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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作者:一纸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1章 太阳牌


    刑川怔住。


    裴言的脸颊还带着冷水的湿意和凉意,贴在他的脖颈侧,他的眼神已经无法对焦,但还是一直不停地呢喃他的名字。


    刑川怕他说太多又想吐,伸手捂了下他的嘴,裴言就哀怨地抬眼看他。


    “没事,先别说话,我在这。”刑川打开车门,抱他进副驾驶座,扣上安全带后,伸手扶住他的侧脸,转正仔细看了看。


    起先刑川猜测他进入了/易/感/期,但现在他的信息素却消失得无影无踪,症状很奇怪


    裴言半闭着眼睛,似乎很不喜欢被人打扰,抬手搭住他的手腕,想推出去,但使不出什么力气,软绵绵的更像是故意贴上去。


    刑川反转手,握住了他的手指,裴言没有拒绝,只是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几秒,突然弯起嘴角笑了笑。


    没有笑多久,他就放下嘴角,头歪向一边,“不要……好不舒服。”


    如果他没有笑,刑川差点以为他是讨厌自己的触碰。


    刑川把他的手好好放下,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在导航里输入医院,选了离他们最近的一个。


    车刚开出街口,一直靠在椅背上没有动静的裴言突然直起身,伸手向中控台,缓慢地在上面摸索着。


    刑川一边看着路况,一边观察他。


    裴言找了会,手在中控台左侧下摁了一下,弹出一个暗格,从里面掉出来一个方形的窄盒。


    刑川从没有注意到车上的暗格,更不知道这盒东西裴言什么时候藏进去的。


    裴言没有拿稳,盒子从他手上掉落,从腿上一路滚到车座下,他愣愣的保持着拿盒子的动作几秒,弯下腰想去找。


    刑川快速打方向盘,将车停在路边,摁住裴言的肩膀,俯下身在他脚旁找到了盒子。


    他对着灯光看了下盒子,上面没有一个字,打开里面是一板蓝白胶囊,包装上也是没有任何字。


    裴言看他把药盒打开了,朝他摊开手心,慢吞吞地说:“谢谢。”


    刑川却没有给他,反而问:“这是什么药?”


    裴言不算清醒,但仍旧很警惕,“这是我的药。”


    “两粒。”裴言怕他搞不清楚量,还提醒他。


    刑川没有听他的,反而收起药,重新发动车子。


    裴言看自己辛苦找到的药被他藏起来了,很焦急,不停歪着身子超过操控台往他身侧靠,不大高兴地问:“……你为什么拿我的药?”


    “那,那是,那是我的药……”裴言眉耷拉下来,丧着脸,“我好难受。”


    “药不能乱吃,”刑川的脸被红灯的光照亮,看上去严肃而冷酷,像个坏人,“先去医院。”


    裴言一下听到两个噩耗,一时脑子没转过来,呆呆的,尔后露出愤怒的表情,“我不去医院。”


    刑川没有回答,裴言说了好几遍“不去医院”,发现没有用,只能退回去靠在椅背上,过了会,又发出干呕和咳嗽的声音。


    他蜷缩着靠在车门上,弓起腰缩着手,一开始还有点声音,后面就没有了,刑川叫了几声他的名字,他也没有回应。


    刑川被迫再次停下车,解开安全带,握住裴言的胳膊把他拉起来。


    裴言垂着脸,吸了几声鼻子,手无措地张着,上面沾满了血。


    形川心剧烈一跳,抬起他的脸,裴言鼻子还在流血,下巴和脸上是他自己乱抹出去的血迹。


    裴言眼神涣散,皱着眉,“弄脏了。”


    形川抽了几张湿纸巾,摁住他的鼻子,裴言小心避开他的手,摁上纸巾的边缘。


    盖着鼻子,他说话变得瓮声瓮气,“我想吃药。”


    血很快透过纸巾,泛出红色,刑川又盖了几张上去。


    和他对视半晌,刑川开口问:“这药是治什么的?”


    裴言看着他的脸,努力睁着眼睛,想让视线聚焦,声音很轻地回答:“我吃了就会好了。”


    “你生了什么病?”


    裴言听见刑川问他,他没有回答,只是摇头,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混乱一片的粘稠血迹,头有点发晕。


    身上又开始发/烫,五脏六腑都似被灼烧般,裴言变得很丧气,他想干脆就这样死在这里,死在银色诺河流淌不息的费城,一辆停在异国路边同载着他和刑川的车上。


    可刑川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拿出了药盒,从铝盒里挤出两粒药。


    他将沾满了鼻血的湿纸巾扔进车载垃圾桶,解开裴言身上的安全带,手绕过他的肩膀,将他拖抱到自己肩膀上。


    “怎么又/发/热/了?”刑川拨开他额上的乱发,裴言靠在他肩头,转而不太想死在车上了,觉得还是死在刑川的怀抱里更好。


    裴言牙咬得很紧,莫名抗拒,刑川盯着他淡色的唇看了会,伸手强硬地扣住他下巴,先用大拇指撬开了他的唇齿,然后迅速地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捏着药伸进他嘴里。


    摁在唇边的金属手指很凉,被迫张着嘴,裴言哼哼几声,却没有咬,直到刑川的手指/进/得/太/深,压住他的舌根,他喉头一动,忍不住发出轻微的喉咙痉/挛/声,不受控制地咬了下去。


    刑川退出手,指根出现一圈粉色的咬/痕,手指和他的嘴唇间拉出一条细细的/银/丝,暴露在空气中很快就断了。


    裴言咽了两下,药顺势被咽了下去,他愣愣地看着空气中虚无的一点。


    还没来得及生气,刑川就拍拍他的肩膀安抚,“喝点水。”


    裴言就没什么脾气地张开嘴,因为刚才的挤压,他的唇被揉出了些血色,喂了几口水后,刑川拿湿纸巾仔细给他下巴还有手擦干净。


    裴言抬起手到眼前,满意于自己现在的干净程度,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刑川确定他暂时不会再出什么事,重新将他放进副驾驶座,裴言突然睁开眼看着他。


    两人对视几秒,裴言虚弱问:“是回酒店吗?”


    刑川向他保证不去医院,裴言就安心地再次闭眼。


    半夜里,裴言醒了过来,药发挥了作用,他身上的温度已经降了下去,信息素也好好的,没有四处乱窜。


    神智自然也变得清晰,只是更加麻烦的是,他现在有点过分清醒了。


    黑暗中,他翻了个身,身侧却猛地一动,下一秒灯就大亮。


    裴言不太适应亮度,下意识眯了下眼,在一片白的轮廓里,一道高大的身影朝他俯下身。


    “怎么了?”刑川紧张地问,伸手贴他的额头,发现不烫后松了口气。


    裴言被他过度的紧张感染到,“我已经没事了。”


    刑川把灯光调得暗了些,在他身旁躺下,裴言陷在枕头里,看着刑川近在咫尺的侧脸,感到很愧疚。


    他抬手盖了下自己的脸,轻声道歉:“对不起。”


    刑川拉下他的手,奇怪地问:“为什么要道歉。”


    裴言被他拉着手腕,没有挣扎也没有动,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嘴角平直地拉着。


    “耽误你旅行了。”裴言难为情地说。


    裴言的脸还是苍白的,虽然现在的状态比在图书馆的时候好多了,但刑川不能保证他是否真的完全没有感到不适。


    但他醒来的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和他道歉。


    刑川从没有这样无计可施过,他回想过往,怀疑自己是不是遗漏了一段记忆,向裴言展现过不友善,他才这样小心翼翼。


    “为什么会这样想?”刑川拿了个枕头,垫在裴言脑袋下,让他靠得更舒服些,语气和缓地问他,“我对你态度很差吗?”


    裴言说“没有”,却莫名其妙自我苦恼起来,仰躺在床上,苦闷地看着天花板。


    刑川叫他转过来看自己,裴言却不肯。


    刑川便对他说:“对不起。”


    裴言疑惑地转过脸,“你没有需要道歉的地方。”


    “因为我没有照顾好你,让你生病了。”刑川看着他回答。


    裴言震惊,急急地说:“不是你让我生病的,是我自己……”


    “不,”刑川打断他,“就是我的错,我没有及时发现你不舒服,还藏起你的药,没有喂你吃,导致你变得更难受。”


    裴言不知道为什么他要这样说,愧疚感没有少去半分,反而因为刑川这样子,心里变得更加难过。


    但他什么都不会说,只会嗓音低哑地请求:“你不要这样说。”


    “听见我这样说,你难受吗?”刑川问他。


    裴言羞于在他人面前表达自己真实的情绪,可糟糕的是,在刑川的面前,他又学不会撒谎,干脆沉默了下来。


    刑川却不肯放过他,重复地问:“你会难受吗?”


    裴言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良久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听你道歉,我的感受和你是一样的。”刑川凝着他,近乎于质问的语气,“你想让我那么难受吗?”


    裴言说“不想”,又白又小的脸快要皱成一团,睫毛一直在颤,“我以后不会了。”


    刑川问他“保证吗”,气势没有那么迫人,但裴言回答得还是很认真,先是点了点头,然后轻声说:“我保证。”


    得到答案,刑川才从床上起身,下床拉开抽屉,将药盒递给他。


    裴言坐起身,伸手接过,打开查看,发现少了三颗。


    “我吃了三颗吗?”裴言发出疑问,他之前就算晕死过去,都会记得药量是两颗。


    刑川站在床边,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裴言也没有纠结,而是把药盒塞进了枕头下,丝毫没有对自己多吃了药的担忧。


    好在刑川没有再问他生了什么病,而是又拿出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


    裴言疑惑,打开发现里面躺着一条项链,和他买给刑川的那条款式一样,只是下面挂坠的图案不同。


    挂牌正中间是一颗金黄色的黄蓝宝,银色的线条以它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呈现太阳的形状。


    “这是什么?”裴言仰头问。


    刑川总算愿意朝他笑,“礼物。”


    裴言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的,更不知道为什么项链款式是一样的,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怎么……”


    “你还没到摊位时买的,”刑川在床边坐下,拿起项链,“可能我们心有灵犀,连礼物挑的都是一样的。”


    黄蓝宝在昏黄的灯光下,依旧发着璀璨的火彩,裴言微微张着嘴,视线一直停留在上面。


    “可以给你戴上吗?”刑川有礼貌地询问。


    自然是可以的,裴言都没有犹豫,朝床边挪了挪,刑川帮他戴上。


    裴言低头摸了摸挂坠,刑川一直看着他,看他依依不舍地抬头,尔后说:“我给你钱。”


    刑川脸上笑容的幅度没有变,“不可以给我钱。”


    裴言还不肯放弃的样子,刑川在他开口前提前说:“这是礼物,不许给我钱。”


    裴言才长长地“哦”了一声,放弃了这个想法——


    正位太阳牌是塔罗里寓意最好的牌,不论是爱情、事业、学业、财富都会迎来好的结果


    第22章 栗子蛋糕


    因为昨晚发/热,房间里空调开得又足,裴言流了很多汗,直到早上醒来,身上都还残留着微微的黏腻感。


    可刑川起得比他更早,他没有机会趁着对方还没醒的时候进浴室洗澡,也不可能开口让刑川去阳台待一小时。


    裴言试图忽略身上的感觉,几乎动用了自己全部的注意力去干这件事,反而让他更加在意起来,完全起到了反作用。


    他翻第五个身的时候,刑川终于决定把裴言从纠结两难的境地里解救出来,“我出去买点吃的。”


    裴言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看上去没有昨天生病时那么焉巴,头顶的发依旧有点乱糟糟的,明明很高兴却还要板着脸矜持地“嗯”了一声。


    临近中午,费城的阳光有了些许温度,但吸进鼻腔里的空气还是有点冷。


    刑川没有开导航,循着记忆走过两条街,拐进小巷里,推开了面包房的门。


    挂在门口的风铃丁零当啷响,店的面积很小,顾客也不多,店员正端着比自己大好几倍的烤盘,将刚出炉的面包放上货架。


    狭小的店铺内立刻充满了阳光混合着烤面包的香味。


    刑川点了杯咖啡和两个牛角包,在店里选了个角落落座,拿出手机拨打了个电话。


    等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里才传出顾明旭的声音,“我靠,你神经啊,知道现在几点钟吗?”


    “十一点四十三分。”刑川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给了顾明旭一个准确的时间。


    “现在是周六,按规矩下午两点前你都不应该联系我,”顾明旭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抱怨,“平常也没见你主动打电话给我。”


    “有事找你。”刑川简短地说。


    “你能找我有什么事?”顾明旭瞬间疑惑,还没等刑川回答,他突然长长地“哦”了一声,“哈哈,我知道了,这几天和裴言天天待在一起终于受不了了是不是?”


    顾明旭立刻从床上爬起来,“没事,兄弟就是为你两肋插刀的,我马上给你订回来的机票……”


    刑川沉声地叫他的全名,“不要胡说。”


    顾明旭挠了挠后脑勺,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发散。


    刑川放下手机,打开和顾明旭的聊天框,发了张图片过去,尔后重新拿起手机问:“收到了吗?”


    “这什么?”顾明旭停顿片刻,努力辨认图片里印在胶囊上的数字编号,“你哪来的药?”


