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北江迷雾
去北江的决定,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更深沉的漩涡。我以“考察一个潜在的地方品牌合作项目”为由,向唐雅简单交代了行踪——这不算完全撒谎,如果可能,我也确实想看看这个母亲和舅舅曾经生活过的工业城市,是否有适合工作室介入的点。唐雅忙于手头一个大案,只是叮嘱我注意安全,保持联系。
我没敢告诉母亲实情,只说要去邻市出差两天。她如今精神好些了,对我偶尔的短途出行并不太担心,只是拉着我的手,仔细叮嘱“路上小心,按时吃饭”,眼神里的关切纯粹而温暖,让我几乎要动摇北上的决心。但想到照片上舅舅年轻的脸,想到那封邮件里冰冷的指控,想到这可能关乎母亲半生隐痛的根源,我不得不硬起心肠。
我没有选择飞机或高铁,而是自己开车。六个小时的车程,能给我足够的思考和平复时间,也相对隐蔽。行李很简单,一个登机箱,几件换洗衣物,笔记本电脑,还有那个装着旧报纸复印件和照片的文件夹。我把它放在随身背包的最里层,像怀揣着一块灼热的炭。
车驶出熟悉的城市,进入北方平原。初夏的田野广阔而单调,绿意葱茏,天空高远。收音机里流淌着轻音乐,但我无心欣赏。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已知的碎片:1991年,红星机械厂,周文华,技术参数,吊装设备,沈国梁,事故报告,母亲当年的悲痛与沈国栋的“适时出现”……这些碎片彼此碰撞,发出危险的咔嗒声。
越接近北江,空气中的味道似乎都发生了变化。湿润的草木气息渐渐被一种隐约的、混合着尘土和旧工业气息的味道取代。路边的景致也从整齐的农田变为略显杂乱的城乡结合部,偶尔能看到一些废弃或半废弃的厂房,红砖墙斑驳,烟囱寂静地指向天空。
北江市到了。
与我想象中破败的老工业城市不同,市区看起来建设得不错,高楼林立,街道宽阔,车流不息。但仔细看,那些崭新的玻璃幕墙大楼之间,夹杂着不少样式陈旧、外墙灰暗的宿舍楼和办公楼,像老人脸上无法抹去的皱纹。城市绿化很好,但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重工业城市的硬朗和沉重感。
我在市中心一家规模中等的商务酒店住下。房间整洁,但透着一种千篇一律的冷淡。放下行李,我站在窗边,俯瞰着这座陌生的城市。舅舅曾在这里生活、工作,最终在这里陨落。母亲年轻时,是否也常在这座城市的某条街道上走过?她带着丧亲之痛离开这里时,是怎样的心情?
没有时间感伤。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北江红星机械厂”。信息不多,大多是十几年前的地方新闻报道碎片,提及这家曾经辉煌的老厂在九十年代末改制,几经重组,最终于2005年左右彻底破产,原厂区地块被拍卖,如今开发成了住宅小区和商业广场。
红星机械厂,已经彻底从物理上消失了。
那么,当年的那些人呢?韩永福师傅,他现在住在哪里?他会在电话里说的“有些人还盯着”,指的是谁?
我再次拿出手机,看着那个北江的固定电话号码。韩师傅没有给我具体地址,只说来北江后再电话联系。我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拨打。初来乍到,我需要先观察,了解一下环境。
傍晚,我走出酒店,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避开繁华的商业中心,我拐进了一条相对老旧的街道。两旁多是六层左右的居民楼,楼下车棚里停着自行车、电动车,小卖部门口坐着摇扇子的老人,空气中飘着家常菜的油烟味。这里的生活气息浓郁而缓慢,与我想象中那个可能隐藏着惊悚秘密的城市,似乎格格不入。
在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面馆吃了碗当地特色的打卤面,味道浓厚,咸香可口。店里客人不多,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闲下来时靠在柜台上看电视里播放的地方戏曲。
我结账时,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老板,打听个地方,您知道以前的红星机械厂吗?”
老板撩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一种复杂的感慨取代:“红星厂啊……知道,老地方了。没了,早没了。现在那块是‘幸福里’小区和万达广场。你问这干嘛?有亲戚以前在那上班?”
