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钧一发之际,我看到了天花板上的通风口。顾不得多想,我踩着桌子,用力推开通风口的栅板,钻了进去。几乎在我拉回栅板的同时,门开了。
通风管道狭窄而布满灰尘,我只能匍匐前进。下面是刘医生的声音:
“你确定药房的门锁好了?”
“锁好了,我检查过了。”是那个矮个子的声音。
“奇怪,我总觉得有人进来过。”刘医生在房间里走动,“桌子上的文件位置不对。”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你太多疑了。可能是打扫的阿姨动过。”
“也许吧。”刘医生似乎坐下了,“明天的‘假出院’名单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十五个人。车已经安排好了,早上八点出发,绕一圈,中午回来。”
“医保局那边?”
“打点好了,他们周三来检查,我们周一让病人‘出院’,周二再办回来,时间刚好错开。”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工作,终于离开了。我等了足足十分钟,才敢从通风口爬出来。
回到护工宿舍时,已是凌晨一点。同屋的王勇还没睡,坐在床上抽烟。看到我满身灰尘的样子,他愣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
“王哥,326床的病人,是不是住院五年了?”我试探着问。
王勇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听说...他可能要被‘清理’。”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沉默。只有王勇手中的烟在黑暗中明灭。
“你知道了多少?”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我知道周建国不是自然死亡。我知道医院为了腾床位,会‘处理’一些病人。我知道医院在大量骗保,用‘假出院’规避检查。”我一口气说完,“王哥,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你知道这些事,为什么不阻止?”
王勇掐灭烟头,苦笑道:“阻止?怎么阻止?我老婆得了尿毒症,每周透析三次,儿子还在上大学。这里的工资比外面高一半,还包吃住。我走了,一家人怎么办?”
“可是这是犯罪!是谋杀!”
“我知道!”王勇突然激动起来,“你以为我晚上能睡得着吗?每一个被‘清理’的病人,我都记得他们的脸!但有什么办法?刘医生上面有人,卫生局的、医保局的,甚至公安局的,都打点好了。你一个护工去举报,第二天就会‘被精神病’,关进特护病房,永远出不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去年有个护士,姓张,刚毕业的大学生,发现了医院的问题,说要举报。第二天她就‘突发精神病’,被关进了五楼特护区。一个月后,家人接到通知,说她‘因病去世’。尸体火化得很快,连告别仪式都没办。”
我感到一阵寒意:“所以你就选择沉默?”
“我试过。”王勇的声音低了下来,“半年前,我偷偷给市卫健委写了一封匿名信。信寄出后第三天,刘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拿出了那封信的复印件。他告诉我,如果再有一次,我老婆的透析就会‘出意外’。”
“信被截了?”
“不只是截了。”王勇转过身,眼神中满是恐惧,“陈默,这个系统比你想的要深得多。从医院到监管部门,是一条完整的利益链。我们每个人都是链上的一环,要么一起转,要么被碾碎。”
我想起白天拍到的照片,拿出手机:“如果我有了证据呢?病人名单,死亡记录,还有他们讨论‘清理’的对话...”
王勇猛地抓住我的手腕:“你录音了?拍照了?”
“拍了笔记本的一些页面。”
“删掉!立刻删掉!”王勇的声音因恐惧而尖锐,“你不知道他们有多可怕!去年有个记者来暗访,伪装成病人家属。三天后,人们在汉江边发现了他的尸体,警方说是‘自杀’。”
“他是新京报的记者吗?”我脱口而出。
王勇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他。那个“自杀”的记者是我的同事赵磊。他的死促使我决定进行这次卧底调查。但我不能告诉王勇我的真实身份。
“我猜的。”我含糊道,“王哥,如果我们联手,也许能揭发这一切。”
王勇松开了手,跌坐回床上。他又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326床的病人,叫李卫国,曾经是个小学老师。”他缓缓开口,“他有轻微的抑郁症,五年前被儿子送来治疗。开始还好,后来他儿子出国了,再也没回来。医院发现他没有家属关心,就把他列为了‘长期客户’。”
“他病好了吗?”
