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绝境下的微光与雷霆
沈国栋那通以母亲生命为筹码的“交易”电话,像一瓢滚油,浇在我本就焦灼的心火上。愤怒过后,是更深切的冰冷和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他低估了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女儿,为了保护母亲所能爆发出的全部力量和狠劲。
钱,依然是横亘在眼前最现实、最残酷的大山。赵主任给出的“后天”期限,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二十万,只是一个开始。
小姨把老家能借的亲戚朋友都借遍了,凑了五万块钱,红着眼圈塞给我:“清清,先拿着,不够……小姨再想办法。”唐雅也毫不犹豫地拿出了自己的积蓄,甚至打算抵押她那套小公寓。陈律师表示可以暂缓收取部分律师费,并再次加紧推动医疗费先予执行的申请。
但这些,距离那个天文数字,依然遥远。
我把自己关在医院的楼梯间里,看着手里那张写着“97.3. 备用”账户的泛黄纸条,和那个冰冷的U盘。陈律师的警告在耳边回响:来源不明,合法性存疑,双刃剑,危险……
但,我还有更好的选择吗?等待法院漫长的先予执行裁定?向沈国栋屈膝投降?还是眼睁睁看着母亲因为缺钱而失去最后的治疗机会?
不。
我拿起手机,翻出沈国栋的号码。这一次,我没有拨打,而是编辑了一条长长的短信。我没有提及任何具体证据,只是用冷静到极致的语气,陈述了几个“事实”:
“沈国栋,1997年3月,老农机厂地块,补偿款,董建国,备用账户,额外分成协议。”
“这些词,你应该不陌生。”
“我现在需要钱,立刻,二十万,打入以下账户(我提供了一个唐雅提供的、与我无关的安全账户)。这是我妈第一个疗程的靶向药费用。”
“这笔钱,你可以把它看作是你作为丈夫,在妻子病危时履行法定的扶养义务,也可以把它看作是……为自己过去某些‘不当所得’支付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利息’。”
“钱到账,你我之间关于‘过去’的某些不愉快记忆,我可以暂时选择性地遗忘。我妈需要安静治疗,我不想节外生枝。”
“如果明天中午十二点前,我没有看到这笔钱。那么,这些词,连同它们背后更详细的故事,可能会出现在它们该去的地方。比如,纪委的举报信箱,或者某些对陈年旧案仍感兴趣的调查记者手里。”
“你很清楚,有些东西,一旦被掀开,就再也盖不住了。到时候,你要面对的,恐怕就不只是重婚和离婚分财产那么简单了。”
“选择权在你。是拿出二十万买个暂时的清静(对你来说微不足道),还是赌一把,看看那些埋了二十多年的东西,还能不能经得起晒?”
点击,发送。
我把手机紧紧握在手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声音。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敲诈,基于我手中并不完全合法、但却可能极具威慑力的“武器”。我在赌,赌沈国栋对“过去”的恐惧,赌他不敢冒身败名裂、甚至面临刑事追诉的风险,赌他认为二十万换我暂时“闭嘴”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我也在赌自己的命运。如果他不就范,甚至反手报警告我敲诈,我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楼梯间里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医疗广播。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没有任何回复。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他不在乎?还是他觉得我在虚张声势?或者,他也在权衡,在查证?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希望,开始思考其他更绝望的筹钱方式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是沈国栋的回复,只有短短几个字:
“账户发过来。仅此一次。管好你的嘴。”
紧接着,不到五分钟,唐雅打来电话,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清清!账户……你给我的那个账户,刚刚收到一笔二十万的转账!汇款方备注是‘医药费’!是你爸?”
悬在心口的那块巨石,轰然落地。我腿一软,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才发现自己早已汗流浃背。
赌赢了。第一局,险胜。
“是他。钱收到了就好。唐唐,立刻把这笔钱转到医院账户,专款用于我妈的靶向药治疗。手续和申请,拜托你帮我尽快跟赵主任对接。”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好!我马上去办!”唐雅的声音也带着哽咽,“清清,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暂时别问。”我打断她,“记住,这笔钱是他‘自愿支付’的医疗费,与其他任何事情无关。明白吗?”
