计时
且看且珍惜[狗头]
第147章 被甩的第三次
当远处树梢上响起第一声蝉鸣时。
夏天,已经来到你身边。
而但你真正感知到夏的存在时,就意味着夏天已经要结束了。
时间一转,宜程颂已经在普通病房裏住了三个半月。
身上的绑带陆续被拆除,她也从原本的下地走恢复健步如飞,除了肌肤上的那道疤痕,再看不出来丁点她受过伤的痕迹。
而昨天陈筱落最后一次来看望她后,也背上行囊赶赴边境。
原本护送她回来的战友们全部回去了,只剩下了她。
宜程颂看着群裏大家发给她的训练照片,向往又不舍。
愧疚压在心头一次次提醒着她应该赶紧离开,可是她实在是舍不得离开云九纾。
尽管二人的相处依旧是躲闪回避的拧巴状态,但宜程颂就是贪恋。
她贪恋云九纾的笑意,贪恋云九纾的味道,贪恋云九纾的体温。
贪恋云九纾在身边的每一分每一秒。
看着时间跳转,宜程颂准时关掉手机屏幕。
就在她把手放下的瞬间,病房门应声而开。
临近换季,云记菜品更替,云九纾越来越忙,可还是每天雷打不动来为她送饭。
比如此刻。
“今天是芸豆蹄花,”云九纾温柔笑着:“还有芹菜肉丝,以及凉拌莴笋。”
一如既往的笑意,一如既往的温柔。
宜程颂强撑着勾起笑意,掀开被子要下床,却被按住。
“乖,”云九纾耐心哄着,将保温食盒放在移动床桌上推过来,“医生说还是少走动比较好。”
虽然复查医生已经说宜程颂恢复的没有问题了,但云九纾还是谨慎。
动不动把医生说挂在嘴边,每天换着花样做补汤。
看着耐心为自己掖了掖被角的手,这段时间的亲自下厨,那双白嫩如玉的指尖已有了些许薄茧。
不能再这样拖累她了,宜程颂默默着想。
“这个温度舒不舒服?”对她想法一无所知的云九纾刚调完空调,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尝尝看,喜不喜欢?”
她双手托腮,撑在桌子上,一双狐貍眼亮盈盈的。
在这注视下,宜程颂点点头,拿起汤勺尝了一口。
“怎么样怎么样?”云九纾满怀期待着问:“喜欢吗?这个味道。”
感受着那双眼裏的迫切,宜程颂点点头:“好喝。”
并不满意这点评的云九纾眨眨眼,满脸写着然后呢。
“很鲜,”宜程颂抿了抿唇,艰难挤着词语:“很美味。”
那浅浅一口汤的味道其实已经不太记得,但云九纾的目光灼灼让宜程颂快要融化。
她被看得心跳加速,莫名悸动。
“噗,”看着红透的耳尖,云九纾轻笑出声:“好啦,看把你为难的。”
形容个汤的味道都会害羞吗?
被调侃了宜程颂垂着头,拿起汤匙大口大口喝起来,用实际行动证明着。
一碗汤很快见了底。
云九纾俯身过来亲了下她额头,夸道:“真棒,给你奖励。”
两张电影票放了过来。
举着汤匙的手一顿,没喝下去的那口汤泼在了桌上。
“医生说你恢复的差不多了,”云九纾语气温柔:“但我还是想让你多养养。”
除了队裏露天播放的红色电影外,宜程颂还没有去过电影院。
垂眸看着电影票的名字《江医生今天追回宋老师了吗?》时间是下午五点二十分。
看起来似乎是爱情电影。
攥着汤匙的指尖紧了紧,宜程颂没说话。
“我下午推了工作,”云九纾探手过去,握住宜程颂垂在被子上的手:“我们约会吧,阿颂。”
约会。
这两个字砸进宜程颂心裏,她手一抖,汤匙哐嘡落进碗裏。
看着她这激烈反应,云九纾以为她是被吓到了,立马安抚:“抱歉抱歉,是我口误,不能叫约会,算我邀请你,邀请你跟我看电影好不好?”
听着这骤然软下去的语气,宜程颂心裏更加难受。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云九纾在自己面前越来越小心翼翼。
一点都不像她了。
没有得到回答,云九纾也不逼迫,她默默把电影票放到桌几上。
急不得,得慢慢来。
她们之间错过了太多年,误会太多了。
宜程颂一时半会不能适应,也是正常的。
轻轻嘆了口气,转身的瞬间云九纾又强撑起笑意:“好啦,继续吃饭好不好?我给你盛汤。”
病房裏再次安静下去,只有汤匙撞击瓷碗的声音。
刚刚那嘆息,宜程颂听见了,换作从前云九纾绝不会这样子。
可是现在,她轻嘆一口气后咽下了所有的委屈,强撑起笑意迎合自己。
云九纾越是这样,宜程颂就越是内疚。
真的不能再留了。
沉默地吃完饭,收拾完东西的云九纾照例回云记。
站在窗边看着那熟悉的车牌号离开,宜程颂猛然转身开始收拾。
她没什么衣服。
除了病号服就是病号服,外卖点了套便装和鞋子,把换下来的衣服迭好后。
宜程颂转头就走。
可即将迈出去的瞬间,她又回过头,不舍地看向这间病房。
视线落在床头柜的电影票上。
沉默许久,宜程颂还是迈出了步子
“这种蠢货问题再敢来问我,我就联系火葬场把你收去回炉重造!”云九纾猛地甩上车门,按下了锁车键:“最基础的配比问题都尝不出来还做什么厨子,干脆滚去街头卖艺,牌上就写自己没有味觉,看有人会可怜你吗?”
