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墓园的“礼物”与ICU的钟摆
那条指向南山公墓的短信,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炸弹,在我本就纷乱如麻的思绪里,激起了更汹涌的暗流和更深的寒意。
南山公墓,A区第七排,最左边无碑旧坟。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诡谲。是谁会把“礼物”放在那种地方?“礼物”又是什么?是能扳倒沈国栋的致命证据,还是诱我入彀的陷阱?发信人用母亲的治疗费和沈国栋的“交易”作为诱饵,精准地戳中了我当下最迫切的需求和最深的困惑。
去,还是不去?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几行冰冷的字,内心剧烈挣扎。唐雅的警告、陈律师的谨慎,都在我耳边回响。孤身前往一个偏僻的墓园,风险不言而喻。对方明确要求“别带任何人”,如果我发现所谓的“礼物”是圈套,或是对方有恶意,我将孤立无援。
可是……“老农机厂的地皮下面,埋着的可不只是机器零件。”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在我脑海里盘旋。如果那里真的埋藏着沈国栋早年非法交易的证据,如果这个证据能逼迫他立刻拿出钱来救母亲,或者能成为我们手中更有力的筹码……
母亲在ICU里微弱而艰难的呼吸,赵主任提到天价靶向药时沉重的语气,银行卡里迅速缩水的数字……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天平“去”的这一端。
风险与机遇,恐惧与希望,理智与情感,在我心中反复撕扯。
最终,母亲眨动的眼睛和勾动的手指,那代表坚持与托付的微小动作,压垮了我心中最后一丝犹豫。我必须去。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不能放弃任何可能救母亲、推动事情进展的机会。
但我不能真的毫无准备。我找到唐雅,把短信给她看了,没有隐瞒我的决定。
唐雅脸色骤变:“不行!这太危险了!明显是个套!你不能去!”
“唐唐,我知道危险。”我按住她的手,“但我必须去。我妈等不起,我们也拖不起。对方既然提到了‘老农机厂’和‘董主任’,说明至少知道一些内情。哪怕是个试探,我也得接。”
“那我和你一起去!或者我找人远远跟着!”唐雅急道。
“不行。短信说了,带人去‘礼物’会消失。对方在暗处,我们不知道他们有多少眼线。我不能冒这个险让线索断掉。”我摇头,“但我需要你帮我做几件事。”
“你说。”
“第一,记住这个地点和时间。如果我下午四点还没有主动联系你报平安,或者你打不通我电话,立刻报警,并告诉陈律师。第二,帮我查一下南山公墓A区第七排的墓地登记情况,特别是那个无碑旧坟,看有没有什么线索。第三,”我深吸一口气,“如果我拿到东西,不管是什么,我会立刻离开,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再联系你。到时候可能需要你和陈律师帮忙判断真伪。”
唐雅看着我决绝的眼神,知道劝不动了。她重重叹了口气,眼圈有些红:“沈清,你……你一定要小心!随时保持警惕,发现不对立刻跑!什么都没有你的安全重要!阿姨还需要你!”
“我知道。”我抱了抱她,“我会的。”
下午一点半,我独自驱车前往位于城市远郊的南山公墓。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空气中弥漫着雨前的土腥味。墓园坐落在半山腰,规模很大,苍松翠柏掩映着层层叠叠的墓碑,寂静得只能听到风声和偶尔的鸟鸣,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肃穆和荒凉。
我将车停在墓园外的公共停车场,看了看四周。这个时间,墓园里几乎看不到人。我深吸一口气,将一把小巧但锋利的瑞士军刀(唐雅硬塞给我的)藏在外套内侧口袋,手机调成静音但开着录音功能,然后迈步走进墓园。
按照指示牌找到A区,沿着略显斑驳的石阶向上。第七排位于整个墓园比较靠上的位置,视野相对开阔。我一边走,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松涛阵阵,墓碑林立,除了我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声,听不到其他动静。
找到第七排,最左边。那里果然有一座坟墓,没有立碑,只有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上面长满了荒草,看起来年代久远,无人打理。土包前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我的心沉了一下。被骗了?还是我来晚了?“礼物”被人拿走了?
我不甘心地围着这个无碑坟包慢慢转了一圈,仔细观察。坟包的泥土看起来没有被近期翻动过的痕迹。我蹲下身,用手拨开坟前茂密的杂草。
指尖突然触碰到一个硬物。
我动作一顿,小心翼翼地拨开更多杂草。一个用防水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体,半掩在泥土和草根之间。油布很旧,颜色几乎和泥土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就是它了!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我迅速扫视四周,依然寂静无人。我快速将那个油布包捡起,塞进随身的大挎包内侧,然后站起身,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了几步,仿佛只是在随意参观墓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确认周围安全后,我快步沿着原路返回。直到坐进车里,锁好车门,我才感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我发动车子,迅速驶离墓园,没有立刻打开油布包,而是向着市中心车流密集的商业区开去。
在一家人气很旺的连锁咖啡店角落,我选了个靠墙、背对入口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咖啡作为掩护。然后,我才从包里拿出那个油布包。
油布用细绳捆着,打了个死结。我费力地解开,里面是一个透明的密封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样东西:
1. 一个老式的U盘,金属外壳已经有些氧化。
2. 几张泛黄、边缘卷曲的收据或凭证复印件,字迹模糊,但隐约可见“农机厂”、“土地补偿款”、“白条”等字样,签名处有一个潦草的“董”字。
3. 一张同样泛黄的纸条,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串数字,像是一个银行账户,旁边标注着“97.3. 备用”。
4. 一张普通的便签纸,上面打印着一行字:“U盘里的录音和扫描件,能解释这些东西。小心沈,他已警觉。勿回此号。”
没有落款。
我盯着这几样东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这就是“礼物”?它们真的能指向沈国栋和那个“董主任”的非法交易吗?那个U盘里又是什么?
