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富婆小张加更:去云潇生母的墓园
“不可能!”
云九纾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潇儿绝对不可能碰三水。”
自从当年到了叶榆城后,云九纾就跟云潇提过两条铁律。
一是不能碰三水,二是不能欺骗。
这么些年云潇都是乖巧懂事的,生活裏大事小事向来都是云九纾说一不二,两条铁律从未僭越过。
连欺骗都不敢的小孩,又怎么可能会碰三水呢?
可云九纾刚回答完,坐在正中间那位警察却露出些许复杂的神色。
束在腕骨间的银铐铮铮。
捕捉到那视线裏一闪而过的怜悯,云九纾坐直了身子。
“看来云女士您真是一点都不了解您妹妹,”那警察低下头,翻动着手中的报告,语气淡淡:“据尸检报告表明,我们在死者体内提取到了三水残留,您所说的绝不可能,是不成立的。”
警察的话不亚于平地惊雷。
云九纾刚冷静下来的理智瞬间被炸得当然无存,她坐直身子反驳:“这绝对不——”
“需要出示检测报告给您看吗?”警察打断她无用的反驳:“理论上来说,刚刚的报告也是不应该出示给您看,可云女士,有时候人的眼睛看见的并非是真相,不是吗?”
云潇碰了三水。
这几个字在云九纾脑子裏绕啊绕,最后不断下沉成为一块巨石,死死地压在了她的心口。
警察是不可能骗人的。
她们所给出的每一项都是有依据的,就像刚刚的尸检报告。
在这一点云九纾从未有过怀疑。
可是眼睛看见的东西又告诉云九纾,她分明是先听见了枪响,推门看见的就是云潇坠落的瞬间,而枪举在叶舸手上啊。
现场除了她们两个,云九纾并没有看见其余人。
更重要的,云潇怎么可能会主动坠亡,她分明对自己说过,要去开始新生活了
“请先不要激动,”警察沉声道:“既然您并不知道云潇食用三水的事情,那么请问您那晚为什么会去北郊仓库?”
为什么会去北郊仓库。
云九纾皱起眉,不断在大脑裏挖掘,可记忆却是模糊:“抱歉,北郊仓库是什么地方?”
完全陌生的地名让她忍不住怀疑,自己真的有去过吗。
“就是那晚的案发地址,”警察观察着她的反应,调整着问题:“您为什么会在那晚驱车去距离您家六十多公裏外的地点?”
为什么
“因为,”断断续续的记忆掉落,云九纾茫然地眨着眼,喃喃着:“潇儿跟我说,她不想帮我管理云记了,她要去过自己的生活,而自己的生活就是跟着朋友组建了一支乐队,她给我的名片上地址就是那边。”
抓住关键词,警察追问道:“您是说,是云潇给您的地址,是吗?”
“对,”云九纾点头,加重了几分语气:“她说如果我有时间的话,可以去那边看她,可是她一整天的态度都很反常,所以我当晚就去了。”
记录员埋头苦写,审讯室裏一时间只有落笔声。
“不对,”捡拾着零碎记忆的云九纾自顾自着说:“去之前我好像还给店裏的人打过电话,她们说,潇儿自从上次来京城找我后就再没回去过,等潇儿离开家以后,我就跟着去了。”
完全矛盾的真相和事件反复在脑海中博弈。
昏睡两天刚醒过来不久的云九纾只觉得头痛欲裂,她恍惚间有一种自己其实还在梦裏没醒过来的错觉。
否则该怎么解释着一切呢?
实在是太荒唐了。
“了解。”
负责问询的警察点点头,沉声道:“云女士,作为这起案件的家属以及目击者,根据您提供的线索以及在现场提取到的细节,我们对当晚做了以下还原——”
大脑恍然着空白,云九纾的瞳孔渐渐不聚焦。
眼前的景象黑下去,可耳畔裏的话语却越来越清晰。
【死者云潇于一个半月前到京城,她在京城停留的这一个半月裏除了刚到时去了您的家裏外,名下既没有居住信息也没有就餐和出行的记录,直到三天前,她去您家找您。
您二人一起去了墓园,出门前还点过蛋糕,从墓园回来后您们在天臺喝酒,下午时分云潇离开您的家只身前往北郊仓库。
她对您说的行程是乐队驻唱,实际上北郊仓库早已经废弃多年,根本无法完成演出。
结合上述内容来看,北郊仓库其实是云潇在京城这一个半月来的藏身之所,且极大概率是用来完成三水交易,那天她之所以离开北郊仓库去找您,应该是借着生日的由头为自己制作出不在场证明,因为根据线人提供的情报,最后一波三水交易就是在三天前。
在现场我们缴获了尚未运出的巨额三水,所以云潇的死因】
持续的嗡鸣回荡在大脑间游离。
云九纾的眼前景象开始出现重影,豆大的汗滴从额角上砸落。
念完案情分析的警察看着脸色渐渐惨白的云九纾,轻嘆了口气,叫停审讯,示意身侧正在记录的警员端过去一杯热水。
“云女士,您先平复一下心情。”
看着还垂着头的人,警察宽慰着:“我理解您作为家属刚刚认完尸体的情绪,这也只是最基本的案情分析,于理来说是不应该告知您的,可您的情绪实在太过激烈,尤其是实在不应该闯进审讯室去对宜上校进行辱骂,事情还未水落石出前,一切都没有定论,而且宜上校是向内举报马上移办给”
“你说什么?”
恍然间被拉回神,云九纾皱着眉,神色复杂的打断她:“宜上校是谁?”
好耳熟的称呼。
总觉得在什么地方听过,可记忆却又模糊着。
意识到什么的警察啊了声,轻咳着:“不论她的身份如何,案件未能明晰前都不能妄下定论,更重要是,这裏是警局,您的行为是不合规矩的。”
“宜上校是谁?”
没有理会那转移话题,云九纾追问着:“是叶舸吗?”
记忆碎成片,不断来回交织着。
那些零碎散落的东西,云九纾死活就是拼凑不起来。
干妈说她睡了两天两夜。
但为什么会睡那么久呢?
她的店怎么办,睡之前应该有交给云潇吧。
云潇,哦,云潇。
云潇已经死了,她来这裏是处理云潇的后事。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
脑袋疼得像是要爆炸掉,云九纾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她的手开始发抖,震得桌几都在颤。
想要举起胳膊,可手铐被整得铮铮作响。
“抱歉,”云九纾喉咙干得发紧,她听见自己挤出声音来请求:“我想去洗把脸,可以吗?”
她状态实在不佳,面色苍白如纸唇色蜡青,手臂上的滞留针已经开始回血。
实在于心不忍的警察点点头:“当然,本来今天也只是邀请您来提供些线索的。”
给出眼神示意,立马有人过去解开了云九纾手上的铐子。
如果不是刚刚她的情绪太激动,现在也不会是在这裏问询了。
清脆地咔哒声。
云九纾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甩开那手铐,也不记得是怎么走出的审讯椅。
她的脚步越来越虚浮,脑袋像是被灌入百来斤的铅,沉得厉害。
冰冷的一捧水拍打到脸颊上。
没有闭上的眼睛被水刺得生疼,眼眶裏迅速砸落下生理泪水。
未关的水龙头不断往外出水,哗哗声不绝于耳。
云九纾的耳畔再次嗡鸣起来,越是听不清,脑袋裏的话就越是清晰——
【云潇的死因是钢筋贯穿后脑失血过多而亡,可是那仓库废弃十多年之前是存放粮食的,钢筋应该是她自己提前放置好的,就连跌落的位置应该也是提前计算过位置的。
至于原因,初步分析的结论为云潇察觉到自己出货三水的事情已经暴露并被警察给锁定,所以故意将警察引到废弃仓库,在现场我们不仅找到了死者云潇,还在她停留过的位置寻找到了两名警员以及被撞报废在门外的一辆警车。
经身份核查,倒在云潇身边那位是京城公安刑侦支队大队长,闻山。
而在闻山身边留有一支还没来得及使用的高纯度的三水针管,并在闻山的颈部皮肤处有找到针孔压痕。
再结合您所看到的景象,当时的情况应该是,执行卧底任务的宜上校在制止云潇的暴行,因为她的枪裏一共射出过两发子弹,经核实,均在云潇身后的墙壁上找到了弹孔。】
“呕——”
没由来地恶心感席卷了云九纾。
她痛苦地弯下腰,整个人狼狈不堪地匍匐在洗手臺上。
被撞到的水龙头再次出水,飞溅的冷水落在云九纾的脸颊上,混在温热的泪痕裏。
胃部阵阵翻江倒海,就像有一只手顺着喉管探下去攥紧她的五脏六腑,死死揉捏搅动着。
脑海裏不断回放着警察的那些话。
黑下去的眼前交替着的是各种各样的云潇。
穿着白裙子的云潇。
六岁时的云潇。
初到叶榆城围在她身边小心翼翼讨她欢心的云潇。
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说以后会有出息帮自己管一辈子生意的云潇。
无数次生意做到凌晨跟她裹在一件大衣裏回家的云潇。
各种各样的云潇。
直到从楼上坠落,变成永远定格在血色裏的云潇。
“呕——咳咳——呕——”
越来越强烈的恶心感,恍惚间云九纾嗅到了血腥味道。
她匍匐在水池边,一遍遍呕吐。
可昏睡两天全靠营养液的胃裏马上都没有,云九纾什么都吐不出来。
无穷无尽的干呕,悲伤仿佛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掏空了。
直到双腿彻底脱力,膝盖狠狠撞击跪倒在地面的瞬间,云九纾再也没有了强撑着的力气。
痛。
密密麻麻着从四肢百骸蔓延而来。
抽搐的胃,灼烧的喉咙,干涩的气管,以及磕碰在地面的膝盖。
多到云九纾根本数不清楚来源。
她抬手,却压住心脏。
这裏最痛。
好像被持续着处于绞刑。
凌迟,一片片。
直到呼吸带动着鼻腔裏都泛起血腥味,云九纾几欲干呕,下意识地抬起手接。
生生在掌心裏呕出口血来。
指缝兜不住的猩红滴落进水池裏,水龙头的水冲刷着血污,云九纾痛苦地闭上眼睛。
她真希望能在这个时候睁开眼。
发现一切都是梦一场。
可是这个梦实在是太真实了吧。
指尖被水流冲刷到有些酸麻,云九纾却没有力气抬手去关。
她想不通。
好像在昨天,她才刚盘下母亲的店,将装修店面全部翻新,风风光光地为母亲重新开了业。
也是在昨天,失踪三年的叶舸回到她身边,不论她怎么推都赶不走的人粘着她,把主动权攥在她手上,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依旧是在昨天她才和池瓷见了面,母亲的朋友们个个都对她疼爱有加,纷纷夸阿云后继有人。
还是在昨天,她回到熟悉的环境,有了新的人脉,生意伙伴,朋友,情人,以及未来——
明明一切都在好起来了,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为什么一夕之间,她又失去了这一切呢?
明明这一切她得来的也不容易。
可为什么被夺走时,甚至连反抗和挽留的余地都没留给她呢?
猛然睁开眼。
哗哗流水声和数不清的痛提醒着云九纾,她的梦没醒,这个糟糕的梦境就是现实生活。
云潇不仅碰了三水,甚至还在团队裏混到了指挥的地位,她不仅自己服用还丧心病狂的想要注射给闻山。
闻山——
为什么是闻山,疑惑滚在脑海裏,云九纾想不出云潇和闻山结仇的可能。
甚至到现在云九纾对这一切都还有种恍惚感。
而叶舸或许该叫她宜上校。
她的真实身份不是数学老师也不是乐队鼓手而是清缴三水的警察。
所以一次次的接近是因为要找的云潇的罪证,一次次消失是因为没找到还是因为收集到了,而这次露面是因为积攒到的信息足够她将云潇一举击破?
纷乱的思绪交织纠缠,云九纾被折磨着头痛欲裂。
跪在地上的双腿慢慢蜷缩,她将自己抱成团埋起来,刚刚对叶舸诞生的那点恨意顷刻间荡然无存。
没有了放置的载体,那些失控的情绪分崩离析。
云九纾恍惚间觉得自己要被折磨的疯了。
昏睡两天后醒来的她得知自己一手养大的小孩死了,是被她深爱着的人所杀,所以在见到那个骗子的瞬间,所有的仇恨迸发。
可是现在。
现在警察告诉她,她一手养大的孩子是个坏孩子,坏孩子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情,而她刚刚破口大骂的仇人真实身份是警察,那被她恨了又恨的抛弃,其实都是因为收集证据。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因为她养了个坏孩子。
“啊——”
云九纾尖叫出声,可喉咙却像是被堵住。
所以狭窄的洗手间裏回荡着的只有绝望而又嘶哑的无声怒吼。
静静地坐了许久。
直到膝盖上渗透的血将裤子全部吃进去,与肉黏合到一起的衣料贪婪着想与肌肤融为一体。
扶着洗手池,艰难站起来的云九纾抬头。
在镜子裏,她看见了一个头发散乱,眼眶通红,面色惨白宛若刚从阎罗地狱裏爬出来的恶鬼。
那是她自己。
抬手再次洗脸,冰水拍到脸颊带走了最后的残泪。
低头看了眼腕表。
十五分钟。
成年人的崩溃只能有十五分钟。
整理好自己的云九纾拉开门,等在门口的警察面色焦急着迎接过来:“您终于出来了,是不是有哪裏不舒服?今天的问询先结束吧。”
听见的那声摔倒和呕吐响动,让隔着门的警察焦急难安。
本来还原案件猜测是为了帮助目击者更好的回应案发时,可现在似乎起了反作用。
“没事。”云九纾声音低哑:“不用结束。”
大悲过后是惘然,此刻的云九纾进入了前所未有的清醒时刻。
她迫切地想要知晓这一切。
明明每天都呆在她眼下的小孩,又是什么时候烂掉的呢?
看着云九纾表情决绝,警察想劝,却又作罢。
再次折返回去,云九纾在那间审讯室裏一步之遥的位置停下。
她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莫名地再也抬不动脚步。
那人不是骗子。
心口那疤她没猜错,真的是枪伤。
沉眸瞧着那门把手,一个小时前她才站在同样的位置破口大骂,此刻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怎么了云女士?”察觉到她的停顿,带路的警察回过头来。
将云九纾的踌躇和犹豫尽收眼底。
会过意来的警察解释道:“这间审讯室已经清理过了,裏面没有人了。”
没想到会被看破心思,云九纾抬起头,眼神裏有一瞬的悲伤。
“本来宜上校就不归我们这裏审讯,只是太匆忙,这两天上头的人只是借了个场地,刚刚结束审讯完就一起移交了,”警察嘆了口气:“说来也巧,那前脚刚结束去整理资料的功夫您二人就碰上了,换做平时工作是绝对不可能出现这种情况的,但毕竟不是我们的权利内,所以无法干涉。”
不归这裏管?
云九纾从她的话裏抽丝剥茧,下意识问道:“你是说,她这两天一直在接受审讯吗?”
没想到关键点会落在这裏。
“抱歉,无权告知,”警察有些懊悔自己的多嘴,立马扯开话题:“云女士,我们继续吧。”
收回视线的云九纾点点头,她抬脚跟上警察的脚步。
在彻底路过那扇门时,手无意识地攥成拳,嵌入掌心中的指甲凿出痛来。
后续的问询并没有进行多久。
因为云九纾对什么都不知情。
她不清楚云潇是什么时候误入歧途的,也不清楚云潇是被谁带坏的,更不知道云潇背后的人是谁。
面对这样茫然的云九纾,审讯也没有意义了。
“那云女士,这段时间最好请您不要离开居住地,后续我们随时会对您进行调查,”警察说:“以及您店面的生意恐怕需要全面暂停,因为我们需要对您的店进行检查,尤其是云潇接手的店。”
对这些安排和要求没有意义的云九纾点头。
“以及我们了解到您现在京城的店前身是您母亲云艺婉的店铺,”整理着资料的警察顺口道:“而您母亲在十三年前就是因为三水被处决,所以云女士如果您后续有线索或者想到什么嫌疑请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虽然知道这是句善意提醒,可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落在云九纾耳朵裏格外的刺。
她母亲出事时,云潇才十一岁,绝不可能有所关联。
但已经疲惫至极的云九纾没有争执,她只是嘆了口气,说:“好的。”
迈步走下警局的最后一阶。
眼前出现熟悉声音的那一刻,云九纾整个人犹如被抽走了全部气力。
如果不是眼前人伸手及时,她的膝盖恐怕又要遭殃。
“阿云,”赵云津用了几分力气将人抱住:“你坚持一下,我们上车。”
有气无力的云九纾软面条似的任由她拖拽着,轻声问:“你来了啊?”
“嗯,我全部都听说了,”赵云津抬手打开车门,将人往车上送:“我请了假来陪你,没事的,我陪你一起解决。”
实在说不出话的云九纾闭上眼,闷闷着说了句谢谢。
车一路平稳地行驶到医院。
等在门口的池瓷三步并作两步地扑过来,早已经等着的轮椅扑着软垫。
“囡囡啊,”看见面色惨白的云九纾,池瓷骤然红了眼:“怎么把我囡囡搞成这个样子啊,有没有哪裏不舒服囡囡?”
关切声绕着耳边,分不出力气回答的云九纾只能眨眨眼,用这种方式告诉池瓷她还好。
“池阿姨有没有请医生?”不同于池瓷的关心则乱,赵云津冷静道:“她胳膊上的滞留针已经脱落了,情绪估计不太稳定,最好为她注射一针安定。”
“有的有的,”池瓷连声应道:“都安排好了,小赵,麻烦你跟我一起把囡囡抬上去。”
身体陷入到轮椅的那一刻就彻底脱了力。
云九纾软在椅背裏,瞳孔涣散,这是她失去意识前最后的记忆
“还是没有消息吗?”
贺茉莉看着卢梭,许久不曾休息过的眼睛裏满是血丝:“怎么说啊?”
办公室裏静悄悄的,煮过不止几轮的茶水又沸起来。
垂眸凝着那袅袅茶烟的卢梭闭上眼,摇了摇头。
“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装死!”气急了的贺茉莉抬手就是一巴掌:“小宜子的事情到底怎么说?”
她这吼声把眼前人的坏脾气也给勾了出来。
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几上,煮沸的滚水都被震出来,卢梭愤愤道:“能怎么说?能怎么说?宜程颂就是个疯狗,她铁了心要拉着江钟青赴死,一路向上提,用词越来越夸张,现在已经变成了江钟青吩咐她搞死的云九纾!”
被吼愣住了的贺茉莉眨了眨眼睛,有些反应不过来:“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卢梭满脸愤怒:“应该问宜程颂在裏头说了什么,江家已经在打点关系了,我妈和我姐说,江钟青还有几年就退了,人家跟她玩玉石俱焚也没亏损。”
这个假设让贺茉莉下意识地摇头:“不可能,小宜子绝对有后招。”
现在距离出事已经是第四天了。
案件还在不断往上走,按贺茉莉对宜程颂的了解,她要的绝不是跟江钟青玉石俱焚那么简单。
听到贺茉莉这样说,知道瞒不住她的卢梭又嘆了口气:“是啊,她宜程颂何等精明,怎么会接受就跟江钟青玉石俱焚的结局呢,她要的人裏还有江严。”
回想起母亲转诉的画面,无休止的审讯,一轮接一轮的问询。
卢梭光是听都胆战心惊,她不敢想象得有多么大一颗强心脏才能撑住。
更不敢想象宜程颂是以什么样的意志力完成的这一切。
“江严?”贺茉莉皱起眉反问:“这人罪过小宜子吗?”
卢梭面色难看,抿着唇摇头:“小老板妈妈的案子,就是当年江严晋升的功。”
“什么?”
反应过来的贺茉莉惊呼出声:“你的意思是,小宜子闹这一出不是为了三年前被阴的那把,而是为了给小老板她妈翻案?”
“你还不了解她吗?”
卢梭苦涩一笑,语气裏满是心疼:“从小到大,她宜程颂什么时候为了自己争过?”
这几天卢梭得到的消息是宜程颂不管怎么审,都一口咬死在江钟青身上。
她身上有江钟青九年前对她发布的任务文件。
上面没有红头但是有她江钟青的签名,甚至还有江钟青给她的云九纾资料。
虽然江钟青百般反驳,可白纸黑字是赖不掉的。
现在越闹越大,对宜程颂那种光脚不怕穿鞋的莽夫来说,睡不着的人应该只有江家。
听说江钟青当天就被带走了,现在估计跟宜程颂面临着差不多的处境。
就看谁俩撑得久了。
显然,这场博弈已经分出了胜负。
贺茉莉张了张嘴:“那……”
还没等贺茉莉开口,卢梭就立马打断她:“我没招,宜程颂这疯狗是跟我举报的,目的就是为了给我送一功外加让我捞不了她。”
说到这个功字,卢梭自嘲一笑。
她垂下眼满是歉疚,左手指掐着右手关节来回地拔拨:“早知道就不跟小宜子说我想立功了。”
今年就能提的卢梭眼下就缺这件功绩。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最后一口气,会是由她最好的朋友推过来的。
贺茉莉听得心一抽,整个人也跟着难过起来:“真的就没办法了吗?”
“没了。”
卢梭深深嘆了口气,无力道:“结局是她自己算好的,现在闹大,上头已经开始重视了,当年的旧案子一定会被翻出来,她真是聪明,原来那么早就布好了局。”
办公室的气氛凝重下去。
除了嘆气声,谁都没开口,留在桌上煮沸的茶翻滚着。
贺茉莉看着那在沸水中熬煎的嫩芽,只觉得心裏闷得厉害。
怪不得她会一直有不祥的预感。
原来,抬手搭在胸口处,轻轻地压下去。
“那我们,”贺茉莉语气凝重:“真的什么都不做吗?”
没有回答声。
卢梭裹着手套将那沸水壶给提起来。
滚水入杯盏,溅起满室茶香。
她嘆气:“当然要做。”
“那疯狗把自己弄进去之前,不是已经把事情交代给我们俩了吗?”
想到了什么。
原本伸出手的贺茉莉愣在原地,冷笑了声:“真是个疯狗。”
清茶泡久略有些许苦涩。
但比起此刻办公室裏凝重的氛围,茶的苦涩简直不值一提。
……
……
杯子裏最后一丝热气儿也散尽。
数不清楚热了凉,凉了热过多少次的水,再一次放到凉。
床上的人终于动了动指尖。
原本注意力全集中在树上的赵云津察觉后,立马按下呼叫键。
铃声响起的瞬间,正打瞌睡的池瓷猛然晃神回来。
下意识去看,立马兴奋道:“囡囡,你醒啦!你有没有哪裏不舒服啊?”