高跟鞋在踏进医院的那一刻,所有的火气都熄灭了。
电话那端还在焦急辩解,云九纾却冷着脸挂断了电话。
比起跟蠢货浪费时间,她还是更期待等下的约会。
当看着体检报告显示宜程颂已经彻底恢复,可以办理出院的那一刻,隐忍三个半月的云九纾再也忍不了了。
她那次跟宜程颂表明心意后非但没有得到回应,还把人给吓到了。
当时医生说病人受不得刺激,所以云九纾夹着尾巴装兔子一装就是整个季度。
现在恢复好了,也是时候大张旗鼓去把人给追回来了。
特意卷了头发化了妆,鎏金旗袍在满是消毒水的医院裏像道锋利的刃,所过之处都被劈出鲜活。
在电梯停靠的瞬间,云九纾整理了下发型。
深吸口气,快步往病房走,就在她推开门的瞬间,笑意凝结在唇边。
“阿颂?”
病房裏空荡荡,那还有人。
慌了神的云九纾立马去服务站调监控,她看着自己刚走不久,换完衣服的宜程颂就跟着离开了。
满怀期待的心瞬间落空。
“云女士别着急,”护士看着她惨白的脸色,安抚道:“病人已经恢复了,说不定是呆在房间裏无聊,所以约了朋友吃晚餐呢?”
朋友!
被这两个字点醒,云九纾立马翻着手包找电话。
朋友,宜程颂的朋友。
在L那一栏的通讯录裏寻找到熟悉的名字,云九纾立马打过去:“喂,她不见了!”
半个小时后。
急急忙忙的卢梭跟贺茉莉开车赶到了医院。
推开病房门的瞬间,就看见了迭放整齐的豆腐方块以及失魂落魄坐在床边的云九纾。
“云老板,”卢梭喘着粗气,艰难吞咽着:“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贺茉莉环视了一圈周围,什么都没带走,心下已经有了猜测。
“我和她约了下午五点的电影。”
云九纾捏着在床头柜上找到的电影票,语气平淡如死水:“本来我推了工作,下午该陪着她的,可因为是约会,我就去做了个头发,提前一小时过来才发现,她在我刚走的时候就跑了。”
电影票还留在床头柜上,云九纾握在指尖,视线渐渐模糊。
不是说宜程颂最重诺吗?
为什么又骗她。
第三次了,这次宜程颂第三次甩了她。
“你别急九老板,”卢梭耐心安抚:“我这就打电话帮你查。”
她话音落,转头就去拨电话,就在迈步出去的瞬间被抓住胳膊。
“不用了。”
贺茉莉语气平静:“我知道她去哪了。”
听到这句话,卢梭和云九纾同时抬头,期待地看着她。
“回边境了。”贺茉莉平静给出答案,“刚刚我查了机票,最近走的一班,就是下午一点半,现在估计都快到了。”
“边境?”捕捉到关键词,云九纾皱眉道:“她受了那么重的伤,都不给休息吗?又被召回?”
卢梭连连摇头,刚想说,却被贺茉莉抢了先。
“部队很人性化的,”贺茉莉嘆了口气,走到云九纾身边坐下:“是小宜子自己去的。”
越听越懵的云九纾眉头紧皱,下意识反问:“是我做的还不够好吗?”
所以宜程颂不可能原谅自己,甚至身体还没好就要远走她乡。
陷入深深自责的云九纾垂眸看着电影票,越想越懊悔。
“不是。”
贺茉莉抬手握住云九纾不断发抖的手,沉声道:“恰恰相反。”
“什么?”云九纾不解。
“小宜子之所以会跑,”贺茉莉说:“就是因为你对她太好了。”
卢梭也听不懂了,她走到贺茉莉的另一边坐下,等待着解答。
“如果没猜错,”贺茉莉转头看着云九纾,语气淡淡:“云老板是个性情中人眼裏揉不得沙子,所以平日生活裏鲜少会有温柔的一面吧。”
被说中的云九纾点点头,依旧满脸茫然,“还是不懂。”
“但自从小宜子受伤后,你对她关怀备至,体贴温柔,连讲话都柔声细语,”贺茉莉一针见血道:“可是云老板,您忽略了一个事,小宜子是心思很重的人,平生最怕亏欠,她醒来后,您应该跟她说了许多话,但,没提过亡妹吧。”
云潇。
这个名字出现的瞬间,云九纾大脑闪过电光火石的一剎,立马豁然开朗。
“她还在内疚云潇的事情,”云九纾回忆着,轻轻点头:“我确实没有说这件事,因为医生说她受不得刺激,所以我只是告诉她,我知道了她为我做的一切。”
所以自己这段时间装出来的温柔耐心,全都被误解了吗?
“这件事一直是小宜子心裏的刺,”贺茉莉嘆了口气:“即使云潇是罪犯,即使云潇的死因是自己坠亡,可是,你看见了。”
不管云潇的死因是不是自主选择。
但在云九纾推开门的那一瞬裏,她看见的就是宜程颂击毙了云潇。
当着爱人的面,亲手处决了爱人的妹妹。
深深的内疚压着宜程颂,她无比懊悔当时执行任务的是她孤身一人。
但凡换作任何一个人开枪,也好过她来。
尤其是那一切都被云九纾目睹。
“所以,她到现在还觉得,”云九纾呼吸有些急促,“我在怪她。”
见人已经明白了一切,贺茉莉点点头,不再多言。
“可是,”云九纾追问:“那我要怎么对她呢?”
哄着不行,温柔不行,怜惜不行。
“恢复之前的态度,”贺茉莉说:“不要对她有歉意。”
艰难消化着这个信息,云九纾点着头,低声喃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看着陷入自言自语状态的云九纾,坐在边上的卢梭冲贺茉莉竖了个大拇指。
“另外,”贺茉莉站起身,轻声道:“小宜子的任命调回京了,而且现在,她在休假期。”
说完,贺茉莉扯起还想等后续反应的卢梭就走。
病房门刚关上,卢梭就想问,却被捂住嘴巴。
贺茉莉指了指门,示意她贴过去。
病房裏陷入死一样的沉默。
但两分钟过后,裏头传来云九纾的声音。
“谢赢,给我订一张最快回云城的机票,不对,你找找看有没有直达这个地方的机票,”云九纾把位置发过去,沉声道:“如果没有就订转线,不管飞机高铁还是绿皮火车,我都要最快时间的!”