“嗯,听说有个远房长辈以前是那厂的。”我含糊道,“想来看看,没想到厂子都没了。”
“嗨,别说厂子,人都散啦!”老板摇摇头,话匣子打开了,“当年红星厂多红火啊,万人大厂!工资高,福利好,能在红星厂上班,找对象都容易!可惜啊,九十年代末就不行了,改制,下岗……好多老师傅,一辈子献给厂子,最后拿点买断工龄的钱,就回家了。有的做点小生意,有的就……唉。”
“那……厂里以前的老工人,现在还有住在这附近的吗?”我试探着问。
“有是有,不多啦。年纪都大了,搬走的搬走,没的没……你找谁啊?说不定我认识。”老板热情地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心中一动,但想起韩师傅的叮嘱,还是摇了摇头:“名字记不清了,就随便问问。谢谢您啊老板。”
走出面馆,天色已暗。华灯初上,这座城市的夜晚看起来平静而寻常。但我却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都可能藏着一段与那场旧事故相关的记忆或秘密。
回到酒店,我决定给韩永福师傅打电话。不能再等了。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还是那个苍老的声音,背景有些嘈杂,好像在看电视。
“韩师傅,我是沈清。我到北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拖动椅子的声音,背景噪音变小了。“住下了?”
“住下了,在市中心XX酒店。”
“嗯。明天下午三点,工人文化宫后头的小公园,有个长廊,第三张石凳。一个人来。”韩师傅语速很快,声音压得很低,“带上你那张旧报纸。”
“好。韩师傅,当年……”
“明天再说。”韩师傅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记住,一个人。别让人跟着。”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工人文化宫……小公园……第三张石凳。像特务接头。我的心跳不由加快,既有即将接触真相的紧张,也有对未知危险的警惕。
一夜无眠。脑海里反复预演着明天可能的情景,思考着该问哪些问题,如何辨别韩师傅话里的真伪,以及万一出现意外的应对方案。我把酒店地址和韩师傅的电话发给了唐雅,并设定了一个定时消息,如果明天晚上八点前我没有取消,消息会自动发送给她,告诉她我的位置和正在做的事情。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基本的保险措施。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工人文化宫附近。这里似乎是老城区的一个活动中心,建筑有些年头,但维护得不错。广场上有跳舞的老人,有玩耍的孩子,充满了市井的生机。我绕着文化宫慢慢走,观察着周围环境。后头确实有个小公园,不大,树木掩映,有几条石凳,看起来是附近居民散步休息的地方。
我在不远处的一个便利店门口徘徊,买了瓶水,眼睛不时瞟向公园入口。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接近三点时,我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旧中山装、身材瘦削、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一根拐棍,步履有些蹒跚地走进了公园,径直朝着长廊方向走去。
是他吗?韩永福?
我没有立刻跟进去,又在外面等了十分钟,确认没有其他可疑的人尾随或靠近公园,才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下午的公园很安静,偶尔有老人慢悠悠地走过。长廊爬满了紫藤,花开得正盛,垂下串串淡紫色的花穗,香气馥郁。第三张石凳上,那个穿中山装的老人独自坐着,微微佝偻着背,目光望着前方花坛,似乎在出神。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我没有立刻看他,也望着前方,轻声开口:“韩师傅?”
老人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缓缓转过头。他脸上皱纹很深,皮肤黝黑粗糙,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眼睛有些浑浊,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带着审视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怆。他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尤其在看到我眉眼时,目光停留了片刻,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像……真像文华,特别是眼睛和嘴巴。”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
我心头一震,从背包里拿出那个文件夹,抽出那张旧报纸复印件,递了过去。“您看看,是这个吗?”
韩师傅接过复印件,手指有些颤抖。他盯着那个被红笔圈出的名字,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然后,他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将复印件还给我。
“你舅舅……周文华,是个好人。技术好,心肠正,肯钻研,没那些弯弯绕。”韩师傅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追忆的痛楚,“我是他进厂时的师傅,虽然他只跟了我不到一年,就调到技术科去了,但我一直把他当自己孩子看。”
“韩师傅,当年那场事故,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忍不住问。
韩师傅没有立刻回答,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公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紫藤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市声。
“不是意外。”他转过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射出坚定的光,一字一句地说,“是有人,要灭口。”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亲耳听到这个结论,我还是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灭口?因为……他发现了设备参数被改动?要举报?”