“嗯……”茫然睁开眼,云九纾环视了圈周围,张张嘴:“水……”
“囡囡渴了是不是?”池瓷立马就要抬手喂水,刚伸出胳膊就被攥住。
赵云津举着本医书,满脸严肃,“她睡太久了,具体情况还是要问问医生再做决定。”
“对,”反应过来的池瓷点头:“我这就去叫医生。”
尽管呼叫铃声长久地回荡着。
闲不下来的池瓷还是亲自跑去医生办公室裏找人。
原本就安静的病房变得更加冷清。
云九纾转过头,看向赵云津,眨了眨眼睛。
“有话想说?”赵云津看着她的表情,猜测着意思:“想问睡了多久吗?不久,医生说你受到的刺激太大了,所以给你打了安定,昨天到现在、才睡了十八个小时。”
这么久。
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云九纾皱起眉,满脸疑惑。
“暂时的失声现象。”
赵云津耐心解答:“你怒火攻心,又悲伤过度,医生说醒来可能会出现暂时性失声的状态,没想到你还真的失声了,放心吧,要情绪稳定一周左右就可以恢复了。”
一周左右恢复。
云九纾皱起眉,这一周不给她说话还不如杀了她。
愤怒地将拳头砸进身下的床垫裏,大脑非常不合时宜地回想起了在春城,有一个人不是哑巴的人,却比任何哑巴还要真。
就连指骨撞出血肉来也能忍住不出任何声响。
思绪恍然一瞬,心脏瞬间蔓延起细细密密的痛感。
“别生气了。”
还以为她在为不能说话生气,早有准备的赵云津将本子递过去:“压榨一下你,刚好你干妈不在,快点跟我说说,你在警局裏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收回思绪,不能说话的云九纾点点头,接过本子就开始埋头苦写。
病房裏彻底安静,只有云九纾的奋笔疾书声。
看着本子上越来越多的字,赵云津的思绪也开始恍然。
云潇的事情赵云津已经听说过了。
可是处决云潇的人却让赵云津很是意外,一个本该对身份死死保密的人居然能调动闻山的队伍,还是完全不归她管的范围。
尤其是在得知那人做完这一切后,反手把她自己举报了,赵云津就更加困惑了。
不过现在有了云潇的事情,她姓云,只要把祸水东引,说不定可以翻找出当年的事情来。
“嗯——”
指尖叩了叩桌面,无法出声的云九纾示意她看字儿。
“知道了。”
赵云津拿起那密密麻麻的纸张飞速浏览起来,视线停留在最后那句话时,始终淡淡的表情上明显有了变化。
“嗯?”
说不出话的云九纾看着她变脸,扒拉着纸想看是那句话,却被按住了脑袋。
赵云津问道:“闻山和云潇有仇吗?”
没想到吸引她注意力的是这句话,云九纾也摇摇头,表情有些凝重。
“那她们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赵云津语气严肃:“我记得时与是你朋友,闻山是她的爱人,你应该也认识,你们三个有没有碰面的时候?”
三个人碰面的时候。
大脑电花火石一剎那,云九纾扯过纸笔就写:“三年前,酒吧街,云潇被绑架,是时与跟我去救的云潇,后面她们找云潇问过细节。”
“细节,”赵云津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两个字:“所以当年的事情,云潇落了什么把柄在闻山手上,所以她才会报复闻山。”
把柄。
云九纾沉吟片刻,脑海裏闪过些什么,却又下意识摇摇头。
“没事,”赵云津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下移,终于来到自己想问的话题:“云艺婉,真的是你母亲?”
没有犹豫,云九纾扯过纸就写:“当然。”
赵云津试探着问:“那警察说的……”
“假的,”云九纾提笔就写:“我问过一个人,她说处决不可能下来的这样快,我妈妈的案件有疑点,原本想等安定下来就去查,可是、”
笔尖停滞,云九纾痛苦地闭上了眼。
不知道是情绪稳定的针剂起了作用,还是云九纾已经接受了事实,她的心此刻竟掀不起半点波澜。
在第一次意识到妈妈案件或许有疑点的时候。
也是这样。
承诺写在纸上,那时候她不知道她的身份,还以为白纸黑字刻下的是诺言。
谁知道……
自嘲一笑,云九纾垂下眼睫,她已经不敢奢望。
“可是现在有了转机,”赵云津拼命抑制着兴奋,她沉声道:“你还能再回想起来点什么吗?关于云潇的事,她反常的地方?”
赵云津期待的看着云九纾,等待着她的反应。
思绪在脑海裏不断翻腾。
反常的地方,莫名其妙要过生日,要喝酒,还要去给十几年不曾提过的亡母烧纸钱——
墓园!
云九纾猛然反应过来,她看向赵云津,激动地落笔:“云潇生母的墓园,出事前,她特意叫我去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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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会挖出什么东西呢[狗头]
第132章 抓到诺野了
“墓园?”捕捉到这个关键词,赵云津立马追问:“等等,是什么时候去的?为什么是云潇亡母?”
云潇不是云九纾的亲妹妹吗?
可为什么会单独用云潇亡母来称呼?
诸多疑问挤在脑海裏,赵云津急需要一个解答,她垂眸看着已经写完的答复。
【潇儿是在我六岁那年,被我从街边捡回云家的,跟着我改了姓,我妈妈办理了收养手续,从那以后她就是云家的人了。】
时间一晃多年,久到云九纾都忘记云潇改姓之前的名字了。
云九纾边回忆着边落笔写着:“我也觉得很疑惑,因为从被我捡回家以后,云潇就再没有提到过之前的事情。”
“没提到过?”
视线停顿在这个地方,赵云津沉吟片刻,眉不自觉地皱起:“你是说,她自从回到云家就再没提到过自己的家庭,但却在出事那天专程来找你,要你陪她去看亡母是吗?”
如果云潇不是云家的亲血脉,那么这件事还有多大的概率能祸水东引到当年的旧案上呢?
真是可惜,为什么云潇不是云家的亲女儿呢,赵云津目光灼灼,若有所思地落在眼前人身上。
“啊——”大脑电光火石的一剎那,想到什么的云九纾想要讲话。
可是她的声带像个坏掉的风箱,除了沙哑呵气声外什么都发不出来。
被拽回神的赵云津看着满脸焦急,飞快打着手势想说点什么的云九纾,微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口响起脚步声。
“01号床云九纾。”
病房门被推开,池瓷满脸急切地在最前面边带路。
医生翻动着手裏的就诊记录,迈步过去:“有没有哪裏不舒服?”
“她好像出现了暂时的失声情况。”赵云津语气淡淡,不动声色地往后退步。
“这是大概率事件,”医生从口袋裏拿出手电筒,拨了拨云九纾眼皮,又看了看她喉咙:“这样,先去做个全身检查吧。”
被护士抱上轮椅的云九纾抬头看向已经站到一边的赵云津。
刚刚那想法她还没说呢。
她已经知道云潇的秘密了。
“听话,”赵云津不动声色地勾起唇,挥挥手与她作别:“先去检查。”
抗议无效的云九纾被医生护士左右围着出去。
站在原地的赵云津一直目送着她离开,唇边那点笑意彻底凝结。
满脸着急的池瓷在医生后头亦步亦紧,都跨出门了,想起什么的又回头:“我得陪着阿纾去做全身检查,那赵小姐?”
“阿姨不用管我,”读懂她意思的赵云津抬手往外指,道:“正好,我还有个朋友也在这边。”
“那再好不过了,”池瓷满脸笑意:“谢谢赵小姐今天来看阿纾,等阿纾康复了来家裏吃饭。”
赵云津乖巧地点点头:“好的阿姨。”
关门声斩断话语,站在原地微顿片刻的赵云津抬脚,迈步走了出去
“谁?”
敲门声回荡在空寂病房间内,原本困顿的人瞬间警觉。
“是我。”
病房门把手下压,随着被推开的门,窗外的光影落进来。
站在门外的人开口道:“赵云津。”
瞧着眼前这个不不请自来的客人,时与满脸警惕。
她下意识站起来,抬手扯过遮挡帘。
VIP的单人间布局跟云九纾那间是一样的,病床侧边有道帘,滑到底后就将病床彻底独立出去了。
站在帘边的时与目光灼灼,整个人都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不知道赵省长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不要紧张,时局长。”不顾眼前人的攻击性,赵云津迈步进来:“刚好我今天休息来看阿纾,她去检查了,所以就顺路过来看看闻山小姐。”
“顺路?”时与抿直了唇,眼神裏满是戒备:“赵省长是说,自己今天休息所以顺路了两千七百公裏,从云城飞到京城的吗?”
见人油盐不进,赵云津也不再假客气。
她抬手关上病房门,淡声道:“时局长是聪明人,所以我也不用隐瞒了,来,确实是有事情要跟时局长商量。”
“赵省长不用一口一个时局长的叫,”时与的指尖死死攥着帘,整个人都在颤:“我现在是停职调查期,随时会被传讯,不是什么局长。”
她说着,攥着帘子的手抖个不停。
实际上这一周以来,时与都是处于随时被传唤的阶段。
她能活动的地址就是医院和警局两条动线。
“停职也只是暂时的,”赵云津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不是吗?”
攥着帘子的指尖紧了紧,没有让步的时与警惕地瞧着眼前人。
虽然赵云津和云九纾是合作关系,可赵云津毕竟是有职务在身上的人。
行动前宜程颂特意交代过,在这件事裏不要信任何有职位的人,不管对方是谁,都不可以信任。
更重要的是时与此刻完全看不出赵云津的立场。
以及她这个时候出现的动机。
感知到那带有敌意的审视眼神,赵云津没出声。
她知道时与在警惕什么。
驻边卧底快十年,三年前靠着清缴巨额三水却零伤亡的卓越功绩调任回京。
时与眼下的职位来得并不轻松。
可是她却敢赌上未来和前途去无条件信任宜程颂,她们彼此的关系一定不容小觑。
或者说,她们之间有着共同的目标。
“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慢慢平复下心绪,时与松开了指尖,语气疏离:“谢谢赵省长的关怀,阿九那边也辛苦你多顾着点,我爱人这一时半会走不开。”
眼前人不接话题,甚至下了逐客令。
赵云津也不恼,她自顾自地将礼品放到桌上:“过来的确实有些匆忙,不知道方不方便向时局长讨一口水喝?”
要水喝?
堂堂云城省长居然会来她这个被停职的局长这来讨水,时与在心底冷笑了声,不动声色地再次打量起眼前人。
不管是正是邪。
赵云津,绝对不简单。
“不知道赵省长平时喝什么,”时与转过身,“我这简陋,只有矿泉水。”
“就要矿泉水。”
赵云津笑着接话:“农民的孩子从小就是喝山泉水,这胃早就养习惯了,若是换成别的,那才叫喝不惯呢。”
话音落,时与没再接腔,遮挡帘轻晃,一瓶矿泉水从裏头甩了出来。
“多谢。”
对她这充满敌意的态度,赵云津也不恼。
笑着拧开盖子,仰头就是一大口。
“还是矿泉水喝着舒心,”将瓶盖扭回去,赵云津嘆道:“不怕时局长见笑,我第一次喝到这种瓶装水是在我十八岁,来京城读大学那年,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水也是可以随身携带的。”
就这样平淡的提起往事,赵云津脸上丝毫没有对曾经贫穷的自卑。
矿泉水瓶在她指尖,隔着瓶身,盈盈水色映衬着她的指腹。
尽管多年不曾做过农活,可成长时期留在指尖的刀疤早已经随着时间推移,成为她身体裏的一部分。
“那是在大学贩卖机下,”也不管时与听没听,彻底陷进回忆裏的赵云津勾唇浅笑:“两块钱只能买一瓶巴掌大的水,那是我第一次震惊于金钱的廉价,要知道在那座山后面,两元钱能够全家吃三顿饭呢。”
“喝完了吗?”
时与皱着眉,冷声打断她:“如果赵省长想忆苦思甜,这裏是医院不是发布会现场,如果赵省长只是讨口水喝,那么我要休息了。”
“都不是,”赵云津唇边笑意犹在,她语气很轻:“说这些只是想让时局长知道,我和你,是一样的人。”
一样的人。
眼前人脱口而出这句话后,时与的表情微变,眉眼间闪过一丝嘲讽。
虽然很冒犯,但时与真的很想问一句,你妈妈也在你刚出生不久后就殉职,吃百家饭长大的吗?
如果没有同样的经历,那么这句话说出来和施舍没区别。
“哦。”
尽管心裏百转千回,但时与还是平淡的应了声:“所以呢?”
“所以我们可以合作。”见人终于软了口,赵云津立马向前一步:“既然现在已经有了破局的关键,为什么不乘胜追击呢?”
听着她抛出橄榄枝,时与挑了挑眉:“我听不懂。”
“没事,”任由她装傻,赵云津笑着说:“云潇死了,虽然不知道她的死亡是不是你们设计内的一环,但她总得死的有价值一点吧,过去三年她都在云城,现在她死在京城,想要向她背后去查,我就是你最好的线索提供者。”
云城省长亲自送来线索。
时与本就防备着的心理防线彻底拉到最高,她冷冷一哼,没出声。
“我并不知道你和宜上校的计划,也不清楚你们的策略,”赵云津垂下头,意味深长地嘆了声:“但我知道,这场行动裏她是牺牲者。”
提到宜程颂,时与表情终于有了些许波澜。
赵云津乘胜追击道:“听说她这段时间不断在被审讯,现在已经完全进入了内部,难道你真的要在明明有线索的情况下,还是让她独自一个人承受这些吗?”
“你要什么?”
时与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慢慢呼出去:“地位?权势?还是金钱?”
“这些我都给不起你,”时与讽刺一笑:“所以如果赵省长想利用我讨去点什么好处,抱歉,没有。”
在云潇出事那晚,前脚闻山被送往抢救室,后脚时与被关进了审讯厅。
当初答应宜程颂入局,这个局面就是大家预测过的。
现在一切都在按照原计划进行,宜程颂正不断往上走,时与需要做的就是等待。
所以眼前这个计划外的人出现,让时与十分戒备。
可是赵云津提出来的东西,也的确是时与此刻最担忧的东西。
审讯一层层递进,所有压力全都抗在宜程颂身上。
如果这个时候能做点什么,或许可以为她减轻一些负担呢?
“我当然有条件。”
赵云津耸了耸肩,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你也知道我和云九纾的关系,这件事扯到她妹妹,又扯到她在云城的店,一旦落在我身上,我以后的晋升怎么办?”
她说得坦荡,视线落在时与脸色,观测着她的所有表情变化。
刚刚还警惕着的人慢慢着松懈,时与露出些许讽刺笑意。
果然是为了自保。
嘴上说着是云九纾的朋友,可实际上最多算是利益共用体。
这顺路来看阿云,恐怕也只是借口吧。
“如果是为了这个,那么赵省长就不必浪费口舌了,”时与表情讥讽:“一切都会按规章制度处理,后续该怎么样,就会怎么样,我是不会跟你合作的,还请赵省长出去吧。”
她的脸色彻底垮下去,抬手按下了病房的自动门开关。
人声嘈杂在背后响起,眼前的人态度决绝,赵云津知道她依旧处于戒备状态。
看样子,眼前人的计划周密,绝不是三言两语就能翻动的。
还需要时间。
急不得。
“好。”赵云津体面地迈步出去,不再纠缠:“既然这样,我也不再多叨扰,时局长注意休息。”
说完,她转头就走。
时与戒备地盯着她,直到看见她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才按下关门键。
虽然刚刚有那么一瞬间的动容。
但时与始终牢牢记着宜程颂的叮嘱,这个节骨眼下,她不敢轻信任何人。
病房门再次关上。
时与嘆了口气,她抬手将遮挡帘拉开。
插满仪器的闻山昏睡着,那跳动的数据代替着她的心跳。
“快点好起来吧阿山,”时与坐过去,轻轻捧起她的手,低声喃喃:“我快要撑不住了。”
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时与到现在都无从得知。
她的车就比宜程颂的晚了五分钟,但她带着人闯进去时,闻山已经气若游丝,一天一夜的抢救,嵌在她体内的玻璃碎片足足有二十多片。
还有针孔压过的痕迹。
医生说伤在脾肺和头部,能不能醒过来全靠天意。
病房裏有静下去,许久不曾好睡过的时与攥着她的指尖,轻轻地爬过去。
就在她合上眼睛时,身侧人的指尖微不可闻地抬了抬
检查忙下来一共折腾了两天。
这两天池瓷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一日三餐都要喂,就连去厕所都要跟着。
没有半点私人时间的云九纾叫苦不迭。
那天她察觉到的线索直到今天也没能去深挖,赵云津还是每天都来,坐在她身边为她念书,或者削水果,对于那天两个人聊过的东西绝口不提。
这两天内,警察有来过。
不过云九纾现在无法发声,配合不了调查,警察也只能遗憾而归。
就这样被池瓷关在医院呆了一个星期。
整天吃了睡睡了吃,云九纾的声音竟然渐渐着养了回来,就在失声的第七天,云九纾啊出了声。
“囡囡!”池瓷听到这声调调时,正在盛汤,手一抖,兴奋地扑过来:“囡囡,你刚刚是不是说话了?”
坐在一边的赵云津削着苹果,不动声色地抬起眼。
“对,”许久不曾开口的声音哑得厉害,云九纾轻咳了声:“好像,有声音了。”
听着她发出完整的语调,池瓷激动地把汤勺一丢,“囡囡你等着,我去叫医生!”
她话音落,没给云九纾回答的时间,转头就往外跑。
看着那背影,云九纾真的很想说,明明有一键呼叫,为什么要奔波。
不过池瓷的离开正好方便了她。
眼看着病房门关上,云九纾一把掀开被子:“走,去墓园。”
京城公墓距离医院有半个小时的车程。
一路上赵云津把车开得飞快,坐在副驾驶的云九纾面色凝重,车内气氛低沉,谁也没开口。
云九纾之前还想不明白,为什么云潇要突然提到她那逝去多年的亡母。
明明这那么多年都没有提起过的人,突然被记挂着,这么反常的行为,自己当时怎么就没发现呢?
如果当时的自己发现了,察觉了,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或者更早一点。
如果更早一点自己能发现云潇的反常,那么这些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内疚像一个小黑蚂蚁,一点点啃噬着心脏。
垂下头的云九纾盯着自己的手指,指尖转来转去,许多问题也在脑海裏跑。
为什么要去看亡母,还有云潇在墓前说的那些话。
“啧,”痛苦地轻呼出声,云九纾抬手按了按太阳xue,“该死的。”
她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
自从那天晕厥过去,云九纾觉得自己平白少了许多记忆。
所有东西都只剩下影影绰绰的模糊印象。
这种感觉让云九纾很不喜欢。
“别太逼着自己了。”赵云津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把车窗降低:“医生说你受了大刺激,现在正是静养的时候。”
深深嘆了口气。
云九纾闷闷着嗯了声。
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比起过去少了许多东西,现在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安抚。
车内再次安静下去。
直到路旁的高楼越来越少,沿街开始出现殡仪用品,墓园到了。
赵云津刚将车停稳,就看见云九纾的身影飞奔远去。
她很着急。
从坐在车裏就难安,直到双腿终于落地的瞬间。
她可以奔跑。
云九纾迫切地想要知道云潇藏了什么东西,目不斜视的路过那些墓碑。
她没注意到的是身后人的慢吞吞。
赵云津看着眼前数不清的石牌,视线一个个流连而过。
既然云潇的生母在这裏,那云九纾的呢?
她走得很慢,却又看得很快。
每一个陌生的名字在眼前闪过,心裏那股子期待随着墓碑的减少越来越空。
直到她走到了云九纾停下的位置。
正在墓碑边上翻来找去的云九纾没察觉她的失落,将能看的地方都看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
云潇会放在哪裏呢?
或者说,她会留下什么东西呢?
视线扫过那不再新鲜的花朵,挤满灵前的花束包装后,有一个小小的物件在反光。
被吸引到注意力的云九纾蹲下去,把花挪开——
打火机。
那天云潇留在石匣上的打火机,她记得自己还说这个放在这裏会不会不安全。
云潇是怎么回答的?
她说:“很快会来的。”
视线落在那个石匣子上,云九纾咽了咽口水,她抬起手,小心翼翼地落过去。
这裏会有东西吗?
心跳的越来越快,她甚至不敢呼吸。
沉重的石头摩擦过,发出响声,随着抽屉被打开的瞬间,裏面探出纸张一角。
真的有东西!
云九纾兴奋地一拉到底,裏面是折起来的信笺和一根录音笔。
“我找到——”
刚把东西举起来,云九纾口袋裏响起铃声来。
赵云津抬手接过那东西,示意她接电话。
“肯定是干妈,”云九纾咽了咽口水,她偷偷跑出来的事情肯定被撞破了。
将手机拿出来,备注果然是池瓷。
清了清嗓子,做好心理准备的云九纾按下接听键,刚开口:“干妈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阿纾啊,你去哪了?”池瓷的语气焦急:“现在医生来了,而且”
她的声音弱下去。
察觉出不对的云九纾追问:“而且什么?”
难道不仅有医生吗?
可是警察叫她好好休息,在她声音好之前都不会再过来,那么现在除了医生还会有谁来找她。
“而且来了两个警察同志,”池瓷抬头看着眼前人,指了指电话:“她们说想找你了解点东西。”
云九纾还没来得及开口,听筒那端传来衣料摩挲声。
“喂?”电话被转交给了警察:“请问是云九纾女士吗?我们是京城公安的。”
“啊,是的,”茫然的云九纾习惯性地先点点头:“请问是有了什么新的进展吗?”
不知道为什么,云九纾的心突然跳的特别快,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还是关于您妹妹云潇的事情,”警察语气沉沉:“就在昨天晚上,我们抓到了诺野,如果您方便,今天可以配合我们做个笔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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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录音笔和信笺
“抓到了诺野!”
原本还蹲在墓碑边上的云九纾猛然站起,她看向赵云津,兴奋地比比划划:“我这边有时间的警察同志,我这边也发现了东西!”
握着信笺和录音笔的赵云津看着兴奋到手舞足蹈的云九纾,情绪不受控制地跟着她起伏。
这么多天了,她还是头一次在云九纾脸色看见笑容。
彼时阳光正好,风过树梢。
素白病号服也遮不住那眉眼间的鲜活,许久不曾见过阳光的肌肤白如瓷玉,一颦一笑间满是明媚。
真好啊。
透过那双狐貍眼,赵云津恍惚间看见了几分旧人模样,她低声在心裏感慨。
正好。
那时候的她也是如此,在阳光下笑得鲜活。
“走吧老赵!”把电话挂断,云九纾满脸兴奋地冲她伸手:“我们一起去警察局。”
一瞬恍然,笑意在唇边凝结,听到那个称呼的赵云津有些许失神:“你叫我什么?”
