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幽灵的邮件
康复医院的夜晚,有一种独特的、混合着消毒水、草药香和沉静生命力的气味。我坐在母亲病房外的家属休息区,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匿名邮箱地址像一只沉默的眼睛,与我对视。
联系,还是不联系?
理智在尖叫着警告:这很可能是一个新的陷阱,一个比沈国栋更危险、更不可测的漩涡。对方隐藏至深,动机不明,抛出的“诱饵”直指家族秘辛和我的身世疑云,触碰的可能是比财产和背叛更深层、更致命的禁区。一旦回应,就等于主动走进了对方布下的迷局,可能再也无法抽身。
但情感,或者说,那种被未知真相反复啃噬的好奇与恐惧,却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我。周文华那张与我神似的脸,“关于你自己”的暗示,母亲提及往事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这些碎片像散落的拼图,不断在我脑中旋转、碰撞,发出无声却尖锐的叩问。
如果……如果真的有什么我完全不知道的真相,关于我的出生,关于母亲的过去,关于沈国栋如何与母亲结合,甚至关于舅舅那场“意外”事故……那么,我现在所拥有的、用巨大代价换来的“平静”生活,岂不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城堡?一个谎言或秘密的揭穿,就可能导致彻底的崩塌。
我无法忍受这种悬而未决的、对自己根源的怀疑。它比明刀明枪的威胁更折磨人。
深吸一口气,我注册了一个全新的、同样匿名的临时邮箱,给那个地址发了一封极其简短的邮件:
“包裹收到。你是谁?想做什么?”
点击发送。邮件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自动回复,也没有立刻收到回应。
我并不意外。对方显然极度谨慎。我将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走进病房。母亲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但微弱。我在她床边的陪护椅上坐下,握住她微凉的手,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窗外的月光很淡,勾勒出母亲消瘦安宁的侧影。就是这样一个柔弱、一生似乎都在忍耐和付出的女人,她的过去,究竟埋藏着怎样的故事?那个名叫周文华的年轻舅舅,他的死,真的只是一场不幸的意外吗?沈国栋,在这个故事里,又扮演了怎样一个角色?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了一下。
我走到病房外的走廊,才拿出来看。果然,是那个匿名邮箱的回复。时间显示是半小时前。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直接是几行字: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真相不该被永远掩埋。”
“周文华的死,不是意外。红星机械厂当年急于引进一条德国生产线,但外汇额度紧张。厂里有人想出了一个‘变通’的办法:用一批出口工艺品的外汇额度顶替,但需要改动一批关键设备的国产配件参数,以‘适配’进口生产线。周文华发现了其中的重大安全隐患和技术欺诈,拒绝在改动文件上签字,并向上级反映。”
“1991年7月23日,他‘意外’死于那批被改动参数的吊装设备事故。一同死亡的,还有两个当晚负责检修的、同样对改动有异议的老工人。事故报告被定性为‘设备老化,操作不当’。”
“当时负责引进生产线和协调外汇的厂领导,姓沈,叫沈国梁。他是沈国栋的亲大哥。”
我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指尖冰凉到失去知觉。
不是意外!是谋杀?!因为拒绝配合技术造假,因为发现了贪污或违规操作的黑幕?!
沈国梁?沈国栋的大哥?!
我从未听说过沈国栋有这么一个哥哥!沈国栋是家中独子,这是他一向的说辞!
如果这个信息是真的……那么,舅舅的死,就和沈国栋的家族产生了直接而恐怖的关联!沈国栋追求丧亲之痛中的母亲,是巧合?还是……别有用心的接近?甚至,是为了封口?或者,有其他更不堪的目的?