“早好了。但他不能出院,因为医院需要他的床位名额来骗保。他也试过逃跑,被抓回来,关在特护区电击了一个星期。”王勇的声音颤抖,“从那以后,他就很少说话了。”
我们沉默地坐着。窗外的襄阳城沉浸在夜色中,远处偶尔有车灯划过。
“你要怎么揭发?”王勇终于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有外部接应。只要能把证据送出去,就能曝光。”我说,“但我需要你的帮助。明天他们要‘清理’李卫国,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救他出去。”
王勇掐灭烟头,眼神变得坚定:“明天早上八点,有一批病人要‘假出院’。李卫国不在名单上,但我们可以把他加进去。医院会用大巴把他们拉到郊区转一圈,然后拉回来。我们可以在途中想办法让他逃走。”
“怎么加?”
“名单是小芳整理的,我可以想办法修改。但风险很大,如果被发现...”
“还有其他办法吗?”
王勇摇摇头:“这是唯一的机会。”
第二天早晨七点,病区一片忙碌。护工们催促病人起床、洗漱、吃早饭。气氛与往常不同,有一种压抑的紧张感。
我在护士站找到了小芳,她正在整理“假出院”病人的病历。
“小芳,刘医生让你把326床也加进去。”我故作镇定地说。
她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我:“326床?李卫国?名单上没他啊。”
“临时加的。刘医生说他的情况需要重新评估医保资格,得走一遍出院再入院的流程。”
小芳犹豫了:“可是...我得确认一下。”
“刘医生现在在手术室,有个紧急情况。他让我直接告诉你。”我拿出昨晚准备好的借口,“你要是不信,可以打电话,但可能会打扰他处理病人。”
小芳咬了咬嘴唇。我看得出她的挣扎。最终,她点了点头:“好吧,我加上。但要是出了问题...”
“不会的,谢谢。”
我离开护士站,心跳如鼓。第一步完成了,但最危险的部分还在后面。
八点整,十五个病人在一楼大厅集合。他们穿着自己的衣服,看起来与普通人无异,只是眼神有些呆滞。李卫国也在其中,他穿着一件过时的灰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他的全部家当。
王勇和我作为随行护工,跟车负责照看病人。刘医生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每一个病人。当他的视线落在李卫国身上时,停顿了一下。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李卫国怎么也在?”刘医生问小芳。
“是...是您说临时加的,要重新评估医保资格。”小芳小声回答。
刘医生皱了皱眉,看了看手表:“时间来不及调整了,就这样吧。王勇,盯紧点。”
“放心,刘医生。”
大巴车缓缓驶出医院。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宏安精神病医院在视野中逐渐缩小,最终消失不见。车上,病人们都很安静,有的看着窗外,有的闭目养神。李卫国坐在前排,双手紧紧抓着布包。
车开了大约半小时,进入襄阳市郊。王勇对我使了个眼色,我们开始按计划行动。
“师傅,停一下车,有个病人想上厕所。”王勇对司机说。
“这才开多久?憋着吧。”
“他情况特殊,有前列腺问题,憋不住。”
司机嘟囔了一句,但还是把车停在了路边。这是一个相对偏僻的路段,两边是农田,前方不远处有个小树林。
“李卫国,下车。”王勇说。
李卫国茫然地站起来,跟着我们下了车。我们把他带到路边的小树林边。
“李老师,听着。”王勇抓紧时间说,“你现在自由了。沿着这条小路往前走,大约两公里有个村庄,你可以找村民帮忙,离开襄阳,越远越好。”
李卫国瞪大了眼睛,似乎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他们今晚要杀你。”我直截了当地说,“像杀周建国一样。你必须逃走。”
李卫国的嘴唇颤抖着:“逃...逃到哪里去?”
“哪里都好,只要离开襄阳。你有亲戚朋友吗?”
“我儿子...在美国。”
“联系他,想办法去他那里。但现在,你得先躲起来。”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和一张纸条,“这是一千块钱和我的电话号码。等你安全了,联系我。我会帮你作证,揭露这家医院。”
李卫国接过钱和纸条,眼泪突然涌了出来:“五年...我在那里关了五年...我以为我会死在里面...”