老赵。
小赵。
时隔多年,再没有人这样唤过她。
不明所以的云九纾啊了声。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眼前忽然一晃,肩膀被环抱住,整个人就这样被赵云津揉进怀中。
“你能再叫我一次吗?”怀裏那双狐貍眼闪烁,赵云津忍不住用了几分力气:“能再叫一次吗?”
“老老赵?”这个超出安全范围的距离让云九纾很排斥,她挣扎着甩开:“干嘛啊,难道不喜欢?”
怀中落空。
那双狐貍眼中的明媚被戒备替代,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赵云津低声道歉:“对不起,是我没控制住分寸。”
几乎是瞬间低落下去的情绪。
云九纾觉察出些许不对,试探道:“是曾经有什么很重要的人这样叫过你吗?”
相识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看赵云津失态成这样,居然只因为一个称呼。
那么叫这个称呼的人肯定是很特别的存在。
她好像的确没有听赵云津说过自己的感情状态。
彼此说是朋友,但好像对对方的了解程度都特别少,所以比起朋友,有时候云九纾觉得她们更像是商业伙伴。
只在对彼此有利益和帮助的时候相互成就。
“嗯。”已经冷静下来的赵云津很是懊悔,她将手裏的信笺和录音笔递过去:“不是说诺野落网了吗?你这个东西交给警察肯定有帮助。”
“哦对!”
被赵云津刚刚抱了那一下,云九纾差点忘了正经事,她抬手接过那两样东西点点头:“你说得对,我们快去警察局。”
说完,云九纾转头就往下跑。
蓝天白云,素白衣衫褪去强撑出的成熟感,少年奔跑在层层碑石间,墨色长发随风飘扬,瘦而不弱的背脊贴着风,藏匿在衣料间。
鲜活又俏皮。
真好啊。
刚刚那个想法再次活跃在心间,赵云津忘了要追上去,静静地看着那身影走远。
“快跟上啊!”
已经跑到山下的人回过头,远远着吆喝着:“你掉队了!”
恍然回过神,赵云津勾起唇,点头应她:“来了。”
“真的来了!”兴奋的声音在警局门口响起,池瓷抬手指着路边的车:“那就是赵小姐的车,是她开的车。”
陪伴在路边等候的警官点点头,迈步上前:“您不要急,等下会有我的同事带进去等待室,好吗?”
“没问题,”池瓷点头:“上次我陪我家阿纾来的时候也是在等待室,流程我都知道,不会给警察同志添乱的。”
那次云九纾刚醒,警察就来了病房,要找她了解情况。
事关云潇的死,即使当时刚醒来的云九纾还很虚弱,可依旧央求着池瓷陪着她来警察局。
但警局裏的程序森严,池瓷陪着云九纾登记完后,就只能在等待室裏坐着。
后续去陪审这一些列她都没了权利。
一回二回熟,这次池瓷不再打破砂锅问到底。
把带来的药和外套披在云九纾身上后,她就跟着警员去等待室裏。
裏面有温柔的警员会跟她聊天,所以也不算难熬。
“云女士,”看着池瓷进去了等待室,警察轻拍了拍云九纾的肩:“请您跟我移步会议室,我跟您简单说一下现在的情况。”
云九纾忙不迭点头,她举着手裏的信笺和录音笔:“刚好,我也有东西想交给您。”
做完登记的云九纾转头就要跟警察走,想起什么似的又转过头。
“去吧,”一直沉默在一边的赵云津温柔笑着:“我在这裏等你。”
站在边上等待的警员抬头看了赵云津一眼,微微冲她点点头,挪开了视线。
“好!”没发现这个细节的云九纾还沉浸在对接下来事情的期待中,根本没发现这个细节,她说:“那你等我,我出来了跟你说。”
赵云津点点头,不再开口。
会议室距离审讯室不远,可两边的氛围却完全不同。
刚一落座,警员就为云九纾倒了杯热水,关切道:“听说云女士今天声音刚恢复,不知道讲话会不会影响?”
“不会,”云九纾连连摇头:“请问诺野是什么时候抓到的?”
没有半点犹豫,云九纾开门见山的就把话题落到正经事上,原本还想先铺垫一下的警察省去麻烦,直接开口。
“是昨天傍晚的一起追尾车祸案,”警察说:“在离京高速上即将结束的一段不限速路段,有一辆小轿车剎车失灵,没有成功减速的车辆与前车发生了碰撞,但万幸是主驾驶有系安全带,再加上前车已经成功降速,后车停剎及时,现场有一位公休的医生原地进行抢救,所以主驾驶只是受了些许轻伤。”
好一个天时地利人和。
抓住关键点,云九纾抢答:“所有,小轿车的车主就是诺野?”
“是的,”警察说:“当我们赶到时,嫌疑人已经恢复了意识想要逃离,是群众自发地将她围起来劝她等待详细检查,在进行数据比对时,匹配上了三年前从叶榆城逃窜走的诺野。”
在来的路上云九纾想过无数种诺野落网的原因,但就是没有想到过会是因为这个原因。
她沉吟片刻,再次精准抓问题所在:“那她的车有做过鉴定吗?”
“有的,”不知不觉间话题已经被云九纾引导了,警察回答:“就在您来的十分钟前,我们收到了鉴定所传来的报告,嫌疑人的剎车和安全气囊均被做了手脚,剎车失灵也是导致这场车祸的原因。”
剎车失灵?
销声匿迹的诺野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离京的高速公路上呢?还偏偏那么巧,在半路上时她的剎车就失灵了,安全气囊也没有了。
比起逃命,云九纾觉得,这更像是一场谋杀。
“那诺野交代了吗?”云九纾抿着唇,有些许期待:“她是不是也跟三水有关?”
警察嘆了口气,抿唇摇头:“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叫您来配合调查的原因了,自从嫌疑人落网后,就开始了审讯,到现在已经快二十个小时了,可是她什么都不肯说,她知道一旦熬过审讯时间,我们就没权利再拘留她。”
很明显的,诺野在熬时间。
云九纾很难不怀疑,这背后肯定有人教过她。
又要灭口,又要教她如何对付警察。
好矛盾。
想不明白的云九纾反问:“那她车被动手脚的事情告诉她了吗?”
“告知了,”警察嘆了口气:“还没有出来详细鉴定前,我们就跟她说,这场车祸是人为的,因为我们调取了监控,很明显可以看见,她的剎车失灵,以及出事时没有安全气囊的保护,监控回放就可以证明,但她并没有特别大的反应。”
回答完云九纾的话,警察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被引导了,她主动说:“云小姐您说要给我们提供的线索,请问是?”
“是这个!”云九纾把手裏的信笺和录音笔拿出来,“这些是在我妹妹云潇亡母墓前留下的东西,之前的审讯问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在案发前一天,我跟我妹妹去看过她的亡母。”
浅黄色的信笺,还有一支录音笔。
随便打开就可以看见的东西,可是云九纾就这样捏了一路。
她不敢自己看。
既是害怕漏了什么线索,又怕真的亲耳听到什么东西后,会受不了。
所以冰冷的录音笔都被握热,信笺一角染透了她的体温。
“太好了。”警察双手接过,语气难掩兴奋:“如果这些真的是您妹妹云潇藏匿的东西,那极有可能是三水的贩卖过程以及细节线索,对案件有极大的突破。”
三水。
当这两个字和云潇的名字一起出现时,云九纾还是有些恍惚。
“您需要一起去审讯室吗?”警察刚站起来,想起什么似的问:“我可以为您争取,在审讯室外旁听的机会。”
旁听录音笔和信笺裏的内容,以及看诺野的垂死挣扎吗?
云九纾深吸了口气,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
看出她的犹豫,警察很体贴地转移话题:“如果您等下还有别的事情需要忙也没关系的,审讯室还是上次那间,您也可以在这裏休息等待结果。”
说完,警察握着信笺和录音笔就走了出去。
会议室彻底静下去。
静到云九纾能听见自己狂跳不止的心,以及垂在膝盖上,不停颤抖的手。
要去吗?
听一听云潇留下的最后遗言,看一看曾经被自己视为朋友的诺野是如何抵死顽抗。
再以上帝视角去知晓,那背后的肮脏勾当,知晓自己是怎么把小孩一步步养成恶魔的历程。
“呼——”
纠结矛盾的情绪化成一口浊气,被深深地嘆息出去,云九纾下意识摸口袋。
她需要尼古丁。
但贴在眼前那晃眼的四个大字提醒着她,这裏是警局,禁止吸烟。
而且,她的病号服没有口袋。
独自在椅子上坐了不知道多久,云九纾终于决定站起来,往外走。
回廊上静悄悄着,现在是上班时间,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情。
往前走是审讯室,往后走是等候厅。
站在门口的云九纾处在十字路口,是逃避,还是面对呢?
她做不出决定。
窗边矗立良久,云九纾终于迈步,没去审讯室也没去等候厅。
薄凉的水拍过她脸颊时,云九纾暂时将自己放空在洗手臺上。
再次回到这裏,心境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脑海裏不自觉地回想起那天,自己失控地闯进审讯室,对着那个人破口大骂的场景。
她不是骗子。
也不是自己的弑妹仇人。
而是人民警察,好像也不对。
因为那天审讯的警察喊她上校。
宜上校。
好像很耳熟,在那个警察之前自己好像也听谁喊过。
丢在洗手臺上的手机震动了下,有新消息。
云九纾低下头,跟着赵云津一起弹出的还有另一个名字。
【与:阿云,听说你拿到了云潇留下的录音笔和信笺?你有旁听吗?】
时与。
大脑恍然一瞬,云九纾想起了除了那个警察,第一个叫宜上校的人了。
【云记私宴:对,我交给警察了,没——】
信息打到一半,云九纾突然愣住了。
真的,不听吗?
真的,不亲耳听听看,自己一手养大的小孩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话吗?
真的,要当什么都不知情的傻瓜吗?
深吸了口气,云九纾将前面的字全部删除,重新打下回复。
【云记私宴:我正要去旁听,阿山怎么样?】
那晚她受的刺激太大了,以至于她昏睡了两天两夜。
醒来后的检查裏,医生告诉她,在强刺激下她的大脑触犯了保护机制,会自动屏蔽痛苦,以至于她丢失了部分的记忆,也可能会恢复也有可能会彻底忘记。
在第一次被审讯完,云九纾就联系了时与,想知道闻山的情况。
但是时与却语气轻松的告诉她,问题不大,叫她不要操心,先顾好自己。
不论云九纾怎么问,时与就是不肯透露闻山在哪裏住院,她还跟云九纾说,为了照顾闻山她已经休假了,只要警局传讯,就得跟她说。
所以在赵云津开车来的路上,云九纾给时与发了信息彙报。
这会才收到回复。
【与:昨天我发现她的手动了,医生说这是好兆头,是恢复感知的关键,可能这几天就可以醒来。】
太好了。
云九纾攥紧手机,刚刚还摇摆的天平此刻落地。
她已经有了答案
“答案就在我们手裏,”审讯的警员面色严肃:“选择权交给你。”
被铐在位置上的人冷笑了声,表情很是不屑。
再过三个小时,天就黑了,二十四小时的拘留结束,她就可以被放出去了。
所以警察的话对她来说,不过是耳畔蚊虫,不以为然。
“诺野,”看出她此刻的轻蔑和得意,警察语气沉沉:“你是不是以为熬过二十四小时就可以出去了?”
被叫到名字的人没反应,甚至还挑衅地晃着腿。
警察也不在多费口舌,轻叩了叩手中的录音笔道:“那你听听这个——”
吱呀。
旁听室的门被推开一角。
云九纾推门而入的瞬间,正好是录音笔传出声音的时刻。
背景音很嘈杂,许多人在走来走去,似乎是个很空荡的地方。
直到播放了半分钟,才终于传出了第一句话。
【姨,您给个准话,咱们还做不做?】
在听到声音的瞬间,原本还信心满满的诺野瞬间白了脸。
那是她的声音。
【当然要做,但是问题是,这最后一次出货要怎么做,才能做得漂亮?】
被叫做姨的人开了口,云九纾微不可闻地皱起眉头,好熟悉。
这个声音她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
可是一时半会她竟然找不出对号入座的人来。
录音笔还在播放,片刻沉默后,诺野又开了口。
【云潇前天来京城了,她说她在叶榆城的线都被人暗地裏收了,问我知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这孩子气性越来越大了,晚上就在仓库裏给老八开了瓢,只怕是】
【气性大?呵,算了,横竖是条养不熟的狗,不用留着了。】
【可是姨,三年前在春城我们已经赔了大半身家进去,这几年又不好做,手底下已经没人可以用了。】
【我说的不用留着,不是让你丢下她,而是叫她发挥出最后的利用价值,也是你最开始养她的时候,想要得到的东西。】
录音笔再次沉默下去。
诺野的脸色越来越白,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可沉默只是暂时,另一个时空的她再次开口。
【你的意思是,用她彻底除掉云九纾?】
听到自己的名字,云九纾心跳猛然一窒,没由来地冷意席卷了她。
她万万没想到,牵连到云潇的,居然会是自己。
【野子。】
姨又开了口,这次她似乎坐了起来,衣料有了摩挲声。
【当年我帮你家除掉幸福冷链,让你诺家成了春城最大的供应链的时候只给你提过一个要求,还记得吗?】
没有犹豫,诺野很快接话。
【记得,姨您就说让我在云城留意着,姓云的外来客,想办法跟她搭上线,最好能成朋友。】
姨嗯了声,似乎站了起来,她的语气裏明显有了笑意。
【看样子还不算太笨,知道该怎么做吗?】
这个问题似乎难住了诺野。
对话停止。
审讯室裏陷入诡异的宁静。
“这是假的!”被铐在位置上的诺野失控大吼:“我不知道你这是哪来的东西,假的!都是假的!ai合成的!肯定不是我的声音!”
躁动的人敲击着桌面,整个人都疯狂起来。
只是伴随着她的手铐声,录音笔再次响起声音。
【对不起姨,请您给个明白话。】
【蠢货,怪不得你这辈子也就只能窝在春城,上头人的意思是这批货,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给我在云记出掉,一定要让云潇去做,到时候我会安排人去执法,姐妹俩一起抓。】
【可是】
【诺野,云潇在叶榆城出的事情根本不是京城公安干的,而是一支不属于警察的队伍,所以,云潇已经留不得了,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姨,我把这个事情交给云潇去。】
【诶,你说你在云九纾身边又看见了那个高个子是吗?】
【对,很高,一米八五多,不过她长得和春城时候不一样,大概是云九纾就喜欢个子高的吧,怎么了姨?】
片刻沉默,姨回答了。
【没事,先把货出了吧。】
【行,我上次就跟云潇说了,您要叫她好好表现,只是还没告诉她是什么活,等云九纾开业以后,她肯定会叫云潇去管店,到时候谁!】
录音笔裏的对话戛然而止。
下一瞬急促奔跑的声音裹挟着喘息,再然后就彻底陷入安静。
听完全程的云九纾只觉得气血逆涌。
她从未想过,这背后的目标居然是她自己。
就在所有人以为录音笔没有声音了的时候,突然又响了起来。
似乎不是同一个时间段。
这次录音清晰了许多。
【我是云潇。
我实名举报诺野哄诱我服食三水。
七年前我考上了春城大学,大一那年的一个周末,诺野假借我姐姐生意伙伴的身份来我的学校看我,并且邀请我跟她出去吃饭,在去餐厅的路上她给了我一杯奶茶,奶茶裏被掺入微量三水,起初我并未察觉,只是觉得她买的格外好喝,于是问她要了链接,她跟我说,那是她自家的产业,可以给我打折,还有会员制度,一杯奶茶换一个积分,十个积分可以兑换一杯赠品,后来我发现赠品比正品还要好喝,我就疯了一样购买。
直到她再次来春城,问我想不想创业。
她跟我说我的姐姐在叶榆城的生意不好做,压力大,如果这个时候有人可以分担的话,可以减轻许多负担。
涉世未深的我愚蠢的相信了她的说法,开始帮助她在学校裏推广奶茶,只要成功拉入一个人办理会员,那人所有的奶茶钱都可以分我一半。
但是那些会员并没有赠品,只享受打折,而且奶茶的味道也和我爱喝的不一样,但是胜在价格低廉,办理会员的人还是很多。
直到后面三水课题宣传进学校后,我意识到自己爱喝的东西不简单后去找她对峙,可是我发现的太晚了,等找到她时,她告诉我,我盈利的数额足够我姐姐赔的倾家荡产时。
我怕了,不敢举报她。
后来我查清楚自己卖出的奶茶裏并没有三水后,我开始停止和她做生意,并且拉黑了她全部联系方式。
但我太蠢了,诺野的目标一开始就是我。
一周后,我主动联系诺野,卑微祈求她,再给我一杯吧。
她让我听她话,不许告诉姐姐,也不许出卖她,她之前答应我的还算数,会让我赚很多很多的钱,成为我姐姐的依靠,自此,我加入了诺野的团队,这些年我和她一起参与的交易金额时间地点,我全部都列举出来了,我是云潇,我为我说的每一个字负责。】
录音戛然而止。
整个审讯室寂静无声。
刚刚还暴动的诺野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她的手开始发抖,尤其是在听到云潇说得那些话后。
“交代吧,”警察将信笺打开,沉声道:“或者你需要听一听自己的全部犯罪过程?”
最后一道心理防线也被击破,诺野颓然地摇摇头:“不用念了,我什么都交代。”
坐在旁听室的云九纾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半个小时。
这半个小时裏,诺野从第一次见到姨开始说起,交代是如何结识的云九纾,和云九纾签订合同,成为朋友,再到利用云潇对云九纾的在意程度,骗取云潇的信任,以及利用奶茶时间恐吓云潇,最后彻底让云潇成为她的手下,并且把云潇引荐给姨。
字字句句,云九纾只觉得熟悉又陌生。
她想过无数次可能,云潇可能会沾染上三水的缘由。
但从未想过是因为自己。
诺野利用云潇的信任去接近她,想培养她来成为刺向自己的利刃。
可诺野却没想到云潇对云九纾从来不是姐妹情。
所以那天云潇在偷听到她们要把交易地点放在云记,毁掉云九纾时,意识到自己彻底被利用了的云潇选择了反水。
她提前藏好这一切,然后策划了抓捕。
就包括放在废弃仓库,刚好扎死她的钢精,也是云潇提前放下的。
信笺裏交代了这么多年,云潇跟着诺野一起交易的全过程,在末尾,云潇写到,她一生最庆幸也最后悔两件事。
一是庆幸当年卖给同学们的奶茶是清清白白的。
二是没想到因为她的一己私欲,会毁掉云九纾。
这封信和录音笔让诺野的垂死挣扎化为泡影,尤其是在给她看了车的检测报告,并且告知她。
她信任的姨舍弃,并且想用车祸除掉她时。
诺野彻底崩溃了。
警察乘胜追击,问道:“所以,你提到的姨是谁?”
“姨?”
猩红着眼的诺野靠向椅背,冷冷笑:“你问哪个姨?”
听到这个问题,警察和旁听室的云九纾同时坐直了身子。
“别跟我拖延时间,”警察声音沉沉:“把你知道的都交代。”
深嘆了口气,诺野颓然地靠近椅背中,她声音淡淡:“我知道有两个,可平时和我对接的只有一个。”
“原春城食品监管局副手,何琪。”
————————
乌拉!坏人都死光!
第134章 赵云津有秘密
“您好。”
站在等候区的赵云津低头看了眼腕表,琢磨着时间,主动敲响了服务臺。
“这个是何琪在春城任职时全部的资料以及她当年迁升到京城的任命函。”
递出去的文件染上体温。
太漫长时间的等待,都被赵云津揣在怀裏捂热了。
“啊?”
“何琪”收到资料的警察有些懵,“您稍等,我这边帮您问一下。”
“直接问诺野所在的审讯室,”赵云津脸上挂着礼貌又疏离的笑,“裏面的人会知道的。”
她话音落,服务臺的警察立马给裏头拨去电话。
片刻,就得到了回复。
“您好,”把听筒攥在手裏,警察问,“请问您是?”
意料之中的问询,等待回答的人轻勾起唇。
“云城现任省长。”
她的声音不大,却铿锵:“赵云津。”
警察脸色微变,立马低下头对着听筒回复。
站在原地的赵云津神色淡淡,她垂下头看着被那警员压在手下的资料。
这是一场豪赌。
在请假来京城的每一天,赵云津都在期待着此刻的来临,直到云九纾带着东西进去后再没有出来时。
她知道。
该自己出手了。
果然,彙报完的警员放下电话后就立马走出服务臺:“您好,请问您现在方便配合我们做一个简单的笔录吗?”
“当然。”
赵云津下意识挺了挺背脊,沉声道:“我一直都准备着。”
准备着迎接这一天的到来。
隔壁传来审讯室的门开合声。
可云九纾已经完全没有了兴趣分神去听旁的东西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云潇那段录音上。
诺野一开始靠就是抱有目的,可既然目标是自己,为什么要花费那么大时间精力绕弯去先带坏云潇呢?
如果真的如云潇所说,是因为奶茶
思绪戛然而止。
云九纾敏锐地捕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云潇确实很爱喝牛奶,可也仅限于纯牛奶而已。
怎么可能像录音裏说的那样,染上什么奶茶染上什么上瘾乱七八糟的东西。
录音和信笺,警察已经全部都播放和宣读结束。
除了最后那段自白,其余全部都是有关三水的事情。
云潇生命的最后一刻连只言片语都没留给云九纾,可此刻录音裏字字句句都像是在跟云九纾说,她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云九纾。
心底蔓延起些奇异感受,还没来得及细想,云九纾肩膀一重,身侧传来轻拍。
“云女士,这边我们的陪审已经结束了,”带她进来的那位警员靠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后续的审讯是保密的,所以”
“没问题。”
会过意的云九纾深吸了口气,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擦拭眼角。
原本以为会有泪滴落,可指腹蹭过的地方空空,这一次,她没有再哭。
迈步走出那只有白炽灯的小黑屋。
阳光和新鲜空气涌过来时,云九纾深吸了口气。
缓缓呼出的时刻,五脏六腑都跟随着一起在活动。
莫名的,没有半点悲伤也没有半点难过,心绪平稳地宛若一潭死水。
在听录音笔之前云九纾曾经设想过云潇误入歧途的无数种可能。
被人哄骗,被人威胁,被人逼迫。
她下意识地为云潇编造出无数个脱身的借口去保全心裏的完美妹妹形象。
可真的当云潇声音出现的那一刻,完全意料之中的答案,甚至跟云九纾预想到的可能性都完全一致。
这一切都太恰到好处。
反而让云九纾有种说不出的感受。
这种完美到就像是场精心布局的设计和谋划,一场特意而演的大戏。
初秋的长廊上洒满阳光,云九纾每一步都走得很缓很慢,原本以为会失控的情绪现在诡异的平静。
“赵云津呢?”等走回到大厅,看着空掉的长椅,云九纾转头问:“您好,请问刚刚坐在这裏的女士去哪裏了?”