“……明白。”唐雅沉默了一下,应道。
有了钱,赵主任那边的绿灯立刻亮起。各种复杂的用药申请、外购药渠道、风险告知书签署……在唐雅和陈律师助理的高效协助下,以惊人的速度推进。当天晚上,第一批昂贵的靶向药物就通过特殊渠道送达医院,在严密监护下,开始为母亲进行输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守在ICU外,隔着玻璃,看着药液一滴滴流入母亲的身体,心中百感交集。这药,是用近乎勒索的方式,从那个伤害她最深的人手里“抢”来的。这让我感到一种扭曲的快意,也夹杂着深深的不安和罪恶感。
但我不后悔。只要母亲能有一线生机,哪怕让我堕入地狱,我也愿意。
药物的效果,需要时间观察。母亲的生命体征暂时没有出现剧烈的负面反应,这已经算是好的开始。赵主任说,至少需要三四天,才能初步判断药物是否起效以及身体能否耐受。
与此同时,法律战场并未停歇。沈国栋支付了二十万,似乎暂时稳住了我,但他那边的动作反而更加频繁和公开。
第二天,好几家原本保持中立的本地媒体,突然开始刊登或转载一些明显偏向沈国栋的“深度报道”。文章不再局限于感情纠纷,而是开始塑造沈国栋“白手起家”、“艰苦创业”、“带动地方就业”的“民营企业家”形象,同时含沙射影地提及“某些家庭成员”在企业发展中“贡献有限”,如今却“利用家庭矛盾试图侵吞企业资产”,“甚至不惜利用网络舆论对企业和创始人进行抹黑打击”,严重影响了企业正常经营和员工稳定。
更有甚者,一篇署名某“独立财经评论员”的文章,直接质疑我提起刑事自诉的动机,暗示我是为了在离婚财产分割中获取更大利益而进行的“诬告”和“施压手段”,并呼吁司法机关“警惕利用刑事手段干预民事纠纷”、“保护民营企业家的合法权益”。
舆论的风向,在资本的推动下,又开始发生微妙而危险的偏移。沈国栋开始将自己包装成“受害者”和“地方经济贡献者”,而我和母亲,则被描绘成“贪婪”、“不顾大局”、“甚至可能危害地方经济”的负面形象。
陈律师立刻组织反击,通过正规法律媒体和官方渠道,发布律师声明,驳斥不实报道,重申案件是基于确凿证据的合法诉讼,并谴责对方操纵舆论、抹黑当事人的行为。同时,他加快了向法院提交对方利用舆论干扰司法公正的证据材料的步伐。
这是一场舆论和法律交织的消耗战,看谁能撑得更久。
就在我和唐雅、陈律师全力应对舆论反扑时,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打了进来。是之前那个替林婉儿传递信件的产科医生,李晓芸。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同,少了之前的生硬,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和……歉意?
“沈小姐,我是李医生。很抱歉再次打扰你。我……我想为上次不当传递信件的行为,正式向你道歉。那确实不符合规定,是我考虑不周。”
我皱了皱眉,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李医生,过去的事就算了。您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李医生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林婉儿女士的婴儿……情况非常不好。NICU的同事私下说,因为极重度早产,多器官发育不全,感染反复,恐怕……挺不过这几天了。林婉儿本人产后抑郁很严重,情绪极不稳定,有自残倾向。沈国栋先生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守在那边,但他……他私下里,好像在咨询一些关于医疗事故鉴定和追究责任的事情,话里话外,似乎想把孩子早产和病危的责任,往你们这边引……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我握着电话的手一紧。林婉儿的婴儿可能挺不过去?沈国栋还想借此做文章,把“医疗事故”或“伤害责任”扣到我们头上?
“李医生,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问。
“……算是……赎罪吧。也看不惯有些人,把医院当战场,把病人当棋子。”李医生的声音很轻,“总之,你小心。他们现在……很不理智。另外,林婉儿的父亲林国华,最近和一些社会上的人走得挺近,你和你家人,一定要注意安全。我言尽于此。”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原地,寒意从脚底升起。李医生的话,印证了唐雅之前察觉到的“有人在医院附近晃悠”的异常。沈国栋在失去谈判筹码(二十万暂时堵住了我的嘴,但显然不是长久之计)、面临法律追诉和舆论反扑压力、又遭遇新生儿可能夭折的打击下,恐怕真的要狗急跳墙了。他会不会铤而走险,采取更极端的手段?