    刑川没有说明药的来历,而是直接问:“能查一下这药从哪里生产的吗 ?应该和腺体或者信息素有关。”


    顾明旭没有话讲,“你不如直接/插/我两刀算了,你问我谁又出轨了我还能讲几句,我哪里那么大神通去给你找这个?”


    “你不是自称消息最灵通吗?”


    “那也不是这样讲的呀,我现在三天两头给你压新闻,又是婚变又是豪门爱恨情仇的,你之前哪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桃色绯闻啊,我很累的好吧。现在还要给你当私家侦探,当科学家,去给你查一颗胶囊咋造出来的。”


    顾明旭不带喘气地说完一大串,掀开被子,重新躺回床上,想到了什么,“咦,你怎么不问裴言?”


    刑川忽略了他的提议,“等我回国,你帮我拿这颗药去化验一下,看看成分。”


    顾明旭笑,漫无边际地说:“怎么了,你把裴家的机密偷出来了,查出来的成分可以给我个独家吗?”


    “给你个独家,”刑川喝了口咖啡,随意地笑笑,“至于裴言要怎么处理你,我不插手。”


    顾明旭搓搓手臂,收起了玩笑的心思,讪讪地说:“你可别吓我了,我真的有点害怕。”


    刑川不太明白顾明旭对裴言天然的恐惧从何而来,“你不要对他有偏见,实际上他……”


    顾明旭等了许久,手机里只有一片沉静,正想开口问,刑川就说:“就这样,挂了。”


    干脆挂掉电话,刑川快速地吃完因存放过久已经有点干硬的牛角包,将咖啡一饮而尽,走出了面包房。


    在街对面的餐厅打包完午饭,刑川在回去的路上路过了一家珠宝店,一对情侣正手挽着手在店里挑选饰品。


    费城的宝石矿产资源在世界上名列前茅,大街上随处可见各种珠宝店,沉木色的门头,白色的花色字体。


    这家珠宝店和别家不一样,只专卖钻戒,橱窗内陈列着一枚又一枚的戒指。


    刑川已经路过这家店四次,但还是再次在橱窗前驻足。


    橱窗内的钻戒按照款式和价格区别,被分门别类地整齐放在展示柜里,齐齐放着夺目的火彩。


    或许很难有人能经受住诱惑,不为此停下脚步。


    但裴言可以,他路过橱窗的时候,眼睛都没有偏转一分。


    在这个被称为世界上最浪漫之地,裴言的目光没有偏爱过某一处,从没有停留。


    可能是驻足的时间太长,他手上又提着两提保温袋,看上去有些古怪,店员从店里走出来,开口询问。


    刑川礼貌地拒绝了他进一步的推销,继续往回走。


    回到酒店,正好过了五十五分钟,裴言头发已经吹干,可看见他的时候,表现得还是像吓了一跳,没有熟悉他和自己存在同一空间的样子。


    刑川将保温袋放桌子上,裴言走过来,小心地把袋子拉开一点。


    刑川看着他专注地往袋子里看了一分钟,找到自己的目标之物后,小声地重复了一句:“栗子蛋糕。”


    “只有一块,”裴言没有伸手,犹豫了会,抬头问他,“你要吃吗?”


    刑川一直在笑,只是没有出声,“太甜了,专门买给你吃的。”


    裴言和他道谢,小心翼翼地拿起蛋糕,送到嘴边抿了一口奶油,用舌头尖不停地舔自己的上唇。


    “谢谢,很好吃。”裴言在吃到自己喜欢的食物时候,也会愿意给人一些情绪价值。


    虽然裴言再三表示,自己的身体已经没有任何问题,但刑川还是把白天的行程取消了。


    吃完午饭,刑川就让裴言躺回床上。


    可裴言没有如刑川所预想的那样变得更加轻松,反而因为一整天都要和他待在同一个有限空间里而负担加重了。


    刑川把窗帘拉上,屋内的光线变得昏暗,裴言实际上还睡不过去,但清醒状态下什么事情都不做,只单独面对刑川,他又很难办到。


    所以他把眼睛闭上,装了十几分钟,刑川的声音很低很轻地响在他耳边,“睡不着就别装睡了。”


    裴言很不会伪装地开始睫毛颤动,不好意思地睁开了眼。


    “看会电影吗?”刑川问。


    好歹能有分散注意力的东西,裴言点头表示同意。


    刑川打开电视,把遥控器递给他。


    他没有接,“我不了解这些,你挑吧。”


    刑川便收回遥控器,在榜单上漫无目的地找着。


    裴言往上靠了靠,想让自己方便看见屏幕,电影开始播放片头时,刑川突然开口:“我记得你妈妈是明星,你看过她的电影吗?”


    房间里一下子静下来,裴言转头看向他,刑川正面朝着屏幕,似乎只是无意地闲聊到了这里。


    裴言“嗯”了一声,诚实地告知他:“但我没看过她的电影。”


    “为什么?”


    可能刚生完病,裴言精神不太好,他缓了会,以至于思考这个问题花费了他较长时间去回忆。


    “妈妈不喜欢。”裴言语速不快不慢,没有包含多少情绪,就像在陈述某种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我小时候看动画片,她听见声音就会大叫。”


    刑川的目光从屏幕转向了他,裴言安静地与他对视,他觉得脸上有点痒,就抬手抹了抹。


    裴言感觉刑川似乎很想问他问题,但不知为何,没有选择将问题问出口。


    所以他提前猜到,并回答了,“她应该是太难受了。”


    刑川坐起身,把电视关了。


    “不看了吗?”裴言疑惑的问。


    刑川躺下来,面对着他,“不看了,我们聊聊天。”


    裴言很想劝他还是把电视打开吧,他实在不知道和他聊什么,也不会找什么有趣的话题,就干睁着眼看他。


    刑川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裴言下意识想要抽走,但刑川握的力道有点大,在他展现出一点意图的时候,就被更紧地握住了。


    “好凉。”刑川很无奈的样子,“怎么手脚还是那么冰?”


    裴言以为刑川真的在问问题,一本正经地回答:“手脚冰冷的原因有很多,分为生理性因素和病理性因素两类,如果在环境供暖充足的情况下手脚依旧冰冷,可以考虑是否有内分泌失调的影响,以及心血管疾病也会引起……”


    “裴言。”刑川叫他,裴言便停下了嘴。


    “靠近些。”刑川提出要求。


    裴言微仰起头,手脚不止是冰冷,现在已经有僵硬的趋势,他没有动,但刑川却往他的方向靠近了许多。


    刑川身上的热度比他高好多,裴言脚趾碰到了他的腿,怕冰到他似的往后退。


    “别退了,再退要掉下床了。”


    裴言想问为什么不把空调开高点,但刑川看了看他们交握的手,张开五指比了比,笑着说:“你的手好小。”


    裴言的手并不小,是正常男性手的大小,是刑川的手太大了。


    看着被轻松包裹住的手,裴言嗫嚅了两下唇,感觉自己的手一点一点被烘热了。


    “可惜我的手断了,不然可以给你两只手都包住。”刑川不再玩幼稚的比手游戏,问他,“可不可以给我的金属臂加个温控功能?”


    裴言一时忘了自己的手正被人握着,认真思考了片刻,默默记下了,“应该可以,现在机械臂的仿生技术已经很完善了。”


    “再装个炮弹呢?”刑川举起机械手,“从手腕这里折下,然后发射出炮弹。”


    裴言愣了一下,没有意识到刑川在逗他,“这不行,武器的问题应该问军部。”


    刑川大笑起来,裴言才知道他刚才说的都是玩笑话,不争气的他心底气了几秒,又窝囊地不气了,只因为刑川看上去真的很开心——


    食指指甲不小心劈了,痛到不能打字,工作时候一直用中指打字,显得我上班很嚣张 ???


    然后下班继续很嚣张地码字


    第23章 童话书


    傍晚,裴言醒来时,发现他的手还被刑川握着。


    他在睡着时翻身换了平躺的姿势,但因为刑川没有松手,所以他的左手只能别扭地横在肋骨上。


    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他的手腕处传来微弱的酸感。


    而身旁的刑川右脸陷在枕头里,眼睛紧闭着,看上去正睡得昏沉。


    裴言动作尽量轻地翻身,两人的距离已经足够近,近到可以轻易做出拥抱的动作,但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做。


    刑川的鼻子很高,鼻骨直挺,因为他对外展现出的好性格,以及那一双浅色的多情的琥珀色眼瞳,经常会让人忽略他眉眼间的凌厉。


    现在他安然地躺着闭上眼睛,反而放大了这股感觉。


    裴言放轻呼吸,刑川的好脾气并不是天生,至少在第一次遇到裴言的时候,尚且还是个孩子的他就不太会掩饰自己的情绪。


    他想起沈苏荷被送到医院,自己搬出阁楼的那天。


    老宅里的变动不大,裴言提着自己的小行李箱上楼,箱子里除了一些衣物,还装着他晚上抱着睡觉的熊玩偶和一本童话书。


    上了一层楼梯,裴言停在沉木栏杆旁的拐角处,一个男孩站在楼梯口,正迈步想往楼梯下走。


    他穿着黑色的西装小马甲,精致漂亮得像裴言看的童话书插画里的小王子。


    他一见到裴言,就露出惊讶的表情,长达数秒都没有变。


    裴言低下头,准备转身往下走,对方却噔噔噔快速往下跑了几级台阶,绕到裴言面前挡住了路。


    “你是谁?”小王子问。


    裴言一直在躲避他的视线,嗓子里发不出声音,只能捏紧行李箱的拉杆,把背靠在栏杆上来减缓害怕。


    “你怎么不说话?”小王子往前又走了一步。


    裴言应激般,下意识想往楼下跑,躲回车里,但对方拉住了他的手。


    “刑川!”楼梯下传来低声的呵斥,“不要乱跑!”


    “我没有乱跑。”刑川转头回应。


    直到刑润堂气急败坏走上来,刑川都有恃无恐,没有松开裴言的手,也无视了裴言已经被吓到蜷缩成一团。


    “爸爸,我抓到一个流浪小孩。”刑川举起手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捕猎成果。


    小孩的心还格外脆弱,裴言听到他的话快要哭出来,生怕自己真的被当作小流浪汉丢出去。


    “不能没有礼貌,”刑润堂训完刑川,看了裴言一眼,同刑川一样流露出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这是裴叔叔的小儿子,你叫他弟弟。”


    刑润堂蹲下身,拿过裴言的行李箱,问他自己的房间在哪里。


    裴言动了动嘴唇,还是没能发出声音,于是伸手往楼上指。


    刑润堂皱眉,目光停留在他脸上好久,然后站起身摸了摸他的头,提起行李箱往上走。


    一路上,刑川还是牵着他,不肯放手,像是怕他突然跑掉。


    裴言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停下,刑润堂帮他把行李箱放好,还给刑川派了个任务。


    “你陪弟弟玩会。”


    “我不要。”刑川拒绝得很快,“他都不和我说话。”


    刑润堂瞪了他一眼,刑川握着裴言的手,理直气壮地回视。


    裴言站得有点累,无视了两父子之间无声的较量,缓缓蹲下身坐在了地毯上,因为手还被牵着,所以举得高高的。


    刑润堂走后,刑川环视了一圈房间,明知道裴言不会说话,但还是问:“你的玩具呢?”


    裴言看着他,摇了摇头,意思是自己没有。


    “那我们玩什么?”刑川苦恼,“下次我带你去我家玩吧,我的玩具很多都玩不过来。”


    裴言抱着自己小腿,把下巴放在膝盖上,终于被刑川烦得战胜了恐惧,小声嘶哑地说了句:“我不要。”


    “你会说话。”刑川睁大眼睛,在他面前蹲下,“你刚刚为什么不说话?不理人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不礼貌的裴言嘴唇抿得紧紧的,漆黑的大眼睛一眨不眨。