韩师傅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止。改动参数,是为了把那批有问题的国产配件,冒充合格品装上去,好把省下来的外汇额度……挪作他用。这里头,牵扯到引进生产线项目里的油水,很大。文华这孩子,太较真,也太正直。他不仅发现了参数不对,还查到了采购单和验收记录有问题,偷梁换柱,以次充好。他私下里跟几个信得过的老工人说过,也找过当时管技术的沈副厂长,就是沈国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国梁!名字再次被提及!
“沈国梁当时怎么说?”我屏住呼吸。
“哼!”韩师傅冷笑一声,脸上露出深刻的恨意,“他能怎么说?先是安抚,说会调查,让文华别声张。后来看文华不依不饶,非要较真,就变了脸,威胁他,说再闹下去,不仅工作保不住,还得吃官司。文华那孩子,看着文静,骨子里倔。他不但没被吓住,反而更坚定了要举报的决心。出事前两天,他偷偷告诉我,他复印了一些关键的单据,藏起来了,准备往上面寄。”
“然后……就出事了?”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7月23号,夜班。文华本来不该他值班。但那天晚上,厂里通知说那台关键的吊装设备有点小故障,需要检修调试,为第二天的正式投产做准备。文华不放心,主动留下来帮忙。”韩师傅的声音哽住了,他擦了擦眼角,“跟他一起的,还有两个老工人,老张和老李,都是知道内情、也对改动有意见的。结果……设备突然失控,吊钩脱落……三个人……当场就……”
他说不下去了,老泪纵横。
我的眼眶也湿了。想象着那个夜晚,舅舅和两位坚持原则的老师傅,如何在一片“意外”的轰鸣和倒塌中,失去了生命。那不是意外,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为了掩盖贪污和渎职,为了保住某些人的官位和利益!
“事后呢?厂里怎么处理的?”我强忍着悲痛追问。
“还能怎么处理?”韩师傅擦干眼泪,语气充满了悲愤和无奈,“厂里成立了事故调查组,组长就是沈国梁!结论很快出来了:设备老化,检修人员操作失误。所有的记录、报告,都按照这个结论来。我们几个知道内情的老工人,想说话,但人微言轻,厂里找我们谈话,软硬兼施,有的给点好处调了岗,有的被威胁要下岗……那时候,工作就是命啊!而且,死无对证……文华藏起来的那些复印件,也再没找到。”
“我听说,周文华的家属……就是我外婆和妈妈,后来去厂里讨说法?”我想起小姨的话。
“来了,哭啊,闹啊。一个老太婆,一个刚没了弟弟的姑娘,能怎么样?”韩师傅叹息,“厂里给了点抚恤金,比标准高一点,说是照顾烈士家属……呸!他们就是心虚!沈国梁还亲自出面‘安抚’,做足了姿态。后来,你妈她们就被劝回去了。再后来……就听说你妈嫁人了,嫁给了沈国梁的弟弟。”
终于提到了沈国栋!
“韩师傅,您知道沈国栋吗?他当时,在这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我的心提了起来。
韩师傅皱起眉头,努力回忆:“沈国栋……那时候好像不在北江,在南方做生意?我不太清楚。但他哥沈国梁出事前后,他来过北江几次。文华出事那段时间,他是不是来过,我记不清了。但你妈嫁给他……我们这些老伙计私下里也议论过,觉得……有点巧。你妈那时候多难啊,家里刚遭了大难,沈国栋那时候看起来条件不错,又热心帮忙处理你舅舅的后事,安慰你妈……唉,女人在那种时候,最容易被人趁虚而入。”
“您觉得……沈国栋接近我妈,是有意的?是为了帮他哥哥掩盖?”我问出了最残酷的问题。
韩师傅沉默了,良久才说:“这话……我不能乱说。没有证据。但沈国梁后来能顺利升官调走,跟这件事被压得干干净净,肯定有关系。沈国栋娶了你妈,至少……让你妈这个最可能闹事的苦主,彻底闭上了嘴。至于他知不知道他哥干的事,知不知道文华死的真相……那就只有他们沈家兄弟自己清楚了。”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韩师傅的推断,与神秘邮件的暗示、以及我自己的怀疑,严丝合缝。沈国栋的婚姻,极大概率是一场充满算计和冷酷的“善后”措施!他安抚了受害者家属,抹平了最后的隐患,也为他哥哥的升迁扫清了障碍!