邮件还没有结束,下面还有一段:
“周蕙在弟弟死后,悲痛欲绝,多次要求厂里和上级彻查事故原因,还弟弟清白。但她一个刚刚丧母又丧弟的孤女,势单力薄,很快就被压了下去,甚至受到威胁。就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沈国栋出现了,以‘同情’和‘帮助’为名接近她,利用人脉和金钱,表面上帮她‘处理’好了后事,安抚了她的情绪,实则巧妙地抹平了所有质疑的声音,也赢得了她的信任和依赖。”
“次年,沈国栋与周蕙结婚。而他的大哥沈国梁,则凭借那笔成功引进(尽管存在隐患)的生产线带来的政绩,顺利升迁,调离了北江市。几年后,沈国梁因其他经济问题落马,但关于红星机械厂事故的真相,从未被追究。”
“至于你,沈清。你的出生日期,是1992年11月。而周蕙与沈国栋结婚,是在1992年5月。时间上没有问题。但你不觉得奇怪吗?周蕙在遭受如此重大打击后,身体和精神都濒临崩溃,却在结婚后短短半年内就怀孕生子?而且,生产异常顺利,你从小身体健康,几乎没生过大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文华死后,周蕙在世上再无血缘至亲。沈国栋的出现和婚姻,对她而言,是抓住的唯一浮木。而你,是她全部的希望和寄托。有些真相,她可能宁愿带进坟墓,也不会对你说。因为那不仅关乎她的清白和伤痛,更关乎她视若生命的女儿,你的身份和未来。”
邮件到此戛然而止。
没有更多的解释,没有提供证据,只是抛出了一连串令人惊骇的指控和暗示。
我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才能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舅舅是被谋害的?沈国栋的大哥是主谋?沈国栋的接近和婚姻,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为了掩盖兄长罪行、同时攫取利益的阴谋?而我……我的出生时间,我的健康……“有些真相,她可能宁愿带进坟墓”……这是在暗示什么?暗示我的身世有问题?暗示我可能……不是沈国栋的女儿?甚至……不是母亲的……
不!这太荒谬了!这不可能!
我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这些可怕的想法。这一定是阴谋!是那个神秘人的恶意编造!是为了搅乱我的心神,让我和母亲再次陷入痛苦!甚至可能是沈国栋狱中同伙的报复!
可是……那张照片上周文华与我神似的脸……母亲从未提及的弟弟……沈国栋对母亲早年“不孕”的误解和后来对亲子鉴定的偏执怀疑……这些原本孤立的点,被这封邮件像一条有毒的线串联起来,竟然形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逻辑上似乎能够自洽的轮廓!
我需要证据!确凿的证据!而不是这些捕风捉影的文字!
我颤抖着手,再次点开回复,打下一行字:“口说无凭。证据呢?沈国梁的资料,事故的原始报告,任何能证明你所说非虚的东西!”
发送。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但内容却让我更加不安:
“证据我有,但不在我手上。它们很危险,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沈国梁虽然落马,但他当年经营的关系网并未完全清除。红星厂事故被压下去,牵扯的不仅是沈家兄弟。如果你真的想知道,自己去查。从你母亲开始,从周文华的遗物开始,如果你还能找到的话。但提醒你,真相往往比想象更残酷。你确定,你和周蕙,现在能承受得起吗?”
“另外,不要试图追查这个邮箱和我。你查不到。当我认为有必要,或者你找到了关键线索时,我会再联系你。”
“最后一句忠告:小心沈国栋。他在狱中,未必就什么都做不了。有些人,欠他的,或者怕他的,可能还在外面。”
邮件对话,到此彻底终止。无论我再发什么过去,都再无回音。
对方丢下了一个重磅炸弹,然后再次消失在黑暗里,留下我一个人站在爆炸后的废墟中央,面对满目疮痍和未知的恐惧。
我缓缓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墙壁,将脸埋进膝盖。
混乱。极致的混乱。比当初面对沈国栋背叛和威胁时,更加深重、更加指向内心根基的混乱。
如果邮件所说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为真……那么,我过去三十二年的人生,我对父母、对家庭、甚至对我自己的认知,都将被彻底颠覆。母亲一生忍受的,可能不仅仅是丈夫的背叛和冷漠,还有更早的、源自至亲惨死的巨大冤屈和可能被利用、被欺骗的悲剧!而我,这个她全部的希望,我的存在本身,可能就建立在某个可怕秘密的基础之上!
还有沈国栋……这个我已经将他送进监狱、视为仇敌的男人,他的罪恶,可能远比我想象的更加深重、更加起始于肮脏的源头!
我该怎么办?