    刑川见他又不说话了,无聊地站起身,在房间四处闲逛。


    可惜没什么能逛的,这个房间除了床和桌子,就没其他什么额外的东西。


    过了会,刑川拿着本书回来,在裴言身边坐下。


    “你识字吗?”刑川翻开书,转头问他,可裴言什么反应都没有。


    当时第一次离开沈苏荷,裴言全身心都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中。


    裴卫平接回他的原因,也并不是父爱突如其来,而是沈苏荷状态太差,已经第二次尝试掐死裴言。


    可他还是不想离开沈苏荷,他从生下来开始,就一直和她待在一起,两人在矮矮的阁楼里,从没有分开过。


    妈妈本来就应该和自己的孩子一直在一起,一直的意思就是永远,什么都不能把他们分开,他们谁都不能抛弃谁。


    刑川的无忧无虑丝毫没有感染到他,他只沉闷地一个人坐着,安静地期盼着沈苏荷来接走自己。


    见他不回答,刑川以为他不识字,就把故事书放在自己腿上,念给裴言听。


    沈苏荷不发病的时候,每晚都会给他念故事。


    熟悉的事情让他产生了一丝安全感,裴言观察了刑川半天,确定他应该不会把自己推到地上,慢慢地靠了上去。


    刑川停顿一秒,看向裴言。


    裴言没有什么重量,很依赖地贴着他,头顶的发蹭到了他的下巴。


    刑川确实没有推开他,而是伸手从背后抱住他,像沈苏荷一样,只是他的怀抱很小很稚嫩


    他把故事书往裴言的方向移了移,继续往下念。


    也许裴言判断失误,刑川的好性格可能是天生的,滴水不漏的说话技巧才是后天习得,毕竟谁能第一面就心无芥蒂地抱住一个像小乞丐的哑巴孩子。


    裴言忍不住抬起手,指尖沿着刑川高挺的鼻梁虚虚地往下走,停在鼻尖,没有继续往下。


    在他人生无比混乱的前十几年时光里,唯独在老宅的那段时间过得最为轻松。


    刑川像一个所有人都会想要的标准哥哥,哪怕裴言是这样不讨人喜欢的小孩,他也愿意兑现承诺,放课后准时来找他,带人到自己家里玩,一同分享玩具。


    只是刑川的朋友太多,也有太多人想和他交朋友,连裴承越都想和他多说几句话,裴言被分到的时间有限。


    尔后的几年里沈苏荷离世,他生病治疗,争夺继承权,疲于奔命。


    躺在手术台上时,如果麻醉成功,他便会梦到刑川。


    模糊的梦境里,年幼的他有时候和刑川在花园里找昆虫,有时候在房间里拼图,有时候趴在地毯上看漫画书。


    只有他们两个,没有其他人。


    而那段时间对刑川来说,只是童年普普通通的两个月,稀松平常,随着长大,就轻易地被遗忘在了脑后。


    裴言放下手,被窝被体温烘得暖和,手脚真的没有变得冰冷,只是被握住的那只手有点发麻,提醒着他做梦也要有个限度。


    他小心地抽出自己的手,刑川没有醒的迹象,他从床上微微坐起身,压在枕头下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裴言摸出手机,很快地接通电话,先转头看了一眼刑川,确定他没有被吵醒,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出门。


    “你怎么不出声?”陈至哇啦哇啦叫。


    “刚刚不太方便,”裴言在走廊上,仍然把声音压得很低,“刑川在睡觉。”


    “……”


    现在轮到陈至沉默了,压制住想要当场挂掉电话的冲动,他略微崩溃地问:“怎么回事,你们一个房间,双床房?”


    不太会撒谎的裴言“嗯嗯啊啊”了半天,就是没有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我早就叫你小心他,你记到哪里去了?!”陈至不知道为什么裴言从遇到刑川开始,就一直不停地做不理智的行为。


    先是暴露自己手上有合适的新材料,再然后就是联姻领了结婚证,紧接着就要两人单独出游,到现在更是同床共枕。


    陈至没有想到刑上校那么浓眉大眼一个Alpha,私底下居然是属狐狸精的。


    “是双床房,没有睡一起。”裴言紧急找补。


    “晚了晚了,我和你说,裴言,你真是完了完了,你等下又被骗钱又被骗身,新闻迟早要给你一个花边头版,全媒体渠道推送到每个人手机上。”


    陈至一直在叫,裴言没有办法啊,只能先将手机移开几分钟,等陈至冷静下来后,再重新放到耳边。


    “刑川不是这样的人,”裴言松驰地安抚他,“而且我钱很多,骗不完。”


    陈至再次想要发作前,裴言打断了他,“先说正事。”


    陈至只能一憋再憋,“我刚和舅舅通完话,和你预估的一样,裴承越还是忍不住。”


    “他试图乔装成医护人员进疗养院,虽然便衣提前埋伏,但他在走廊里看了眼手机就跳窗逃走,外面有三辆吉普车接应。”


    “接应人员佩带枪支,训练有素,有格斗经验,三位便衣受伤,最严重的被打中了两枪。”


    裴言面朝着门,低头用鞋尖蹭地毯,“我知道了,代我谢谢你舅舅,劳他费心,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再吃个饭。”


    “哎呀,你说什么呢,裴承越一直在外面窜,你很不安全啊。”陈至忧愁,“躺着的那个老不死的肯定有帮忙,就是怎么查都查不出证据,真是瘫了也舍不得消停。”


    裴言又询问了受伤警察的情况,临时给秘书发了讯息,安排好探望感谢工作后,对面的陈至突然沉默。


    “要不你干脆先在外面躲一段时间吧,你现在回来,我都害怕。”


    裴言轻声说“不会有事”,而且他不回去,怎么引蛇出洞呢。


    “刑上校呢,他知道这件事吗?”陈至故意问,“他肯帮忙的话,这件事也能早点解决吧。”


    裴言顿了顿,即使隔着门,他还是怕人听到,转过身捂住手机,“他不知道。”


    身后的门“咔哒”一声被从内打开。


    裴言脊背一僵,迟滞地转回身抬头,视线一寸寸上移,最后停在站在门口的刑川脸上。


    第24章 烟火会


    刑川抬手按住门,半倚靠在门框上,刚睡醒脸上略带着臆足后的厌倦感。


    裴言穿的深色薄绒睡衣袖子有点长,盖住了半只手掌,手机被捏在手里,露出顶部的一条黑边,像是没来得及藏起的罪证。


    亮着的手机屏幕里,不断传来陈至模糊的说话声,裴言醒过神,对陈至道:“先不说了。”


    裴言挂掉电话,转过身面对着刑川,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了。


    刑川站直些身子,但手依旧按在门上,没有让开路。


    “陈至吗?”刑川低头看着他问。


    “嗯。”裴言有点疑惑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听到他的声音了。”刑川侧了侧身,让出一条很窄的缝隙。


    缝隙的宽度明显不能进人,哪怕能进人,想要通过,两人必定免不了身体紧贴。


    裴言站在原地没有动,抬眼看他,眼睛睁大了些,不太明白为什么刑川总是热衷于挡住他的道。


    “他找你干什么?”


    裴言挣扎了会,还是决定说谎,可他没有找到多么好的理由,于是拙劣地说:“就闲聊。”


    刑川轻轻挑了挑左眉,“没想到你很会聊天。”


    哪怕知道刑川是一个人品有保障的成年人,在这一刻,裴言还是怀疑他是不是在嘲讽自己,但又觉得自己社交能力没有差到那种程度,偶尔他确实也挺会聊天的。


    他便坦然地点了点头,“陈至经常找我聊天。”


    “你们会聊什么?”刑川的问题无穷无尽。


    电梯那边传来几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裴言不知为何变得有些焦躁。


    “先让我进去。”裴言直接说。


    刑川貌似才知道自己挡住了他的路,往旁边让了让,但没什么改变,那条空出来的缝隙并没有变宽多少。


    裴言有点急,也意识到刑川在逗他,沉脸小声说:“不要闹了。”


    “怎么了?”刑川微笑,一副很善解人意的样子。


    裴言孤自板脸,两人对峙了片刻,刑川好整以暇,岿然不动。


    裴言彻底没有办法,侧身用背对着刑川,往门内挤。


    他刚探进半个身子,刑川就在他身后慢慢靠近,一下把他整个人挤到门框上。


    “!?”


    裴言被挤得叫了一声,刑川单手扶住门框,把他的挣扎困在臂膀间,憋着笑,低头歪脸看他,“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裴言手抵在机械臂上,手心传来一阵冰凉的金属感,背后却传来过高的体温。他惊慌失措地转头,却发现这个动作更加危险,稍不注意就会因为过近的距离发生意外。


    他只能把额头抵在门框上,急促地叫了一声:“刑川!”


    “回答问题。”刑川力气很大,并没有因为裴言现在的窘迫而对他手下留情,反而又加了几分力。


    裴言被挤得不行,他本不想发出任何声音,却还是被挤出了气音。


    刑川便像发现新大陆一般,进行了挤压发声实验。


    “……聊……聊时装,明星还有……还有工作。”裴言气息不稳,狼狈地扒在门框上,最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压出来的声音,尾音陡然往上升高。


    虽然刑川很怀疑他们是否真的会聊这些话题,但终于退开几步,不再折磨他。


    裴言/喘/着气,脸很不得体地泛红,强作镇定看着刑川不说话,见刑川丝毫没有做错事的自觉,他闷头往里走。


    刑川一边笑,一边自然地往前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生气了?”


    方才下电梯的几人路过,裴言余光中看见他们探究的眼神,想抽手,可他的力气比不过刑川,看起来就像在故意闹别扭。


    刑川反身关上门,跟在裴言身后,“我错了,不要和我生气。”


    裴言停住脚步,转头看了他一眼,刑川趁机朝他眨眨眼。


    裴言转过身,没什么办法地说:“我不会和你生气。”


    在刑川面前,他总是那么一副没有脾气的样子,说话慢慢的,像在斟酌每一个字。


    他犹豫着,后怕地问:“以后可不可以不要挤我?”


    刑川往床尾一坐,仰头,“对不起,我以为我们关系变好了些,做这些你不会讨厌。”


    “你不喜欢的话,我以后都不会做。”刑川表情认真地向他保证。


    裴言少得可怜的交朋友经历,大部分都由陈至倾情提供,他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和朋友相处的,但至少,陈至不会故意把他挤到门框上,然后故意等着别人来看他笑话。


    可刑川说以为他们的关系变好了,裴言很怕如果自己拒绝玩这种游戏,刑川会受到伤害。


    裴言苦恼纠结,嘴角平直地拉着,算得上是严肃地看着刑川。


    “我不喜欢,你以后不要这样了。”裴言面无表情地说。


    刑川便答应,裴言还是没有笑,但也没有生气的意思,缓缓地继续道:“我们关系,确实变好了。”


    肯定完,他就说:“可以做朋友。”


    他的表情是那样郑重,仿佛从今天开始,刑川就是他出生入死,永不能背叛也永不会抛弃的至交好友。


    刑川忍不住提醒他,“裴言,我们结婚了。”


    裴言开始频繁眨眼,嘴巴张开又合上,这复杂的关系快要让他大脑里有限的情感模块过度加载而燃烧焚尽。


    记忆中,刑川并不是那么爱笑的人,裴言看着不停大笑的刑川,觉得很困扰。


    陈至在这方面总是比他聪明,说的话一语中的,裴言完全搞不定刑川。


    实际上裴言也讲不清刑川是什么样的人,他们相处的次数有限,接触的时间有限,曾经有段时间裴言以为自己已经能放下刑川了。


    爱德华·布洛认为在审美活动中,主体和对象之间要保持恰如其分的心里距离,对象对于主体才可能是美的。


    裴言一度以为自己深刻透彻地了解这个定义,刑川对于他来说,大部分都是由他的想象构成,他不断为刑川的形象附丽,可能他长久喜爱的是自己幻想中的刑川。


    可这个结论在他每一次见到刑川后,都被一次又一次地推倒,没有任何犹豫和思考的时间。


    哪怕现在也是如此。


    即使发现原来刑川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他也依旧没有无法接受的地方,自欺欺人地放任自己不清醒不理智。


    “没事,你感觉怎么舒服就怎么相处。”刑川笑完,收敛了些神色说。


    裴言看着他那张完全不受困扰的脸,无法感叹上天的不公平,轻轻地“嗯”了声。


    看裴言有了精力,晚上刑川载着他去外面餐馆吃晚饭,顺路去参加烟火会。


    河滨公园,人流如织,路灯将河面照得银光粼粼,烟火会还没开始,河堤两侧已经摆满了摊位。


    路边还有卖热红酒的,两大桶廉价的红酒里泡着橙子、苹果、草莓和肉桂,一掀开盖子就往外冒着带着酒精味的热气。


    刑川买了两杯,红酒被老板舀起,倒进一次性的纸杯里,握在手里还有点烫。


    他特意多要了些冰糖块,将额外多加糖的那杯送进裴言手里。


    隔着手套,倒感觉不出烫,温度刚刚好。裴言两手捧着热红酒,跟在刑川身侧往河堤上走。


    晚上的空气很冷,他的鼻头很快被冻得有点红,一说话就吐出一团团的雾气。


    热红酒正好驱赶了身上的寒意,裴言又贪甜,很快就喝完一杯,刑川又给他买了一杯。


    河堤上已经坐满了人,刑川找到一块相对平坦的地,从口袋里掏出野餐布,铺在地上。


    野餐布面积有限,裴言只能挨着刑川坐,两腿曲着,正好把纸杯放在膝盖上。


    “等会放烟火,你要许愿。”刑川问,“你想许什么愿?”


    他微微俯身,项链就从外套里滑出来,吊在他胸口处一闪一闪。


    裴言看着那枚小小的吊坠,仔细想了想,什么都想不出,他现在没有什么愿需要许。


    有关刑川的一切,他曾经希望的都已经实现了。


    可以说得上话,可以并肩散步,可以一起吃饭。在过去的几年里,他就只想得到这些,现在已经得到了额外的许多许多,哪怕在梦中也不会做这样多。


    至于其他的,他没有想。


    “我没有想许的。”裴言一板一眼地回答。


    刑川没见过有人会没有愿望,只要有欲望就会有愿望,而人的欲望总是无穷无尽。


    但裴言看上去真的无欲无求,他低头喝了口热红酒,捧着杯子想了想,诚实地开口:“嗯……我许愿材料的临床实验一切顺利吧。”


    热红酒蒸腾的白色雾气后,裴言的侧脸朦朦胧胧,平而直的眼睫下垂,给人无害的感觉。他似乎真的只希望材料实验成功,可以给他换上最好的生物材料。


    “这是我的愿望吧。”刑川失笑,“你自己呢?”