“一定要快!”
吩咐完就挂断了电话,坐在床边的云九纾平复着呼吸。
她垂眸看着攥在指尖裏的电影票。
开场时间已经过了,这场约会成了泡影。
云九纾的指尖越收越紧,仿佛被捏着的不是票根,而是宜程颂。
“敢甩我三次?”
云九纾咬牙切齿地冷笑出声:“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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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气值拉满了
爆发吧,阿九!
第148章 好好补偿我
深夜。
绿皮火车抵达的瞬间,另一个机场的航班准时起飞。
走出机场的那一刻,宜程颂才意识到衣料的单薄。
可空气裏迎来的不止有冷空气,还有浓浓的失落感。
京城,现在跟她的距离有三千五百公裏。
那场失约了的电影早已经散场。
“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宜程颂默默攥紧拳,低声自嘲,“你已经没资格了,宜程颂。”
深吸口气,又慢慢呼出去。
迈步走出机场的宜程颂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裹进了外套裏。
“少将!”陈筱落嘿嘿笑着,拢紧军大衣:“怎么夜探边境?”
看着熟悉的脸,宜程颂还没来得及惊讶,夜色裏走出更多的熟悉面孔。
“你们?”宜程颂看着冻得脸通红的人们,语气裏满是惊讶:“来多久了?不对,谁告诉你们的?”
被问的人不语,只是嘿嘿笑。
陈筱落啊哟了声,转移话题道:“哪裏这么多问题嘛,大家都等了两个小时,人都要僵咯。”
听到这声带着笑意的抱怨,宜程颂立马抬手去摸,果然一片冰凉。
“等多久了?”她皱起眉,语气不自觉地严厉:“打过报告吗,一个个的就擅自离队。”
眼看着又要挨训了,刚刚还笑嘻嘻的人们立马化作鸟兽顿散。
“凶什么!”陈筱落双手叉腰,故意冷脸:“这是同志们的热情,宜少将,可不要辜负了!”
“而且,惊喜的还在明天呢。”
最后这句话细若蚊蝇,宜程颂没听清,她偏头追问:“你说什么?”
“没有没有,”陈筱落立马摆手往前跑:“好啦宜少将,大家为了接你都没睡觉,困死了,明天还早训呢,咱回去吧!”
她说完,就开始头也不回地往夜色裏跑。
被晾在原地的宜程颂无法,只能抬脚跟上去
边境的昼短夜长,让明天的惊喜来得迟许多。
飞机转高铁又换绿皮的云九纾颠簸整夜。
她攥着手裏的电影票,遇到了生平第一个克服不了的难题。
从未体验过绿皮的云九纾上车后就开始吐,说不清是晕了还是因为没吃东西,直到把胃裏的东西都掏空,能吐出来的只有酸水了,才终于好受些。
漫长的旅程加一夜未眠,被耗尽气力的云九纾变成软脚虾。
来时的滔天气焰,这会子全都化成委屈。
可当她迈步走出火车站的那一刻,入眼的苍凉还是叫她震撼。
从小衣食无忧生在京城的云九纾从未见过如此贫瘠的土地。
这裏没有高楼大厦,甚至连店铺都零星少许。
柏油路竟然能望到尽头,路的末端入眼是黄沙漫天。
驱赶着牛羊漫步的人皮肤黝黑,擦肩而过的瞬间感受到云九纾的视线,牧民脸上都挂着淳朴的笑。
直到这一刻,云九纾才真真实实体会到宜程颂这些年过着什么日子。
那一封封家书,都诞生于眼前这片土地。
原来每个字裏都饱含着赴死的决心,是为了守护这片安宁。
云九纾的脚步慢下去,最后那点困意也消散。
她以步量寸,切身感受着那些她错过的日子裏,宜程颂踏过无数次的土地。
直到她独自走出很远很远,视线裏那抹耀眼的红越来越清晰时,才恍神回神。
有人来得比她还要早。
热情的村民把驻扎营地的门口围得水洩不通。
才刚上午八点,太阳就已经足够刺眼。
落在被高举着的,用纸板制作成的牌匾上,格外醒目。
【鸣谢烈士宜程颂,清缴三水立大功】
【舍己救人,守家卫国,战士宜程颂人人夸】
【谢谢宜程颂姐姐清缴三水,还我安宁家园】
太多太多的字牌看不过来。
有的用墨水写过又用红笔临摹,有的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迹,能明显看出稚气。
被那些字迹震撼到的云九纾听到一声鸣叫,下意识回过头,看着挤在身边的人群。
她这才发现,被举起来的不止有字牌,还有羊羔和幼猪,以及说不清的鸡蛋和水果。
见惯了高楼大厦的云九纾望着这片没有遮挡的土地,看见了一颗颗最诚挚的真心。
民众的呼声越来越大。
站岗的守卫几乎要拒绝不过来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云九纾也踮起脚看。
一身威严军装衬得本就身高腿长的人更加凌厉,漆皮军靴包裹住裤腿肌肉,完美的线条强壮健硕,袖肩徽章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随之而来的,是浓浓的安全感。
在原地站定的宜程颂行了个礼,沉声道:“谢谢各位乡亲们的关心,如今我的身体已经康复。”
她的视线平等扫过每个人。
在朝着自己落过来的那一瞬,云九纾呼吸微窒,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四周响起安抚和感激的话,因为是方言,云九纾并听不真切。
但是每一道问询都有回应。
宜程颂耐心地回答着每个关心她的人,先是感谢,然后拒收礼物。
推脱许久,坚持不懈的村民开始更改策略。
大家纷纷将手裏的礼物放下后就四散着跑开。
乌央乌央的人群顷刻间散了,没有来得及反应的云九纾尴尬地站在原地。
万幸是宜程颂被那些礼物弄得手忙脚乱,视线并没有往这裏看。
听到脚步声靠近。
宜程颂头也没抬,温声拒绝着:“乡亲,我们有规定,真的不能收——”
看着递过来的一双纤纤玉手。
拒绝的话戛然而止,宜程颂猛然抬起头,看见了只有梦裏才会出现的人。
“不是羊羔也不是猪崽,”云九纾歪头轻笑:“而是一张电影票。”
被揉的皱巴巴的电影票。
已经超过了观看时间的电影票。
烈日下,云九纾就这样举着,宜程颂只觉得浑身血液凝固,半天不敢有动作。
察觉着周围群众全部散开。
云九纾唇边的最后一点笑意也散尽:“宜程颂,我发现你这个人真是搞笑。”
熟悉的语气一出来,宜程颂下意识抬手捂住徽章,摘掉了帽子。
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把身上的制服脱去,递给了身侧的站岗员。
顺利完成交接,穿着常服的宜程颂舒了口气。
下一瞬,雨点子般的话语砸过来。
“我听说过太严厉会受不了的,也听说过太凶扛不住的,但还真是他爹的破天荒头一遭听说,太温柔了被吓跑的!”整夜没睡又被拒绝,怒上心来的云九纾叉腰就骂:“怎么,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给点颜色就开染坊,我云九纾才对你温柔三个月你就敢再甩我一次是吧!”