“快走!”王勇催促道,“我们只能拖延几分钟。”
李卫国深深看了我们一眼,转身跑进了小树林。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树木间。
我们回到车上,司机不耐烦地问:“怎么这么久?”
“他拉肚子。”王勇回答。
车继续前行。我和王勇对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但我们也知道,最艰难的部分才刚刚开始。回到医院后,李卫国的失踪一定会被发现,我们必须有合理的解释。
下午一点,大巴车返回医院。病人们一个接一个下车,重新登记“入院”。刘医生亲自在门口点数。
“十四、十五...”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少了一个。李卫国呢?”
“他跑了。”王勇平静地说。
“什么?!”刘医生暴怒,“你们怎么看护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在加油站,他说要上厕所,我们跟着去了。但他突然推开我们,翻过围墙跑了。”我按照事先编好的故事说,“我们追了,但没追上。已经报了警。”
刘医生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在我们脸上划过:“跑了?就这么简单?”
“是我们的疏忽,刘医生。”王勇低头认错。
“疏忽?”刘医生冷笑,“两个护工看不住一个病人?你们是不是故意放他走的?”
“怎么可能?”我连忙说,“我们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平时那么老实,谁知道会突然逃跑...”
刘医生盯着我们看了很久,最终挥了挥手:“去写详细报告,包括时间、地点、经过。这件事我会处理。”
回到宿舍,我和王勇都感到精疲力竭。但我们知道,危机远未解除。刘医生不会轻易相信我们的说辞,他一定会调查。
果然,晚上八点,我和王勇被叫到刘医生办公室。办公室里除了刘医生,还有李主任和两个陌生男人,他们穿着便衣,但身上有种令人不安的气质。
“这是市局的同志,来了解一下病人逃脱的情况。”刘医生介绍说。
其中一个男人翻开笔记本:“说说具体情况。每个细节都不要漏。”
我和王勇把编好的故事又说了一遍,尽量保持一致。但问讯越来越细,问题越来越刁钻。
“加油站哪个位置?”
“围墙有多高?”
“他穿什么鞋子?”
“你们追了多远?”
“有没有路人看到?”
我感到冷汗浸湿了后背。任何一个细节的疏漏,都可能让我们暴露。
“你们最后一次见到李卫国,是什么时候?”另一个男人突然问。
“今天早上出发前。”王勇回答。
“我是说,在他逃跑前,你们有没有私下接触过他?比如告诉他什么?”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有,我们只是普通护工,按规定照顾病人。”我说。
男人点点头,合上笔记本:“好,今天就到这里。如果有新情况,及时汇报。”
他们离开后,刘医生靠在椅背上,点燃一支烟:“你们知道李卫国如果乱说话,会给我们带来多大麻烦吗?”
“他不会乱说的,他一个精神病人,说的话没人信。”王勇说。
“希望如此。”刘医生吐出一口烟圈,“对了,陈默,你来医院一周了,感觉怎么样?”
“还...还行,正在适应。”
“适应就好。”刘医生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我们医院很看重团队合作,不喜欢有人搞小动作。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点点头。
“那就好。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工作。”
走出办公室,我和王勇都长长出了一口气。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刘医生已经起了疑心,我们必须加快行动。
深夜,我躺在床上,无法入睡。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陈记者,我已安全。谢谢你。李卫国。”
他安全了。这是今天唯一的好消息。
我回信:“保持隐蔽,不要联系任何人。我会再联系你。”
刚发送成功,门突然被推开。刘医生带着两个保安站在门口。
“陈默,起来。我们需要谈谈。”他的声音冰冷。
我知道,最坏的情况来了。
“刘医生,这么晚了...”
“你的手机给我。”他伸出手。
“为什么?”
“例行检查。最近发现有人用手机偷拍医院内部照片。”刘医生的眼神锐利如刀,“你不会正好有不该有的照片吧?”
