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飓风之眼
安全屋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和窥探。空气里弥漫着新家具的味道和一种绷紧的沉默。小姨在里间勉强睡着,发出不安的梦呓。唐雅和我坐在客厅,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闪烁着陈律师传来的最新消息和我们需要处理的文件。
沈国栋那通疯狂的电话之后,表面上的狂风暴雨似乎暂时停歇了。网络上关于“利益输送”的报道没有进一步发酵,仿佛只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几圈涟漪后就沉入了水底。联名请愿书的签名增长也放缓了。医院那边,母亲在新病房情况稳定,没有出现异常访客或骚扰。
但这平静,让人更加不安。像暴风雨来临前,气压低得令人窒息,万物蛰伏,等待着那一道撕裂天空的霹雳。
陈律师通过渠道了解到,纪委那边确实收到了匿名举报材料,涉及“老农机厂”地块旧事,但目前只是“按程序登记,关注”,并未正式立案调查。那位“董建国”副主任退休多年,但门生故旧仍在,关系盘根错节。这件事就像投入滚油锅里的一滴水,瞬间被高温蒸发,只留下一点轻微的爆响和更灼人的热气。各方势力似乎都在观望,在权衡,在暗中角力。
沈国栋本人,自从那通电话后,如同人间蒸发。老赵也联系不上了。他藏身的郊区老房子据探访已经空无一人。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在谋划什么。
“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这才是最危险的。”陈律师在视频会议里眉头紧锁,“他不知道我们会用什么方式反击,我们更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从什么方向扑过来。被动防御不是办法。”
“那我们能做什么?”我问,声音因为连日的焦虑和缺觉而沙哑。
“主动出击,但目标不是沈国栋本人。”陈律师切换了屏幕,显示出一份名单和一些财务数据,“这是我们这段时间,结合你母亲回忆、公司账目疑点、以及‘婉约投资’资金流向,梳理出的可能与沈国栋存在异常利益往来的个人和公司名单,包括几个他的核心高管、长期合作方,甚至……一两个可能涉足灰色地带的‘朋友’。沈国栋现在自顾不暇,这些人就是他的手脚,也是他的软肋。”
唐雅接话道:“陈律的意思是,我们可以选择其中一两个相对‘干净’、但利益关联又比较深的目标,进行侧面敲打。比如,发一封律师函,就某笔可疑的、涉及夫妻共同财产的往来款项提出质疑,要求说明情况。或者,向税务、市场监管部门举报其某个关联公司可能存在的税务或经营问题。不需要直接指控犯罪,只需要制造麻烦,施加压力。”
“打草惊蛇?”我理解了,“让沈国栋感觉到他的基本盘也不稳了,让他后院起火,分散他的精力和仇恨?”
“没错。同时也是向外界,特别是向那些还在观望、甚至可能暗中支持他的人传递一个信号:我们不是只盯着沈国栋一个人,我们有能力、也有决心把他赖以生存的这个利益网络也扯进来。这样,那些原本可能帮他、或者被他胁迫的人,就要掂量掂量了。”陈律师分析道,“这叫‘围魏救赵’,也是自保。”
“我同意。”我说,“具体选哪个目标,怎么操作,陈律师您和唐唐定。需要我签字的文件,随时给我。”
策略确定,紧张的工作再次展开。陈律师和唐雅筛选目标,起草法律文书,评估风险。我则在安全屋里,配合提供信息,签署文件,同时通过加密网络关注着母亲那边的监护数据和零星传来的外界消息。
母亲在新病房的第三天,情况出现了细微的、但让赵主任都感到有些意外的变化。持续不退的低烧竟然慢慢降了下来,血氧饱和度在未增加吸氧浓度的情况下,维持在了比之前稍好的水平。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种急速恶化的势头似乎被遏止了,甚至有了极其微弱的向好迹象。
“也许是更换了环境,减少了刺激,身体得到了一点喘息的机会。”赵主任在电话里谨慎地表示,“也可能是之前靶向药的药效有延迟体现,或者身体在适应了副作用后,开始产生一些积极反应。总之,这是一个好的迹象,但基础依然非常脆弱,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这微弱的好转,像无尽黑暗中的一粒萤火,渺小,却真实地照亮了我心中一角。我紧紧抓住这一点点希望,告诉自己,母亲还在坚持,她还没有放弃。
或许,连命运都不忍心对她如此残酷。
然而,命运的残酷,往往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呈现。
就在母亲病情出现转机的同一天下午,唐雅接到了她公安局表哥打来的紧急电话。挂断电话后,唐雅脸色惨白,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后怕。
“怎么了?”我心头猛地一跳。
“沈国栋……他昨天晚上,试图买通一个护工,混进肿瘤医院普通病房区,好像是想摸清阿姨新病房的位置和安保情况。”唐雅的声音有些发颤,“幸好那个护工胆子小,收了钱心里不踏实,今天上午偷偷向护士长报告了。医院保卫科调监控,确认了昨晚有个形迹可疑、伪装成维修工的人试图进入住院部大楼,被拦下后离开。对比照片……很像沈国栋雇的一个混社会的远房亲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果然没有放弃!而且行动了!直接针对医院!