噼裏啪啦放爆竹般的责骂声砸过来。
宜程颂几乎要压不住唇边笑意,她摇摇头,低声道:“阿纾。”
“阿你个大头鬼!”
云九纾骂红了脸,连珠炮似的话砸过来:“一口一个吾妻阿纾,我真给你当老婆你又不要,哦,默默的做那么多事情却不能告诉我,咋啊,你要演偶像剧啊,是不是还得来场暴雨给你狂奔跌倒摔在我家楼下大吼着哭一哭?”
“还内疚,你内疚个der啊!姥娘换着花的给你做了三个月饭,但凡你有半点内疚也不会吃完才跑!”
“你刚醒那天姥娘什么都跟你说了,牵着你的手掏心掏肺啊,怎么,听不到我说谢谢你为我妈妈做的事,听不到我说我知道了一切,听不到我说我爱你,就专门往那个牛角尖裏钻是吧?”
“如果我真的因为云潇的事情记恨你,我还给你做三个月饭?搞笑呢吧宜程颂!真他爹的把我云九纾当菲佣使啊?而且云潇那个混账东西她自己找死,你做了一件再正确不过的事情,我为什么要记恨你?”
“啊!你说话啊,混蛋宜程颂!”
喋喋不休的骂词回荡着,引得过路人不断探头。
可挨着骂的宜程颂唇边的笑意越来越盛,她看着刺眼阳光下,又变得鲜活的云九纾。
额角渗出细细密密的汗迹,原本干涩的唇瓣骂得红润,双手插在腰间,摇头晃脑细数着委屈。
这才是她的阿纾。
肆意,鲜活,热烈,敢爱敢恨。
“阿纾,”宜程颂猛然向前迈步,将人揉进怀裏,低声唤:“吾妻阿纾。”
喋喋不休的骂词停止了。
有些许口干舌燥的云九纾哼了声,抬手环抱住宜程颂的腰肢。
隔着衬衣也能摸到肌理分明的轮廓,云九纾来回摸了好一会儿,又哼了声,心裏的火气才渐渐着下去了。
“对不起阿纾,”宜程颂抑制不住欣喜,手都在抖:“我不该自以为是,我不该自作主张,我不该丢下你。”
积压在心裏的那块内疚海绵。
被一击名为云九纾的重拳打瘪掉,再也膨胀不起来。
郁结许久的气渐渐着消散了。
宜程颂搂得很紧。
“好啦!”云九纾抬手拍了她一把,嫌弃道:“姥娘为你又是飞机又是高铁,困死了!我要睡觉!”
听到这声骂,宜程颂立马结束拥抱,连连点头:“好好,我这就去打报告,带你睡觉。”
心满意足的云九纾这才哼了声。
她看着匆匆忙忙跑过去说话的宜程颂,脑海裏不断回想起贺茉莉最后的那句劝慰。
【小宜子的家庭你了解,不被重视的童年造就了拧巴的性格。她内敛,你热烈,所以在看见你的那一刻,我一点都不意外她会爱上你。反而,我觉得你们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许多事情她不表达,但不代表她不在乎,既然现在她觉得亏欠了你,你不如大大方方骂她一顿。我相信这几个月你的细心照顾还被冷脸相待,心裏肯定有火气,就痛痛快快地吼她一通,保管什么事都没有,还能胜过千万句安慰的话。云老板,她爱的是你,是最纯粹的你。若是你为她而改变些什么,她反而要内疚的,所以不妨在她面前,大大方方做回云九纾。】
远远着看着跑回来的身影,云九纾忍不住勾起唇。
郁结在心裏的那股子火气散出去,她整个人都神清气爽。
对此一无所知的宜程颂还沉浸在惊喜和傻乐裏。
等把人带到招待所,宜程颂准备走时,却被攥住了手腕。
“怎么?”云九纾踢掉高跟鞋,脚趾顺着裤腿而上:“你拿走的那张电影票,还不准备把时间兑现给我吗?”
感受着腿部传来的酥麻,宜程颂打了个哆嗦,语气有些磕巴:“我,我,我没。”
“你没拿?”云九纾慢慢坐起来,手攀过去环住她脖颈,轻笑道:“那贴着衬衣口袋放着的,是什么?”