我握紧手机,大脑飞速运转。手机里有李卫国的短信,有笔记本的照片,一旦被他们看到,一切都完了。
“刘医生,这是我的私人物品。”
“在医院,没有私人物品。”他对保安使了个眼色,“拿过来。”
两个保安向我逼近。我知道,反抗只会让情况更糟。但交出手机,就等于交出所有证据,也等于承认我的身份。
就在保安的手即将碰到我的瞬间,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火光和浓烟。
“着火了!”有人大喊。
所有人都在一瞬间愣住了。我抓住机会,猛地推开保安,冲向窗户。这里是二楼,下面是草坪。我翻过窗台,纵身跳下。
落地时脚踝传来剧痛,但我顾不上这些,一瘸一拐地冲向围墙。身后传来刘医生的吼声和追赶的脚步声。
围墙很高,顶端还有铁丝网。我拼尽全力往上爬,手指被铁丝划破,鲜血直流。就在我即将翻过墙头时,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脚踝。
“想跑?!”是刘医生的声音。
我用力踢踹,但他抓得很紧。绝望中,我看到了围墙外的街道上,一辆警车正闪着警灯驶来。
“警察!”我用尽全身力气大喊,“这里!救命!”
刘医生一惊,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我趁机挣脱,翻过围墙,重重摔在墙外的地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警车停下了,两个警察下车向我跑来。我挣扎着站起来,举起手机:“我是记者!我有证据!这家精神病院非法拘禁、骗保、谋杀!”
警察面面相觑。这时,刘医生也翻过围墙,他立刻换上一副焦急的表情:“警察同志,别听他的!他是我们医院的病人,有严重被害妄想症,今天刚逃跑出来!”
“我不是病人!我是新京报记者陈默!我有记者证!”我在口袋里摸索,但记者证不在身上——它藏在医院外的某个地方。
“看,他还在妄想。”刘医生摇头,“我们赶紧带他回医院治疗吧。”
警察犹豫了。在精神病院医生和疑似精神病人之间,他们更倾向于相信前者。
“等等!”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是王勇,他也翻墙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警察同志,这里有证据。病人名单、死亡记录、财务账本,还有他们讨论‘清理病人’的录音。”王勇把文件袋递给警察,“陈默真的是记者,我是医院的护工,我可以作证。”
刘医生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警察打开文件袋,翻看里面的材料。他们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所有人,都跟我们回局里。”为首的警察说。
在公安局的询问室里,我花了三个小时详细陈述了在宏安精神病医院的所见所闻。王勇作为关键证人,提供了大量内部信息。警方连夜行动,突袭了医院,查扣了所有病历和财务记录。
一周后,襄阳宏安精神病医院被查封,刘医生、李主任等十二人被刑事拘留。随着调查深入,襄阳市另外五家精神病医院也被发现存在类似问题,一场大规模的整顿在襄阳市精神卫生系统展开。
两个月后,我在北京见到了李卫国。他的儿子从美国回来接他,经过专业机构鉴定,李卫国没有任何精神疾病。他告诉我,他正在准备诉讼,要求医院赔偿他五年非法拘禁的损失。
“有时候我还会做噩梦,梦见自己还在那个房间里。”李卫国说,“但我更担心的是,还有多少人被困在那里,或者在其他类似的医院里。”
他的担心不无道理。在我后来的调查中,发现这种“免费住院”的骗保模式并非襄阳独有,它像一种病毒,在全国多个地方的精神病医院蔓延。背后的根本原因,是精神卫生资源不足、监管缺失,以及医保体系的漏洞。
报道发表的那天,我接到了王勇的电话。他已经离开了襄阳,在另一个城市找到了新工作。
“我老婆的透析费,医院答应赔偿一部分。”他说,“但我最欣慰的是,那些被‘清理’的病人,他们的死终于有人知道了。他们不再是无声无息的数字。”
挂断电话,我看着窗外北京的车水马龙。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也许正有另一家精神病医院打出“免费住院”的广告,正有另一个“刘医生”在计算着如何用病人换取医保资金,正有另一个“李卫国”在铁窗后望着天空,渴望自由。
我的工作还没有结束。但至少,在襄阳,那扇铁门已经被打开,阳光照进了曾经最黑暗的角落。
而我知道,只要有光,就没有什么能够永远隐藏在阴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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