    裴言反应了几秒,摇了摇头,意思对自己没有什么多余的愿望。


    刑川想不出,有人能对朋友做到这样?


    于是他遵循着自己的想法问出来了,“那陈至呢,你也要为他许愿吗?”


    裴言皱眉,真的开始努力想应该为陈至许什么愿望。


    “希望他能抢到想要的限量款,怎么样?”裴言还询问刑川的意见。


    刑川对这个无比实际的愿望没有发表什么看法,只说:“挺好的。”


    裴言也觉得不错,为了这个限量款,陈至已经在他耳边吵了快一个月了,吵得他想直接联系品牌方,去他们生产线看看,到底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包,需要耗费那么多劳动力却只做那么几只,还要设置那么多五花八门的订购条件。


    “差点忘记他了。”裴言放下杯子,真诚地感谢刑川,“谢谢你提醒我。”


    刑川安静地看了他一会,不知因为什么笑了,裴言便也跟着他短暂笑了一下。


    一声轻响划破了夜空的寂静,河对岸一根细细的银尾往上窜,直到半空猛地绽放,霎时间半个天空都被银色和蓝色的星点点亮。


    很快,成片的烟花次第升空,银星碎满天空,风中夹杂着人们的惊呼和淡淡的硝烟味。


    忽明忽暗的烟花光下,裴言连忙闭上眼睛许愿,虔诚得不像是个说自己没有愿望的人。


    刑川许完愿,安静地看了他一会,裴言睁开眼,问他许了什么愿。


    “许愿裴言顺心遂意。”刑川看着他的眼睛,笑着说。


    裴言有点懵,“为什么给我许?”


    “没办法,”刑川用肩膀轻轻碰了他一下,“你都不给自己许,我只能替你许了。”


    第25章 苹果块


    刑川英挺的五官线条被夜色模糊,眉毛微微压着眼睛,黑色皮衣下衣领半开,朦胧暧昧,是裴言想都不敢想的模样。


    因为纬度高,弗城昼夜温差大,夜晚的风裹挟着河水的湿气,冷得裴言做表情都变得很困难。


    烟花照亮一瞬他的脸,将他脸上的迟滞照得无比清晰。


    刑川说的话没有额外的意义,只有裴言不太入流,他说不出什么随意又合适的玩笑话来接住刑川的话,只能佯装自然地转过头,仰头看向烟花。


    过了几秒,裴言轻轻说了句:“谢谢。”


    他无比庆幸烟花声震耳欲聋,不至于当场出卖他的心跳。


    刑川伸手搭住他的肩膀,自然地贴近,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压得裴言身子往侧边歪了歪。


    烟花声太响,为了能让裴言听清,刑川靠在他耳边问:“我可以向你许几个愿望吗?”


    裴言很努力地撑住他,拘谨地握着纸杯,不敢转头看他。


    他不明白为什么刑川想要向自己许愿,他并不具备普世意义下被认为拥有愿望成真的魔法,但他还是点头“嗯”了一下,像个毫无原则只遵循一切以刑川意志为主的机器人。


    “回去后,你可以经常回家吗?”刑川说,“我一个人住在山上,房子还那么大,我有点害怕。”


    裴言先前显然没有想到这些问题,刑川看上去不是那么胆小的人,而且虽然别墅建在山顶,但那座山不算高,位置也并不荒僻,开车半小时就能到市区。


    “我叫保姆和厨师们住进主楼呢?”裴言很快就想出了解决办法,“这样平时人会多一些。”


    “你不是不喜欢家里人太多吗?”刑川委婉拒绝。


    可裴言完全听不懂他的暗示,很宽容地表示:“没事的,只要你住在里面舒服就好。”


    刑川还是靠着他,裴言动了动,转头认真地看了会他的脸,辨认出他的不乐意后,很快地说:“要不要换个地方住,换到市区平层里会不会好点?


    夜风很凉,但刑川身上很热,裴言被他身上的温度包裹着,渐渐从局促的状态里放松下来,“如果怕市区吵,郊区还有套中式园林别墅,你也可以去住。”


    “你不愿意经常回来吗?”刑川沉默了几秒后问。


    “……”见刑川误会了,裴言连忙解释,“不是,我怕我没回来的时候,你会害怕。”


    “我工作比较忙,有时候加班太晚我就直接睡公司附近了。”裴言手指摩挲着纸杯壁,越说越感觉自己是在狡辩,莫名对刑川升起一股愧疚。


    刑川改口,“也没有那么害怕,你不用每天都回来。”


    裴言想了想,觉得刑川的这个愿望也不是那么难满足,便答应了,“只要不太晚,我都会回来陪你。”


    裴言看着刑川犹豫了会,抬起左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刑川的头发不算长,硬硬的发茬戳着手心,有点痒。


    刑川抬眼,因为他的注视,裴言误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很快地把手放下了。


    “为什么摸我头发?”


    果然,他又开始询问他的动机。


    裴言左侧的肩膀酸酸的,但他没有说,反而希望时间能留在这一刻再长一些。


    “陈至不开心的话,我摸摸他的头,他就会开心点。”


    裴言回答得很诚实,可偶尔,刑川也会想要他学会撒一些谎。


    “有开心点吗?”裴言把眼睛睁大了些,近距离地看着刑川的眼睛。


    “开心点了,”刑川像是真的被那短暂的触碰而改善了心情,“可以再安慰我一下吗?”


    裴言愧疚更甚,他觉得刑川和自己相处得太辛苦,离开熟悉的家,独身一人来到陌生的环境,一直顺从他的生活习惯而改变自己,不断做出妥协和让步。


    à?S  裴言有点后悔自己强硬要求联姻的决定,实际上哪怕刑川不愿意和他结婚,他也愿意将材料给刑川。


    裴言抬起手,很小心地碰了碰刑川的头发,刑川低下些头,方便他动作。


    摸了会,刑川轻轻笑了一声,“裴言,你好像在摸狗。”


    完全没有把刑川当狗的裴言一惊,真的怀疑起自己的手法,连忙把手放下。


    刑川丝毫没有在意,轻飘飘地落下让裴言困扰的话后,轻松地直起身,继续观赏烟火。


    过了好久,久到裴言心脏已经没有那么快地跳动的时候,刑川突然说:“你和陈至关系真好。”


    说来很可悲,但裴言不得不承认,现在也只有陈至愿意带着他玩了。


    即使裴言时常表现得像不通人情的木头,把陈至气得跳脚,但气完后,陈至还是愿意继续和他相处。


    “我记得他是Omega还是……”


    “是Beta。”裴言纠正他。


    刑川没有接他的话,许久没有说话,裴言便以为话题结束了,继续专心看烟火。


    河堤上挤满了人,有些情侣已经在漫天烟花幕下接吻,可能是某种同许愿一样必须做的仪式,裴言无意看到好几对,感觉自己有点不太礼貌,不知把视线落到哪里,只能长久地落在天边的烟花上。


    “你们怎么认识的?”刑川问,裴言看上去不像是会主动去交朋友的人。


    裴言的注意力从烟花上重新回到刑川身上,“大学时候认识的。”


    裴言回忆了一下,“我在餐厅吃饭的时候,陈至走过来递给了我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他的联系方式。”


    “所以你就加了他的联系方式?”刑川换了坐的姿势,饶有兴致的样子。


    裴言觉得他的态度怪怪的,他讲不上来哪里怪,只能顺着刑川的话点了点头,“他在纸上写了,‘请联系我’,很有礼貌。”


    称赞完陈至,裴言眼底浮现了很淡的笑意,“但是有一段时间,他和我说,不想和我继续联系了,因为我太难相处了。”


    刑川没有再笑,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情况让陈至对裴言说了这样的话,但一般狠话说出口,往后想要完全修补关系就很困难。


    但裴言完全没有被伤害的自知之明,反而说出了更让刑川震惊的话。


    “可是后来,他还是找我说话了,”裴言嚼着红酒里的苹果片,平静地说,“因为他妈妈和他说,我家里很有钱,和我搞好关系很有用。”


    刑川放下杯子,让裴言把脸转过来。


    裴言就把脸转过来了,刑川眉头皱得紧紧的,斟酌几次后才谨慎开口,“是陈至和你这样说的吗?”


    “嗯,”裴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话,“他当时很苦恼,已经不想和我相处了,但还是需要和我搞好关系。”


    “他对你说完这些话,然后你……”


    “我转了一笔钱,让他继续和我做朋友。”裴言回想起那段时间,还有点心有余悸,好在最后还是保住了这段友谊。


    他说完,想低头喝口酒,但刑川伸手拿过了他的杯子,让他不得不继续看着刑川的脸。


    按照更为妥帖的处理方式,刑川现在不应该对陈至曾经的行为发表什么看法,至少在有限的相处里,刑川可以看出他现在和裴言的关系很稳固,陈至并不像嘴上说的那样只为了利益才和裴言交朋友,裴言明显也不愿意和自己唯一的朋友再产生什么矛盾。


    而且说这些话,可能只会给裴言带来不必要的苦恼。


    但刑川思考了几分钟,还是决定说:“裴言,交朋友不是这样的。”


    裴言有点愣,在他的认知里,他没有觉得自己和陈至的友谊起始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怎么了吗?”裴言没有意识到不对,但刑川严肃的表情还是让他担忧。


    “他说的话会让你伤心,交朋友也不是用钱买的。”刑川直接点破。


    “……我没有伤心,”裴言小声说,“也没有买的意思,只是他需要钱,我就给了。”


    他的眼尾微微上挑,薄薄的眼皮被风吹得有点红,眼睫很长,直直地半垂下,没有表情的时候就会让他看上去很冷淡。


    他闭了闭眼,又再睁开,刑川发现很多时候,他并不是冷漠,实际上是不知如何面对。


    因为没有人教过他,他接触最多的关系就是商场上的博弈,面对亲密关系时,他总是很生疏和陌生,稀里糊涂地被伤害,然后稀里糊涂地没有得到道歉就轻易原谅。


    对视片刻后,裴言懵懂地想清楚了一些,犹疑地问:“那他还是我的朋友吗?”


    “可他现在对我很好。”裴言陷入混乱,无助得有点可怜。


    “他不想和我当朋友吗?”他再次问。


    裴言怕刑川说出自己不能承受的答案,但刑川拍了拍他的背,温和地说:“没有,他肯定还是你的朋友,只是相处中两人肯定会产生摩擦,小摩擦可以忽略,但这件事你们需要好好谈谈。”


    裴言惴惴不安地点头,不安心地往刑川身边靠了靠。


    刑川很好心地揽抱住他,将热红酒递回去,让他喝一点暖身子。


    裴言手指特别冷,让刑川有点后悔和他说这些。


    裴言坐了会,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和陈至的聊天界面,给他发了句:“在吗?”


    下一秒,他的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


    裴言本来不想接,但手机安静下去没几秒就又再次震动起来。


    裴言看了一眼刑川,在他肯定的眼神下,接起了电话。


    “我靠,你怎么了?这个点突然找我,”陈至声音很大,“你被威胁了?”


    “没有,”裴言低头看着纸杯里残留的橙子块和肉桂,“……就是突然想起之前你说因为我很有钱才和我做朋友。”


    陈至那边一下安静了下去,裴言没什么想法地揉了揉眼睛,迟来的伤感像针一般刺进了他的心。


    可他同样也不知道怎么处理这种感觉,只知道熬过去就好了。


    “求你了,裴言,忘记我说的那些傻逼话吧,”陈至重重叹了口气,当初他因为裴言过于冷淡的态度气得什么话都往外说,刚说出口就后悔了。


    他本来也想和裴言好好谈谈,但是裴言看上去从没有在意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再提旧事也实在尴尬,于是就这样再没有被提起过。


    “我不是穷得要死了,我家里也有点钱呢宝贝。”


    “我之前说那些话,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就快要失去我了,想求你快来挽留我,并不是真的想利用你,你一个做药的,我家里做餐饮的,八竿子打不着关系,我何必呢。”


    “实际上我说完,你转我钱时候,我都快气死了,想直接拉黑你,但是你给的实在太多了……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裴言为难,“是我没有理解你的意思。”


    “好了,宝贝,我一直爱你,和你做一辈子朋友。”陈至对着手机亲了好几声。


    “好的。”裴言舒了口气,他看向刑川,刑川搂紧他,压在心口那股隐秘地不安全逐渐消散。


    “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些?”陈至敏锐地察觉,“刑川在你身边吗?”


    “……没在。”裴言在一些方面迟钝,倒是很会避免多方矛盾。


    裴言又和陈至说了很多话,陈至罕见地没有胡搅蛮缠地和他撒娇,反倒和他道了很多遍歉,反过来安抚他许久,两人才挂断电话。


    “不担心了吗?”刑川问。


    裴言“嗯”了一声,刑川看了他一会,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裴言问了和他一样的问题,“为什么摸我的头?”


    “想让你开心点。”刑川笑着说。


    裴言觉得很合理,便没有拒绝,安静地让刑川摸了半天——


    看见有宝宝们说刑上校像吃软饭的,确实比有钱的话他比不过裴裴哈哈哈哈哈哈哈


    刑润堂一开始听他说要和裴言结婚时候,他很惊讶,很惶恐,不止是同性恋问题,还有他以为自己儿子要去入赘裴家了


    以及!谢谢宝宝们一路支持,大概下一章就入v了ww,入v当天会日更两章


    隔壁我开了新的预收《孤雏》:预离婚文学,追妻火葬场。受不想再勉强,打算另寻真爱后,一向高傲的攻变成了阴湿男鬼


    感兴趣宝宝可以去收藏一下,感谢!!爱你们!!