被戳破心思的宜程颂顿时语塞,耳朵立马红透。
那天她在门口踌躇许久,临走时又折返回去。
即使知道这是无法兑现的电影。
她还是拿走了两张电影票裏的其中之一。
就在宜程颂恍神的瞬间,她的衬衣扣子悉数瓦解,肩头一重。
麦色肌肤上多了枚牙印。
“不肯说的话,”云九纾拉着宜程颂的手,一点点往自己的口袋贴:“那就猜猜我口袋裏是什么。”
指腹抵住什么,云九纾的口袋塞得鼓鼓囊囊,全是东西。
透过轮廓,依稀能看出是小方块似的东西。
在云九纾期待的注视下,宜程颂带着疑惑,大胆地把手伸进口袋裏。
再拿出来时,四四方方的包装套让宜程颂本就通红的脸彻底烧起来。
这是一盒。
不。
这是一把数不清多少盒的,被拆掉了外壳包装的指///套。
“既然觉得你欠我的,”云九纾用了几分力气将人推道,抬腿跨坐上去:“那就好好补偿我!”
俯身,吻住那欲言又止的唇。
这次不再需要云九纾引///诱,刚探出的舌尖很快得到回应。
烙铁般的大掌攀上腰肢,力道重得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之中。
分分合合许久的人再次重逢。
残缺的碎片寻找到遗落的另一半。
在完美契合的瞬间,受到震颤的灵魂发出舒服地喟嘆。
窗外无风。
可帘却被震得,摇曳轻晃。
急促呼吸伴随着水泽涟涟。
室内的温度不断攀升着。
而那忽明忽暗的日光随着窗帘摆动,稀碎洒进来,蔓延了满室的春天。
有人正溺在名为爱的欲海裏。
浮浮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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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九纾:早说你是欠骂啊,看这事闹得
宜程颂:耶!被老婆骂了!爽!
解锁小彩蛋
知道为什么江医生那本裏,姑姑姑妈的相处模式是怎么来的了吧[墨镜]
第149章 正文完:我爱你
日升月落,日又升。
嘎吱嘎吱从白天叫到晚上,又从晚上闹到白天的小木床。
终于消停。
带来的指///套全部用尽,不知疲倦的宜程颂还想继续凑过来。
“滚蛋!”
困到不行的云九纾抬脚就踹,却被攥住脚踝往下拽。
“阿纾,”抬手将跑走的人拥入怀,宜程颂吻住踝骨,语气低哑:“说好补偿我的。”
前一天还扭扭捏捏的人这会子原形毕露。
低头再次贪婪地轻吻起来。
酥酥麻麻的感触搅散了困意,腰酸腿疼的云九纾气得腿乱踢:“滚啊,你个狗东西!少给我得寸进尺!”
她没了力气,踹人和撒娇没区别。
宜程颂不躲,偷吻的动作也不停,任她踢着。
“宜程颂!”
气急败坏的云九纾扶着腰,抬头就骂:“你本来就比我多很多次!哪来的脸还要补偿?”
“可是阿纾很喜欢啊。”
宜程颂语气轻轻,故意将呼吸落在踝///骨处:“你明明都pen了好多——”
话音未落。
飞来枕头摔得宜程颂眼前一黑,她双手抱住,委屈道:“怎么又凶。”
“滚!”
已经没力气的云九纾卷了被子自己先圆溜溜滚走。
看着鼓起的小被包,刚刚还闹腾的人没了动静,那一个字似乎是她最后的力气。
宜程颂忍不住轻笑,她抱着枕头爬过去,抬手抱住那个被子包。
“晚安,”宜程颂抬头,轻轻落下一吻:“吾妻阿纾。”
刚刚还闹腾的房间彻底安静下去。
窗帘也不再摇曳,世界终于宁静
累了一天一夜,又累了一夜一天。
云九纾这一觉睡了十几个小时。
醒来时天光大亮,恍惚间她还以为时间凝滞了。
窗帘拉得不紧,日光晕开在房间。
她转过头,看着沉沉睡在身侧的人。
“原来你也知道累啊?”云九纾声音压得很低,手指点在宜程颂的眉头,慢慢滑到鼻尖:“没出息的家伙。”
用手指把无关临摹了一遍。
云九纾想到什么,手探下去的同时掀开了被子。
此刻的彼此特别坦诚。
特别方便云九纾来检查宜程颂的伤口。
看着心脏处泛着粉润的痕迹,云九纾心疼地嘆了口气,慢慢地附身过去吻了吻。
“笨蛋。”低低骂了声,刚准备把脑袋挪出去的云九纾后脑勺一重。
滚烫掌心贴过来,捧住她的后脑勺。
“早安,”宜程颂的声音不偏不倚落在云九纾耳垂上。
低哑又带着些许倦,说不出的性感。
被撩得打了个哆嗦,云九纾难得没推她,双手将人环抱住,轻声说:“早安。”
彼此问好后谁也没再开口。
就这样静静拥抱着彼此。
等了许久,宜程颂以为云九纾又睡着了,才偷偷亲了亲。
谁知道压在腰腹上的手紧了紧,怀裏冒出声音。
“宜程颂!”
“嗯?”
“我想做一件大胆的事情,”云九纾抬起头来,语气兴奋:“你敢不敢?”
没有犹豫也没有问询,宜程颂点了点头:“敢。”
“好!”云九纾一把掀开被子,催促道:“快,穿衣服,你去打报告,然后我们去趟叶榆。”
听着这行程安排。
宜程颂虽然不解,但还是乖乖爬起来穿衣服。
将纽扣扣到最后一颗,站在床边的宜程颂垂头问:“阿纾,那我报告内容打什么?”
“当然是——”
裹着被子坐起来的人扶着腰,笑着一双狐貍眼弯弯:“结婚!”
“结婚?”