服务臺的警员换了人,听到问题后抬头:“这位女士刚刚递交了一份准备许久的重要文件,现在应该是配合去做笔录了。”
“重要文件?”低声重复这四个字,云九纾微微皱起眉头:“她还有说什么吗?”
警员摇了摇头,语气是公式化的疏离:“那位女士给了姓名和职业,至于更多的,我也不太了解。”
得到回答,云九纾大脑裏的迷雾更多了。
给了职位和姓名?
还有准备许久的重要文件。
什么文件,为什么她跟赵云津在一起呆了这么久,却什么都不知道。
明明她的所有线索和信息都是共享状态,可是赵云津却什么都没有跟她说过。
明明今天是陪自己来做笔录的,为什么她还偷偷隐瞒了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从审讯室走出来后,云九纾觉得自己的大脑开始渐渐恢复清醒。
许多之前她不曾发现过的疑点开始浮现。
赵云津。
这个她一直都当朋友看待的人,似乎并不是真的对自己完全坦诚。
“您好。”
服务臺裏的警员看着站在眼前发呆的人,友善提示:“如果您需要等人的话,那边有长椅可以休息。”
此时正下午,时间刚过一点钟。
树的影子被拉得无限长,飘忽婆娑的影落在大厅间,像浮动暗涌的海。
思绪完全被牵引走的云九纾应下声,迈着步子走向等候区。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赵云津。
这个三年前犹如神降出现在她世界裏的人,居然从来没有被她真的了解过。
谢过了警员,云九纾缓步走到长椅上,沉默地坐着。
可等了许久,也没有赵云津的身份。
倒是那个接手她提供的录音笔和文件的警察从审讯室出来了。
审讯似乎已经结束了,听审室的警察陆陆续续往外走。
“云女士,您还没回去吗?”发现她后的警察满脸感谢,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多亏您送来的录音笔和信笺,诺野全部都招认了。”
听到诺野这个名字时,带着手铐的人刚刚从审讯室裏走出来。
像是这一瞬突然心有灵犀。
明明在往前走的人停了下来,突然回过头。
就这样对上了视线。
云九纾没有偏头躲,也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只是很平静地回望。
当你凝望深渊,深渊也同样在凝视你。
察觉到诺野的停滞,警察提醒了一声,原地停驻的脚步再次往裏走去。
对视就此中断。
直到铁门落下锁声。
云九纾才终于抬起头,对那个警察歉疚地笑了笑:“抱歉,您刚刚说的我没听见,可以麻烦您重复一声吗?”
“啊,当然,”警察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诺野已经全部坦白了,您提供的信笺和录音笔与她的口供完全一致,但是有一点有出入,就是关于云潇最后那个自白”
声音再次在耳畔远去。
跟云九纾简单概述完的警察听到了同事的呼喊声,“谢谢云女士您今天的配合,审讯已经结束了,再次感谢您提供的线索。”
三言两语道完别,警察的身影也在眼前远去。
坐在原地的云九纾仍旧处在恍惚中。
直到池瓷都从等待室裏找出来了,赵云津依旧没有出现。
等不到她的云九纾只能被池瓷带着回到了医院
自从上次将线索全部提供给了警察后,云九纾的日子渐渐恢复了平静。
一连三天都没有再接到警察的电话。
同样的,也没有赵云津的消息。
云九纾每天被池瓷二十四小时看守,被迫留在医院裏修养。
主店分店因为云潇的关系已经全部暂停营业,甚至就连刚落地京城的那家店也关了门。
不能工作,不能出门。
每天就是数不清的生意伙伴来探病,自从云潇出事,云九纾病了的消息传出去后,许许多多的人过来看她。
有人攀关系,有人想着利益。
不论真心假意,云九纾对此全都照单全收。
尽管每天病房都是热热闹闹的,可云九纾还是觉得少了些什么。
自从医生说她醒来后可能会丢失了部分记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暗示,云九纾真的觉得自己似乎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准确来说。
是个很重要的人。
可是每每当云九纾想在大脑裏深入回忆时,都会觉得头痛。
医生说这是急性情绪波动诱发出的解离状态,在受到巨大的精神打击后,会出现情绪,生理,认知和行为的多维反应,短时间内是正常的,如果持续太久,就需要进行心理疏导。
本来就心疼的池瓷听到医生这样说,坚决不许云九纾出院。
反正店也不能开,云九纾也不想回家,她干脆就躲了起来。
直到一周后,她收到了时与发来的信息。
【与:阿山醒了。】
【与:如果你那边有时间的话,可以来瞧瞧她,我在京城医院住院部十六楼,V808室。】
看见这个房间号后,云九纾瞬间从床上弹起。
她也在京城医院,甚至就只比时与多一个楼层,她住在V909室。
跟池瓷打过招呼,云九纾立马飞奔而出。
当病房门推开时,她才真正的意识到那句闻山状态不太好有多严重。
短短几周不见,闻山瘦了好大一圈,她的头发全部剪掉了,身上是密密麻麻的仪器和针管。
“来了?”时与主动笑道:“她刚刚还在念叨呢,你吃苹果还是橘子,我给你剥。”
躺在病床上的闻山伤得极重,可时与的态度依旧,对云九纾讲话时笑眯眯的。
“你的头发?”云九纾看着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的小光头,有些茫然:“怎么也”
被问到这个,时与嗨了声,抬手摸着脑袋:“这不阿山开颅要剪头发嘛,我想着,因为工作原因除了工服外跟她一直没什么情侣款,所以就也剃了,你别说,没头发以后确实凉快了不少。”
云九纾看着她的笑意,眼眶忍不住泛酸:“阿与,抱歉。”
“打住哈。”时与皱起眉头,啧了声:“就怕你会这样,所以一直没喊你来,咱们之间十几年了,不说这个。”
她话音落,病床上的闻山微微张开嘴,发出些许呵气声。
“你看,阿山也在怪你。”时与看着滴答答掉眼泪的云九纾,立马诶出声:“你再这样搞,我就把你丢出去了啊。”
说不出话的云九纾向前迈步,将时与搂进怀裏。
躲闪不及的时与立马丢开刀,抬手轻拍着怀中人的背脊:“好啦阿九,这件事你也是受害者,不要太苛责自己了,而且你也不知道云潇的真面目啊。”
病床上的闻山不能说话,只眨着眼。
看着不断掉泪的云九纾,她发出的呵气声更重,似乎急着想安抚。
“好啦,”时与松开怀抱,轻声道:“今天来,是有事情跟你说的。”
听到这句有事情,云九纾立马点头,抬手擦拭掉眼泪:“你说,你说。”
“云潇,”沉吟片刻,时与开了口:“你觉得她这次出事,和你妈妈当年的事情会有关系吗?”
————————
来晚了点,下章妈妈的案件就要出来了!
第135章 云潇的真面目
“你是说,”领悟过意思的云九纾瞬间白了脸,她猛然攥住时与的手:“你是说,云潇出事和我妈妈当年的事情可能有关是吗?关于我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阿与?”
刚捞起来的水果刀又落回瓷盘裏,发出清脆撞击声。
“哎哟祖宗,”时与被她抓得一愣,万分庆幸自己还没开始削水果:“你最近怎么总是一惊一乍的?”
按照云九纾以前的性格,就算是天塌下来她也能是先咬牙顶着,然后再找时机报复。
她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因为自己那一句不确定的话如此失控过。
“阿与,”云九纾此刻根本听不进这些,她的手抖得厉害,唇也在颤:“关于我妈妈的事情,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云艺婉出事至今已经十三年。
起初消息传过来时,云九纾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可判决书字字句句白纸黑字是造不了假的,而且当初流程又执行的那样快。
尽管云九纾再不能接受和不相信,结果也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不可更改。
直到十年前,有个人告诉她。
这个案子可能有问题。
但说这句话的人自己就是个骗子。
一个连姓名,年龄,祖籍,模样都可以随便更改的人,三年又三年的欺骗,一次又一次的离开。
云九纾被丢到了徘徊挣扎的十字路口。
她矛盾着相信那个骗子话的同时,又担心这只是骗子骗她的套路之一。
而经年不愈的伤口又要被迫再切开。
直到此刻,她听到是与问出来。
心裏那根苦苦系着的绳索彻底断裂,她的离职早已经被撕扯吞噬干净了。
“阿与,”云九纾完全做不到冷静,她低声哀求着:“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我妈妈真的是被陷害的,对吗?对吧”
那双素来肆意明艳的狐貍眼此刻蒙了层水汽。
像颗刚从水底捞出来的珍珠,盈盈着我见犹怜。
时与被她问得无法,低声嘆了口气:“阿九,我现在没有办法给你准确的回答。”
毕竟宜程颂当时特意叮嘱过,这件事她并不希望把云九纾卷进来。
如果注定有人过不了安生日子,她希望是她自己抗下所有,而不是毁掉云九纾现在的幸福。
那晚在办公室,临走前的宜程颂对时与和闻山说:“她的那些强势娇蛮,只是因为没有可以相信和依靠的人。”
“所以这么多年,她只能咬着牙硬撑着走下去。”
“但是现在,我想成为她能依靠的山,一把永远向她倾斜的伞,以及能为她兜底的手,我只想让她活的轻松些。”
最后还有一句很轻很轻的话。
尽管宜程颂想用嘆息盖过去。
可时与还是听见了。
她说:“这是我欠她,也是我该给她的爱。”
病房裏静悄悄,只有仪器和闻山的呼吸声。
脑海中宜程颂叮嘱的话语和云九纾此刻哀求的眼神重迭。
“求你了,”云九纾语气裏染上哭腔,红了眼尾:“阿与”
相识多年,这还是时与第一次听到云九纾求人。
躺在病床上的闻山哆嗦地想抬手讲话,可除了愈发重的呼吸和仪器声外再不能发出旁的声音来。
“别急,好不好?”避开云九纾的眼睛,时与转头牵住闻山的手安抚着:“我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但有些事情阿九有权利知道。”
被渐渐安抚着,躁动的闻山安静下去。
交握着的手紧了紧,时与深深嘆了口气,转头说:“其实我和阿山早在三年前就知道云潇有问题了。”
她的声音很沉。
落在病房裏回荡一圈后,清楚地将每个字都砸进云九纾大脑裏。
“当时我接到你给的线索去那条酒吧街解救云潇,”时与垂眸,轻轻摩挲把玩着闻山的指尖,“那时候你惊吓过度,又两夜未眠,我叫医生给你的药裏加了些安定。”
“就在你休息的时间裏,鉴定科给了云潇伤痕的报告,虽然看起来是外力导致的从上往下的贯穿伤,但她的力度控制得不好,捅得太深太深,反而漏了瑕疵。”
“在发现这件事后,我们没有告诉你,而是直接去找了云潇,闻山跟她对峙时,她没有否认,反而是挑衅了闻山,所以这次闻山会出事,多半也是在报仇当年的事情。”
“后来案子虽然因为陈若杨的招供结了,但我和闻山还是不放心,所以,”时与深吸了口气,抬起头,语气凝重:“后来我和闻山又去走访了周边,从周围调取的监控裏看,在我们从抚仙湖赶回春城的路程中,云潇回过云记。”
所以,云潇那所谓的失联,被绑架,被刺伤。
全都是她自导自演编造出来的。
将往事和盘托出的时与看着眼前人一点一点惨败下去的面色。
那因为震惊而瞪大的眼睛以及颤抖的唇,原本还站着的人踉跄着摔回椅子裏。
椅角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拖拽声。
“不,”云九纾不可置信地摇着头,低声喃喃:“不可能,不可能。”
那场绑架案是云九纾最亏欠云潇的事情。
她曾一度自责如果把计划告诉云潇,或者不把云潇放在店裏,又或者回叶榆城时把云潇一起带走的话。
会不会不一样。
云潇心口会不会少那条疤。
可云九纾怎么样没想到,那一切都是云潇自导自演的。
思绪恍惚着又回到那个晚上。
云九纾跟着时与赶去云记,空无一人的大厅带来的恐惧感不停蔓延着,就在她们不知所措时,是云潇的电话主动打过来的。
而且那天赶去酒吧街前,云九纾在下楼梯时,踩到过什么东西。
当时夜色太黑,她只记得捡起来时,是个小小的胸针样式的东西。
之所以确定是胸针,也是因为钻石以及别针硌着掌心时带来的那种感受和别的装饰品都不同。
胸针。
大脑电光火石的一剎那,云九纾耳畔恍惚间又想起了那天警察说的话——
“诺野什么都招了,但有一件事她却坚决不承认,她说云潇之所以染上三水根本不是她带的,她也没有去学校找过云潇,更没有带什么奶茶给她,当年是云潇苦苦哀求她,说想赚钱想拥有地位想要拥有跟姐姐并肩的能力,后来诺野想到当时何琪吩咐给她的任务,所以她就答应了云潇,还跟云潇说要听话,为了表忠心,云潇是自愿服食的三水。”
所以。
云九纾请眨眼睫,木然地跌向身后。
万幸是有椅背的支撑,才能以让她摔下去。
“阿九?”时与没想到自己说完后,云九纾的反应会是沉默,她有些担心:“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茫然地摇头,云九纾什么话都说不出。
这一切的一切,其实都是云潇的自导自演。
那么她做这一切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折磨自己吗?
可是从六岁到二十四岁,除去云潇大学毕业主动要去叶榆城的那三年,云九纾扪心自问没做过半分对云潇不好的事情。
可是云潇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云九纾想不通。
她原以为是自己的教育出了问题才导致云潇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可是现在这一切看来,根本不是一回事。
“诶,”时与又嘆了口气,自从事发到现在,她嘆气的次数越来越多,鬓边已经有可见的白发清晰,她低声劝慰道:“阿九你也不要太往心裏去,事情已经发生了,那晚仓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去的,也不知道你看见了什么,但是我和阿山永远是你的朋友,所以阿山受伤的事情你千万不要内疚,不然”
内疚。
时与的话渐渐听不正切,云九纾脑子裏的混沌被猛然劈开。
就是内疚。
僞装被绑架,制作出失联的十七个小时,以及那柄没入胸口的匕首。
全都是云潇为了让她内疚而精心策划出的戏。
巨大的冲击让云九纾有些受不住。
肺腔可供的呼吸越来越稀薄,头痛起来,可思绪却诡异的清晰。
那所谓的乐队新生活,其实是废弃仓库的地址是亲手云潇给的。
她知道,自己是不可能真的不管让她去所谓的独立。
所以云潇一开始就算到了自己会开车找过去,也算到了自己会推开门。
警察说云潇的死因是钢筋贯穿颅骨。
那仓库原本是粮仓,怎么可能有钢筋呢?
在推开门时,云九纾只注意到了跌落的云潇以及跟云潇对峙的身影,根本没看见被云潇拖拽后摔在身边重伤的闻山。
所以那一切,那生日蛋糕,那祭拜亡母,那喝酒道别,那开启新生活。
甚至连死亡。
都是云潇一手策划好的大戏。
她要的观众,从头到尾都只有云九纾一个人。
“阿九?”
看着一点点蜷缩下去的身影,时与心疼地过去搀扶:“阿九怎么了?头痛?还是哪裏不舒服?”
没有声音回答。
探过去准备搀扶起来的手背上砸下泪滴。
被摧毁掉心理防线的云九纾彻底崩溃。
头越来越痛,
干涩呼吸道裏又泛起血腥味,那强撑着的隐忍失了控。
一点点把自己蜷缩起来的云九纾快要疯了。
她多希望这一切只是梦境。
可眼前人是时与,告诉她一切的人也是时与。
是云九纾唯一没有利益往来,最纯粹的朋友。
时与的话不可能有假。
而闻山受到的伤害就如此清晰地摆在眼前。
纵然云九纾再想逃避,她也做不到忽视那些仪器和那双担忧的泪眼。
“抱歉阿九。”时与没想到会把云九纾刺激成这样,她本意只是想让云九纾不要因为云潇而内疚。
可是现在好像更糟糕了。
“还有,”艰涩的声音从怀抱中挤出来,云九纾死死咬着牙:“还有什么吗?我不知道,或者,我误会了的事情。”
她总觉得,这件事裏还有受害者。
那被自己刻意去忘记,可越忘记就越清晰的人。
“误会了的事情”时与踌躇着张不开口,“嗯”
她的理智和感性在打架。
怀中云九纾的崩溃是如此清晰,可宜程颂的叮嘱又回荡在耳畔。
这场局注定要有牺牲者。
当初时与和闻山入局,就是为了清缴三水,绝了最后的余孽。
而宜程颂,她只想在云九纾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解决一切。
即使丢掉一切。
即使再也回不来。
她也不希望留给云九纾的是愧疚。
自从出事以后,时与再也没有过宜程颂的信息。
她也不知道她现在走到了哪个环节。
可是被传讯的人越来越多。
从一开始的江钟青到后面的江严,再到前几天被抓捕的何琪,还有越来越近的,即将要被扯出来的云艺婉。
尽管生活裏再没有得到过宜程颂的消息。
可每一件事裏都能看见她的影子。
该怎么告诉阿九呢?
时与手下的徒妹告诉她,那天云九纾认领完云潇的尸体后,在走廊碰见了即将被提走的宜程颂。
情绪失控的云九纾已经把所有的错事都归结到了宜程颂身上。
那么现在
“时与,”云九纾看着眼前人踌躇的表情,语气冷下去:“你在瞒我。”
被叫到名字的时与一晃,张了张嘴,说出不话来。
“时与。”
云九纾手攥得越来越紧,“你在瞒我。”
不敢直视那双眼睛,时与偏开头躲避:“我”
话音戛然而止。
电话铃声响彻病房,是云九纾的手机。
“你先接电话。”终于找到转移话题的机会,时与慌张道:“我去看看阿山饿不饿。”
氧气面罩压住三分之二的脸颊,闻山眼眶裏已经蓄满了泪。
她才刚醒,最基础的声带都没有恢复。
看着云九纾一点点被刺激到失控时,她心疼又无力。
原本没有想接电话的云九纾还是看了眼,来电人果然是警察。
莫名的直觉。
云九纾按下了接听键。
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先一步出声:“请问是云九纾女士吗?关于十三年前您母亲的旧案,现在我们找到了新的线索,似乎跟当年的案件有些出入,如果您这边方便的话,可以过来配合做个笔录吗?”
————————
上将其实无处不在[可怜]
第136章 山水摆件
半个小时后。
一辆出租车停在京城警局门口,跌跌撞撞下车的人连来往的车辆都没来得及看,就径直往前冲过去。
薄底拖鞋并不适合离开病房的任何地方。
细碎的石子路烙着脚掌,泛起钝钝痛意,可云九纾却像是没知觉般狂奔着。
在踏上臺阶即将推开门的瞬间,没有防备的她落进了等候许久的怀抱。
“慢点,阿云。”
赵云津看着跌跌撞撞过来的病号服和拖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最注重形象的云九纾开始习惯拖鞋出门。
往日的盛气凌人与明艳张扬此刻已不复。
“赵云津?”云九纾没心情好奇她为什么在这裏。
此刻任何事情都阻挡不了她的脚步。
抗拒地推开赵云津的怀抱,云九纾径直往裏走,边走边问:“您好,我是云九纾,请问聂警官在哪裏?她叫我来协助做笔录。”
早已经在大厅裏等候的警员立马站起来:“您好,在这边,请跟我来。”
不同于前几次来警察局的那种敬畏和畏惧。
此刻的云九纾表情裏满是急切。
看着亦步亦紧跟着警员的云九纾,停在原地的赵云津立马选择跟上。
尽管她不是被传讯来的,也没有收到叫她来的通知。
可在知道江严松口的那一刻,赵云津就再也坐不住了。
大厦倾颓在即。
她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很久。
此刻她迫不及待地想听见,云九纾知道这一切后的反应。
但刚迈出去的步子又被叫停,警员微笑道:“您好,裏面是审讯厅,还请家属在长椅上等候。”
“可是”
看着警员礼貌友好的笑意,赵云津恢复了些许理智,她轻点头:“好的,我等。”
等待的过程漫长且折磨。
可是如果这一天她已经等待了二十年呢?
没有谁比赵云津更懂得这个等字。
正午时分的警局裏总是安静,冷气开得很低,大厅裏落针可闻,最后一批秋蝉也叫没了力气,沉睡入土壤中。
卷了边的叶片染上秋,明明还翠绿着,可几阵风打过,已经有了飘摇凋零之势。
皮质坐垫没有包覆的软海绵,露出来的金属杆吸饱了冷气。
贴上肌肤的剎那如冰扎,可赵云津却没有丝毫反应,就那样平静坐着,直到金属杆上全部染透她的体温。
“好的警察同志!”
铿锵又坚毅的答复声从开着的门裏溢出来。
这是云九纾的声音。
问询这么快就结束了吗?