立刻去质问母亲?在她身体刚刚好转、精神脆弱的时候,去揭开可能让她彻底崩溃的旧日伤疤?去质疑她最珍视的女儿的身世?
还是暗中调查?从何查起?舅舅的遗物?母亲的老家?北江市那个遥远的、已经改制不复存在的红星机械厂?还有那个从未听说过的“沈国梁”?
或者……像这封邮件最后“忠告”的那样,就此打住,维持现状,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过这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活?
我抬起头,望向病房的门。母亲在里面安睡。
我能假装吗?当怀疑的毒蛇已经钻入心底,日夜啃噬?
我知道,我不能。
就像当初无法对沈国栋的背叛视而不见一样,如今,我也无法对可能存在于我生命源头的巨大谜团和冤屈转过身去。
那不是平静,那是麻木的苟且。
我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但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坚定。
我需要查。但必须极度谨慎,不能惊动母亲,不能打草惊蛇,更要提防可能存在的、来自沈国栋残余势力的危险。
首先,我需要确认“沈国梁”这个人是否真实存在。
第二天,我以工作室需要做背景调查为名(这不算完全撒谎),联系了陈律师,请他通过一些专业的渠道,帮忙查一下沈国栋的直系亲属情况,特别是是否有兄弟,以及一个名叫“沈国梁”、曾在九十年代于北方工业城市担任过国企领导的人的信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律师虽然有些疑惑,但出于职业素养和对我的信任,没有多问,答应尽快给我消息。
同时,我打电话给小姨周芳。这次,我没有再旁敲侧击,而是直接问:“小姨,我妈以前,是不是有个弟弟?叫周文华?”
电话那头,小姨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我听到她深深的、带着无尽悲凉和恐惧的叹息。
“清清……你……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你妈告诉你的?”
“我查到一些旧资料,看到了这个名字。小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妈从来不说?外婆家……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追问。
小姨的声音带着哭腔:“造孽啊……都是造孽……文华他……死得冤啊!”
“小姨!你知道什么?告诉我!全都告诉我!”我急切地说。
“我……我知道得也不多。那时候我还小,嫁得也远。就听说文华在厂里出事了,说是意外……但你外婆私下哭诉过,说文华出事前,跟家里通过电话,说厂里有人搞鬼,他发现了,要去举报,很害怕……结果没过两天,人就没了!厂里来人,就说意外,赔了点钱,让家属别再闹……你外婆不信,想去讨说法,可一个老太婆,能怎么样?后来就病倒了,没多久也走了……你妈当时受了太大刺激,差点也跟着去了……后来,沈国栋那会儿追你妈追得紧,帮了不少忙,你妈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小姨的叙述,支离破碎,充满了那个年代小市民的恐惧和无助,但其中关键信息——周文华死前曾表示要举报厂里问题、死因存疑、家属被迫接受“意外”结论——与神秘邮件中的描述,惊人地吻合!
“小姨,你知不知道,当时厂里负责那个引进项目的领导,叫什么?是不是姓沈?”我屏住呼吸问。
小姨努力回忆:“好像……是听你外婆提过一嘴,说是个姓沈的主任,挺有本事的,从外面调来的……具体名字,记不清了。清清,你问这些陈年旧事干什么?是不是又跟你爸……跟沈国栋有关?”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姓沈的主任……时间、姓氏、职位,都对得上!
“小姨,这件事你先别跟我妈提。我就是……偶然看到,问问。”我稳住心神,叮嘱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会说的。你妈好不容易好点……清清,你也别钻牛角尖,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人死不能复生……”小姨叹息着劝道。
挂断电话,我更加确信,神秘邮件并非空穴来风。舅舅周文华的死,绝对有隐情!