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原本还昏昏欲睡的摄影店裏瞬间热闹起来。
店主从收银臺后走出来,仔仔细细打量起眼前的两个人。
一位身高腿长,英姿飒爽。
挺阔军服包裹着健硕肌肉,可眉眼却生得凌厉冷情,无边框的眼镜压住些许狠戾。
一位肤如凝脂,明眸皓齿。
艳丽旗袍勾勒完美身段,尤其是那双狐貍眼眉衬红唇,风情又妩媚。
“怎么了?”云九纾看着店主这反应,忍不住勾起唇:“今天不给结?”
被问住的店主连连摇头,“给的给的,可是九老板,叶榆城内谁人不识您啊,您这结婚照居然会选在我这间小店,真乃是——”
“打住!”云九纾做了个叫停的手势:“不是在你家摆宴席哈,只是拍张照片而已。”
被怼了的店主无语凝噎。
站在边上的宜程颂忍不住偷笑。
“还笑呢?”云九纾忍不住也勾起唇:“谁让打结婚报告还要附照片啊,婚纱照人家想回京城拍。”
宜程颂轻轻点头,应声道:“答应你,回京城补给你,但是寄上去的照片只能委屈你些了。”
报告是昨天上午打上去的,下午就给驳回了,手写的申请信还得带着照片。
无法,云九纾只能带着宜程颂连夜又来叶榆城。
再次回到初次相遇的城,二人间情谊截然不同。
漫步在长街时,紧握着的手一刻也没放开过。
“那咱们准备一下吧,”不再拍马屁的老板开始吆喝,“虽然是室内景,但是姿势还是有的,来,高个子的女士请您坐下,对,九老板您的手可以搭在您妻子的肩膀上。”
不断调试着动作的摄影师卖力吆喝着。
一坐一站,不断贴近的两个人又轻声讲起话。
“阿纾,为什么突然要结婚?”
“不然呢,妻是白给你叫的?”
“那你会后悔吗?”
“是你要后悔吧,以后你有家了,做任务都不能抢最前面的了。”
“阿纾,我可以调任回京。”
“哦,随便你。”
“阿纾,我爱你。”
“别说屁话,看镜头。”
摄影师突然高举起手,对话的二人同时闭嘴,凝眸看向屏幕。
“好,三!二!一!”
高举着的手落下去,嘭地一声烟雾起来。
刚刚那一刻定格成相,凝成永恒。
调试着机器的摄影师喊着再来一张,候在一旁的补妆师上去调整妆造。
两个人谁也没有动。
瞧着云九纾的长卷发被来回调试拨弄着。
坐着的宜程颂突然抬起头,语气很轻:“阿纾,我不是在做梦吧?”
没准备得到回复的宜程颂偷偷伸出手,刚牵就被反握住。
“不是梦,”云九纾收紧指尖,低声道:“是我来找你了。”
这间小小的摄影间裏嘈杂纷乱,刚刚拍完照片的摄影师正在核片,为云九纾擦完口红的化妆师转头去那面前。
得了空隙,云九纾低下头。
迎上那双眼,她补充道:“被你甩了三次的傻瓜,又找到你了。”
“才不是傻瓜,”指腹摸索着手背,宜程颂轻声反驳:“咱们九老板可是富婆,叶榆城远近闻名的大富婆。”
听着她这一本正经的回答,云九纾被气笑了。
她哦了声,不咸不淡地反问:“我是富婆啊。”
“嗯!”
没听出阴阳怪气的宜程颂认真点头,重复道:“是最最最厉害的大富婆。”
从语气裏听出孩子气。
云九纾起了玩心,她低着头,逗道:“富婆?但被狗甩三次?”
“不会了。”
宜程颂连连摇头,承诺道:“我不会再丢下你了。”
“是吗?”云九纾轻轻笑着:“那我信你了。”
调试完设备的摄影师拍拍手,吸引着两个人的注意力。
现场的灯光亮起来,全都聚集在她们身上。
静静盯着镜头,宜程颂低声唤:“阿纾。”
同样看着镜头的云九纾轻轻应:“嗯?”
“我爱你。”
“哦,我也爱你。”
摄影师手一挥,现场白烟起。
说爱的这个瞬间被定格成永恒。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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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下正文完的瞬间,心中思绪万千,但我知道,现在还不是结束的时候。
千帆苦难过境,阿纾阿颂,往后只有甜了
好,正文完结,可以番外许愿了!放心吧,番外全是甜蜜蜜!!!
第150章 长夜如此安静
二人照片和结婚申请刚递交上去。
宜程颂的同事们就得了消息,经常发来信息问二人什么时候回去。
叶榆距离工作地方路途遥远,来回一趟需要大奔波,云九纾担忧宜程颂的身体,干脆做东邀约,叫同事们趁着休息时间结伴来叶榆城玩儿。
盼着盼着到了休息日。
云九纾特意将云记私宴闭店一天,专门来招待宜程颂的同事们。
如此尊重与周全,让同事们更加羡慕宜程颂了。
一个二个起哄着让两人婚礼大办特办,更有甚者开始八卦起二人相识相爱的过程,欢笑声幸福洋溢在大厅裏。
可宜程颂是个面皮薄的。
面对这些带着善意的祝福和调侃,害羞到说不出话,许多时候都是不好意思地搂着云九纾笑。
她依旧不太擅长对人表露情绪。
就连对云九纾表达爱意,也只敢在仅她们二人听得清时,小小声说。
虽然这对于宜程颂来说已经是个巨大进步了,可显然不能满足那些同事们的八卦之心。
“哟,我们颂姐还会害羞呢?”陈筱落率先起哄道:“这果然啊,恋爱会让人变得娇羞,瞧瞧颂姐现在哪裏还有当初的高冷和距离感啊?”
