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枯木园
从后半夜开始,首都区便如天气预报所言下起了夜雨,一夜小雨至天明,淅淅沥沥不休。
裴言撑着伞走在通往老宅的路上,身旁的管家沉默地走在他身侧,两人始终保持一两步的距离为他引路。
他已许久不来这里,这里的庭院很久没有专人来打理,原本雕栏玉砌的水榭楼台变得荒芜,假山旁边的池水干枯,徒留几截枯木。
哪怕如此,裴卫平依旧招呼了一堆远近亲戚来吃饭。
裴言从外面带了一身空气的湿冷进门,见裴卫平一家三兄妹都在,堂的表的、熟悉的不熟悉的年轻小辈带了一堆,围在餐桌前聊得正是热络。
“你怎么现在才来?”裴卫平坐在轮椅上,见他便沉脸,皱眉不满,“大家都只等你一个人。”
裴卫平前些年中了风,当时情况非常凶险,半侧身子没了知觉,导致现在做表情也只能做半边,很滑稽,但本人似乎从未察觉。
裴言不动声色地收起伞,脱下外套叫保姆接过。
“昨天喝多了酒,起晚了。”裴言走近餐桌,发现只给他留了离主位最远的末尾位置给他。
坐在裴卫平旁边的二叔看着裴言,咳嗽一声,主动说,“小言坐这里吧,我去坐那个位置。”
裴卫平这才自下而上斜了他一眼,转回脸,“他之前都坐那个位置,不用换。”
“哎哟,哥,这哪里行呀?”小姑含着笑说,“小言现在长大了,好风光,我们都比不过,可不能还把他当孩子看。”
裴言扫了一眼他们,没有理。
“有什么不一样的。”裴卫平似乎也想笑,无奈他半张脸僵硬,无法做出任何变化,于是只能斜歪着嘴,“他的东西不都是我给的吗?流着我的血,这辈子都是我儿子。”
裴言脱下手上的黑皮羊绒手套,随意地放在餐桌上,“吴妈。”
厨房门从里拉开,一名梳着发髻身材壮实的中年女人从门后走出来。
裴言点了点主位,“这里加个座。”
吴妈手脚麻利,很快就推着轮椅给裴卫平调到下位,往主位加了个黄花梨木椅。
裴言没有立刻入座,他站在餐桌边居高临下地环顾了一圈餐桌上的所有人,尔后走到裴卫平轮椅后,双手握住轮椅手把俯低身子。
“爸,你脸色看上去不好,”裴言微微侧脸,漆黑的眸子凝着他,“我等会叫医生再给你加点药。”
裴言眸深眉黑,鼻挺翘,和裴卫平长得完全不像。
他的五官几乎完全脱胎于他的母亲,当年名动娱乐圈的影星美人沈苏荷,却在婚后迅速在影坛销声匿迹,直至三十七岁早逝,都没再对外留下任何一张剪影。
因为和母亲长得太像,沈苏荷去世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裴卫平都拒绝看到裴言这张脸。
哪怕到现在,裴卫平仍旧对这张脸心有余悸。
他在轮椅上气得脸通红,却在突然看见裴言的脸后,转为煞白,只剩咻咻喘不匀的气音。
裴言直起身,在满桌人各异的目光中坦然入座。
吴妈端上来一小盅花旗参响螺片汤,汤色炖得清澈,是裴言素日爱喝的汤。
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其余人才纷纷拿起筷子进餐。
裴卫平没有拿筷,他缓了会,出声斥责,“你现在也太无法无天了,是不是连我都管不了你了?”