我将李医生的警告立刻转达给唐雅和陈律师。陈律师建议,除了继续推进法律程序,我们还需要采取更具体的安保措施:他通过私人关系,聘请了两名可靠的退伍军人,轮流在医院附近进行隐秘的护卫;同时,正式向法院和公安机关提交了关于沈国栋、林国华可能对我们进行人身威胁的备案和保护申请。
母亲在ICU接受靶向治疗的第三天,情况出现了短暂的、令人鼓舞的稳定迹象。血氧饱和度有所回升,心率也平稳了一些。赵主任谨慎地表示,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说明药物可能开始起效,但后续仍需密切观察副作用和疗效持续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微弱的好转,像阴霾中透出的一缕阳光,给了我巨大的慰藉和坚持下去的动力。
然而,就在这天下午,法院那边传来了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沈国栋方主动向法院提交了一份新的《调解意向书》。意向书里,沈国栋“深刻反省”了自己的过错,表示愿意在财产分割上做出“重大让步”,承诺将现居别墅、市中心另一处房产以及“国栋实业”30%的股权分割给我母亲,并承担全部后续医疗费用。条件依然是:我们出具刑事谅解书,并“配合”澄清网络上的“不实言论”,维护其企业和个人形象。
这份“让步”看似很大,但仔细分析,“国栋实业”30%的股权在财产保全下本就难以处置,其实际价值因公司目前风声鹤唳而大打折扣。更重要的是,他依然紧紧抓住“刑事谅解”这个核心不放。
陈律师分析,这可能是沈国栋在多重压力下(法律、舆论、家庭悲剧、以及我手中可能存在的“炸弹”),做出的以退为进的策略。试图用看似丰厚的财产条件,诱使我们放弃刑事追诉,让他得以从最致命的指控中脱身。
“我们不能接受。”我对陈律师说,“财产我们要争,但重婚的罪,他必须认。这是他背叛婚姻、伤害我妈最基本、也最应该付出的代价。否则,再多的钱,也买不回公道。”
“我明白。”陈律师点头,“我会以此为基础,起草我们的调解方案,坚持刑事部分独立处理,民事部分可以在此基础上谈判。同时,向法院强调对方缺乏真正悔意,其调解提议旨在逃避刑事追究。”
就在我们紧张地准备新一轮法律交锋时,傍晚时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如同惊雷般传来——林婉儿那个在NICU挣扎了多日的早产男婴,因多器官功能衰竭,经抢救无效,死亡了。
消息首先是从医院内部流传开的,很快就被某些媒体捕捉到,迅速登上本地新闻头条。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悲剧!豪门恩怨下的牺牲品,早产男婴不幸夭折》、《婴儿夭折,谁之过?一场婚变引发的生命殇痛》……
婴儿夭折了。
尽管我对林婉儿毫无好感,尽管这个孩子的出生伴随着不道德和算计,但听到这个消息的刹那,我的心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疼。那是一个无辜的生命,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就匆匆离去。
可以想见,这个消息对林婉儿,对林家,对沈国栋,会是怎样毁灭性的打击。尤其是沈国栋,他心心念念的“儿子”,没了。
唐雅第一时间打来电话,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峻:“清清,婴儿夭折了。现在林婉儿那边彻底崩溃了,林国华在医院走廊里嚎啕大哭,说要杀人偿命。沈国栋……情况不明,但肯定在失控边缘。我们这边的安保必须立刻升级!你和阿姨,还有小姨,从现在起,绝对不能落单!我马上让护卫的人增加班次,我也会搬去医院附近住!”
我也感到了巨大的危机感。丧子之痛,足以让一个原本就偏执疯狂的人,做出任何不计后果的事情。尤其是林国华,他本就对我们恨之入骨。
果然,不到一个小时,医院保卫科就打来电话,说有一群身份不明、情绪激动的人试图冲击住院部大楼,被保安拦下后发生了推搡,对方高喊着我母亲的名字和“偿命”之类的口号。保安已经报警,警察正在赶来。
我站在ICU所在的楼层,能隐约听到楼下传来的喧嚣和哭喊声。小姨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抓住我的胳膊。张阿姨也惊恐不安。
我强迫自己冷静,一边安抚她们,一边联系唐雅和护卫人员,确认安保情况。
楼下骚乱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在警察的介入下逐渐平息。但那种山雨欲来、危机四伏的恐怖氛围,却笼罩了整个医院。
深夜,母亲在药物的作用下昏睡着。我守在ICU外的家属休息区,毫无睡意。唐雅陪在我身边,两名护卫守在走廊两端。
手机屏幕亮起,是沈国栋发来的一条短信,只有一句话,却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和疯狂:
“沈清,我儿子没了。你们,一个都别想好过。”
我盯着这条短信,知道最后的摊牌时刻,恐怕要提前到来了。
他不是在恐吓。
丧子之痛,加上之前积累的所有压力、恐惧和怨恨,很可能已经将他推过了理智的边界。
我握紧了口袋里那个冰冷的U盘。
也许,是时候让某些埋藏了二十多年的东西,重见天日了。
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自保。
为了在我和母亲被疯狂吞噬之前,先筑起一道法律的防火墙。
我看向窗外沉沉的夜幕,和远处城市零星闪烁的灯火。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深最重。
但无论多黑,天,总是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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