坐在陈筱落身边的柳树立马接话:“就是就是,要知道颂姐口头禅是什么?好女儿流血流汗不流泪,你看看现在恨不得都要缩到云姐怀裏了,果然有了老婆是不一样。”
“诶,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坐在柳树边上的刘婷也开始发力:“心中无女人,拔剑自然神,我看从今以后啊,颂姐应该终于能学会好好照顾自己了。”
大家七嘴八舌着,一人一句把宜程颂说红了脸。
她人长得高,又长期晒太阳,肌肤是健康麦色。
搂着肤如凝脂的云九纾撒娇时,两人的肤色差活像一杯咖啡撞牛奶。
眼看着人都要羞的缩到桌子下面去,终于笑够了的云九纾出来解围。
“诶诶诶,都别为难我们家阿颂哈,”云九纾轻拍着宜程颂的背脊,护犊子道:“现在这一句句我全给你们记住了,以后你们有对象了,我可是要一一还回去的。”
她性子直爽,人长得又好看。
即使是这样威胁的话说出来,桌上欢快气氛依旧不减。
“好姐姐,我们没有颂姐这样的好福气,”陈筱落笑嘻嘻着问:“所以才这样八卦的,你们俩到底是谁追谁啊?”
这个问题一出来,所有人都噤了声,一双双亮晶晶的眼望过去,满是期待。
迎着那些视线,云九纾坦坦荡荡道:“自然是我先看上的!”
她话音刚落,大家伙就兴奋地怪叫起来。
宜程颂被起哄的更羞了,可她不舍得让云九纾一个人面对这些起哄,所以又尝试着坐起来。
二人垂在桌下的手紧紧握着,一刻也没分开过。
“说俗气点,我对你们颂姐是一见钟情。”云九纾端起茶,笑着抿了一口:“当年她初次来叶榆城,满桌客人裏我一眼就看见了她,又高又冷,那个时候我就想,人怎么可以帅成这样?”
说到最后那句话时,云九纾特意转过脸,看着宜程颂说的。
注意到这一小动作,大家尖叫得更带劲了。
欢笑声回荡在大厅裏,把气氛弄得格外热闹。
看着一个个兴奋到脸都红了的朋友们,宜程颂莫名的想到那句——
两岸猿声啼不住。
她以前怎么不知道这群人这么八卦?
“咳,”宜程颂不好意思地咳嗽了声,小声道:“一个个的不怀好意,看我回去怎么——”
不用猜就知道是要去训练场上单挑。
陈筱落立马出声阻止:“诶!我们帮你问真心话呢,难道你不想听云老板说是怎么喜欢上你的?”
听阿纾亲口说吗?
转过头,宜程颂迎上那双亮盈盈的狐貍眼。
黑曜石般的瞳孔裏倒映着完整的她,此刻,云九纾眼裏和心裏都唯有她一人。
默默地,宜程颂摇了摇头,抬起脸道:“如果我想知道的话,我家阿纾自然会说与我听,才不要跟着你们一起起哄,让我家阿纾为难。”
她话音落,云九纾唇边笑意更甚,桌下勾着的手指曲起,挠了挠宜程颂的掌心。
这个小动作让宜程颂垂下眸与她对视,交握的手握得更紧。
“诶诶诶?”陈筱落看着那眼神裏只有彼此的二人,立马抗议道:“我们大家伙还在呢!怎么感觉你们俩下一秒就要亲到一起了!”
她这声控诉起,大家立马七嘴八舌地附和。
宜程颂本想制止,谁料云九纾先一步回答。
“亲一个?”她的视线凝在宜程颂的唇上,轻轻笑起来:“好主意。”
话音落,云九纾抬起手,长指没入宜程颂那干脆利索的短发间,将人压向自己。
并肩坐着的两个人本就没距离。
被这样一拉近,宜程颂还没来得及反应呢,唇上一热。
依旧是那抹熟悉好闻的茉莉花香。
有时候宜程颂甚至觉得,云九纾就是茉莉花做的,她身上那股清幽香气是任何香水都无法实现的。
一切尘埃落定的那半年分离裏,宜程颂特别想念云九纾。
除了偷偷书写真心话的家书,她还学着在购物平臺上下单了特别多的茉莉香水,只为了还原一场又她的梦境。
可香水试了上百瓶,都没有云九纾的味道。
甚至就连茉莉鲜花也无法还原云九纾的那抹清幽。
到后面宜程颂明白了,她需要的不是茉莉香,而是独属于云九纾的感觉。
唇上一重,不轻不重地被咬了一口。
宜程颂恍然回过神,她垂下眼去瞧,已经结束了吻的云九纾又坐了回去。
原本就起哄闹腾的那几个人彻底炸了锅,一声高过一声的尖叫声,恨不得掀翻屋顶。
而掀起这场热络的两位主角却同时沉默了
这场热闹一直持续到晚餐结束。
回去路程远,休息时间又宽裕,云九纾干脆安排大家都在云记裏住下了。
许多同事是没有来过叶榆城的,晚餐结束后,宜程颂就开始‘赶’她们出去溜达。
并且坚决表态,是不会参与大家的宵夜局。
云九纾却是热心肠,反正今天不做生意,干脆安排放假并且也在店裏住的孔奥陪大家出去玩。
终于打发走了那群闹腾的‘皮猴子’,宜程颂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回头去看云九纾。
“我先去洗澡?”
视线同样停留在她身上的云九纾轻声道:“今晚陪我喝一杯怎么样?”