“还是你以为我能病一辈子,任由你为所欲为。”
裴言本就心绪不佳,没有说话,看了眼手表,继续埋头吃饭。
裴卫平却将他的沉默看作了服软,毕竟从前这个小儿子就是用沉默来代表顺服的,像只幼猫似的,无论被怎么对待都没有声。
于是他按照自己的计划往下说,“我这次叫你回来,是想接回你妈,把她带回来照顾,她现在自己在外面很辛苦。”
裴卫平说的当然不是早已入土的沈苏荷,而是他的续弦王佩芸。
从十八九岁的时候就跟着他,哪怕裴卫平结婚也依旧无怨无悔,更是独自在外生下长子,心甘情愿做外室十几年,二人真是可以说是感情甚笃。
“是啊。”小姑往裴卫平的盘子里夹了块鱼肉,应和了一句,“小言,你小时候都是佩芸在照顾你,虽然她不是你的亲妈妈,你也得顾念些她的好。”
这个话题一打开,就难以被关回去。
“想想以前你瘦得跟什么一样,都是佩芸每天做营养餐给你吃哦,做人可不能这样心硬……”
“佩芸可怜,亲儿子还在牢里。”
“这件事也是小言你的不对,你们不是什么其他的关系,你们可是亲兄弟……”
“……像我和你爸爸……”
裴言擦了擦手,抬起眼,“我吃完了,先走了。”
“你有什么要紧事去做?”裴卫平见他起身,面色不大好地审问他。
“我总有比你要紧的事要做。”裴言接过吴妈递过来的衣服,“不然哪里来的钱给你治病。”
裴卫平阴沉着脸,冷笑:“反正你不答应也得答应,明天我就叫人把你妈接回来。”
裴言停下脚步,站在餐厅门口附近转回身,遮住了从门外透过的自然光线,屋顶吊灯灯光惨淡,落在他的脸上,苍白肤色漆黑眉眼如鬼魅般,无心无情,铁石心肠。
“不用那么麻烦,”裴言或许是被裴卫平的态度感动到了,这种时候居然有点想露出点笑来,但最后他没有,“我也送你去疗养院,你跟她待一块。”
“餐具撤了吧,我看你也吃饱了。”
裴卫平身前的餐具被撤得一干二净,连同他的颜面一般瞬间被扫得干干净净。
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气得当场想站起来,可是努力了几次,也只是把轮椅摇得作响。
小姑被他的面色吓到,连着轻叫了几声“哥”,伸手焦急翻找他衣服口袋里的药。
“这里只有吴妈一人,招待不周,”裴言淡定直视一桌情态各异、各怀鬼胎的人,“以后有这种家庭宴席,我来安排。”
说完,裴言便转身打开伞,孤自走入细雨中。
离开老宅没多久,裴言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陈至。
“你去哪了?阿姨说你一大早就走了,”陈至的声音听起来刚睡醒,轻轻抱怨着,一阵悉悉簌簌的被子摩擦声后,他的声音再次模糊地传来,“头痛死了。”
“工作。”裴言没有多说,早上确实也是因为工作离开的。
每次遇到和他家人有关的事,陈至总是大动肝火,能絮絮说好久骂人的话,裴言认为这不利于陈至的健康。
裴言一边看报表,一边安抚他,“等会喝点醒酒汤。”
他临走时叮嘱过保姆,醒酒汤现在应该还温在锅里。
“对了,方云合刚刚问我,”陈至清了清嗓子,学着方云合的声调,“陈至哥,你说,裴总会不会加陌生人的私人号码呀?”
裴言顿了一下,连名带姓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陈至。”
“然后我就说,宝贝儿,你在裴言那才不是陌生人呢。”陈至狂笑。
“……”裴言觉得有些麻烦,“不要闹了,让人误会不好。”
“我话又没说错,你都记住他名字了,不算陌生人了吧,”陈至收起笑嘟囔,同时疑惑,不知裴言是刻意诓骗他,还是真的对方云合没有意思。
哪怕裴言昨晚的联姻意向对象不是方云合,陈至也觉得两人错过蛮可惜的,特别是在宴会上,裴言对方云合的态度不像是特别抗拒的样子。
“挂了,有工作电话。”裴言不给陈至继续的机会,挂断了电话。
一小时后,裴言听完下属汇报,准备去会议室的空隙里,他低头看了眼放在桌上的手机。
经过一整天不间断的工作信息轰炸,现在手机却非常安静。
犹豫片刻,他拿起手机,打开聊天界面,看着通讯录最顶上的那个账号。
裴言给刑川的备注很简单,只是他的名字,但却在前面标注了“A”。
不过,裴言不知道这个账号刑川本人是否还在使用,因为从加了这个账号开始,里面就没有再更新过一条朋友圈,连头像都没有变化。
而这个账号,也是在高中毕业的时候,裴言在班长发在群里方便同学日后联系而收集的文件里找到的。
应该有很多人同他一样,只能抓住这个机会知道刑川的私人联系方式,裴言等了五天,刑川才通过他的好友申请。
但两人也没有说话,聊天界面始终只有一句“你已添加了Rowan,现在可以聊天了”。
这个账号就这样静悄悄地躺在他的通讯录里,哪怕经过昨晚,也没有任何变化。
更准确地说是,没有一条消息。
屏幕熄灭,裴言还在发呆。
他很消极,窗外雨嘀嘀嗒嗒砸在落地窗上,潮湿的风无孔不入,让他不可避免想到花园,想到银叶金合欢和迷迭香。
紧接着,他便焦虑了起来,想主动发消息询问刑川,无关于其他,只是想关心式地询问他的伤势,有关于那只机械臂。
但裴言已经贸然做了太多冲动的事,他不适合再冲动了,于是只能尴尬地扣住了手机——
国庆快乐,宝宝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