    第26章 水晶球


    看完烟火会第二天,假期宣告结束,两人在酒店吃完午饭,准备利用最后的时间简单到周边转转。


    他们入住的酒店离弗城最大的购物中心很近。这座商城以其拜占庭式的巨型搂金穹顶而举世闻名,里面囊括了来自世界各地的一线奢侈品和弗城本地高端珠宝线品牌。


    裴言并不热衷于购物,他大部分衣食住行所需都靠生活助理们采购,对奢牌的了解则来自于陈至日复一日的喋喋不休。


    但他一直想着为刑川买一份新礼物,另外也要带些伴手礼回去,所以他决定还是开车过去逛逛。


    购物过程中,裴言几乎没有多少犹豫,决定得很快,甚至销售都没有多少开口介绍的机会,他稍微询问下刑川的意见,觉得不错就会直接付款。


    在Tiffany为周清选购首饰时,陈至正好打来电话。


    裴言接得很快,没听多久,他就往刑川反方向走,站定在店内的角落。


    裴言再回来时,举着手机,和陈至换成了视频通话,镜头对准柜台,不出半小时,又买了套项链和手镯。


    陈至在手机屏幕里一直吵吵嚷嚷地叫,销售包装首饰时,他就不停地对裴言说“爱你,爱你”。


    销售很有眼力见地笑着问:“是男朋友吗?”


    刑川不动声色地看了裴言一眼。


    裴言挂断视频通话,没有抬头,冷淡地否认:“不是,是朋友。”


    销售适时调转话头:“您跟朋友感情真好。”


    她目光转向一旁的刑川,“和这位先生也是很好的朋友。”


    裴言没有回答,他选择直接忽略这个问题。


    刑川收回目光,对着销售淡淡地笑,“不是,我们是合法婚姻关系。”


    他说的是无懈可击的事实,裴言也无法反驳,却莫名难为情,他轻轻叫了一声刑川的名字。


    太过于尴尬,销售彻底打消攀谈的心思,微笑地无言半晌。可能是想做最后的弥补,她忽然神神秘秘地端来一个盒子。


    销售蹲下身,小心翼翼打开盒子,黑色绒布上躺着一枚镶嵌着方形红碧玺的石上鸟胸针。


    由珍珠、铂金和黄金打造的玲珑小鸟微微前倾,悠然栖息在份量感极大的切割宝石上。红碧玺的色彩鲜艳浓郁,呈现出迷人的玫红色,璀璨张扬。


    几乎在看到这枚胸针的一瞬间,裴言就决定了它的主人是谁。


    裴言拿起胸针,没有征求刑川的同意,直接说:“刑川,过来。”


    在刑川面前,裴言很少表现出强势的一面,虽然他那张冷淡的脸庞天生就适合发号命令。


    而被下命令的人只有遵从,没有忤逆和拒绝的权利。


    刑川短暂的愣怔过后,轻轻一笑,听从裴言的话,往他的方向靠近。


    裴言举起胸针,将胸针放在他外套上比了比。


    象征着喜悦、乐观、自由与无限可能的金贵小鸟落于刑川胸口,靠近心脏的位置, 但裴言没有表现出任何暧昧的样子,他冷静地上下审视,表情专注而认真。


    刑川今天穿得很休闲,奢华的胸针和简单的外套格格不入,但裴言却很满意,红碧玺非常衬刑川的脸。


    他将胸针放回盒子里,没有询问价格就对销售说:“麻烦这个也包起来,谢谢。”


    “怎么想到给我买?”刑川问。


    裴言早已到了对价格没有实感的阶段,价格对他来说只是个简单的数字,但刑川的喜爱却是无价之宝。


    具备昏君条件的裴言风轻云淡地将卡递给销售,“回礼。”


    刑川对裴言的执拗无可奈何,“那我是不是也要回你一个?”


    裴言摇头,“我有很多了,你不用给我买。”


    他的生活助理会按季度定期为他购入这类饰品,光是胸针就有两个展柜台,定期轮换,实在没必要再往里添加新的。


    “这只是哄人开心的小饰品,”裴言接过小票,随手塞进纸袋里,笑笑,“你喜欢就好。”


    说完,裴言才想到刚刚他完全没有询问过刑川的意见,自顾自就决定了下来。


    “……你喜欢吗?”裴言不笑了,略微紧张地观察刑川的神色。


    刑川站在他身后,单手撑在柜台上,做出思考的表情,在裴言的紧张越来越明显的时候,他才轻笑出声,“喜欢。”


    裴言刚松了口气,刑川突然细着嗓子学陈至刚刚的语气说:“哇,太喜欢了,你怎么那么好,爱你,爱你。”


    “……”裴言慢慢转过身,抬起脸,半晌都没有说话。


    不理智的部分在他的身体里蠢蠢欲动,他只能假装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缓过难以适应的剧烈心跳。


    让他无法自处的,对刑川来说却只是个无足轻重的玩笑,听着他的轻笑声,裴言捂住额头,“你不要学他。”


    “只许他讲,不许我讲?”刑川对他的行为下了定义,“裴言,你好霸道。”


    霸道的裴言直接将袋子重重拍到他怀里,不发一言往外走。


    驾车回酒店的路上,刑川莫名心情很好,裴言一直没有搭理他,自顾自坐在副驾驶座上,偏头看窗外。


    两人回到酒店,收拾完行李休息了会就准备去港口登船。


    弗城的港口也是著名风景地标之一,只是今天的天有些阴,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海平面上,船笛声送来咸湿的海风。


    裴言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登船的船梯上风更大,快吹得他睁不开眼。


    好在进了船后暖和许多,裴言跟着接待员穿过长廊,来到预定的套房前。


    套房的面积很大,配有露天用餐区和环绕式阳台,从窗外望出去就是海景。


    而且套房里配的是双人床,浴室不是透明的,裴言十分庆幸自己终于住上了正常的房间。


    大概要坐五小时的船,然后转飞机,在船上的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


    刑川拉上窗帘,打开房内的灯,“累的话去床上躺一下。”


    可能是被看见过他发病现场,裴言觉得刑川现在对自己有点过度小心。


    他身体素质实际上没有那么差,不至于下午走了那么几步路就累到了。


    裴言说不用,在沙发上坐下,俯身拿过电脑和平板,打算调整自己的状态,先处理一些堆积的工作文件。


    刑川自觉地没有继续吵他,独自坐在沙发另一端玩手机。


    过了二十多分钟,刑川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裴言从平板上抬起头。


    “我妈妈。”刑川将手机屏幕转过来给裴言看了一眼。


    裴言不知道刑川为什么要给他看这个,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看上去好像还在生闷气。


    刑川没有立刻接通,而是站起身,准备到外面接电话。


    “没事,你接吧。”裴言为了让刑川自在些,将平板关了放到另一边。


    周清打的是视频通话,她询问完他们落地首都区的时间后,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刑川聊旅行的见闻。


    裴言本来以为他们很快就会结束通话,没想到周清和陈至一样喜爱闲聊,甚至于后面误入镜头的刑润堂也加入了聊天。


    裴言看了眼时间,确定现在是周三,是一个工作日后,无聊地继续干坐着发呆。


    “小言呢?”周清突然提到了他。


    刑川没有将镜头对准他,先是回答了句“在房间”,尔后移开些手机,转头用口型征求裴言的意见。


    裴言莫名紧张起来,可能是因为他们一家聊天的氛围太好,他很怕自己出镜后会破坏氛围,不由得坐直了些身子。


    刑川走向他,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揽住他的肩膀,“裴言在这呢。”


    裴言还是有点不太适应刑川的触碰,但刑川似乎已经习惯这一切,动作做得非常自然随意,信手拈来。


    略带尴尬地和周清打完招呼,刑川的脸靠向他的脑袋,动作亲密得过分。


    裴言整个人都快僵硬成一个木质家具,混入沙发书桌中。


    “他有点害羞。”刑川不知从他冷然的脸上解读到了什么,擅自向周清和刑润堂解释。


    “你们看上去关系好多了,”周清弯着眼睛笑,“你平时多让让小言,别让小言操心你。”


    刑川草草和周清打了两个哈哈,转向裴言,发起提问,“我平时有欺负你吗?”


    裴言对着镜头眨眼,又转而看向刑川呆了呆,摇头说没有。


    得到支持的刑川尾巴都要翘到天上,“你看,你看。”


    “你就仗着小言对你好。”周清数落完刑川,热切地看向裴言,“小言,和刑川一起回来吃饭吗?”


    “我又钓了两条鱼,凌晨刚钓上来的,”刑润堂在后面接话,两只手一比,很是得意,“那么长。”


    盛情难却,本来打算一落地就赶往园区的裴言只得答应下来。


    刑川和两人又聊了会天,才挂断了视频。


    “抱歉,他们比较担心我。”刑川将手机放到桌上,善解人意地说,“如果没有时间的话,我可以帮你找理由拒绝。”


    “没关系。”裴言理解,他对正常的家庭模式很陌生,但也愿意去摸索学习。


    处理完工作,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刑川催他去洗澡,抓紧时间躺床上休息。


    洗澡时,裴言发现自己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素质,迟来的疲乏让他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洗到半途只能冲一会水就休息一会。


    好不容易吹干头发,裴言能量彻底耗尽,他几乎没有听清刑川对他说的话,坐在床边胡乱“嗯嗯”了半天,躺倒在床上,拉上被子彻底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裴言被摇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刑川穿着睡衣站在床前。


    “裴言,”房间里一点光源也无,黑暗中刑川声音轻而沉,响在离他耳边很近的地方,“下雪了。”


    裴言懵然地坐起身,还没有理解刑川的意思,手腕就被刑川握住了。


    刑川没有开灯,裴言的夜视能力没有他强,在黑暗中只能依靠他,于是紧紧地贴在刑川身侧。


    路过沙发的时候,刑川还不忘拿过毯子。


    刑川打开阳台的门,寒冷的风顷刻间将裴言彻底吹清醒。


    阳台上留着几盏暗淡的地灯,不知从何处而来昏黄光源下,雪花纷纷扬扬地缓慢下落,落进深阔幽深的黑色海洋。


    整个世界都似变成了一个寂静的水晶球,视线随着在海面上航行的轮船晃动,只剩下漫天的雪花。


    刑川张开毯子,毯子的面积不太够,所以他从身后抱住了裴言,将他整个都包进自己的怀抱和毯子里。


    裴言一时看呆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脊背后传来刑川的体温,在寒冷的雪天里如火烧,让他不知如何处理。


    源源不断的,还有刑川身上的信息素,混着冷冽的空气,吸进肺腑。


    “真幸运,”刑川低头,下巴靠在他头上,望着远方,“快到港了。”


    裴言无法思考,他还在想到朋友之间可以这样拥抱吗。


    船到港,就意味着有关弗城的一切都结束了。


    有关于银色诺河上的珠宝摊位,不知寄托何意义的塔罗牌,河滨公园带着烟火味的空气就此成为裴言的独家记忆,封闭于海港雪时。


    裴言动了动,偏转过些身子,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刑川的嘴唇上。


    他头脑不清醒时就容易做一些冲动的行为,雪花不断地扑到他的脸上,把他的脸弄得有点湿,让他感统失调,遏制不住。


    可他没有抓住这股没来由的冲动,他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也不明晰自己到底想做些什么。


    最后,裴言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有点煞风景地说:“先进去吧,有点冷。”——


    因为不知道怎么啵嘴,失去了啵嘴好时机……


    第27章 忧患


    回国后第三天,裴言接到了公安的电话。


    这几天,警方在南区边境附近得到了疑似裴承越的消息,警方怀疑他试图偷渡出国。


    同时犯人在逃持枪伤人,曾经和他长期存在利益冲突的裴言成为了需要重点保护的对象。


    裴言挂断电话,没过几分钟,陈至的电话就打到了他手机上。


    得到消息的陈至坚持要和他一起去警察局,早就猜到裴言会拒绝的他已经提前行动,等在了主楼门口。


    裴言下电梯走过前台,就看见陈至穿着一件咖色的厚外套,肩膀上背着巨大的托特包,两只手都没有空,举着两杯奶茶,仰着下巴左顾右盼。


    陈至正换了新的发色,又漂又染将近三小时,得到了一头浅浅的奶茶色,刘海温顺地贴在额头上,让他看上去像个脑袋圆圆的雪人。


    裴言站在门口一言不发,陈至一开始没有发现他,探头探脑了半天,终于发现插/着腰的裴言。


    陈至一跳一跳地跑过来,凑近了,眼睛圆圆睫毛翘翘地看着裴言,“给你,全糖的。”


    陈至实际上还是有点怵裴言,但他这一招先斩后奏十分有效,裴言只能载着他一同赶往警察局。


    “裴承越到底是怎么想的?”陈至把包扔进后座,感觉这一切的走向都匪夷所思,“他交通肇事逃逸被判了有期徒刑,虽然要蹲好几年大牢,但总有蹲完的一天吧。”


    “现在他又是越狱,又是袭警,还想偷渡,他不准备活了?”