“好。”宜程颂轻轻点头,温柔着应下:“都依你。”
自从云九纾特意寻她而来后,宜程颂就变得特别粘人。
一天二十四小时,恨不得都跟云九纾粘在一起。
可她不善言辞,更多时候像根小尾巴,默默跟着。
比如此刻。
“我说我先洗澡,”云九纾看着站在门口的人,忍不住笑:“干嘛这么紧张,我又不会跑掉。”
宜程颂乖乖点头,轻声道:“我也不会再跑掉,就站在这裏等你。”
她如是说也如是做,乖乖地贴在浴室门边,目不斜视地望向前方。
被这人的执拗和严肃逗笑。
云九纾不再赶她,钻回浴室开始卸妆。
没人讲话,一时间空气安静下去,只能听见哗哗水声。
老老实实站在外边等了一个半小时的宜程颂终于等到开门声。
擦拭着头发的云九纾走出来,“去洗澡吧。”
她此刻穿着浴袍,身上还有氤氲水汽,那股茉莉香清幽到了极点。
宜程颂害羞地不敢放视线,呆呆应好后就跑进了还冒着热气的浴室。
瞧着这人的落荒而逃,云九纾忍不住轻笑出声。
宜程颂洗澡的速度相当迅速。
半小时不到,浴室门就打开了。
刚把酒给摆好的云九纾听到动静,语气裏是难掩的惊讶:“这就洗完了?”
同样也洗了头发的宜程颂点点头,“对呀。”
云九纾:
以前她还真没注意到宜程颂的速度,不管做什么都是雷厉风行,怪不得她那些朋友们会对她的害羞如此惊讶呢。
她正胡思乱想的分神裏,已经把头发吹了个半干的人走过来。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瞧着精致的清酒和花杯,宜程颂开始给自己找事情做:“摇椅需要往栏杆那边靠近一点吗?”
还沉浸在这速度裏的云九纾恍然回神:“啊,不用,你坐着试试看舒不舒服?”
听着这安排,宜程颂点点头,乖乖地把自己扔进椅子裏。
摇椅轻轻晃,夜风柔和,远处万家灯火盏盏如星明。
轻盈茉莉香混合着酒香,这一刻的安宁让宜程颂有些恍惚。
她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放松过。
“其实今天我还有话没说完,”仰头喝了一杯酒的云九纾转过头,看向身侧人道:“关于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你的这问题。”
刚端起杯的手一顿,宜程颂抬起头,眼眸亮盈盈着。
“还记得那个跨年夜吗?”看着眼前人点头,云九纾轻轻笑:“其实那个跨年夜我就计划跟你表白的,可是你离开的太突然,我都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见,反正那是我第一次想恋爱。”
“也是生平第一次,想要有个依靠。”
在难过时候有个肩膀,在遇到难事时能有个安慰,在工作忙完的深夜,依旧有盏灯等着自己。
从第一次做出决定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年。
十年过境,云九纾因为自己早就已经忘记了。
但在听到人家问她是什么时候喜欢宜程颂时,脑海裏下意识还是这个瞬间。
漫天烟花不敌宜程颂眼眸澄澈。
那一刻,云九纾真的很想跟这个人有个家。
可惜,做出决定后,她们就一直在分离。
十年。
足以改变许多东西。
唯有爱,会随着时间增长而变得越来越浓。
仰头喝掉了杯中酒,宜程颂踌躇着开了口:“我”
“嘘,”云九纾将手指抵在唇边,轻声道:“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后悔也不是让你内疚,只是想告诉你,我对你的喜欢不是因为你帮了我的感激,也不是因为对你的亏欠。”
“因为在更早的时候,我就爱上你了。”
宜程颂心一暖,刚刚喝下去的酒顺着喉咙烧上来,没由来地有些渴。
“不怪我吗?”宜程颂声音低下去,“即使知道你心意,但在伤好以后,我又跑了。”
提起这场不告而别。
宜程颂的心已经要被内疚淹没。
一面是云潇的死,一面是云九纾的温柔。
这两样东西撕扯着她,简直要将她给割裂。
问心,自然是深爱着云九纾。
可问理智,她明白爱不该是改变和消耗。
如果和自己在一起会让云九纾变得不快乐,不骄傲,不明媚,那宜程颂觉得自己和罪人没什么区别。
她不愿以爱为名做枷锁,折断云九纾翅膀。
“不怪。”
胡思乱想被这两个字砸碎。
下一瞬,宜程颂的脑袋被摸了摸,温热掌心托起她的下巴,让她慢慢仰起头来。
“因为我知道你离开的原因。”
扑通——
宜程颂敏感拧巴的那颗心跌进一汪暖泉中。
那双狐貍眼在此刻变得无比柔和,轻眨的眼睫像片温柔的羽毛,一点点抚平皱巴巴的她。
“就算是不知道,”云九纾轻笑道:“你要是敢离开,纵然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你找回来。”
只要是她云九纾认定了的,不择手段都要得到。
尽管她们相爱之路波折坎坷,可结果是如此美好。
而且云九纾也自信,就算是有误会和挫折,只要时间长起来,宜程颂同样会爱上自己。
这样的自信浇灌出她的骄傲。
浇灌出百折不挠的云九纾。
“阿纾,”宜程颂再一次怨恨自己嘴笨,她抿了抿唇,轻声道:“我真的,好爱你。”
“很爱我?”
云九纾垂手下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轻笑道:“那就还我一个吻。”
“嗯?”没反应过来的宜程颂轻轻歪头。
她的脸颊压在云九纾的掌心上,琥珀色的瞳孔澄澈又透明。
“那个时候在餐桌上,”云九纾边说边探身而来:“你在接吻的时候分心呢。”
湿热呼吸混杂着茉莉和清酒香气扑面而来。
喝下去的那杯酒又燃起来。
宜程颂渴得厉害,她垂眸看着那嗡动的粉唇,下意识吞咽着。
“你说,”云九纾轻轻用鼻尖蹭着宜程颂的鼻尖,低声道:“我该怎么罚唔——”
主动探身的人虔诚地闭上眼,轻轻吻过来。
未落的话音被唇封住。
长夜如此安静。
静到一双爱人能听到对方那正为自己而疯狂跳动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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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波折,此刻并肩坐在一起的时刻多么难得[垂耳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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