赵云津没由来地有些紧张,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攥紧,西裤被揉得发皱。
“那就辛苦云女士了,”警察说:“详细内容我们这边也没有接到卷宗,今天叫您来呢,只是提前告知您,好让您知道这件事的存在,因为涉及旧案,需要走的流程很多,现在虽然手续还没下来,但您也可以提前准备,如果您家裏还保留您母亲当年留下的文书或信笺合同之类的话,请一起带过来,有助于案件推进,不过考虑到案发时您还未成年,所以对案情不了解也正常,我们正常走流程也是没问题的,您不要着急。”
连连点头的云九纾语气有些抖:“好,我回去就找回去就找。”
她的大脑此刻已经被巨大喜悦冲击到恍惚。
尤其是刚刚亲耳听到警察说,现在有新的线索出现。
尽管用词已经非常委婉,可云九纾还是从言语间读懂了。
母亲当年的案件即将重新进入审查阶段。
一想到这,云九纾的心就雀跃着,她低声道谢:“辛苦您了。”
这句感谢真诚至极,可警察的表情却一闪而过的踌躇。
“应该做的。”面对云九纾的这句辛苦了,警察张口欲言,却又什么都没说。
她们不过是接到通知例行公事。
据说这件事背后牵扯的人物和案情极其复杂,之前借用她们这裏审讯过的那个人,现在都还在审讯室裏。
早在一开始就有源源不断的从边境递过来的为那人陈情的文书,现在是越来越多。
之前大家都在猜她以卵击石,这场自检不过是蜉蝣撼大树,闹到最后肯定只有她自己吃亏。
可是现在旧案被重启,越来越多线索和细节雨后春笋般出现,甚至已经成立了专案组下来调查,原本被所有人惋惜的结果,说不定真能迎来转机。
眼前正处在高度兴奋中的人还在道谢。
警察最终还是没有打破她此刻的高兴,只是说:“今天的协助调查已经结束,还请云女士等待通知,如果能寻找到更多的线索,还请第一时间与我们联系。”
“好的。”彻底恍惚的云九纾不记得自己后面又回答了什么。
她整个人都处于高度兴奋中。
直到走完那一长条的审讯长廊,云九纾那颗狂跳不止的心也没能平复下来。
短短几个小时内她的情绪经历了过山车般的起落。
如果不是有时与告知,云九纾恐怕到现在都还在内疚云潇的死。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从小被她当眼珠子般疼爱的妹妹,居然到死都在算计她。
在明知道做错了事情后没有丝毫悔过之心,甚至不惜用死亡来逃避。
更讽刺的是,就连死,也是一场计划。
她不珍惜跟自己的情谊,不珍惜她们奋斗多年得到的云记,甚至连生命也不珍惜。
只有一个只顾及自己的人,却奢望用这种手段在自己心中永恒。
刚刚还雀跃的心慢慢冷下去。
再度提及这个名字时,云九纾的心情已经没了任何波澜。
她想用死困住她。
她偏要遗忘。
没有人可以困住她云九纾。
没有人。
“阿云!”终于瞧见熟悉的身影出现,赵云津猛然跑过去:“怎么样?警察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是不是江严把一切都招供了?他是不是”
“赵云津。”
云九纾皱着眉,语气很平静:“你为什么会在这裏?”
被问住的人一顿,赵云津没想到她不回答而是反问,刚刚燃起来的期待又被浇灭:“我”
“你是关心我?”云九纾微微眯起眼,冷冷反问:“还是发生在叶榆城的案子?”
是担心云潇的事发会影响到她省长的地位吗?
还是想再借一把云潇案件的重罚,变化做攀升路上的脚梯呢?
那份秘密上交给警察的文件,又是什么呢?
诸多疑惑挤满云九纾的大脑,她心绪未平,又起波澜。
眼前这个从她出事后就一直陪在身边的‘好朋友’,似乎,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要好。
至少她此刻表露出的关心裏,掺杂着几分所不清的别样用意。
被问住了的赵云津抿紧唇,摇了摇头:“我只是关心你。”
看出她眼神裏的躲闪和神色中的抗拒,云九纾没有再追问,只是说:“你开车了吗?”
“啊,”都已经做好了被云九纾冷落的赵云津没想到她会问自己,连声回答:“开了开了。”
没有理会她的兴奋,云九纾点点头:“行,开车送我回云记。”
眼下更重要的是母亲的案件。
虽然警察给的话意还是要等,可云九纾已经等不及了。
那份摇摆不定的信任此刻坐实,当年的案情真的有隐情。
遗留的文书和信笺?
当年被送走的云九纾孑然一身,母亲连句话都没有给她留下,就更别提笔墨。
唯一的遗物,就是那樽山水摆件。
当警察提到或许有留下什么线索时,云九纾脑海裏瞬间联想到的只有它。
可是那摆件早已经被云九纾当成母亲给供奉在神龛之中。
收到时她就和云潇一起仔细擦洗和收拾过,山水泥塑是实心的,根本没有任何可以存放东西的地方。
但,万一呢?
赵云津已经将车挺好,甚至殷切地过来开门。
越是这样,云九纾对她的怀疑和猜忌就越浓。
离弦箭似的车身彙入主干道,车内气氛凝重,谁也没开口。
自从出事后,云记就被停止营业,曾百发齐鸣的阔气与排场如今只剩下半院落叶。
云记又恢复了还是云壹时候的模样。
推开门,久不见天光的潮湿味道扑鼻而来,挂在扶手上的红绸子依旧艳丽,断了香火的财神金身如昨,店裏的一切都没有改变。
可此刻的云九纾没有心情再观赏这裏的陈设布局。
不顾赵云津在身后跟随,她先一步狂奔上楼,办公室裏窗户紧闭,未拉紧的窗帘静静垂着。
午后阳光正晒,透过玻璃窗落进来,少了大厅的阴郁,空气中余有她走时点过的最后一支檀香味。
站在门边的云九纾静静瞧着那供奉在神龛中的半人高的山水摆件。
虽是拟山态,可这么多年没断过水流。
那岩石上攀着翠色青苔,亮眼又鲜活。
跟着追上来的赵云津看见的就是踩着凳子,虔诚将摆件请下来的云九纾。
那樽物件似乎从春城开启第一家店后,就一直被她带在身边。
期间不少人送过财神的金身,但唯一入神龛的就只有那假山。
一家家分店开起来,云九纾不厌其烦地带着那山水一家家分店裏走过。
比起摆件,那山水更像是云九纾的精神寄托。
赵云津愣在门口发了会呆的功夫,云九纾就已经把山水上下搜寻遍了,正在给池瓷打电话。
“对,我来店裏了。”云九纾声音很乖,完全不同于刚刚对她的剑拔弩张:“干妈,当年我妈妈留给您的,除了摆件,还有别的东西吗?”
听见摆件两个字,池瓷瞬间意识到了什么:“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有,”云九纾胡乱扯了个谎:“就是随便问问。”
这么多年,池瓷跟云九纾都默契地不在对方面前提起云艺婉。
一个是莫逆之交,一个是母亲。
只要提及到两个人的眼泪就会不受控制,尤其是池瓷,只要提及就会心伤,连续月余都食欲不振。
现在虽然有消息,可云九纾不敢冒进,她是精明的商人,万事没有十足的把握前,不会亮出底牌。
听筒那边诡异的安静了下去。
云九纾怕她多想,于是继续解释:“好吧干妈,其实是我昨天梦见妈妈了,她说当年的事有隐情,还说有很多误会,所以我就想,妈妈有没有留下日记之类的,我记得妈妈之前是很爱写日记的人。”
“日记”电话那端终于有了声音,但却是一声长嘆,池瓷说:“当年你妈妈的事发突然,所有的东西都被收缴,别说日记,就连与我年少时互赠的信笺都被收缴了,我们阿纾做这个梦,是想妈妈了?”
瞬间的失落,不知道怎么回答的云九纾闷闷着应了声:“嗯。”
“是啊,一晃眼阿云都去了这么多年,”池瓷深嘆了口气,轻声道:“既然阿纾去店裏了,就把那摆件擦擦,抱下来,裏裏外外,好好收拾收拾。”
摆件。
云九纾的视线再次垂下去,她看着已经被自己翻了个遍的摆件裏什么都没有。
胡乱应了池瓷几声,她就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裏陷入诡异的安静。
云九纾盯着那山水摆件发着呆,这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为什么偏偏是它呢?
连书信都被收缴,这么大的物件却留了下来。
裏头肯定有东西。
那半人高的山水摆件是实心的石头,可重量却只有约莫不到十斤重,很轻易就被云九纾给翻了过去。
“这个摆件,”站在门口的赵云津终于忍不住,迈步进来:“是你妈妈留给你的东西吗?”
正专注查看摆件的云九纾被吓了一跳,她抬起头看向门口走过来的人,太沉浸式的找寻以至于她都忘记了,门口还有个人。
“如果不介意的话,”已经在眼前停下来的赵云津伸手道:“我可以和你一起抱住它,晃一晃,你是怀疑裏面有东西是吗?”
她满脸诚挚,话语间不易察觉的引导着。
满心戒备的云九纾权衡了下,还是选择点点头,眼下除了这样也别无它法。
而且被赵云津猜中的是,她真的怀疑这山水裏的实心是幌子。
有了二人合力,那半人高的摆件很轻易就被抬起来。
“这重量,”赵云津微皱起眉,就手掂了掂:“不像是实心的。”
心裏的猜忌被说出来,云九纾满脸困惑:“为什么?”
“我是山裏孩子,最清楚石头的重量,这个体积的石头得有上百斤才合理,”赵云津甚至单手去抬了抬,更加确信道:“不错,如果对石头没概念的人来说,这重量的确唬人,可是我们那边的房子都是石头垒的,我可以肯定,这石头是中空的,但不清楚用的什么技术,保留了石头的外壁。”
“你的意思是,”云九纾将信将疑:“这石头被掏空了?”
不知道是赵云津话的心理暗示,还是因为此刻有她分担了大部分的重量。
云九纾真的觉得手裏的东西重量不对。
因为体积庞大,所以除了摆件邮寄到叶榆城那年是云潇抬进来的,其余时候都是请的专业搬运师傅。
还在认真衡石头重量的赵云津肯定地点头:“对,就是这个意思。”
“那,摇一摇?”
云九纾此刻也有些摸不清楚,她叮嘱赵云津握紧一点,二人开始晃动。
两人抬起来的感觉和一个人搬完全不同。
刚刚的翻找过程让云九纾把水管和摆件全部拆卸了,此刻摇动起来,什么声音都没有。
折腾了半天,石头又被放回桌上。
赵云津满脸疑惑,蹲在石头边上瞧:“不可能啊。”
把石头抱起来时有多期待,现在云九纾就有多失落。
她深嘆了口气,折返到办公桌旁为自己燃了根烟。
细白烟雾腾起来,迷蒙了她的眼。
看着那山水摆件和围着转圈的赵云津,她所表现出来的迫切让云九纾有种说不出的感受。
一支烟燃过半。
急促的电话铃声震碎宁静,簌簌烟灰从指间垂落。
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放在以前是云九纾绝不会接通的。
可是现在,云九纾没有半分犹豫地接听,但一连喂了好几声,也没有得到回应。
正当她的耐心告罄时,办公室门口出现一个陌生女人。
“云?”站在门口的女人捏着文件袋,晃了晃正在通话中的界面:“九纾?”
围着摆件和坐在办公桌边上的两个人同时抬头。
被念到名字的云九纾站起来,满脸戒备:“你是?”
来人穿了一袭米色风衣,长发垂在颈间,淡色唇彩很是温柔。
“我叫贺茉莉。”
“谈谈?”
下意识也要站起来的赵云津张开嘴,刚准备喊,却被打断。
“我要跟她谈,”贺茉莉眼睫低垂,语气裏满是警告:“与你无关。”
完全没见过的女人。
云九纾此刻的注意力全都被她手裏文件袋给吸引,权衡一二后,点头道:“那请跟我移步隔壁。”
“好啊,”没想到如此顺利,贺茉莉轻笑:“隔壁怎么样?抱歉,我已经提前打开了。”
打开了?
突然意识到问题的云九纾停住脚,追问:“我记得我好像关门了,你为什么能打开我的店?”
“问得好,”贺茉莉轻笑:“虽然不是现在,但你会知道的。”
没管云九纾此刻冷透的表情,贺茉莉说完就走。
低低的鞋跟落在木地板上。
踩碎影影绰绰的树荫。
没有半分犹豫的云九纾立马跟上,注意力被吸引的她丝毫没注意到身后赵云津震惊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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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要开始明牌了[墨镜]
第137章 举报信
“来了。”
人未至声先到。
门被猛然推开,等候多时的人闻声抬头。
“真是绑来的?”但在看见独自出现的身影后,卢梭松了口气:“吓死我了。”
迈步进来的贺茉莉冷笑着呸了她一声:“姐姐我都说了是去钓鱼的,有这个,还用绑?”
她边说,边轻摇着手裏的文件袋,裏边的纸页棱角撞来撞去。
“慢点祖宗!”卢梭看着她的动作,满脸紧张:“我回去还得交差呢,这东西马上要移交给公安办了。”
不同于她的谨慎,贺茉莉满脸不屑:“反正都是废纸一堆,移交就移交。”
她话音落,卢梭还没开口,身后就传来问询。
“什么废纸?”
云九纾看着眼前两张完全陌生的面孔,莫名有些紧张。
她很确定自己没见过这两个人,更确定的是,眼前这个宴客厅她从未打开过。
但是现在,宴客厅裏凭空出现了两个人。
两个完全没见过的陌生人。
“你好,”在这戒备的眼神裏站起来的人有些尴尬,开始自我介绍:“我叫卢梭,请不要误会,令妹案的直系负责人是我,你店停止营业后的这段时间的调查也是我,所以我会有这裏的钥匙。”
“哪止这段时间?”
贺茉莉的声音悠悠传来:“当年这块地被争取解封的时候,手续不都是我们跑的?”
来时就约定好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但卢梭没想到贺茉莉这么快就开始演了,她皱眉回头轻啧了声:“聊正经事。”
冷眼看着两人唱双簧,云九纾没做声,视线一直落在那个文件袋上。
“来,云老板请坐。”坏人角色被抢走,卢梭只能主动招呼道:“相信你今天已经得了消息,关于你妈妈的案件,我们俩受人之托,来把这个送给你过目。”
那陈旧的檔案袋被递过来。
云九纾将信将疑着接过垂眸,只一眼,她就意识到了这是什么。
泛黄封皮上楷书公正写着十三年前的日期。
这是旧卷宗!
是十三年前云艺婉案的卷宗——
呼吸微窒,云九纾不敢再有半分迟疑,她警惕地环视了圈周围,快步去将门给关上。
被她这一举动给弄得一愣,贺茉莉和卢梭交换了个视线。
又折返回来的云九纾迅速将那缠绕着的细绳给解开。
尘封多年的卷宗得见天光,可却并没有尘灰感,就像是有人提前打开过。
“白纸?”云九纾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东西,她抬起头追问:“我妈妈的卷宗报告是白纸?”
意料之中的反应,卢梭微笑提示道:“换个角度,你妈妈的卷宗被人换掉了。”
“废话。”
冷冷两个字,贺茉莉白了卢梭一眼,淡声道:“你怎么不说她妈妈的案子是因为有问题,所以才会被做手脚的?”
原本说好是红白脸唬云九纾,结果没唬成,卢梭先挨了骂。
气氛一下子古怪起来。
被骂了的卢梭习以为常地挠挠头,嘿嘿笑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哈。”
坐在她身边的贺茉莉翻了个白眼,不再接话。
“所以你们是知道我妈妈被谁陷害的吗?”抓住关键点,云九纾向前迈步:“你们今天来,恐怕不止是把这个卷宗给我吧,还有你们提到的我妈妈的店解封,也是你们帮的忙吗?可是我们并不认识。”
反复将两个人的脸在脑海裏筛选,云九纾可以肯定的是这俩人她一定没见过。
没见过,但是专程要来把案件卷宗送给自己。
尽管云九纾并不清楚警察行业的内部管理,可她跟时与好友多年,她清楚这些卷宗不是普通警察能拿到的。
就更别提现在拿给她看了。
“第一个问题不知道,”贺茉莉打量着她,语气缓缓:“后面的问题不重要。”
她话音刚落,卢梭立马接嘴:“但是,我们的确不止给你卷宗,还可以给你一些过去。”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刚刚还激动狂喜的心静下来,云九纾淡声反问:“如何证明你的身份呢?”
“啊?”
设想过云九纾的万千种回答,卢梭完全没有想过这个,她额了声,回头看贺茉莉。
“可以啊,”贺茉莉冷笑了声,抬眼瞧她:“你当然可以不信任我们,但你现在除了我们以外还有别的选择吗?”
云九纾被她反问的无语凝噎,刚刚还尖锐的气势瞬间沉默下去。
的确,她现在手中没有牌可以出。
甚至就连被利用,云九纾也想不到自己身上还有什么价值是可以被利用的。
眼前人拿来的文件袋上有编号有公章,那陈旧的纸业和笔墨不像是现在写的。
就算是能索要要的证件,对方如果真是来骗她的,肯定也会提前准备好。
周全至此,云九纾还是做不到就这样完全信任。
“这个是我的证件,”卢梭先一步亮出自己的军官证,“我们可以为我们所说的每一话负法律责任。”
意料之中的证件,云九纾权衡过后,还是点头:“我信你们。”
“哼。”
表情缓和了些的贺茉莉还是没有说话,手裏把玩着那文件袋的绑绳。
“行,”卢梭把证件收回,轻咳了声道:“那我们也不废话了,你妈妈和江家熟吗?”
“江家?”听到这两个字,云九纾茫然地摇头:“没有听妈妈说起过。”
贺茉莉表情微变,没有做声。
“那你知道,你妈妈和江家有过合作吗?”卢梭试探着问:“或者,你知道你妈妈有哪些仇家吗?”
她的问题越来越直白,云九纾摇头:“没有,我妈妈性格温柔,从未与人结仇过。”
而且江这个姓氏太陌生。
在云艺婉的一堆伙伴裏,云九纾从未听说过有这个姓氏的朋友。
眼看着云九纾是一问三不知,贺茉莉叩了叩桌面,轻咳了声。
会过意的卢梭不再试探,开门见山道:“那我就直说吧,云老板可以自己选择信不信,根据我们了解到的情况是,你的妈妈云艺婉当年应该是跟当时的京城市长江严,也就是我刚刚提过的江家,有过生意往来,或者是江家有过单方面的和合作往来。”
京城市长?
江严?
完全陌生的名字让云九纾沉默下去,对于这些过去她全然不知。
母亲什么时候还有过这层关系?
“但是两个人之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发生了分歧或者矛盾。”卢梭还在说着:“导致二人翻脸决裂,所以江严举报或者出卖了你妈妈,导致她被抓。”
看着云九纾瞬间变脸,卢梭嗯了声立马说:“当然,这是猜测一,你妈妈真的和三水有关,还有猜测二。”
“绝不可能!”
想都没想,云九纾斩钉截铁道:“我妈妈绝不可能碰三水。”
“所以还有二,”一直没出声的贺茉莉抢过话题:“江严合作不成,所以利用三水的危害来设计你妈妈,毕竟这个案子当年是江严办理的。”
江严。
默默在心底重复这个名字,云九纾抬眼看着贺茉莉等待着她的话。
可是贺茉莉却闭了嘴,继续用指节叩着桌面。
“目前根据我们的猜测就是这样,”卢梭接过话道:“而且根据我的经验来说,你的妈妈一定留有后手,不然江家不可能对你赶尽杀绝,连续三次都安排小——哎哟——”
话没说完,卢梭就被贺茉莉重重肘击过小腹,疼得她龇牙咧嘴。
“反正明路指给你。”贺茉莉将手收回风衣口袋,率先站起来:“如果你诚心想给你妈妈翻案,就按我们给你的思路去做,找到你妈妈留下的后手,然后写举报材料,以家属的身份要求彻查当年的案情,为你妈妈翻案。”
“如果你还是不相信我们,”贺茉莉轻笑了声,向前迈步,与云九纾平视:“可以当做没见过我们,但是你妈妈的案件这辈子都不会有结果了,因为我们等不了了。”
被贺茉莉此刻的强势给吓住,卢梭眨了眨眼,竟然忘了接话。
今天不多不少,正好是宜程颂被提审的第三十一天。
直到来之前,卢梭的妈妈都不能告知她们此刻宜程颂的具体状态如何,只清楚她还在被审讯。
原本宜程颂回京的假期就只有三月,现在仅剩下不到半月的余量。
最好的结果是云九纾出面,完成这局裏的最后一步。
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如果她不肯,按照两个人来时候商量的计策,从云记出去后,贺茉莉就要带着空卷宗直接去举报江家。
所以,现在关键在眼前人的选择。
包厢的气氛骤然间冷下去,所有人的视线都彙集在云九纾身上。
被注视着的人沉吟片刻,重重点头:“我信。”
即使云潇让她心有余悸,但云九纾还是选择了再信一次。
毕竟,没有比眼下更坏的结果了,不是吗?
抬起头,迎上贺茉莉的视线,云九纾坚定道:“举报信,我会按照你的思路走,今晚我会寻遍这个店的每个角落,找到你说的东西。”
“你只剩下,”贺茉莉抬起手,看着腕表:“不到二十四小时,截止到明天的这个时候把举报资料交上去,剩下的,我们帮你做。”
“好。”
云九纾重重点头:“我可以。”
站在一边的卢梭如释重负地嘆了口气,她立马开始收拾文件袋,整理材料:“既然云小姐知道怎么做了,我们就不久留了。”
把所有东西搂入怀中,卢梭站到贺茉莉身侧,与之并肩。
“等你好消息,”贺茉莉终于漏出点笑意:“小老板。”
她说完迈步就走,和来时一样干脆。
就在贺茉莉即将迈出门的那一剎那,云九纾回过头追问。
“为什么?”
脚步声停下,站在门口的人转过头,贺茉莉没出声。
“为什么?”云九纾双手攥成拳,竭力抑制着情绪:“为什么要帮我?”
她想不通,眼前人看年纪不可能是妈妈的朋友。
既不是自己的朋友,也不是云艺婉的朋友。
那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帮助自己呢?
“因为一个人。”
贺茉莉没有掩饰,勾唇冷笑了声:“一个聪明又勇敢的笨蛋,一个死恋爱脑。”
听着这个描述,云九纾皱起眉,脑海裏不自觉地联想到那个模糊身影。
“放心吧,”贺茉莉看出她的茫然,笑意更甚:“你会知道的,她做了这么多,功劳不该由我们三言两语转述给你。”
只要一切尘埃落定。
宜程颂就能赶在收假结束时出来。
到那个时候,贺茉莉都已经想好了要怎么把人给压过来摊牌了。
“是的,”已经最上去的卢梭补充道:“那我们就先走了。”
没再继续追问的云九纾目送她们俩的身影离去。
原地站了许久许久,消化完这个消息的云九纾也迈步出去
“你回来了?”
听到开门声,跪在摆件旁边的赵云津抬起头,表情一闪而过的紧张:“聊了什么?”
看出她的明知故问,云九纾冷笑道:“你不是都听到了?”
尽管注意力都落在卷宗上,但云九纾还是注意到了门外的动静。
她知道自己跟着贺茉莉走掉以后,赵云津就跟了出来。
毕竟这层楼裏就只有她们四个人在,再细碎的脚步声也藏不住她的耳朵。
见被拆穿,赵云津也不再掩饰。
她垂眸看着面前的摆件,轻勾起唇:“我确实跟出去了。”
但是云壹的隔音实在是做的太好,尽管赵云津已经贴得无限近,依旧什么都没听清。
无功而返的赵云津根本没心思再继续看这个摆件,一直等到云九纾回来,她也没琢磨出什么问题。
倒是云九纾的表情跟去之前截然不同,明显的有了心事。
“赵云津。”
名字被突然念出来的人闻声回头,对上了一双审视的狐貍眼。
云九纾沉眸凝着她,语气很淡:“目的是什么?”