    裴言缓缓在红灯前停下,目视前方车流,不带什么情绪地说:“可能因为他进去前,我和他说我会让他坐一辈子牢。”


    红灯的光有一线打在裴言苍白冷淡的脸上,陈至侧目,罕见地噤了声。


    红灯转绿灯,裴言单手握住方向盘打方向,语气随意,“可我只是吓他的。”


    “哎呀,”陈至想通了关窍,着急得语速都变快了,“你没事吓他干什么,他肯定当真了,才会冒险越狱。”


    “如果他只是想偷渡到外国逃避刑期还好,万一他走之前想着鱼死网破,和你拼命咋办呀?”


    裴言短暂地将视线从路况转到副驾驶座的陈至脸上,处于状况之外的样子看上去很纯良,“我没想到他会当真。”


    陈至对自己的朋友有着盲目的信任,他真的开始为裴言不小心的疏忽而担忧。


    冷静一点后,他觉得自己刚刚的语气太干硬了,忍不住转而温声安慰:“没事呢,那也是裴承越自己蠢,他从小蠢到大,压根没啥长进,就只有你那个爹把这个蠢货当做宝。”


    陈至倒是无意说到了点子上,裴承越冒险越狱不止有裴言威胁的原因,还有他始终不甘心。


    裴承越从小到大没有吃过什么苦头,在裴卫平不间断的会将继承权交给他的暗示下,裴承越无法接受一直标识着属于他的东西被人夺走,更无法接受自己被困于牢狱间。


    在他意识里,肇事撞死人不算什么事,裴卫平只需要多出点钱就能摆平,一个普通人的命怎么比得上他的人生金贵,怎么还能给他留下坐牢的污点呢?


    “你别因为这些事生气,”裴言平静地说,“不算什么大事。”


    “那还要多大的事才叫大事,”陈至不服从噘嘴,“我上次和你说的,你有没有听进去呀,这件事你和刑川说了吗?”


    “没有。”裴言不太在意,回答很简短。


    “你咋不和他说呀?”陈至疑惑,“你不会和他结婚了,还和他出去旅游了,结果两人不熟吧?”


    裴言忍不住顺着陈至的话想,想到弗城里发生的一切,有点尴尬,“没有。”


    陈至也觉得不会,裴言是不善社交的人,但刑川明显不是。


    “哦!你辛辛苦苦帮人家投钱投时间投精力搞那什么材料,然后你现在自己有麻烦了,就一个字都不往外说。”


    裴言沉默了会,忍不住道:“不太想他被扯进来。”


    陈至眉毛一竖,“他可是上校诶,虽然现在手有点不方便,但肯定能帮上忙的吧,你还在这里天呐好困扰,要是给人造成麻烦怎么办。”


    “你不和他说,我和他说。”陈至当场就想要联系刑川。


    “陈至,”裴言无奈地叫了他一声,“你不要过度担心,我现在很安全,什么坏事都没有发生。”


    “等发生的时候就不能后悔了,就晚了。”陈至喋喋不休。


    裴言选择了一贯的应对方式——假装现在坐在身边的陈至没有在说话。


    他长久没有回应,陈至一下就猜到他又当自己不存在了,气得猛吸杯子里的奶茶。


    可惜奶茶很快就见底,没有发泄对象的陈至盯着裴言看了会,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裴言,你才是超绝蠢蛋。”


    “等会人家换上新材料就马不停蹄和你离婚,停商业合作,然后和自己情投意合的Omega结婚,你啥也没捞到。”


    车窗没有完全闭合,马路上嘈杂的车流声尖啸而过。


    裴言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过了几秒后,慢慢松开。


    “……现在,也从合作中赚到很多钱了。”裴言平淡地说。


    陈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别扭地说:“我不懂你们商业上的事情。”


    车内陷入一片寂静,陈至放下手,看到裴言这样子,虽然和平时也没什么两样,但他却有点难过。


    和裴言完全相反,他总是太过于快速地把自己当下的想法一股脑说出,在两相安静的时候,他一句一句复盘才后悔又说得太多。


    “没关系。”陈至小声,“我家也挺有钱的,你离婚后还可以和我联姻。”


    “我妈妈肯定老高兴了,老陈家终于迎来了她的继承人,而且我不会和你离婚。”


    裴言把车停在路边,解下安全带,顺手揉了揉陈至毛茸茸的圆脑袋,“你找个互相喜欢的结婚。”


    陈至当学生的时候,谈了很多段恋爱,但现在却不太愿意接触新的对象。


    年少蠢蠢欲动的荷尔蒙退去,失去自我粉饰,陈至对爱情的定义很模糊。


    一种肯定存在于世界上,唾手可得,却不能为人人所拥有的东西。


    可裴言也不像很了解这方面的人。


    “那你呢?”陈至单纯地问。


    裴言没有回答他,他替陈至松开安全带,绕到副驾驶座打开车门。


    陈至下车,拉了拉自己坐皱的上衣下摆,自然地挽过裴言的胳膊,开始抱怨裴言结婚后连陪他逛街的时间都没有,害得他没有新衣服穿。


    在裴言提出让自己生活助理送一批衣服给他后,陈至松开他的胳膊,独自走在前面,皮鞋踩在瓷砖地上嘣嘣响。


    队长友好地接待了他们,详细和他们说明情况。


    裴卫平病情加重,警方上门做调查时,他躺在床上只会淌口水,眼神发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队长表示裴卫平虽然还在他们怀疑的对象之中,但不得不承认,他给裴承越提供帮助的可能性很低。


    至于王佩芸,队长叹口气,“比裴卫平的情况还要糟糕。”


    陈至听完,下意识转头看向裴言。


    裴言双手/插/在黑色长外套的口袋里,背靠着椅背,坐得很随意,因为微微低头的动作,过长的额发盖住了他一部分眉眼。


    “他们可能是装的,”裴言直起些身,“王佩芸之前和东南州的边境势力有过很多年的联系。”


    “她和这些人接触做什么?”陈至发出疑问。


    在他印象中王佩芸婚后一直都没有出去工作,专心经营家庭,在外形象一直都是温温柔柔的富太太。


    裴言突兀地安静了几秒,尔后轻声叫了一声陈至的名字,让他先到外面等一下。


    陈至听话地站起身,屋内只剩下队长和裴言。


    裴言没有立刻开口,队长也没有催他,耐心地等待着。


    “她之前连续三年定期从东南州购买仿制药品,”裴言说得很缓慢,每一个字都斟酌过后才说出,“这款药品因为特殊副作用,很早就被医院公司召回,不在市面上流通。”


    “药品?”队长支起肩膀,“是什么药,她购买药品做什么?”


    屋内没有开灯,自然光源不足,有点暗,裴言的眸色呈现出幽深的黑。


    他看着队长说:“一款用于腺体的药,号称可以改变分化结果,但是副作用也很强烈,当时服用的患者很多都出现腺体紊乱的状况,发育性状异变,所以马上被紧急召回了。”


    “裴承越之前是Beta,十五岁二次分化成Alpha,”队长翻着文件,“确实会有家长担心孩子没有分化成他们想要的性别去乱买药。”


    裴言却没有在药的事情上多加叙述,转而说出更让人吃惊的事,“她还可能本来就是那边的人。”


    “我之前在系统的体检报告中发现她和自己名义上的父母血型对不上,顺着查下去,查到了她父母在私人医院做试管的资料。”


    “虽然报告中最后显示试管成功了,但在她出生同年,这对夫妇长期滞留在东南州的广贡。


    “广贡里正好有一座修道院,里面的牧师收容了很多孤儿。”


    “但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测,”裴言坦言,“我的能力只能查到这里为止,她的父母早已意外去世,无法求证真伪。”


    队长听完,沉吟一声,“王佩芸档案上,她的父亲在南区做出口东南州的回收衣物生意,母亲是南区中心医院主任医师。”


    “他们家庭经济条件在当地很不错,感情也和睦,却因煤气泄漏引发的火灾去世。”


    意外发生后还在首都区读大学的王佩芸走投无路之际,因缘际会得到了裴卫平的接济。


    而裴卫平当时和沈苏荷相恋五年,正结婚四个月。


    裴言淡漠道:“可能裴卫平对这一切都知情,他们感情一直很好。”


    队长做完记录,表示接下去还会调查旁枝亲戚,并让裴言认了三个保护他的便衣。


    裴言走出门,陈至又一跳一跳地跑过来,“回去了吗?”


    “我送你回家,”裴言拉过陈至的胳膊,“你最近也尽量缩小活动范围,非必要不要和我一起出行。”


    陈至用力举起胳膊,“我可不怕。”


    两人走到前厅,两三个民警正围着一个坐在椅子上的女人。


    那女人垂着头,头发下半部分是粽黄色的,头顶部分是新长出的黑发,长长的头发遮住了侧脸,只发出压抑的抽泣声。


    “发生什么了?”陈至忍不住驻足,歪着头企图听一点他们的对话。


    女人似乎感受到了陈至的目光,抬头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的脸很漂亮,却很憔悴,满脸泪痕,额头上正在流血,不知为为何在看见他们后转为一脸惊恐。


    裴言停下脚步,“方梨?”


    方梨很快地转过脸,裴言却径直走过去,站在她面前问:“你怎么了?”


    方梨的抽泣声停了下来,她重新仰起头,抿唇摇了摇头,“裴总,我没事。”


    裴言怀疑地看着她,但看她完全不想和自己交流的样子,只能留下一句:“有什么困难,你可以联系我。”


    方梨没有反应,旁边一位女警蹲下身,用湿毛巾擦她脸上的血迹。


    “谁呀,”走出警局,陈至一边走一边问,“你认识?”


    “嗯,”裴言说,“是我之前的秘书。”


    这样说,陈至模模糊糊地想起来一点,“去年和你大吵一架离职那个?”


    “……”裴言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谣言会传播得那么广,“没有吵架,吵架很不好。”


    第28章 香水


    裴言结束工作,关机前看了眼电脑屏幕下方显示的时间,已经十一点四十七分。


    裴言向后躺,脊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缓解酸涩感。


    一小时前,他已经让司机下班,明天早上还有个大会要开,现在下楼驾车回别墅也需要三十分钟的车程,到别墅后可能会打扰到刑川休息。


    不论怎么想,进休息室草草洗漱一下然后直接躺下睡觉都是最好的安排。


    裴言几乎说服了自己,他睁开眼,手摁住椅子扶手借力站起身。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从高层的落地窗外望出去,整个园区星星点点地亮着灯,更远处的城区则灯火通明。


    门把手有点凉,裴言往下拧,门锁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但他没有继续拉开门。


    停滞几秒后,他慢慢放开了手,转身快速走到办公桌前,拉开中间的抽屉,从里面摸出车钥匙。


    深夜的车道比白天空许多,即使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裴言还是提了些速度,提早十分钟开到了别墅门口。


    整栋别墅黑漆漆的,裴言打开门,还在墙上摸电灯开关时,客厅灯突然大亮。


    裴言眯眼适应了会,模糊的视线渐渐变得清晰。


    刑川穿着睡衣正站在楼梯口。


    “下班这么晚?”刑川往下走了两步,走过来接过裴言挂在手臂间的外套。


    裴言像个一直报名师补习班却没什么长进的差生,又回归了面对刑川忍不住尴尬的状态。


    他几乎只留给刑川侧脸,眼神游移着,聚焦不到刑川的脸上,讷讷地“嗯”了一声。


    刑川将外套挂在衣架上,偏头将脸正对裴言,笑着问:“怎么,还是和我不熟吗?”


    裴言轻声说“没有”,抬起眼睫,终于把目光放在了刑川的脸上。


    他有几分严肃地认真说:“不要开我的玩笑。”


    裴言居然能分辨出这是一句他开的玩笑话,刑川觉得他大有进步。


    刑川点头答应,但是态度看上去没有那么认真,裴言盯着他看了会,确定他确实敷衍自己后,很没办法地选择放过。


    “下次那么晚就不要辛苦赶回来了。”刑川说。


    “没有很远,”裴言说完,又谨慎地问,“吵到你休息了吗?”


    “没有,”刑川微微笑,“看见你,我就不怎么害怕了,感觉很安心。”


    裴言安慰他自己购买房子的时候调查得很清楚,这栋别墅里没有发生过任何命案,晚上他住在这里非常安全。


    刑川就这样站在他面前,安静地听完他的话,“裴言。”


    裴言“嗯”了一声,有些迟钝地眨眼。


    刑川却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转而说起了其他事,“军部得知我搬了家,调了支安保小队过来,明天他们会来上岗,可以吗?”


    裴言也在别墅设置了安保人员,但鉴于刑川身份的特殊性,裴言没有什么异议,答应得很快。


    “还有……”刑川停顿了一下,裴言觉察出他的犹豫,主动说:“没事,还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你说就好。”


    刑川放缓了语调,看来这件事确实让他很为难。


    “因为你现在是我的伴侣,所以军部也想要确保你身份的安全性,”刑川观察着他的神色,“需要在你手机上装个定位软件,了解你的行踪。”


    “不是怀疑你的意思,只是这是必要程序,度过一年的考察期就可以卸载软件。”


    裴言听完,没什么波澜地点点头,毫无疑虑地将自己的手机解锁递过去,“你装吧。”


    刑川接过手机,裴言的手机没有什么装饰,默认的桌面背景,初始系统的插件,连手机壳都是纯黑的。


    刑川看了会忍不住笑了笑,“你不怕我在你手机上装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窃取你公司的机密吗?”