几天后,陈律师那边也有了反馈。他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凝重:“沈清,你让我查的事情,有结果了。沈国栋确实有一个大哥,叫沈国梁,比他大八岁。但这个人,在沈国栋早年对外介绍家庭情况时,就几乎被‘抹去’了。档案显示,沈国梁六十年代末下乡,七十年代末返城进入北江市红星机械厂,从技术员做起,八十年代末升任分管技术的副厂长。1991年底,红星机械厂引进德国生产线项目成功后不久,他被调任北江市轻工业局副局长。1995年,因涉嫌在轻工业局任职期间收受贿赂、滥用职权,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2005年出狱后下落不明,据说去了南方,再无音讯。”
“关于沈国梁在红星机械厂期间的情况,特别是1991年的事故,公开资料只有标准的事故通报。但我托北江那边的老朋友私下打听,一些老工人隐约记得,当年那起事故有些蹊跷,死的周技术员人很好,技术也硬,出事前好像因为设备参数的事情跟厂里闹过不愉快……但后来都被压下去了。沈国梁在那之后迅速升迁调走,也让人有些议论。不过年代久远,很多人都退休或离开了,很难找到确凿证据。”
陈律师顿了顿,语气严肃地问:“沈清,你到底在查什么?这件事,和你们家的旧案,有什么关系?”
我握着电话,手心里全是冷汗。陈律师查到的信息,再次印证了邮件的真实性!沈国梁真实存在,且与红星厂事故时间点高度重合,并在事故后升迁!
“陈律师,我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但可能……我舅舅当年的死,和沈国梁,甚至和沈国栋,有关。”我艰难地说出我的猜测。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陈律师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果这是真的……沈清,这水太深了。牵扯到二十多年前的国企旧案,可能涉及命案掩盖、权力舞弊。沈国梁虽然入狱,但他当年能压下这件事,背后的关系网可能还在。你现在去碰,非常危险。尤其是,你母亲的身体……”
“我知道危险,陈律师。”我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但我必须知道真相。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我舅舅,为了我妈妈,也为了我自己。我不能让我的人生,建立在一个可能是罪恶和谎言的基础上。”
陈律师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最终,他叹了口气:“我明白了。需要我做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暂时不用。您查到的这些,已经帮了我大忙。后续……我会非常小心。如果有需要,我一定第一时间找您。”我说。
“好。记住,无论做什么,安全第一。证据第二。随时保持联系。”陈律师郑重叮嘱。
放下电话,我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城市。阳光刺眼,但我却感觉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寒冷的阴影之中。
沈国梁。周文华。红星机械厂。1991年7月23日。
一条隐约的、染血的链条,在我眼前逐渐清晰。
而链条的另一端,连接着沈国栋,连接着我的母亲,也可能……连接着我的出生。
下一步,我该去哪里?北江市?去寻找红星厂的遗迹?寻找可能还在世的老工人?还是……先从母亲那里,寻找可能保留的、关于周文华的蛛丝马迹?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是一个北江市的固定电话号码。
我疑惑地接起。
“喂,请问是沈清女士吗?”一个陌生的、带着浓重北方口音的老年男声传来。
“我是。您哪位?”
“我姓韩,叫韩永福。以前是北江红星机械厂第三车间的保全工。周文华……他以前是我的徒弟。”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岁月的沧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韩师傅?您……您怎么知道我的电话?”我惊愕万分。
“有人……给了我一个电话号码,说你是文华的外甥女,想了解当年的事。”韩永福的声音压低了,“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方便。你……要是真想知道你舅舅是怎么没的,来北江一趟吧。我老了,也没几天活头了,有些事……该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了。”
“但是,你要悄悄的来,别声张。红星厂虽然没了,但有些人……还盯着呢。”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光明媚的办公室里,却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那个神秘人……他(她)不仅给我寄了包裹,发了邮件,竟然还……替我联系了当年的知情人?!
他(她)到底想干什么?把我推向真相的深渊,然后在一旁观看?
但无论如何,韩永福的出现,像黑暗中的一盏灯,指明了一个方向。
北江。我必须去。
为了舅舅周文华,那个在黑白照片里笑容明亮、与我眉眼相似的年轻人。
也为了解开,缠绕在我和母亲命运源头的那道血色谜题。
我看向日历。周末快到了。
也许,该以“出差考察项目”为由,去一趟那个遥远的北方工业城市了。
只是这一次,前方等待我的,不再是商业合同或法律文书。
而是一段被尘土和鲜血掩埋了二十多年的往事。
和可能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致命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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