问询声落地,空气骤然凝下去。
仍旧跪在地上的赵云津没有抬头,视线依旧留在那个摆件上。
“我猜,”云九纾迈步过去,缓声道:“你也早就知道云潇有问题了,对吧?”
那天打电话回去说,孔奥说赵云津不止一次去过云记。
更重要的是,她还单独见过云潇。
那天两个人在云九纾的办公室裏呆了很久很久,孔奥几次想要去看看情况,门都是死死关着的。
可这件事赵云津从未跟自己说过。
还有那个单独交给警察的文件袋,到底装着谁的秘密呢?
云九纾不敢妄下定论,也不敢再轻易去相信任何一个人。
没有声音回答。
跪在那个摆件旁的赵云津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气氛就这样沉寂下去。
细微摩擦声,闪烁火焰点燃尼古丁。
临窗而站的云九纾深深地嘆了口气,她在心裏数时间。
直到一支烟燃过半时。
身后终于响起脚步声。
双腿已经跪到失去知觉的赵云津慢吞吞地扶着沙发爬起来,她看着背对着自己的云九纾。
信任是张白纸,只要落上黑点。
不管那一抹黑是否真的存在,那小点就会像蚂蚁,疯狂地啃噬其余的白。
此刻自己与云九纾间的关系,因为云潇那个无数扩散的黑点,已经到了崩塌边沿。
“我不会害你的。”
赵云津揉着膝盖,声音低沉:“而且我做这一切——”
也不是为了你。
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的必要,赵云津知道云九纾不信任她,而她也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还是得看云九纾。
微不可闻地嘆了声气,赵云津转头往外走,她不该留在这裏了。
脚步踏碎安静,直到消失。
那已经燃过半的烟灰簌簌着落下。
依靠在窗臺边的云九纾没有动,她任由最后一星火点子吞上来,燎过指缝间泛起些许痛意。
残日最后一点余晖也被云层吞没,天空弥散着橙红霞光,人间浸泡在偌大的蜜罐中。
天黑了。
感受到痛意的手微颤,已经燃起来的烟蒂落进烟灰缸中。
云九纾垂下眼睫,深深嘆了口气。
现在。
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那樽摆件还停放在桌几上,维持着她和赵云津最后抬放过的样子。
这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云九纾很清楚,破局的关键就在这个看起来没有任何线索的假山石裏。
既然重量不对。
咬着唇,云九纾围绕着石头转了圈,是不是因为内裏有夹层呢?
曲起指节敲了敲,石壁发出闷沉沉的撞击声。
这个摆件是由一整块有三个参差不齐高度的石半环绕着磊出的高山流水,潺潺流水从最中间的那块石头上流淌,落进底部彙集成池塘,再由池塘的水循环,实现拟瀑布态。
石头与石头间并没有缝隙,当初云艺婉还骄傲的说过,这是块奇石,生来就是三个峰环抱。
刚好由高到矮,最高的是妈妈,最小的妹妹,象征着她们一家三个。
指节叩击地有些疼,既然石头不是拼接的,那么能动手脚的也就只有底部了。
环视了一圈的云九纾用了些力气,将那半人高的石峰给横放下去,那石是真石,落到桌几上时发出清脆一声响。
底部有五厘米的凹槽,分布着水循环的线路。
云九纾抬手按下去,电路板后并没有留有缝隙的地方,线路后面依旧是石头。
和白天一样,环视了一圈的云九纾还是一无所获。
她颓然地坐下去,从口袋裏摸出烟匣子,视线垂在那错综复杂的线路上。
既然这裏都可以凿开,那是不是说明更深入的裏面也同样可以打通?
只是
就手点燃烟,许久不曾抽烟的云九纾已经有些不太习惯尼古丁的味道了。
透过缥缈薄雾,视线凝结在那石底。
这个摆件是云九纾五岁那年,云艺婉特意去泰山请的。
那时候云九纾频繁生病,访遍名医不见好,被逼无奈的云艺婉打听到一个跟厉害的算命夫人。
小小的云九纾发烧烧得浑身滚烫,夫人说这是云九纾命裏的劫,外人不能干预只能靠孩子自己的造化。
过去了这孩子此生富贵无忧,过不去可能就
云壹那个时候刚扩店,云艺婉白天晚上都把云九纾带着,时时刻刻在身边,半个月过去了,云九纾的病也不见好,大家都在劝云艺婉别折腾了,把孩子放家裏也少遭点罪。
可云艺婉倔得厉害,谁劝就骂谁。
后来听说泰山婆婆最是灵验,她干脆闭店三天,亲自去三步九叩为云九纾祈福。
原本是去为云九纾挂红绸子,谁料下山路上遇到一位阿婆拦路。
阿婆说这奇石保了她一生无病无灾,现在她人之将死,想用这个换自己的棺材,价格随缘,够入土就行。
云艺婉的母亲就是早逝,看着眼前老人的模样,她想若是她母亲还活着,恐怕也是这个年纪了。
动了隐恻之心的她花重金买下石头,一路托运回京。
奇的就是石头刚回来,第二天病恹恹的云九纾就开始嚷嚷饿。
老人言,能吃就能好,果然没出一周云九纾就跟没事人一样。
云艺婉把功绩归于那块大石头,于是花重金请人将那石头打造成摆件,从那以后摆件就放在她的办公室裏,云壹的生意竟真出奇的好。
五岁那年到现在,这个摆件来云家已经二十五年。
每周抽出水泵换一次水循环,摆件这么多年一次都没坏过。
一支烟燃尽,云九纾赶在灼到指尖前,将烟蒂掐灭。
她深吸了口气,慢慢跪下去。
不管这个摆件是保着她平安,还是佑着云家财路。
现在——
慢慢抬起手,指尖笼住线路。
云九纾咬紧牙关,闭上眼的瞬间猛地往外扯。
没有什么比为母亲翻案更重要了,使用了二十五年没坏过一次的水循环在她的掌心变成废品。
摘掉错综复杂的线,云九纾用手仔细地在周围戳探。
坚硬石壁触着指腹泛出尖锐痛意,越是疼,云九纾动作就越是大。
所有力气都彙集指尖,使劲地往裏戳。
咚——
极轻极弱的一声动静被云九纾捕捉到,原本只是戳探的手攥成拳,整个砸进去。
裏面真的有东西。
被这个念头给激励,云九纾开始拼命地用手敲石壁。
一下一下。
指间肌肤早在来回碰撞中破皮,渗出殷红血色,伤口越来越大,直到空气也泛起丝丝血腥味。
云九纾却浑然不觉,她原本的敲击变成了砸。
直到嘭地一声响。
落下去的拳头打碎阻碍,直直地探了进去。
砸开了。
电线下面真的藏着有东西,颤抖着手,云九纾将指尖触碰到的东西给捏住,猛然拽出来——
四四方方一个小匣子,静静躺在掌心间。
看清楚东西的剎那间,云九纾觉得自己浑身气血逆涌,心脏恍然间都忘了跳动。
她手裏握着的,是一个针孔摄像头。
‘你母亲留了后手。’
满脑子都是白天时,卢梭讲的这句话。
恍惚着的云九纾踉跄爬起来,也不顾满手的血,几乎是扑到电脑旁边。
开机,接入,读取。
握着鼠标的手不住地颤抖,可云九纾的大脑却出气的冷静。
十三年前的针孔摄像头居然还能无比迅速流畅着使用吗?
疑惑刚冒出头,读取出来的界面上赫然出现了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
云潇。
剎那间的震撼过后只剩下无尽恐惧。
云九纾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脏跳动声。
她盯着屏幕甚至忘了眨眼睛,只见放好摄像头的人并没有离开,而是拿出手机开始查看拍摄情况。
周围环境还在叶榆城,办公室裏空无一人,根据模样和衣服判断,应该是三年前的冬天,云九纾还没有从叶榆城离开。
“希望你可以坚持久一点,不要像上一个那样没用。”
画面中突然蹦出声音,检查完的云潇正对着摆件说话,可云九纾却再也看不下去了,她猛然关掉电脑。
办公室裏弥散着死一样的安静。
云潇一直在监视她。
突然渴得厉害,云九纾艰难地吞咽了下,手抑制不住地发抖。
她深呼吸,强迫思绪静下来。
小小的针孔摄像头款式是三年前的最新款,上面的使用寿命是五年,如今已过半。
按云潇的意思,在更早的时候,云潇就已经发现了这个摆件裏有可以放置摄像头的地方吗?
还是说这个地方是云潇弄出来的,母亲留下的东西还没挖掘出来?
但云潇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个秘密?
为什么在她的绝笔裏并没有交代过?
诸多疑问挤满大脑,云九纾猛然站起来,再次折返回那个倒在桌子上的摆件。
裏面肯定还有东西。
抱着这个想法,云九纾继续伸手进去触碰,刚刚被她砸碎的是用水泥裹着木板浇筑的尘封,看模样已经有些年头了。
沾着血色的石壁,内裏又是一层阻碍。
有了前车之鉴,云九纾不再继续用手指试探,而是攥起拳,稳准狠地往裏砸。
这次,比前一次还要顺利。
薄薄一层木板被刷了同色系的油漆,应该是多年没有得到过清扫,如今已经腐朽。
轻而易举就被云九纾给砸碎。
可被拿出来的并不是信笺,也不是文件,更不是摄像头。
四四方方的实木盒子。
贴着一张黑白照,证明着居住人的身份。
极大的冲击让云九纾的头皮发麻。
胳膊在发抖,手晃得厉害,就连唇也哆嗦起来。
双手探进去,用尽力气将那半人高的石壁内裏藏着的秘密给掏出来。
这是一个骨灰盒。
“妈妈”
准确来说,是云艺婉的骨灰盒。
黑白照上的女人温柔恬静,慈爱地注视着云九纾。
视线相接的瞬间,云九纾腿软得厉害,扑腾跪下去。
情绪再也抑制不住。
她扑过去死死抱紧那个木盒子,泪水彻底决堤:“妈妈!”
手不断收力,木盒被收入怀中。
十三年尘封终于得见天光,骨灰盒外没有分毫潮湿味道,只有静静的檀香味道。
和云艺婉生前爱用的线香一个味道。
枕在骨灰盒上的云九纾有一种重新回到了妈妈怀抱的感觉。
“我好想你啊妈妈”
泪眼婆娑间,云九纾恍惚着看见母亲来到她身边,温柔地替她拭去眼尾残泪。
自从被云艺婉亲自送到叶榆城后,云九纾再没有回过京城。
哪怕是次年池瓷为她写来信笺,劝她回京,还表示想收养她和云潇,保证会对她们姐妹俩视若己出,信笺裏字字情真意切,见者落泪的真心。
可云九纾还是拒绝了。
那个时候池瓷还没有要自己的小孩,她整个人都沉溺在失去挚友的沉痛中。
云九纾不想,也不愿意回去面对那眼泪。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母亲走了。
京城已经没有她的家了。
劝不动的池瓷没再来信,而是挑选在云九纾生日时,邮寄来了这摆件。
说来可笑,云九纾至今都不知道云艺婉的墓在何处。
起初那几年是因为逃避,后面几年就彻底成了恐惧。
云九纾不敢回去,不敢问池瓷自己母亲的墓地,更不敢问母亲还留下了什么遗物。
除了那樽摆件,再没有其它。
这么多年,池瓷也从未催促过云九纾回京来给云艺婉上坟,或者点香。
只是在每个清明节时,叮嘱云九纾好好擦拭擦拭那樽摆件。
两个人都默契地从未提过墓地。
直到此刻,云九纾才知道原来根本没有墓地。
她的母亲在她来叶榆城的第二年,就过来陪她了。
“对不起妈妈,”云九纾哭到力竭,只剩下抽噎:“是我太迟钝了,没有早点发现您,这么多年您从不入梦,我还以为您是怪我不回去看您,原来是因为您一直在我身边。”
偌大的办公室裏只剩下泣声。
断断续续的语句渐弱,几乎要把泪流干的云九纾终于平复些许心情。
“妈妈,阿纾有好多话想跟您说。”
慢慢退后,云九纾跪在地上,虔诚地叩头:“阿纾没养好潇儿,让她入歧途,若是您瞧见了她,就让她去投胎轮回,来生莫要再相见。”
云九纾磕了个头,“妈妈您看,周围眼熟吗?这些年我摸爬滚打,从叶榆城又回到了云城,这裏是云壹,是我们的云记。”
又一个响头。
匍匐在地上的云九纾声音沉沉:“妈妈,当年的事情,女儿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她的声音静静弥散在办公室,又消亡夜色间。
良久。
最后一滴泪也砸进地板间,强撑着直起身来的云九纾擦掉脸色的残泪,膝行到桌几旁。
“妈妈。”
垂眸看着骨灰盒,云九纾低声喃喃:“你肯定又留东西给囡囡对不对?”
她声音轻轻,布满血色的指骨握住盒子的锁扣,一点一点地拉开。
即使过去多年,碎骨还是泛着焚烧后的味道,开盒的瞬间,弥散起些许尘灰。
素来有洁癖的云九纾没躲也没避。
纷纷扬扬落在云九纾的面颊和发顶,温柔轻抚过。
一如云艺婉还在时,经常为她挽起鬓边碎发那般亲昵。
等到纷飞尘灰落定,云九纾果真看见了信笺。
从纸片的状态看,已经有很多年了。
竭力抑制着激动,已经被血色凝结的指尖握住那纸张,一点点展开,云艺婉苍劲有力的字迹在眼前清晰。
【瓷,昨日我就已知此劫难逃,强权面前,你我皆蝼蚁,我不要你为我死后正名,不要你竭尽全力为我复仇,更不要你随我同去,只央你一件事。
我家阿纾天资聪颖,心思玲珑,却实在年幼。
她自幼爱美,常说日后要去做明星,绝不同我一般柴米油盐,若我生还无望,还请你多操劳,将纾寄养到你名下,全力托举她的梦想。世界偌大,我家阿纾该展翅远翱,而不是困在我的死裏。为免遭连累,我已秘密安排她去叶榆城暂避风头,待事情平息后,还望你接她回京,切记,莫要让她知晓我的死因,连同你,一起不要查。
此生我唯二不能放下的便是你和纾,望你珍重。
对了,瓷,阿纾年轻气盛,日后知晓我的死,定会不愿再归,若是风头过后你接不回她,望你受累,将我遗骨至于我先前给你的石壁中,一同邮寄给她,她在叶榆城的地址是,叶榆城幸福区十六号。
挚友,云。】
一字一句读完,刚刚以为哭干了的泪又滚了下来。
云九纾跪在那堆骸骨前泣不成声,原来妈妈早就算到了一切。
所以这么多年。
她的每一家分店,每一步成长,云艺婉女士都在她的身边,与那佑她平安的石一起见证着。
捧着那信笺,云九纾迫切地想找寻到更多的东西。
可除了这封托孤信笺,骨灰盒裏再没有了别的线索。
再次重读信笺,云九纾努力想抽丝剥茧出线索来,可是字字句句间只有云艺婉对女儿的不舍。
线索再次断了。
握着母亲的绝笔信,云九纾颓然地坐在地上。
她看着满地的狼藉,那个被丢在电脑桌上的微型监控还在闪烁,大脑裏不断回忆着母亲的信。
【我已知晓此劫难逃,强权面前】
微型摄像机一闪而过的红光被捕捉,云九纾豁然开朗。
谁说云艺婉留下来的东西一定是信笺?
在地上膝行几步,云九纾继续查看那个被掏空了的假山。
将内部撑满的是骨灰盒,如果一开始是为了放置骨灰盒而挖,为什么要留下两个隔层呢?
手探进去,云九纾将指腹压在石壁边,大胆的想法在心底蔓延。
会不会一开始,这裏就是放置监控的地方呢?
再次重读信笺,云艺婉叮嘱池瓷不要查
池瓷
【若是哪天遇到难事了,要记得这个盒子。】
开业典礼上,池阿姨送的黄金盒子!
跌跌撞撞着爬起来的云九纾立马扑到办公桌边上,开业时间不长,收到的礼物她都留在办公室。
包括那个黄金盒子。
哆嗦着手将礼物翻出来,不知道为什么,云九纾此刻能听见自己狂跳不止的心。
假山已经掏空了。
最后的希望,都在这个盒子裏。
焦急地吞咽,云九纾哆嗦着手,将那个精巧的黄金礼盒给用力掰开——
嘭。
从小黄金匣子裏飞出来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物件。
不偏不倚,正摔在那个微型摄像头旁边。
两个镜头像一双眼睛,正盯着云九纾。
“找到了,”肺腔裏的空气变得稀薄,云九纾的呼吸急促起来,她哆嗦着手拿起那个小小的摄像头,“找到了,妈妈,我找到了。”
举着那个微型摄像头,环视过眼前的狼藉,云九纾的眼眶抑制不住地再次滚落泪滴。
那被掏空的山水摆件旁是云艺婉的骨灰盒。
盒子上的黑白照正温柔地凝视着她。
“妈妈。”
不敢犹豫,云九纾攥着那摄像头坐下去,她从抽屉裏拿出信纸,一笔一划写下——
举报信。
————————
上将出场倒计时!
第138章 在背后推动一切的人是谁?
隔天举报信就附着那枚摄像头被投递出去。
在云记呆了整夜的云九纾抱着云艺婉回了家,没再去医院。
大概是猜到了缘由,对她寸步不离的池瓷只是发来信息问询平安与否,得到回复后就没再追问。
举报信响应的速度比云九纾预想中还要快许多,隔天她就收到了传讯。
那段十三年前的监控递交出去后,就从被攻破心理防线江严的口中还原了事件的全部始末。
【当年云壹的名气在京城已经就全部打通。
不仅是因为私宴这一块做到头部的业务能力,还因为云艺婉的好口碑。
刚上任的江严急于做出拿得出手的功绩,起初是想跟云艺婉商量,将云壹做成一个商标,不仅在私宴垄断还可以多方面开展分支,利用云壹的名气去拉动经济。
初次来时,江严态度极其诚恳,表示愿意分享自己的人脉给云艺婉,以后云艺婉的任何事情都可以优先处理。
可是云艺婉拒绝了,态度非常坚决。
她说:“我上桌吃饭一是填饱肚子,二是扩大范畴能为了让更多热爱餐饮行业的女性都能上桌,绝不是把盘子缩成碗,饿死别人撑死自己,江市长请回吧。”
初次被拒绝,江严并没有死心。
一周后,他开始以食客的身份订桌,频繁来云壹消费,还主动带着朋友来,并且放话表示以后要想约他,地址都得定在云壹。
对于他这般主动的示好,云艺婉并没有任何反应。
该收费收费,该打折打折,和普通食客一视同仁,没有过偏颇。
持续了一个月,眼看着这条路行不通,江严又来了第三次。
不同于初次的讨好,二次的耐心,这一次的江严露出了真面目。
“云老板,”提前进了云艺婉办公室的江严坐在老板椅裏,双腿交迭在办公桌上,打量着眼前人:“俗话说再一再二不再三,我这是第三次了。”
刚检查完后厨卫生的云艺婉摘下口罩,冷笑道:“不管您来几次,结果都是一样。”
说完,也不管江严冷下去的脸,云艺婉自顾自地开始脱身上的防护服。
办公室陷入诡异安静。
坐在老板椅裏的江严面色凝重,单手托住下巴,冷冷盯着她的背影。
“您如果真的想把这个城市发展起来,”丢完垃圾的云艺婉站在垃圾桶边上,转过身道:“就应该多去关注这座城市需要什么,作为领导者,需要把这片土地变得更加肥沃,而不是如何榨干最后一滴油水,这个道理,您应该比我懂。”
江严的眼神已经阴沉到了极致,他死死盯着云艺婉,表情狰狞到恨不能将她吞吃入腹。
迎着那可怖的视线,云艺婉没有丝毫畏惧地转身。
本就如死一般的寂静,此刻多了几分杀机涌动。
“你是觉得,除了你我找不到别的店铺了吗?”上下打量了一圈,江严冷笑道:“京城内除了你云壹,也有做得好的私宴。”
“优秀私宴的确比比皆是。”下意识挺直背脊,云艺婉直面他的审视:“但是江市长现在一家都谈不下来,不是吗?”
云壹不仅在食客裏口碑绝佳,云艺婉在同行中也是好人缘。
当初云壹生意如日中天,云艺婉并没有就此垄断,而是采取了分流制,主动在云壹客满接纳不下的时候,将食客介绍去别家餐厅,还会主动留存别家餐厅菜单,在食客等餐时作为参考,不仅没有想着一家独大,同样也将食客的需求列入了第一位。
这些善举云艺婉从未张扬过,都是食客过去时主动提及。
一来二去,被云艺婉介绍过生意的老板们也会主动在自家客流爆满时,将客人分出去。
所以当江严在跟备选店的谈判条件裏加入了取代云壹成为新招牌的诱惑时,非但没有更快促成合作,反而是遭到了大家的抵制。
并不知道老板和老板间的这份交情,江严把合作不成功归结于云艺婉在背后坏他好事。
她要当纯洁圣人,还要拦着自己发财。
难道云艺婉没听说过,断人财路如杀人母父吗?
眼看着聊不下去了,江严忽而开口:“我记得你有女儿。”
听到女儿两个字,原本还挺直的脊骨震了震,但云艺婉表情依旧未变。
“云九纾。”
单手摸索着下巴,江严盯着她的表情,继续说:“刚十七岁吧,没记错的话是在市一中念高二,周末会去舞蹈室,平时你工作忙,所以都是保姆车接车送?”