我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如果那个护工没有报告,如果被他摸清了情况……
“医院那边现在什么措施?”我急问。
“已经全面升级戒备了。所有出入口加派了保安,住院部实行更严格的登记盘查,陌生面孔一律不准进入病区。赵主任也调整了阿姨病房的医护排班,只用最核心的几个人。我表哥那边也收到了我们的备案,他们会加强对医院周边的巡逻。”唐雅说,“但是……清清,这说明沈国栋已经疯了,他不惜采用这种极端危险的方式。这里……恐怕也不安全了。”
她指的是我们藏身的安全屋。
是的,沈国栋能想到去医院摸底,未必查不到我们大致的藏身区域。这种高档公寓,安保虽好,但也并非无懈可击。
“陈律师知道了吗?”我问。
“刚告诉他。他建议我们再次转移,去一个更偏远、更不引人注意的地方,比如郊区的疗养院或者民宿,而且不能通过网络预订,必须通过绝对可靠的人线下安排。”唐雅说,“他正在联系。”
再次转移……像丧家之犬一样被追杀、躲藏。这种滋味,屈辱而恐惧。但为了安全,别无选择。
就在我们准备听从陈律师安排,再次收拾行李时,我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彩信。
点开,是一张照片。
照片背景像是一个废弃的工厂车间,昏暗,布满灰尘和油污。照片中央,是一个简易的木头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把生锈的、但刃口明显被重新打磨过的旧砍刀。砍刀旁边,散落着几张照片。我放大那些照片,血液瞬间冻结——那是母亲之前病房的照片,我从医院出来时的偷拍照,甚至有一张是我和小姨在超市采购时的背影照!拍照时间显然就在最近!
彩信下面附着一行字:“找不到老的,就先找小的。味道应该也不错。”
没有落款。但意思赤裸裸到令人发指!找不到母亲,就要对我或者小姨下手!而且用的是“味道”这种充满变态意味的词!
这是沈国栋!或者是他指使的亡命之徒!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我拿着手机的手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唐雅凑过来看到照片,也吓得倒吸一口凉气,立刻夺过手机,将照片转发给陈律师和她表哥。
“报警!立刻报警!”唐雅的声音尖厉。
报警电话拨通了。描述情况,提供照片。警方高度重视,表示会立刻追踪号码,并加派便衣在我们可能活动的区域巡查。陈律师也打来电话,语气前所未有地严厉,要求我们绝对不要出门,等待他安排新的、更隐秘的转移地点。
安全屋里,气氛降到了冰点。小姨被吓醒了,看到照片后,死死抓住我的胳膊,浑身发抖。我们三个人蜷缩在客厅角落,不敢开灯,不敢发出太大声音,仿佛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们。
时间在极致的恐惧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窗外传来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偶尔有电梯运行的嗡鸣,任何一点异常的声响都让我们心惊肉跳。
晚上九点多,陈律师终于来了消息:新的落脚点已经安排好,是郊区一个朋友经营的、几乎不对外营业的私人生态农庄,独立院落,位置偏僻,绝对可靠。他一个小时后会亲自带一辆不起眼的旧车来接我们。
还有一个小时。
我们默默收拾着寥寥几件随身物品,动作轻悄,如同惊弓之鸟。
就在我们等待的焦灼时刻,我的手机又震动了。又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这次没有图片,只有一句话:
“告诉周蕙,她女儿出事的时候,我会录下来,放给她听。”
“啪嗒”一声,手机从我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姨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唐雅扑过来捡起手机,看到内容,脸色也变得惨白如纸。
这不是威胁,这是预告!他不仅要动手,还要用最残忍的方式折磨母亲!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就在这时,门外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陈律师!他说一个小时,现在才过了四十分钟!而且他不会这样走路!
脚步声停在了我们房门外的楼道里。
死一般的寂静。
我们三个人屏住呼吸,惊恐地望向那扇紧闭的、此刻显得无比脆弱的防盗门。
“叮咚——”
门铃,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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