“韩师傅,您刚才说文华舅舅藏起了一些复印件?一直没找到?”我抓住这个关键。
“嗯。出事以后,厂保卫科的人去他宿舍搜过,没找到。我们也偷偷找过,都没发现。可能……被他藏在更隐蔽的地方,也可能……被毁掉了。”韩师傅摇摇头,“这么多年了,估计早就没了。”
但我心中却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舅舅既然决心举报,会不会留下不止一份?或者,藏在了连厂里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韩师傅,您还知道别的什么吗?当年和舅舅一起出事的老张、老李师傅,他们的家人……”
“老张的老伴前年走了,有个儿子,好像去南方打工了,联系不上。老李……家里没人了,孤老头子一个,事故后没两年就病死了。”韩师傅黯然道,“知道当年那点事的老伙计,走的走,散的散,没剩几个了。我也就是想着,不能让你舅舅他们死得不明不白,才……”
他忽然停住话头,神色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急促地说:“姑娘,我知道的,差不多就这些了。你……你也别查得太深。红星厂虽然没了,但沈国梁当年能压下这事,背后肯定有人。他现在是坐牢出来了,可谁知道他那张关系网,还有没有在?你一个外地姑娘,小心点。今天见过我的事,谁都别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韩师傅,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由衷地说,“您放心,我会小心的。这是我的电话,如果您再想起什么,或者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我把一张写着临时号码的纸条递给他。
韩师傅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迅速塞进衣兜。“你快走吧。以后……也别来找我了。”他摆摆手,拄着拐棍,颤巍巍地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公园另一个出口走去,背影萧索而决绝。
我坐在石凳上,看着紫藤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心中却充满了冰冷的怒焰和沉甸甸的悲伤。
舅舅周文华,一个正直而鲜活的生命,为了坚守技术和良心的底线,被无情地碾碎了。而我的母亲,在承受丧亲之痛的同时,可能还被拖入了一个以婚姻为伪装的、更加残忍的骗局之中。
沈国梁是直接的刽子手,沈国栋,则是冷酷的帮凶和受益者!
难怪沈国栋后来对母亲如此冷漠,对“儿子”如此执念,甚至私下做亲子鉴定。在他眼里,母亲或许从来不是妻子,而是一个需要“妥善处理”的麻烦,一个用来掩盖兄长罪行的工具。而我……我的存在,对他而言,又意味着什么?一个让他始终心存疑虑的“证据”?
我需要更多证据。不仅仅是这些口述的回忆,更需要实物,能钉死沈家兄弟罪行的铁证!
舅舅藏起来的复印件,会在哪里?
还有,那个给我寄包裹、发邮件、甚至联系韩师傅的神秘人,他(她)显然知道得更多,甚至可能掌握着关键证据。他(她)到底是谁?是当年同样受到迫害的知情者?还是沈家兄弟的仇敌?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引导我来调查?
谜团似乎越来越多。
我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阳光依旧明媚,公园里依旧宁静。但我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是汹涌的暗流和沉淀了二十多年的血污。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刚走出公园,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的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不是韩师傅的):
“和韩老头谈完了?他没告诉你全部。想知道周文华把东西藏哪儿了吗?晚上八点,西山废砖窑。一个人。过时不候。”
又是他(她)!那个神秘人!他(她)果然在监视我!连我和韩师傅见面都知道!
西山废砖窑?听起来就是个荒僻危险的地方。
去,还是不去?
我看着短信,没有丝毫犹豫。
去。
无论是刀山火海,还是龙潭虎穴。
为了舅舅,为了母亲,也为了我自己。
我必须知道,全部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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