“祸不及家人,”云艺婉死死咬着牙,竭力隐忍着:“江市长要为了京城好而发展,我们自然会全力配合,但是为了一己私欲,恕不奉陪。”
“呵。”
低低一声冷笑,江严慢慢坐起来:“我给过你选择的,云老板,周五你最好自己去校门口接你女儿。”
甩下这句话,江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被他摔得整天响,站在原地的云艺婉抬起头,视线落了过来。
有那么一剎那,她与摄像头对视上。
呆呆凝望许久后,忽而一笑。
视频到后面她再没开过口,什么都没说。
却又像什么都说了。】
空缺的证据链被监控补全,结合江严口供,以及那空文件袋,补全了云艺婉案的全部内容。
合作不成,江严就起了歹心。
他安排被母亲提拔过的学生,也就是当时还在春城科室裏任职的何琪用私人飞机托运来三水。
在周五云艺婉开着私家车去接云九纾时,他买通了保安,秘密将三水安置在平时接送云九纾的那辆车裏,一周后,他主动发起了清缴计划,以配合调查的名义传讯云艺婉,同时安排人坐实了这个案件,利用母亲江钟青的职务便利,最快的速度争取了处决。
尽管江严极力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想让母亲脱罪出去捞他。
可他的供词自相矛盾,阐述了许多当时以他的职位并不能办到的事情,同样处于被停职调查的江钟青也被传讯。
证据链齐全,再加上江严的供词,不到一周时间,当年旧案已经水落石出。
原本推进到这个时候已经快要结束时。
江钟青的哥哥,也就是江钟国,主动提交了自检材料。
单方面的切断了与江钟青母子的情谊,并在材料裏要求严惩罪犯,还冤案一个清白。
原本还苦撑的江钟青听到这个消息后,选择全部招供,认下了自己利用职务行方便的事情。
自此,这桩横跨十三年的冤案终于得见天光,重启的新闻一经发布,便引起了广泛讨论
开庭的当天是大寒。
在法官一锤定音,宣布云艺婉无罪时,久未落雪的京城鹅毛纷飞。
捧着骨灰盒,缓步迈出法院的云九纾站在臺阶上,被眼前的一幕震撼住。
一支自发来法院前送挽联的队伍一波接一波。
年龄参差不齐,开道那队是由本来说有事脱不开身的池瓷打头,身后是与她年纪相仿的老板和云艺婉的旧友。
有些两鬓早已斑白,有的携妻带女,有的高举着与云艺婉的合照。
“艺婉!”
在臺阶前停下的池瓷红了眼眶,她高声唤道:“我们来接你回家了——”
一声落,众声起。
泪掺雪落,哀鸣不休。
“囡囡啊,”迈步上臺阶的池瓷哽咽着对云九纾说:“让我抱抱她,可以吗?”
原地停驻的云九纾垂眸望去。
短短数月未见,才惊觉池瓷鬓边已生白发。
此刻的她不复往日鲜亮,泪落了又落,雪盖满头也不觉,只轻柔地拍着落在骨灰盒上的雪。
岁晚青山路,白首期同归。
这句被十七岁少女写在诗本子上交换的承诺,在十四年后,纷飞的大雪落成了真。
“婉婉,”池瓷落着泪,却笑起来,“你经常说,我的性格太冲,容易遭人算计,还好你性子沉稳,能护我周全,你说要与我做一辈子朋友,我信,因为你最是重诺。”
“可是我怎么样没想到,这句话,会是你此生唯一一次失约。”
人常说挚爱难得,知己少有。
可对于池瓷来说,云艺婉比挚爱知己,还要重。
她十岁借读云艺婉家,本是最不起眼的那个,可云艺婉却主动来与她讲话。
不仅把自己碗的饭菜主动分她一半,还会在暴雨难行的夜主动挽留她住下。
两人相伴走过人生半载。
彼此定下白首期同归,结局却成池瓷独寄人间雪满头。
将云艺婉的骨灰盒小心交付给池瓷,云九纾抬手擦拭掉眼尾的泪滴。
七情六欲裏她最不喜欢哭。
尤其是十七岁后,哭这个字在云九纾眼裏便被她视为一种懦夫的表现。
可刚刚在庭审现场,法官宣判云艺婉无罪时,云九纾没忍住眼泪。
现在看着十裏挽联送艺婉时,她还是没忍住。
抱走云艺婉的池瓷再次回到队伍中,打头走在第一位。
她是她的生死挚交。
在时她为她挽额发,去时她为她扶灵柩。
站在臺阶上的云九纾目送着池瓷背影,刚抬脚跟随时才发觉队伍裏还有许多未曾谋面过的年轻人。
有人年岁比她还小,走在队伍中,哭得脸颊通红。
有人羽绒服外套着校服,手中捧着奖状和优秀证书。
更让云九纾惊讶的是,年轻人那队领头人是赵云津。
“你?”被震惊到说不出话的云九纾迈步下完最后臺阶,混到队伍中:“你怎么?”
面对她的震惊,赵云津语气沉痛:“我是来送云艺婉女士的。”
“不是,”云九纾有些懵,她觉得是不是天太冷,自己冻出幻觉了:“你认识我母亲?”
赵云津点点头,微微侧身让队伍继续往前走:“不仅我,还有她们,因为你的母亲,是位心怀大义的女士。”
看着还处于震惊中的云九纾,赵云津耐心道:“你不是问我目的是什么吗?”
“报恩。”
“报恩?”闻声抬头的云九纾纳闷:“报什么恩?”
她只记得自己姥姥是教师,桃李满天下。
小时候的睡前故事,就是听云艺婉讲云家世代书香。
云九纾的姥姥云灵岚一辈子就奉行教书育人,可她太过清廉了。
那微薄工资不仅用来养女儿买书买教具,还要用来资助班裏更贫困的学生。
从记事起,云家的每一顿饭都有几十个小孩,每顿饭得保证几十个孩子吃到肉,吃到饱饱的,此外客厅还有十几张行军床,供给突遇暴雨或者大雪回不去家的学生留宿。
那小小的教师宿舍裏,经常要住十几个小孩。
就这样,云灵岚托举出一个一个原生家庭不好,却不甘自我放弃的小孩飞出贫困。
当最初那批受到资助的小孩长大,有能力回来时,又会被云灵岚给赶走。
她不认为自己做了多大的善事,无非是家裏多了个碗,多了张行军床。
一诗一书一粥一饭的举手之劳,当不起那成千上万的报酬。
所以在知道曾经的小孩们过得好后,云灵岚会主动拉黑所有联系方式,命令她们不许回来看自己。
就这样清贫了一生的老师生命裏的最后一秒钟,也是守在高考围栏外的,身上穿得还是多年前的一件薄袄。
脑出血,云灵岚从病发到离世不到五分钟,没有苦痛也没留下遗言。
在她去世后,大家才发现这个工作了五十多年的老教师没有一分存款。
刚成年的云艺婉甚至拿不出来钱为母亲火化,只能先带回家。
本想在家停灵三天的时间裏去借钱,可在当晚就陆陆续续开始有学生回来。
有人买寿衣,有人订冰棺,还有数不尽的花圈和纸钱以及挽联挤满空荡的家。
曾经被云灵岚资助过的学生不知道从哪裏得知的信息,从五湖四海又赶回来。
整场丧礼,云艺婉没有参与半分,全都是那些学生姐姐们安排完一切。
在尘埃落定后,从四面八方来的姐姐们又要回到四面八方去。
走之前,姐姐们劝云艺婉回到学校去,已经事业有成的姐姐跟她说,可以承担她念到博士的学习费用。
可是母亲的猝然离世让云艺婉重新审视了自己的人生,比起念书,她更爱做饭。
在她很小的时候,云灵岚下班晚,都是云艺婉独自做完饭。
看着那些学生姐姐们把她做的饭全吃完,对她来说,会比解开一道数学题更有成就感。
她也清楚自己脑子笨,从小学习就不拔尖,可是她小学时期开始,就可以做出一大桌子合口味的菜。
云灵岚的离世让云艺婉觉得,如果死亡的最后一秒仍能做着喜欢的事情,那么死亡似乎也不是什么很可怕的事情。
她也相信,在母亲离世时,心裏更多的肯定是对那些小孩的牵挂,而不是惧怕。
在拒绝了那些姐姐们的帮助后,姐姐们还是给她留了钱。
云艺婉用那些钱开了自己的小铺面,生意有起色后,她就开始存钱。
在把钱存够准备交给那些帮助过她的姐姐时,姐姐却只是给了她一封回信。
【亲爱的艺婉,
很高兴你拥有了独自生存的能力,云女士曾说过,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学识带领我们爬向高峰,而你所热爱的一粥一饭,也将铺出独属于你的世界,未来没有高低之分,女性拥有选择一切的权利,所以在得知你过得很好后,姐姐们也将放心继续前行在自己的世界中。
但,请记住,未来某一天需要时,姐姐们会出现。】
这封信以后,独立拥有了生存能力的云艺婉再也没见过那些姐姐们。
母亲的睡前故事讲到这裏就结束了。
从回忆裏抽离出来的云九纾看着赵云津,反问:“你年纪比我就大几岁,怎么可能是在我姥姥家受到过资助的小孩?”
话音刚落,她猛然反应过来什么。
赵云津已经接话:“是啊,我的确不是受的你姥姥的资助,而是你母亲。”
她缓声续讲出,云艺婉未曾对云九纾说过的那些话。
在生意稳定后的第二年,云艺婉拿出收益的一半去资助山区女童,学着母亲当年的模样,尽己所能的给予一粥一饭。
赵云津就是她资助的第一批女童。
虽然出生在大山沟裏,可赵云津却极爱念书。
每每去后山放牛时,她都会找个山包看自己的宝贝,那些全都是从垃圾桶裏翻找出来的,运气好是印着图案的课本或者小人书,运气不太好就只能找到一些印着字儿的碎纸。
尽管并看不懂字,她还是喜欢翻动书页的感觉,这可以短暂让她忘记自己眼前是牛粪和河沟,自由翱翔在另一个世界裏。
就这样长到了义务教育的年纪,有幸进校园。
当真正的坐在课桌前,赵云津在那一刻意识到,她的人生不止可以有牛粪。
所以,她发了狠的读书,但也只能维持到义务教育结束。
因为赵家实在是太穷了,中风的姥姥和患有小儿麻痹的母亲,以及从垃圾桶裏被捡回来的她。
妈妈和姥姥不知道什么是念书,只晓得如果赵云津在家的话,就可以有人放牛犁地,地裏种下麦子,来年就有粮食吃。
养恩比生恩还要大,念完九年义务教育,赵云津就已经认命要回去了。
就在背着书包走出学校的那天,她与一个穿着洁白长裙的仙女擦肩而过。
那是一年合欢花季。
破败的小学裏唯一的新绿就是那颗活下去的合欢,每每课间孩子们都会在那下面做游戏。
除了书本和教室,那棵合欢花树就是赵云津最舍不得的存在了。
她告诉自己,趴在树下大哭一场完了就回去种地,再不要做不属于她的未来梦。
眼泪落到一半,肩膀被人拍了拍。
抬起头的赵云津在泪眼婆娑间,迎上那双狐貍眼。
刚刚擦肩而过的白裙子仙女蹲了过来,递她纸巾和糖果,问她为什么哭?
从未有人如此温柔地对赵云津说过话。
擦干泪,含着糖。
赵云津把自己不能上学又不能不管妈妈的事情说了出来,原本只是想倾述,没想到那仙女莞尔一笑,轻声对她说。
“没关系,以后我资助你读书。”
恰逢午后风起,摇摇一朵合欢落在赵云津发顶,她只觉那刻恍惚若梦。
后来她才知道仙女不是仙女,而是开着一家饭店的老板。
云艺婉不仅资助了她念书,还每个月按时给她生活费和姥姥的营养费。
而赵云津也争气,门门都是满分成绩,高考时以状元的成绩考入京大。
来京城那天,是云艺婉来接的她,送她去报道,帮她看宿舍。
依旧一袭白裙,一如多年前送她念高中。
忙前忙后,像姐姐也像妈妈。
少女心事在那一刻萌芽,赵云津本硕博连读完,彻底改头换面才觉得自己有能力靠近时。
云艺婉出了事。
当时的赵云津势单力薄,只是个刚毕业的学生,什么都做不了。
于是她放弃了研究院的高薪工资,转头回去云城进基层做起。
因为她听说,云艺婉有个女儿。
出事后就被送到了京城。
“所以,”云九纾恍惚眨眼:“从一开始,你的目标就很明确?”
放弃大好前程,摸爬滚打多年,才终于走到这个位置。
赵云津深嘆了口气,“其实我没有那么厉害,能在十年内完成跳升,不是因为我有多么雄厚的家庭背景,也不是因为我有多能巴结讨好。”
她声音微顿,旋即抬起头,沉声道:“而是每一个,受过云家恩惠人的托举,在背后共同努力的结果。”
赵云津的原名叫花妞妞。
因为捡她回来的妈妈只会念这个名字,所以家裏的猪崽是妞妞,狗狗是妞妞,捡回来的小孩,也叫妞妞。
所以在家叫花妞妞的小孩上学后,翻着课本给自己起了名字。
百家姓之首的赵,以及生命之源的水渡津。
在得到云艺婉资助后,她在自己的名字裏加入了云,是云艺婉的资助,给了她二次生命。
“每个人?”云九纾有些不明白,“你不是靠功绩从低层升上来的吗?”
赵云津被她眼神裏的好奇逗笑,“这可跟做生意不同,要想进步,就得有引路人,我们是小人物,小人物的复仇没有主角光环,可能有人在一个岗位上努力十年也只能做到小小进步。”
“我刚入职时,那个老局长正要退,她在我的资料裏看见我写的受过姐姐资助的事情。”
捕捉到重点,云九纾追问:“姐姐?”
“对,”赵云津点头:“你母亲秘密成立的公益名称就叫——姐姐。”
无数个受过帮助的人,都会成为姐姐。
成为新的贫困女童的引路人。
当年在云艺婉家吃饭的女孩们是姐姐,在云艺婉长大成为姐姐后,她也开始发展新的姐姐。
姐姐帮助女孩。
女孩成为姐姐。
如今来为云艺婉昭雪的人群裏,有云灵岚资助过的姐姐,也有云艺婉资助过的姐姐。
“哦对了,”赵云津看着还处于震撼中的云九纾,忍不住道:“这裏面,还有你资助过的,未来的姐姐。”
被这个消息冲击到,云九纾眨了眨眼:“我?”
“对啊,”赵云津说:“这也是你妈妈留给你的礼物。”
在出事前,云艺婉就以云九纾的名义往姐姐公益裏放了足够五十个小孩二十年的读书金额。
只放二十年。
之前赵云津去问过是,对接方说,云女士表示自己女儿在期限内就可以接上自己的班,会成为新的姐姐。
所以即使云艺婉离世的十三年裏,仍旧有五十个小孩被她资助着走出山区。
“你现在也是姐姐吗?”云九纾轻声问。
赵云津嗯了声,“对。”
抿了抿唇,云九纾说:“可以带我一个吗?”
“没问题啊,”赵云津笑着说:“每一个有能力的女孩,都可以成为姐姐,小女孩长成大姐姐,帮助更多的小女孩。”
听着她骄傲地讲述这些,云九纾也忍不住跟着开心。
女孩,生生不息的女孩。
真好。
“那,这个事件裏还有谁啊?”云九纾忍不住好奇:“还有更多的姐姐吗?”
“这案件裏没有姐姐,”赵云津思索了下:“但是我知道之前帮你把分店落地春城的池老板还有她的工程队,以及杨浓姐妹俩的母亲,放弃去私企工作的孔奥,以及罗市长的母亲,记不清了,太多人了。”
十万个普通人裏,可能鱼跃龙门出十个拔尖的。
姐姐各行各业都有。
每一个带着善意出现在你身边的人都是姐姐。
这些都是。
母亲留给你的礼物。
云九纾轻呼出口气,抬起手,压在自己的心脏处。
即使此刻大雪纷飞,但她却觉得很温暖。
队伍已经走完尾声,云九纾和赵云津并肩下楼梯,彙入队伍中。
“不对。”
刚走几步,云九纾意识到了什么,她抬起头望向赵云津:“如果我母亲的案子裏没有姐姐,那么这个案件裏的发起人是谁?”
赵云津疑惑地眨了眨眼。
眼前的感动让云九纾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忽略的东西,此刻她按住狂跳不止的心,在漫天大雪裏一点点冷静下来。
最先揪出江严有问题的人,委托贺茉莉两人来送卷宗的人,在背后推动一切尘埃落定的人。
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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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爽了,下章上将出场
该解决小情侣的事情了[垂耳兔头]然后完结倒计时[垂耳兔头]
第139章 云九纾,快来医院
“你怎么”
赵云津看着几乎是瞬间就红了眼眶的人,安抚的话卡在喉咙裏。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人给她一种强撑到极致的弦,即将断裂的感觉。
下意识往前迈步,赵云津伸出手搀扶:“都结束了阿九,一切都结束了。”
掌心攥住胳膊,万幸,还不至于站不住。
可讲出去的话并没得到回应。
云九纾的眼眶越来越红,面色却愈发的白。
耳畔声音渐渐听不真切,回荡在脑内的持续嗡鸣像把小斧头,一下一下敲击着她的神经。
恍然一瞬。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云九纾猛然抬起头望向臺阶处。
雪越下越大,渐渐着模糊了天与地的界线,法院门口偶有几个人走出去。
但因为雪色刺眼,什么都看不真切。
“别误了下葬的吉时,”赵云津看着走远的队伍,低声劝:“而且作为独女,你总不能让你池瓷姨去为云女士下葬吧?”
被这样一提醒,云九纾恍然回神,眼前的队伍已经越走越远,而她仍旧留在原地。
“往前走吧阿纾。”
半搂着她的赵云津低声道:“别再回头了。”
钉在原地许久的步子终于迈出。
掉队的身影跟上队伍。
这桩冤案最终在大雪纷飞中入土为安。
当初刚配合完警方调查完,云九纾就去跟池瓷聊过。
在摆件裏尘封多年,如今有了机会,她想让云艺婉入土为安,地址就选在姥姥云灵岚的墓旁边。
整个葬礼规划云九纾本想自己来做。
可在听到云九纾开口后,池瓷却主动提出要一手包揽下全部流程。
她红着眼睛乞求云九纾给她这个机会时,再多拒绝的话,云九纾也说出不口了。
等跟随大部队到了墓地以后云九纾才明白,为什么池瓷一定要自己亲自来了。
丧礼做的很用心,不仅把云艺婉的墓修得精致又妥帖,还连带着把旁边云灵岚的墓地一起翻新了。
但显然有人比她们来得更早,云灵岚墓前被清扫过,现下又摆满了贡品和花束。
新送丧的队伍浩浩荡荡着过来。
花圈连成排,数米高的挽联裹着雪色起伏摇。
在池瓷的操办下,云九纾恍惚着配合完成了全部流程。
此刻她的情绪完全被另一件事情所牵挂,以至于她都没发现,在云艺婉的墓旁边还留了一方土地。
是池瓷为日后的自己准备的。
“阿纾,”最后一波送丧的人离去,池瓷回头看着正盯着墓碑发呆的人:“在想什么?”
思绪完全被背后那个人所牵绊,云九纾答不出话,只沉默地摇了摇头。
“不管怎么说,”池瓷垂下眸,瞧着碑石上笑颜如花的云艺婉:“你为你妈妈争到了本该给她的公平,我昨天还梦见她,她叮嘱我好好照顾你。”
听到这句话,云九纾抬起头,眼眶已经红透:“真的吗?”
亡母故去多年。
除了那次在办公室小觑,见到云艺婉浇花以外,她再没有入过梦。
“真的,”池瓷抬手拭泪,轻声笑道:“我诓你做什么?你妈妈说,她为你感到骄傲。”
骄傲。
在心底默默咀嚼这两个字,云九纾垂下眸看着自己的指腹。
妈妈,真的会为自己而骄傲吗?
十七岁那年抡锅铲推地摊留下的薄茧子,全都被昂贵护肤品给抚平。
健康饱满的甲床修剪的很圆润。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习惯了不留长指甲。
那这不易察觉的细节是为什么而改变的呢?
医生说她的身体已经没有问题了,可是为什么记忆却平白像是少一块呢?
她总觉得自己在刻意忘记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或者说,那是一个她不该忘的人。
“她跟我说,”池瓷捕捉到她此刻的失落,抬手将人给搂住:“你能把云记开起来,并且从叶榆城裏走出来,她很骄傲,你能为她翻案,让她风光下葬,她很骄傲,你能把自己养得这样好,她很骄傲。”
“阿纾,我想即使什么都不做,婉婉也会为你骄傲的。”
云九纾茫然地抬起头,迎上池瓷的眼睛:“真的吗?”
她真的是让妈妈觉得骄傲的存在吗?
池瓷笑着,重重点头,那双含泪的眼睛轻眨:“所以阿纾,把店重新开起来吧。”
重新做回那个肆意明媚、风光无限的老板云九纾。
“好。”
很轻地一声回应,云九纾仰起头,瞧着被雪色压弯的枝丫。
偶有风起,纷飞雪花垂落。
不偏不倚,落进她眼眸。
雪越来越大了。
瑞雪兆丰年,云九纾垂下头目视着前方。
是时候继续往前走了。
踏出去的脚步很快淹没在雪色中,消失在苍茫大地间
“哎哟,今儿个这雪还是大的不行啊。”时与握着方向盘,瞧着前面的车屁股:“这哪走得动啊我的九老板?”
她边说边偏过头,看着副驾驶上被裹得毛茸茸的闻山。
柔软兔毛帽子压住眉眼,跟同色系的围巾连成片,只留了小小一条缝隙供呼吸。
远远瞧着,和车外头的雪团子没什么区别。
“这不是废话吗?你今儿个开业,我老婆当然在,”时与伸手去握,确认体温是暖的以后又说:“九老板,谁给您的错觉,我能说服我老婆?她天天在家跟我闹,说要去上班,我哪敢?”
听她这样揶揄自己,闻山哼了声,抬手扯下她的耳机:“阿九,是我,我要吃猪肚鸡,半个小时后到!”
电话那端的人连声应下,刚想开口,电话就被挂断了。
“不许跟阿九说我的身体,”刚把耳机丢过去,闻山就冷了脸:“今儿个是她重新营业,非要说不好的事情吗?”
常年体能特训的身体基础再加上时与和云九纾一连几个月的大鱼大肉。
闻山的身体早就已经恢复了。
医生说万幸没有后遗症,等头发全长起来,就连头上的疤都看不见了。
不知不觉间,头发竟也成了时间流逝的参照物。
几个月的修养,二人一起减去的头发冒出来茬,毛茸茸的活像两颗猕猴桃。
“怎么了嘛?”时与有些委屈:“你身体恢复的明明很好,这算什么不好的事情?而且只要跟你有关,我就觉得是好事情。”
两人自十八岁那年在警校一见钟情到现在,已经携手走过十五年的风雨。
那时候时与还是个刺头,她体能训不过闻山,就跟个狗皮膏药似的黏着人家。
两人经常有事没事就去操场打一架。
一来二去,时与竟然打出了感情,虽然她性子大大咧咧,可闻山是她初恋,就这样憋了整个大学。
直到毕业的时候,俩人打完最后一场架。
闻山憋不住了,扯着时与的衣领子将人抵在操场上问:“你每天偷看我,到底几个意思?”
素来能言善辩的时与结巴了,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你烦我?”闻山问。
时与摇头。
“你讨厌我?”闻山又问。
时与还是摇头。
“那你喜欢我?”