    裴言张了张嘴,有点愣愣的样子,看着刑川问:“你会吗?”


    刑川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下,操作的间隙里抬起脸,笑着没有说话。


    没有得到回答的裴言便又问了一遍,两人之间只隔着两步的距离,但他也没有伸手来抢回手机的意思。


    刑川视线上移,做出思考的样子,尔后摇头说“不会”。


    “我知道你不会。”裴言嘴角扬起微小的弧度,开心得很莫名。


    裴言盲目信任,见刑川已经装好软件后,便朝前摊开手心,“还给我吧。”


    刑川将手机还给他,手机上还残留着刑川手心的温度,裴言默默握紧了些。


    “定位系统不显示在桌面上,等期限到了我帮你卸载掉。”刑川提醒。


    “好的,”裴言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多,随即将手机装回口袋,“太晚了,我们先去睡觉吧。”


    裴言往楼上走,长时间的高压工作让他有点低血糖,爬楼梯的速度有点慢。


    他一边抬腿,一边无边际地想要不要回房间后泡一杯热蜂蜜水喝。


    当他停在房间门口开门时,刑川从背后慢慢地靠近他,抬起手搭住了他的肩膀。


    刑川手碰到的位置,正好是他纹身所在处,触觉格外敏/感,裴言立即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


    他转过脸,有点无措,刑川察觉到了他的不适应,却没有放开手。


    刑川低下头,在他脖颈处闻了闻,“你身上有信息素的味道。”


    平缓湿/热的呼吸让裴言脖颈处的皮肤很快便泛起浅淡的红。


    裴言误以为是自己的信息素溢出来了,抬手向后捂住腺体,但刑川缓慢地继续说:“Omega的。”


    裴言想到在警察局遇到的方梨,当时方梨在哭泣,情绪激动,估计信息素控制不住扩散了。


    只是裴言闻不出,所以没意识到自己沾到了些,就这样回到园区上班,并把味道带回了家。


    “啊,啊……”裴言不知道自己面颊上有没有一起泛红,把头垂得很低,手握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拧动,“没有吧。”


    刑川看他垂着头,犹豫又谨慎地给出解释:“可能是香水,公司里有很多人都有喷香水的习惯。”


    这个视角可以看到裴言头上的发旋,听说头上只有一个发旋的人不擅长撒谎。


    刑川没有告知他香水和信息素闻起来完全不同的常识,而是缓缓松开手,“可能是我闻错了。”


    裴言以为他真的信了,虽然并不知道自己刚刚一瞬的心虚从何处冒出,但他还是真情实感地松了口气。


    两人沉默地站了几秒,裴言打开门,往里走了几步,转回身靠在门边对刑川说:“晚安。”


    刑川点了下头,兴致不高的样子,裴言没有关上门,反而一直站在原地等着。


    等了大概十分钟,刑川还是和他道了晚安。


    裴言才走进房间,回身关上门。


    第二天早晨,裴言的手机闹铃震动第二次时,裴言艰难地从床上坐起身。


    房间里拉着厚重的窗帘,晨光透过窗帘间的一线缝隙斜穿过地板。


    裴言坐在昏暗温暖房间的软床上,太阳穴旁的神经因为休息不足跳痛,头一次想要使用特权,擅自取消上午的大会。


    裴言叹了口气,按亮了灯,下床进浴室简单洗漱完,穿上外衣下楼。


    他本打算不吃早餐赶去公司,但他走到客厅的时候,正运动完的刑川从地下室走上来。


    裴言没想到他起那么早,并且还有精力健身。


    “等一下,”刑川很快地走进厨房,再出来手上拎着一包牛皮纸袋,“早餐,我做的。”


    裴言受宠若惊,伸出双手接过,“谢谢。”


    “我送你去上班吧,”刑川说,“这样你可以在车上吃早餐。”


    “不用,这里也配了司机。”裴言捧着牛皮纸袋说。


    可刑川已经穿上了外套,拿过他手上挂着的车钥匙,轻轻甩了甩,“走吧,我只是想送送你。”


    坐进副驾驶座,裴言把牛皮纸袋的边缘揉得很皱,因为刑川随意说出的话,他的耳垂现在还是热热的。


    刑川做了培根鸡蛋三明治,抹了牛油果酱,面包表面烤得金黄焦脆。


    他还准备了一杯热牛奶,里面加了糖,微微的焦糖味融进醇厚的牛奶里,温热的时候格外好喝。


    裴言慢吞吞地吃着,嘴唇闭着只有腮帮子在动,刑川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问:“好吃吗?”


    “好吃。”裴言很捧场,让刑川怀疑哪怕是很难吃,他也会说很好吃。


    车通过安全闸口,驶入地下停车场,刑川在停车位里停下车。


    裴言把三明治吃完了,特意把袋子打开给刑川看,表示自己一点都没有浪费。


    刑川夸奖了他,裴言刚起床时的起床气就完全消失了。


    他解开安全带下车,准备往电梯口走,刑川降下车窗,叫了声他的名字。


    正是上班高峰期时间,停车场陆陆续续有员工路过他们,裴言没有在意,顺手搭在车窗边,微微矮下身。


    “今天就不要不小心沾到香水味了,”刑川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好吗?”


    裴言完全忘记昨天晚上发生的小事,很是疑惑香水的问题,但好在他有个好习惯就是面对别人问句时,都会习惯性地先进行思考再开口。


    有关香水的记忆就这样浮现了出来,裴言嗯嗯/啊/啊了半天,窘迫到不知道怎么安放自己的四肢,手抬起又落下。


    最后,裴言乖乖保证,“好的。”——


    暗戳戳宣誓主权中


    第29章 冬阴功汤


    轮完早上的岗,陈至端着打好的酒店自助餐,躲进私人休息室吃午饭。


    他甩了甩酸痛的手腕,刚挪过杯子喝了口冻柠茶,放在桌边的手机就震动不止。


    陈至以为是自己的妈妈,连忙低头往嘴巴里扒了两大口饭菜,才拿起手机接通电话。


    “你好,请问是陈至吗?”


    手机对面却传来一道低沉男声,陈至疑惑皱眉,拿开手机看了眼屏幕上的通话显示,发现是一串陌生号码。


    “不是,”陈至艰难地咀嚼,咽下嘴里的食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清晰些,“你谁啊?”


    对面的人沉默了几秒,陈至以为是广告骚扰电话,正准备挂断时,对方轻声开口:“我是刑川。”


    听到对方的回答,陈至不小心给自己噎到了,捂嘴咳嗽了几声,“啊,啊,刑上校,你好,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对不起,有没有打扰到你?”刑川的声音很温和,陈至反而不好意思起来。


    “没有,没有。”


    “我想问你一些有关裴言的事,”简单寒暄后,刑川直接开门见山,“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些事。”


    刑川的语气并不强硬,用词也很礼貌,没有冒犯人的意思,但可能是他的职业原因,陈至有一种自己被审讯的错觉。


    陈至隐约猜到刑川想问他的是哪件事,虽然在裴言面前,他大言不惭夸下海口,但真的遇到刑川主动来问,陈至下意识就开始装傻。


    站在朋友的角度,他应当义不容辞为裴言保守秘密,而且他有点怕和自己没有多少接触的刑川。


    他接连发出了一些语气词,含糊地回答:“什么事啊?”


    “裴承越,”刑川不给他一点缓冲的时间,“他越狱了是吗?”


    陈至开始焦虑地吸杯里的冻柠茶,“啊哈哈,你怎么知道的?” lansheng


    “看新闻。”刑川简短地回。


    “……噢。”


    陈至没想到他们败露得如此朴素简单,把自己一头奶茶色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


    刑川耐心地等陈至接受完事实,缓慢地继续说:“我有个因伤退役的朋友,这些年一直在做雇佣兵生意,我请他帮忙派了三队人去南区调查。”


    “你知道的怎么那么多?”陈至嘟囔完,突然想到警察和他们说,裴承越在南区的线索是一位陌生市民提供的。


    裴承越非常谨慎,再加上跨区调查需要联动协调多方关系,一层层往上打请示再一层层往下打通知。如果不是那一张监控截图,可以模糊辨认出裴承越的脸,警方还不敢贸然集中力量将重点放在南区。


    “啊!你!”陈至叫了一声,话到中途,被他及时掐断了。


    “可能过段时间,裴言也会察觉到,我希望你帮我一个忙。”刑川停顿了一下,给陈至思考的时间。


    陈至懵了一下,但他没怎么想,就说:“什么忙?你直接说,裴言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没什么大事,就是裴言如果问起来,你就说那三队人是你找的。”刑川的口吻很轻松。


    “……什么,我,我吗?”陈至倍感压力。


    “嗯。”


    “等下,真的吗?”陈至指着自己,“我吗?”


    “嗯,相信自己。”刑川鼓励他。


    “为什么是我?!”被选中的陈至一点都不感觉幸运,“我也不太合适吧!”


    “因为只有你是他亲近的朋友。”


    “靠。”陈至暗骂了一声,对这个理由无法辩驳,并打算接下来持续骚/扰裴言,让他出去多交几个朋友。


    “为什么你不和他直说啊?”陈至头疼地问。


    刑川静了少时,才说:“他不愿意跟我说。”


    陈至托住自己的下巴,难得沉默了。


    “估计他也不想我插/手这件事,”刑川笑了笑,带些玩笑的语气请求,“所以拜托你帮帮我。”


    陈至还在犹豫,由他担下这个名头实在不算明智的决定,他都能想到自己认下来后对面裴言将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我听裴言说,你想要Minikelly 2代09很久了,我等会叫人把包给你送过去。”


    陈至尖叫了一声,他好像碰倒了什么东西,手机里传来一阵混乱的杂音,过了两分钟后,陈至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好的,上校你放心,”陈至的声音难掩激动,“就是我干的。”


    “你送到我家就好了,嘿嘿,真是太感谢你了,我下班就回去拿!”陈至乐不可支地报了一串地址。


    “好的,记下来了。”刑川答应后,挂断了电话。


    到晚上七点多左右,找人背锅自己一身轻松的刑川给裴言发了条消息:“今晚回来吗?”


    过了大概半小时,裴言才回了信息:“对不起,今晚不回来了。”


    刑川看了眼手机上弹出来的消息,一边往楼下走一边打字:“睡公司附近吗?”


    走到餐厅门口,刑川往里一探身,对准备已久的厨师说:“今晚不用做饭了,我出去吃。”


    裴言新的的回信正好弹出,只有简单的一个“嗯”字。


    刑川随便拿了个车钥匙,“我可以过来吗?”


    他在后面跟上了一个请求的小黄脸表情包,人却已经拉开车门,拧下钥匙,发动了汽车。


    “可以吗,会不会打扰你?”


    “可我一个人在家好孤单。”


    “如果不可以的话,也没关系。”


    绕下盘山公路时,裴言给他打了一个电话,怕被裴言听出异常,刑川把车停在路边,才接通了电话。


    手机另一头没有传出声音,直到刑川叫了一声“裴言”,裴言才开口。


    “你不要怕,过来吧,”裴言声音很轻,他说话的时候总是格外郑重,“我今天早点下班。”


    裴言给刑川发了定位和门锁密码,刑川先开到商超里买了些食材,然后跟着导航开到小区地下室。


    平层的位置很好,从窗外看出去,能看见江景。里面的装修和家具布局还是裴言一贯的风格,简单的灰黑色调,没有多余的装饰。


    刑川换鞋进门后,打开冰箱看了眼,里面果然是空的,他把超市里买的食材都塞了进去。


    晚上九点多,刑川将煲汤的火转小火保温,门口处传来一声轻响。


    刑川拉开厨房的门,正和进门换鞋的裴言对上视线。


    刑川走到门口,站在裴言的面前,拦住了裴言进门的路。


    裴言缓缓放下拖鞋,刑川围着一条简单的白色围裙,围裙系带利落勒住他的腰身,更显得他宽肩窄腰。


    裴言脚在地上找了两遍,才套上拖鞋,微微仰头不明所以地看他。


    刑川不发一言,低下头,身体前倾,热的呼吸滑过耳垂,裴言忍不住躲了一下,“怎么了?”


    “检查,”刑川笑,“闻闻今天有没有香水味。”


    裴言浑身僵硬,他想叫刑川不要玩这样幼稚的游戏,但是不知为何没有说出口,任由对方在他脖颈处闻了又闻。


    刑川的气息带着毛茸茸的触感,裴言不知道自己身上有没有味道,反而从刑川身上闻到了很淡的信息素味,让他迷迷糊糊。


    “没有吧?”裴言有点紧张地问。


    刑川直起身,让开路,“没有。”


    裴言松口气,强装镇定往里走,闻到饭菜的香味,问:“怎么做饭了?饭可以叫阿姨来烧。”


    “闲着没有事做,随便做的。”


    刑川返回厨房,关了火,将汤端出来,“你吃了吗?”