这次不摇头了,时与红了脸,咬着唇眨眼睛。
“啧,能不能像个大姥娘儿们勇敢点?”闻山嫌弃道:“爷们唧唧着,窝囊死了。”
被这话一刺,刚红了脸的时与犟嘴:“那你娘们一个给我看看?”
话音落,没再接话的闻山径直俯下身,吻住了她的唇。
在那个两人打了四年的拉练场,一吻定情。
毕业后,闻山还是按照计划回了自己的家乡云城。
而原本计划留京的时与打了申请,参与了卧底计划,也追了过去。
刚开始闻山对时与的选择很生气,并不给她好脸色。
可时与是个厚脸皮,闻山越是不理她,她就越是凑过去。
每天攥饭局,说是为了和同事打好关系,实际上是为了接近闻山。
就这样请了许久的客,每个月生活费越来越少,时与沦落到月末只能吃馒头。
又一次她在食堂要了俩大馒头准备回宿舍时,被闻山抓住了。
“以后别请客了,”闻山冷着脸,看着那馒头:“我不会去的。”
还叼着馒头的时与急着解释:“我——”
“我不喜欢约会的时候身边有别人。”
闻山看着那瞬间红透的脸,忍不住勾唇:“听到了吗?女朋友。”
三个字,时与大脑如遭雷击,瞬间兴奋地尖叫起来。
可惜她忘了自己嘴裏还有大馒头呢,啪嗒一下掉地上了。
闻山冷着脸说:“捡起来,吃完再作数。”
就这样,从地上捞起馒头卡着三秒定理狼吞虎咽的时与再也不用请客了。
两人的手牵上后,就再没有松开过。
车堵了半小时,终于开到了云记。
远远着,门口迎出来一抹红:“哎哟,我的闻山小宝贝!”
软绵绵的白团子被揉进怀裏,云九纾转头嘱咐时与:“把车停地下车库去,别挡着门。”
还没下车的时与只能一脚油门,去找停车位。
等她再上来时,包厢裏的暖气打得十足,摘掉帽子的闻山变成一颗小猕猴桃。
“噗,”时与没忍住笑,被眼神警告后迈步进来:“阿九,你还催我呢,店裏都没人,我是你那堆朋友裏来得最早的。”
正和闻山说话的云九纾抬起头,切了声:“那是因为我就叫了你们俩。”
在云艺婉入土为安的一个月后,云九纾将云记重新开业。
开业前她对店裏做了大翻修,不再一味地保持母亲在的样子,角落裏已经有了云九纾的独特品味。
“阿九这次谁也没通知,就叫了我们俩,”闻山哼了声:“不像你,天天把我关家裏,我都要长毛了!”
被骂了时与无奈耸肩:“阿九你评理,这两件事有关联吗?”
看着又吵嘴起来的两个人,云九纾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笑着。
她突然觉得那句人生就是小满胜万全说得真对。
万幸是闻山的身体已经康复,时与也已经恢复了工作,失而复得的感受比两手握满的感觉还要好。
低头抿了口茶,门口传来脚步声,以及一声欢快地喊声。
“姐姐!”
穿了身灰色长羽绒服的落和鸣踏雪而来,年轻又活泼。
云九纾手裏端着的茶杯一顿,慢慢放下去:“你们先看看吃什么,我出去一下。”
“你一个人可以吗?”闻山有些担心,她眼神示意时与。
会过意的时与点头,“我陪你去吧?”
“才不要呢,”云九纾笑着嗔:“比起吃狗粮,我还是喜欢出去吹吹风,行了,你们坐。”
说完,云九纾径直往外走。
看着那一袭明艳红旗袍远去,闻山有些恍惚,她低声道:“狗子,你有没有觉得阿九有些不一样了?”
“报告小猫警官。”
靠着她坐下的时与也点头:“我也觉出来了,可是,哪裏变了呢?”
明明还是那样艳丽的衣裳,妩媚风情的眼,以及肆意畅快的笑意。
可就是觉得和之前的云九纾大不相同了。
对身后一无所知的云九纾瞧着眼前的小孩,柔声问:“你怎么晓得我今儿个开业?”
“送你梅花,我妈妈园子裏开得最好的一枝,”将手裏新折的花递过去,落和鸣抬起头,一双被冻得通红的眼亮晶晶着:“大概是我们心有灵犀吧!”
没有抬手接花,云九纾微微挑眉,那双狐貍眼不动声色地凝着她。
“好吧好吧,”被瞧得有些心虚,落和鸣低下头道:“之前,我跟我妈妈说我要做生意,妈妈说如果认真的,今年就不出国了,叫我来跟着你学做生意,我打听到你开业,就来了。”
有些紧张,落和鸣不敢看云九纾,手指头搅来搅去,生怕听到拒绝的话。
但云九纾只是轻笑了声。
依旧没有接花。
不明所以的落和鸣抬起头,轻声问:“你笑什么?”
“笑你啊,”云九纾勾着唇,语气轻轻:“你在国外学的什么?”
“音乐。”
想也没想就回答,落和鸣眼睛亮了亮:“伯克利音乐学院,我还是乐队裏的贝斯手,姐姐你是不知道,我在我们学校那叫一个风云,喜欢我的小女孩几乎要排队呢。”
没有打断,云九纾静静听着她自夸。
那双亮晶晶的眼在此刻,胜过任何灯盏。
曾几何时,也有这样一双眼睛看过自己,同样兴奋着分享那些细小的事情。
“但那些都过去了!”
回过神的落和鸣一摆手,语气有些低落:“我决定留在国内,留在你身边了。”
捕捉到那情绪变化,云九纾挑眉:“不要。”
意料之中的拒绝,落和鸣继续道:“我知道,你嫌我笨手笨脚,嫌我什么都不会,嫌我年纪小,可是我能学!”
“学什么?”云九纾打断她,反问:“学做菜?还是学刷碗啊?用你那双搞音乐的手?”
听出她话音裏的夹枪带棒,落和鸣抿了抿唇,小声反驳:“我也可以学管理”
“你才十八岁,”云九纾轻嘆了口气:“多么好的年纪啊,你确定要牺牲所热爱的一切,来换一个被你用幻想填满的爱慕者?”
张嘴想反驳,可落和鸣没发出声音。
她忽然觉得,眼前的云九纾有些不一样了。
“你有你的人生,”云九纾直视着她的眼睛:“你会在你热爱的路上,遇到和你灵魂契合的爱人,而不是为了一个因为好奇心,更改人生轨迹。”
“所以,趁着寒假刚结束,快回去跟你妈妈好好聊聊。”
落和鸣摇了摇头,轻声说:“她很高兴我要跟你学做生意,她从来不喜欢我搞音乐。”
“不会的。”
云九纾打断她的话,轻笑道:“你妈妈比你想象中的,还要爱你。”
即使你什么都不做,妈妈也会为你感到骄傲。
爱是没有道理,也是无需交换和附加值的。
“是我不够好吗?”落和鸣的眼睛瞬间暗淡下去:“为什么要拒绝我?”
她看着云九纾摇头,还没来得及开心,又听见她说。
“就是因为你太好,”云九纾轻声道:“所以,你才不应该留在我身边。”
“而且比起洗碗大师,我还是更期待你成为音乐家。”
曾经也有这样一个小孩对云九纾说,要陪在她身边,什么都不要,哪儿也不去。
那时候的云九纾什么都信。
但是现在,她已经没有精力再去陪伴一个小孩长大了。
她也承担不起一份这样浓烈的爱意。
“真的吗?”落和鸣问得小心翼翼:“你真觉得,我更适合搞音乐?”
没有犹豫,云九纾点头:“当然,怎么你不觉得?”
“不可能!”落和鸣一下子挺直背脊:“我就是为了音乐而生。”
听着这中二十足的话语,云九纾没有嘲笑,只是点头:“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
你的人生,应该握在你自己手裏。
伟大的音乐家。
眼前那一抹红摇曳,说完话的云九纾转过了身。
落和鸣还攥着手裏的红梅。
可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吸引走。
她是第一个肯定她的人。
也是第一个相信她的人。
指尖不自觉地攥紧,那抹红彻底消失在眼前。
堂屋的门一点点关上。
站在原地许久的落和鸣抬起头才惊觉。
雪停了。
远远着,天边已经有了太阳的轮廓。
这个漫长的冬季,似乎要结束了
最后一场大雪化尽。
万物新生的攻势凶猛,眨眼间,枝头从凝结的白霜挂满脆生生的绿。
等人反应过来时,恍然已经春末。
收到落和鸣发来的晚霞照片,云九纾刚到店裏,最近云记的生意爆满,她每天都得早起。
那支梅花最后被留在了雪地裏。
再次听到这个小孩的消息是她发来的,乐队拿下校园音乐节第一名的奖状。
时与和闻山双双恢复原职,池瓷的注意力从云记落回自己的生意裏,赵云津依旧在云城,偶尔会寄一些吃食。
半年过去。
一切都回到了正规。
云九纾回了句真漂亮,然后关掉了屏幕,眼前已经有客人进来了。
“抱歉,云记还没有开始营业。”云九纾话音落,才发现来的不是客人。
一位穿着职业装,身后跟着摄影师的主持人轻声问询:“贸然打扰,请问您是云九纾女士吗?”
“我是,”戒备地看着摄像机,云九纾微微皱眉:“请问这是?”
“是这样的,”主持人递出自己的工作证,解释道:“我们这边在拍摄一檔美食综艺,海量网友推荐云记,称不仅菜好吃,老板更是明媚动人,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所以请问您这边”
听懂她话裏的意思,云九纾笑着拒绝:“不好意思,如果拍菜,请提前一天跟我联系,我需要跟食客沟通,如果拍我,抱歉,我不喜欢面对摄像机。”
来时就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并未失落的主持人继续说:“都说云记的客人一半吃饭,一半看老板娘,正是现在流行的漂亮菜,如果您和您的菜一起出镜,或许可以带来更大的宣传力度呢?”
“抱歉,”云九纾维持着体面的微笑:“到餐厅吃饭是为了享受美食,让我们把权利交给舌尖和味蕾来评判,而不是把视线聚焦到别的地方。”
再次被拒绝,主持人还是不死心:“可是您的美丽可以成为一道加持,而且您的旗袍和妆容都很精致”
口袋裏的手机铃声合时宜的响起,主持人的话音被打断。
“抱歉,”云九纾点点头示意:“我接个电话。”
通话界面是陌生的来电号码。
换做平时,云九纾都不会接听。
但此刻却成了摆脱眼前麻烦的好借口。
按下接听键,云九纾背对着她们,轻声道:“您好。”
“是云九纾吗?”
问询打断她的话,对方周围听起来很是嘈杂,语气也十分激动:“我在京城医院,如果您是云九纾的话,请您尽快过来,这边有——”
云九纾没听明白,对方的声音戛然而止。
电话似乎进行了交接,转移到了另一个人手上:“云九纾!”
“如果你想知道当初是谁帮你妈妈翻的案,就半个小时内赶过来,不然,你这辈子都要活在愧疚裏!”
————————!!————————
好了,下章准备好哦[墨镜]
第140章 遗物
“你是贺茉莉?”
几乎是瞬间认出这个声音的云九纾莫名心悸了一瞬。
不顾身后还有记者,她快步走开,皱着眉追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叫不去就会后悔终身?
什么叫只给自己半个小时?
这到底是什么跟什么啊?
当初这人突然出现在店裏叫她写举报信后就再没出现过了。
不知道背后是不是有她的推波助澜,一切都进行的非常顺利,事情结束后云九纾也试着寻找过她。
可是不论是问赵云津还是她自己打听都没有音讯。
贺茉莉和卢梭这两个人出现的莫名其妙,消失的也莫名其妙。
就好像是神仙来推了她一把后,就又隐归山林。
“说话啊?”握着电话的手开始发抖,死水般无波澜了半年的情绪在这一刻,云九纾觉得自己有些失控:“贺茉莉!”
电话那端静下去,就在云九纾的耐性告罄时,才又听见答复。
“京城、京城军医院手术室外,你只有半个小时,来晚了就内疚一辈子吧!”
没有再给云九纾追问的时间贺茉莉径直挂断了电话。
四周都是乌央乌央的人群。
每个人的表情都无比凝重,守在门边的陈筱落额头抵在墙边,正垂头碎碎念着。
不停深呼吸的贺茉莉将手机丢给卢梭,脸色冷的吓人。
“别急茉莉,”卢梭的脸色同样难看,她迈步过去叩住贺茉莉的腕骨,低声道:“这都是小宜子的战友,你不能先乱了阵脚,而且医生说不是没有没希望了,所以我们耐心一点。”
情绪处于完全失控状态的贺茉莉摆了摆手,艰难地吞咽了下。
“你觉得她会来吗?”
没有理会卢梭的安抚,贺茉莉抬起头,眼尾已经红了:“你说啊,她会来吗?”
看着好友惨白的面色,卢梭深吸了口气,沉吟片刻点点头:“会。”
虽然没跟云九纾接触过,可卢梭的直觉告诉她,会来的。
“如果她不来怎么办?”贺茉莉已经急得失去了所有理智,她懊恼地抬手捂住额头:“我刚刚太急了,还把地址说错了,她会不会找错地方?”
话音落,她回过头看向等待区的长椅。
感知到她的视线,卢梭也看过去,她轻声道:“如果不来,咱也不能太怪人家,毕竟小宜子做的这一切,人家都是不知情的,就连我们也是今天才晓得的,不是吗?”
痛苦的闭上眼,贺茉莉摇摇头,伸出手问:“带烟了吗?”
“茉莉”
“给我!”
蛮横抢过烟匣子,贺茉莉只身往吸烟区走去,放心不下的卢梭紧跟上。
心事重重的两人谁也没有发现,静了音的手机一直在被拨号。
连续三通电话了。
还是无人接听。
云九纾看着第四通自动挂断的通话界面,整个人的情绪紧绷到了极致。
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席卷了她的心。
通过见的那面她可以感觉出来,贺茉莉不是会开玩笑的人。
可刚刚电话裏一下京城医院又一下变成军医院,到底在什么地方啊!
云九纾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低头看了眼时间。
距离接通电话到现在,已经五分钟了,那所谓的半个小时开始倒计时了。
“烦死了,”愤愤地骂了声,云九纾将手机收紧口袋,提起包就往外走。
看她要离开,主持人立马追上来:“云女士”
“我已经拒绝你两次了,”翻出车钥匙的云九纾彻底冷了脸,表情阴翳得可怕:“现在正式告知你,云记不需要,谢谢。”
说完,云九纾冲店裏喊了声,然后转头就走。
被甩了脸的主持人不死心,还要继续追过去,就在她迈步时大厅裏走出个人来。
“您好!我是值班店长谢赢。”
穿着服务生衣服的人伸出手拦住她们的脚步,体面道:“有什么事请跟我详谈,谢谢。”
跟不上的主持人瞬间冷了脸,看着那背影越走越远。
身后的声音远了。
可电话还是打不通。
换完鞋子的云九纾将包包和高跟鞋都丢进车裏,在手机上翻着导航。
京城医院还是军医院呢?
三秒踌躇。
云九纾闭着眼睛点了开始导航,她告诉自己,就赌一把吧。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接了那个电话后,她的情绪就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就好像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心脏频繁抽搐着疼痛,就连呼吸也变得艰难。
握着方向盘的云九纾强行维持着镇定,可心却不由自主的对即将面对的事情开始恐惧。
医院,手术室,只有半个小时。
这些字眼结合起来,怎么也不像是好消息。
导航的位置距离云九纾的店要四十多分钟,万幸现在不是早高峰,一路控制着最高时速,可还是超出了半小时的预定。
将车停稳,还没来得及熄火,云九纾就开始奔跑。
她心裏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越来越强。
高跟鞋声落在白瓷地板上,浓郁消毒水味挤满鼻腔,眼前的环境比普通医院还要凝重几分。
回廊上没有人,高悬着的大红色时间正在流逝。
医院,云九纾最讨厌的地方,没有之一。
她茫然地环视了一圈后没找到指示牌,转头去问服务臺:“您好,请问手术室在哪裏?”
“您好,”坐在服务臺裏的女兵站起来,轻声道:“从右边电梯上去,七楼。”
问到路的云九纾急急忙道了谢,转头又朝着电梯口狂奔。
她看着那猩红色的红字跳动着,每变动一秒都在提醒她,超时了。
贺茉莉跟她说过,超时了就等着后悔内疚一辈子吧。
拜托,云九纾焦急地按着电梯键,在心裏默默祈祷,千万不要超时。
尽管贺茉莉并没有告诉她,为什么要内疚。
顶着红字不断跳动,云九纾猛地提起一口气,在门开的瞬间往外跑。
她没看清,直直撞上铁栏,跟要进来的人打上照面。
清脆地一声咔哒。
脚踝处传来剧痛,云九纾的脸色唰地白了。
她皱眉看着迎面推出去的手术床。
白布扯得高高,跟在床两侧的家属红着眼,还有人咬唇隐着泪。
超时了。
看着那白布的瞬间,云九纾大脑裏猛然弹出的就是这三个字。
她超时了。
所以眼前
艰难地吞咽了下,云九纾死死盯着那白布,连呼吸都忘记。
这是她超时的代价吗?
可是贺茉莉根本没说过,晚一秒,就要面对这样沉痛的事情啊。
环视了一圈周围,远远着有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往这边靠近,云九纾抬手擦了擦眼睛。
好熟悉。
朝着这边走来的,正是贺茉莉和卢梭。
大脑嗡地一声空白了,剎那间云九纾黑下去,她恍然两步,看着身侧正在等待电梯下行的家属们。
所以白布下躺着的,会是她记忆裏缺失的人吗?
这就是超时的代价吗?
云九纾大脑乱得厉害,她艰难地吞咽了下,想靠过去。
站在床边的是个头发花白的妇女,她忍不住泪,察觉到云九纾的靠近,主动问:“您也是小宋的朋友吗?”
颂?
熟悉的字眼勾起记忆,云九纾恍然间想起。
曾经有个人贴着她的耳朵,轻声说,要记得我。
我叫宜
“云九纾!”
很突然地声唤,接着是急促地脚步声。
被吓到的人打了个哆嗦,恍然抬头,一滴清泪瞬间滚落眼尾。
泪眼婆娑间,狂奔而来的身影停下了。
“你终于来了。”
叮——
电梯门这个时候开了,家属分散开,左右护着手术床要往裏进。
反应过来的云九纾下意识要伸手去拦,却被攥住腕骨。
“你扒拉人家的手术床做什么?”贺茉莉看着呆滞的人,皱眉道:“怎么,你认识?”
人家?认识?
这两个字眼砸过来,呆滞的云九纾茫然摇头。
身后的电梯门合上,一路下行,可是贺茉莉和卢梭还在跟前。
手腕被捏得有些痛,云九纾回过几分神,她找到自己的声音:“那个人不是宜”
“你住口!”
突然黑了脸的贺茉莉收紧指尖,冷冷骂道:“宜程颂好得很,你不许诅咒她!”
听着这逞强的话,卢梭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她垂眸,看着云九纾都被捏白了的手,轻嘆道:“茉莉,你冷静点,她只是误会了。”
“不许误会!”贺茉莉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红着眼:“宜程颂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宜程颂宜程颂
就是宜程颂。
那个贴在她耳边,不许她忘了她的人,好像就叫这个名字。
“宜程颂怎么了?”云九纾抬起头,轻声问询着:“她也在这裏吗?她为什么没有过来?”
为什么要来医院。
她超时了半个小时到底有没有事?
那会让自己内疚终生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云九纾有很多东西想问,可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她看见了贺茉莉的眼泪。
“是这样的云老板,”卢梭用了几分力气,将云九纾被捏红泛白的手解救出来:“我们今天叫您来确实有些突然,茉莉在电话裏也没说清楚,不过有些事情您确实有权知晓,就是接下来的事情请您做个心理准备。”
听着这囫囵的话,云九纾越来越懵。
她看着表情为难的卢梭,又看向失控的贺茉莉,心裏那股不安更甚。
“今天叫你来,”还没来得及问,贺茉莉先开了口:“是为了把驻边战士宜程颂的遗物交给你。”
宜程颂?遗物?
被这个信息冲击到的云九纾踉跄一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你说什么?”
“茉莉,”还在酝酿的卢梭眉头皱得更紧:“不是说了要委婉一点吗?”
“委婉个屁!”
贺茉莉抬手擦了把眼泪,猛然拽住云九纾的手就往裏走。
“你不是好奇你妈妈的案子是谁翻的吗?我告诉你,就是宜程颂!”
“还有你妈妈店铺的那块地之所以能开始回流市场,也是因为她帮你争取的!”贺茉莉脚步匆匆,话语也匆匆:“我不管你跟她之间有什么误会,也不管你对她是什么态度,但是,她为你做的事情,你不能不知道!”
身体被拽着往前。
越来越多的话砸进耳朵裏,云九纾的大脑空白一片。
崴过的脚踝隐隐作痛却无暇顾及,她被贺茉莉拽着往前,看清了等待手术室外的人们。
清一色的迷彩,每个人都风尘仆仆,像是赶了许久的路颠簸而来。
没人对着突然出现的脚步声好奇,她们都整齐划一地朝向手术室门口。
等候区的家属座椅根本没有人坐,最中间的位置上放了东西。
一抹耀眼的红色。
还有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几乎是瞬间,云九纾就认出了那是什么东西,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又被贺茉莉扯着向前。
“看见了吗?”贺茉莉的手指过去,沉声道:“要么她会醒过来,要么那就是她的”
身后事三个字说不出来,贺茉莉痛苦地闭了闭眼,垂下头。
急匆匆跑过来的卢梭气儿都来不及喘,伸手断开那束缚:“云老板,茉莉的态度确实有些过激,但有些事情您确实得知道了。”
“当时我们找到您,是受我们的朋友宜程颂的嘱托,她说在案情走不动的时候,把那些线索给你,你会明白的,”卢梭比贺茉莉冷静些,语气沉沉:“您母亲云艺婉的案子在十三年前就结案了,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再追述,是宜程颂扯出来的。”
“不止这件事,”贺茉莉擦了把泪,补充:“还有她妈妈的那店铺,而且如果不是为了翻这个案子,以小宜子的功绩,她早就该留在京城了。”
眼前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彻底把云九纾给听乱了。
她看向那手术中的三个字,又将视线挪回来:“所以,这一切都是宜程颂做的,可如果她是宜程颂,为什么八年前在叶榆城,要跟我说,她叫叶舸?”
那为什么宜程颂现在又躺在了手术室裏呢?
云九纾听得乱极了,她看向卢梭和贺茉莉,期待她们给个解释。
“这裏面的事情很复杂,”卢梭嘆了口气:“我想,宜程颂给你留的书信中,应该会给你解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