    “还没。”裴言拉开椅子坐下,手撑在桌边扶着头半天没有动。


    刑川给他凉好汤递过去,裴言打起点精神,接过碗筷。


    冬天的晚上很适合来一碗热热的冬阴功汤,可裴言喝了半碗后,就没什么力气了,吃饭的速度减慢了许多。


    在刑川的监督下,他还是吃完了一碗饭。


    吃完后他照例将空碗端起来展示给刑川看,刑川一如既往夸奖他。


    饭后,刑川将碗筷收到洗碗机里,先去洗澡。


    裴言为了缓解自己的过度紧张焦虑,打开电视调到新闻台,蜷在沙发上昏昏欲睡。


    可能是空调开得太高,裴言觉得热,但他手脚因为疲乏发软,让他非常不想动弹。


    刑川穿着浴衣走出来时,裴言靠在沙发靠枕上,正不停地咳嗽。


    他咳嗽得实在太频繁,一声叠着一声,听声音随时都会喘不上下一口气的样子。


    刑川放下毛巾,走到沙发边蹲下,握住他的小臂,“裴言,怎么了?”


    “很难受吗?”


    裴言摇头,他勉强忍住了咳嗽,双手撑在沙发边,想要站起来,但他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刑川往前了些,伸手绕到他肩膀后,轻轻施力将他带到自己怀里。


    感受到触碰,裴言下意识抗拒了下,哑声说自己没事。


    刑川的动作随之停顿,既没有进一步也没有退后,“没事,放松一点。”


    两人的距离太近,裴言小臂抵在他的肩膀上,但作用聊胜于无,根本没有使多少力。


    裴言手臂逐渐卸力,他的体重比刑川想的要轻好多,几乎没怎么用力就能将他抱起来。


    裴言还在咳嗽,只是咳得没有那么吓人了,可因为咳嗽,他身体一直在刑川怀里轻轻颤/抖。


    “你信息素出来了。”刑川垂眼看着他说。


    裴言眼神发愣地看着刑川严肃的表情,他身上带着湿的水汽的味道,身上只有沐浴露味,信息素收敛得一干二净。


    裴言反而更难受了,他靠在刑川肩膀上,头一直动来动去,企图在他脖颈腺体附近得到一些残留的信息素。


    可刑川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他在难受,将他放到床上。


    在放下的一瞬间,裴言下意识伸手想勾住刑川的脖子挽留,但他还没有不清醒到那种地步,意识到自己想做什么事后立刻阻止了自己。


    “药放在哪?”刑川站在床边问。


    裴言撑起半身,手垂下拉出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他没有力气,所以药盒都拿不起来。


    刑川俯身帮他拿出药盒,挤出两粒放在手心,转身倒了杯温水。


    他在床边坐下,用肩膀撑住裴言。


    裴言身上很烫,但他脸和唇都是苍白的。


    他依靠本能低下头,伸出舌尖,像只小动物一样,舔/走刑川手心里的药物。


    裴言的信息素浓郁到了无法让人忽视的地步,刑川Alpha的攻击本能被一瞬唤起,猛地掐住了裴言的脸。


    他用的力气很大,裴言立刻感到了颊边的疼痛。


    裴言受了惊吓,轻叫了一声,却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垂着眼恹恹的样子。


    刑川换了几次呼吸,才缓慢松开手,裴言两颊被他掐得很红。


    两人相对着静默了半晌,谁都没有先说话,良久,刑川突然叫裴言的名字。


    “你的易感期,会不会太频繁了?”——


    裴言易感期紊乱,不过长时间吃药已经好很多了,实际上这两次易感期都是受到了刑川信息素影响,但是双方都不知情,天天还是黏在一起


    第30章 抑制环


    裴言想说不是易感期,但他也无法确切形容这到底是什么,于是默认了。


    长久以来,裴言都觉得自己是一个很难形容的人,不包含任何贬义,只是单纯字面上的意思。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性格,更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身体。


    裴言一直没有和刑川对视,他换了个姿势靠在床头,抬起小臂遮住眼睛,“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他给的理由很合理,高强度的工作会让Alpha和Omega信息素失衡,进而导致特殊期紊乱。


    如果长期没有得到正确疏解,而是一直使用抑制剂,还可能会使情况变得更为严重。


    刑川的视线却没有动过,一直停留在裴言的脸上,“你平时怎么处理易感期?”


    裴言放下手,他眼睛里一片水光,不知道是被烧的还是怎么。


    他很抗拒回答这种问题,并且认为作为一个会判断正常社交边界的成年人刑川并不该问他这样的问题。


    可刑川没有停止的意思,盯着他的眼睛问:“只吃药吗?”


    裴言沉默了半晌,先说了句“别问了”,尔后又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我自己会处理好。”


    可裴言不像是能处理好的样子,虽然他对信息素不敏感,但他也闻到了从自己身上无法控制、源源不断逸散而出的信息素。


    浓度过于高,那股淡的苦味也变得更为明显。


    裴言坐起身,从抽屉底层拿出一个黑色的信息素抑制环,扣在脖子上。


    抑制环“滴”地一声亮起绿灯,显示开始工作。


    可空气中还浮动着过量的Alpha信息素,味道有点大,裴言担心刑川感觉难受,于是说:“你先出去吧,这里味道不太好闻。”


    刑川看着裴言的脸,缓缓说,“没有不好闻。”


    裴言虚弱地勾起嘴角笑了一下,并没有相信,刑川似乎很快忘记刚刚闻到信息素就展现出攻击性的人是谁,“你别闹我了。”


    刑川站起身,往门口走了几步,等两人之间的距离足够远时,他转回身说:“那你先休息。”


    裴言重新靠回床头,看上去随时就要滑落下去,他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刑川退出房间,客厅里的电视还在播放着新闻,他将电视关了,进厨房看了一眼,洗碗机还没停止工作。


    他坐在客厅等待的时候,顾明旭突然给他发了条消息。


    “你这药哪来的啊,自己吃吗?”


    刑川还是没有回答药的来源问题,只问:“怎么了?”


    “你真是疯了……这种药别乱吃啊……”


    刑川想到几分钟前,裴言顺着温水咽下去的两粒药,但他还没来得及想更多,顾明旭的消息就一条接着一条跳出来。


    “这药成分没什么特别的,一般用来治疗特殊期紊乱,平常也可以用来抑制信息素,避免信息素过载。”


    “不过里面加的东西太杂了,既有专用于Omega药剂的成分,也有专用于Alpha药剂的成分,怎么这样胡乱用的。”


    “最主要是,怎么量加得那么大,是给人吃的吗?吃下去都能把人生理性阉割了。”


    “是你们军方特供的吗?和你领导说一下,别把你们当兵的不当人使。”


    刑川没有回顾明旭的话,他放下手机,干坐在桌边看着亮起的屏幕,直到看得眼睛发涩。


    厨房里的洗碗机发出工作完成的提示音,机械的“滴滴”声响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刑川关上手机,站起身走向房间,裴言没有锁房门,所以他拧动下门把手,很轻松地就进入了屋子。


    裴言没有躺在床上,浴室里亮着灯,传出淅淅沥沥的水声。


    刑川绕到床头,瞄到床侧的垃圾桶,里面只有几张纸团,还有一支用空的针剂型抑制剂。


    刑川从床头抽了张纸,蹲下身将垃圾桶里的抑制剂用纸包着拿出来,转了一圈,抑制剂管身上依旧没有型号标注。


    似乎也没有什么再检验的必要,刑川将抑制剂扔回垃圾桶。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刑川走到门边,敲了敲门。


    “裴言,”刑川贴在门边问,“你用了抑制剂吗?”


    里面传出一阵惊慌的水声,隔了好久,裴言的声音才从门板内闷闷地响起。


    他在这时候,第一选择还是撒谎,“没有用。”


    刑川尝试性地转动了一下门把手,门锁应声而落。


    裴言还是没有锁门,完全没有一点身为同性恋的防备心。


    浴室里一片蒸腾的水汽,混着沐浴露的味道,扑面而来的湿。


    裴言坐在白茫茫的水雾后,被水弄湿的头发显得更加乌黑,贴在颊边两侧,两条白生生的胳膊湿漉漉地挂在浴缸边,浴缸里的水漫过他的胸口,刚及凹陷的锁骨处。


    他明显没有想到刑川会直接开门,浴缸的水漫出一圈又一圈的波纹,裴言收回手臂,将自己整个人都浸泡进水里,只露出一颗脑袋,声音很轻地问:“怎么了?”


    裴言还没取下信息素环,黑色的信息素环细细的一圈环住他细白的脖子,周边的空气里信息素的味道却依旧有点浓。


    裴言警觉的样子太过紧绷,像是被人残忍逼迫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刑川有一瞬想要就此退出浴室,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刑川反身关上了门,走到了浴室边。


    裴言浑身赤/裸,水面上又没有什么遮挡,他只能尽力蜷/缩起来,伸手去够架子上的浴巾。


    面对刑川的冒犯,他仍旧用商量的语气,“有什么话,等出去再说。”


    刑川没有顺着他的台阶下,蹲下身握住了他的小臂。


    “还有力气洗澡吗?”刑川问。


    裴言的小臂上全都是水,触感温热。


    裴言持续茫然,沉默了几秒后还是回答了问题:“有的。”


    他身上的体温经过热水冲淋,变得更高,但脸和唇还是苍白的,没有血色。


    “真的吗?”刑川没有信他,裴言在他这里信用已经归零,“有力气怎么不用花洒淋浴?”


    裴言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刑川让他过来点,裴言和他对视了几分钟,才缓缓地撑着浴缸底靠过来了些。


    刑川将袖子挽到小臂上,问他:“头发洗过了吗?”


    裴言才刚来得及将头发冲湿,但他说洗过了。


    下一秒他就后悔了,因为刑川一只手捏住他右臂,另一只手摸到了他的肩膀上。


    刑川的机械手太冰,裴言挣扎着叫了一声,对方没有停下,像面对不愿意的洗澡的猫。


    纹身后的伤疤凹凸不平,裴言挣扎得更厉害,企图藏起自己的背部。


    刑川手上用了些力气,让裴言面对自己,问他:“怎么还有纹身,什么时候弄的?”


    裴言眼睫毛也被弄的很湿,有点睁不开,他嘴角丧丧地下垂,“觉得好玩随便弄的。”


    刑川眯了眯眼,裴言不会看人脸色,听不懂他人暗示,却又聪明地知道对自己的事守口如瓶,像一个由谜团组成的固执非人生物。


    “是吗?”刑川淡淡地笑,“没想到你还挺叛逆。”


    裴言听不出刑川的语气,只能从字面意思上去理解,按照叛逆的定义来说,他确实够得上这个名头。


    他就说:“是有一点点。”


    刑川觉得不是一点点,是很多,非常,极其。


    他挤了些沐浴露,搓出泡沫后抹在裴言身上。


    裴言不太配合,但他没什么力气,还差点滑倒在浴缸里,刑川拉住他,叫他坐好。


    裴言便安分了点,泡沫很快把他弄得像个雪人,有了遮挡他反而自在了些。


    刑川曲起手指,敲了敲抑制项圈,“你怎么戴这个?”


    裴言不理解,目光平直地看着刑川。


    “一般只有Omega戴这个,”刑川解释,“Alpha控制信息素的能力普遍比Omega相对来说强一些,一般会选择手环。”


    “……我随便挑的。”裴言没有经过思考地说。


    刑川手渐渐往后脖摸,裴言在该挣扎的时候却安静得过分,刑川很顺利摸到了锁扣,只是摁了一下,抑制环的绿灯就灭了,“啪嗒”一声掉进了水里。


    略带苦味的信息素立刻拼命逸出。


    裴言愣愣地看着水面,抑制环已经沉底,刑川“啊哦”了一声,“抱歉,不小心摁到了。”


    裴言真的以为他是不小心的,就细声说了句:“没关系,它是防水的。”


    他俯下身,准备将抑制圈捡起来重新戴上,刑川却先他一步伸手。


    抑制圈掉的位置很不对,刑川的手臂触碰到了他的大/腿/内/侧,裴言缩腿,想避开些。


    刑川却没有捡项圈,他像叙述一件很平常的小事一样,直白地描述:“裴言,你*了。”


    裴言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尔后他的身体慢慢凝固。


    刑川蹲在他身侧,身形高大,几乎要笼罩住他,像一片浓厚的,挥散不开的阴影。


    他想说没有,这没有道理,他从没有起什么反应过。


    他已经熟悉这一套流程,头脑发热,吃药,打针,戴抑制项圈。


    如果还不行,就把自己铐在床边铐一夜,一般也就好了。


    可刑川接近他,放出了一些信息素,酒天然带着迷惑人的诱惑性,容易让人无法自持。


    裴言听见他问:“讨厌我的信息素吗?”


    裴言无法说讨厌或是喜欢,哪个答案都不够好。


    他的意志力变得很薄弱,他唯一做到的只有转过了身,背靠在冰凉的浴缸壁上。刑川衣服上的布料磨得他有点疼,但他也不知道怎么回避,反而靠得更近了些。


    水雾不断弥漫,湿的水汽混着信息素纠/缠的味道不断倒灌进他的身体里,再从每一个毛孔里蒸腾出去,让裴言以为自己眼角的湿润只不过是因为不小心沾到了水。


    “没关系,”刑川看出他的紧张,安慰他,“只是机械手,你可以把它当做没有生命的机器。”


    裴言张开嘴,嗓子却很干涩,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和刑川明明都知道不是,但没有人严肃地谈论这个问题——


    小尝一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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