我强压下立刻去找电脑查看U盘的冲动。安全第一。我重新将东西包好,放回包里,然后拨通了唐雅的电话,报了平安,并约她和陈律师尽快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见面。
我们约在了陈律师律所一间装有信号屏蔽设备的保密会议室。当我将油布包里的东西摊在桌上时,陈律师和唐雅的神色都变得异常严肃。
陈律师戴上手套,首先仔细查看了那几张泛黄的纸片,又看了看那串数字。“凭证像是手写的收条或白条,涉及土地补偿款,签名可能是‘董’。这个‘97.3’很可能指的是1997年3月。这和我们之前了解到的‘老农机厂’地块改制开发的时间点吻合。这个账户……”他沉吟着,“需要查。但如果是当时的‘备用’账户,很可能已经销户或经过多次流转。”
然后,他拿起那个U盘,插进一台不连接网络的专用笔记本电脑。U盘里只有两个文件:一个音频文件,命名“97.3.12对话”;一个PDF扫描件,命名“补充协议”。
陈律师点开了音频。一阵沙沙的电流杂音后,两个男人的对话声传了出来,声音都有些失真,但能听出大概。
一个声音较为年轻,带着急切和讨好(依稀能听出是年轻时的沈国栋):“董主任,您看,这第一批补偿款,厂里那些老职工意见很大,都说太低了……能不能再往上提一点?哪怕一点点,我也好做工作。”
另一个声音更苍老,带着官腔和不耐烦(应该就是‘董主任’):“国栋啊,你也是明白人。这块地能这么顺利批给你,我顶了多大压力?行情就是这样,你要觉得难办,后面排队的人多的是!至于你个人那份‘辛苦费’……”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规矩,走那个‘备用’渠道,干净。只要地顺利到手,开发起来,这点补偿款算什么?眼光要放长远!”
年轻声音:“是是是,董主任指点的是!我明白,我明白!那……就这么定了!厂里那边,我想办法安抚!您那份,我尽快安排!”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这段不到一分钟的对话,信息量却巨大!它几乎赤裸裸地揭示了当年“老农机厂”地块交易中存在人为压低补偿款、权力寻租(“辛苦费”)、利益输送(“备用渠道”)的黑幕!而沈国栋,正是其中的行贿者和受益者!
陈律师脸色凝重,点开了那个PDF。那是一份手写协议的扫描件,补充条款,内容是关于地块开发后利润的“额外分成”,受益方是一个指代不明的“丙方”,分成比例不低。协议末尾,有沈国栋和那个“董主任”(真名董建国,职务是当时区里改制领导小组副组长)的签名和指印!
铁证!
唐雅倒吸一口凉气:“这……如果这些是真的,沈国栋就不只是重婚和转移财产了,这涉嫌行贿、侵占国有资产、损害集体利益……够他喝一壶的!那个董建国,现在应该早就退休了吧?但这种事,追诉期……”
“经济犯罪,尤其是涉及当时国企改制中的违法犯罪,追诉时效问题比较复杂,但并非不能追诉。”陈律师缓缓说道,眼神锐利,“关键在于证据的合法性和能否形成完整链条。这些东西,”他指了指U盘和泛黄的纸片,“来源不明,是匿名投递。作为刑事案件证据,合法性存在瑕疵,可能无法直接被法庭采纳。但作为线索,价值极大!可以指向明确的调查方向,也可以作为我们谈判时极具威慑力的筹码。”
“筹码?”我捕捉到这个词。
“没错。”陈律师看向我,“沈清,这些东西,就像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以极大增加我们在离婚和刑事自诉中的谈判筹码,甚至可能逼迫沈国栋在财产分割和赔偿上做出巨大让步,以换取我们不将这些线索捅到纪委或司法机关。但用得不好,或者被对方察觉我们手中有这些东西,可能会招致对方更疯狂、更不择手段的反扑。那个董建国虽然退休,但关系网可能还在。牵一发而动全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顿了顿,语气更严肃:“而且,提供这些东西的人,目的绝对不单纯。他(她)很可能与沈国栋或董建国有仇,想借我们的手报仇。我们一旦使用,就等于被拖进了他们之间的恩怨,后果难料。我的建议是,暂时封存,作为最后的底牌和护身符。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打出。眼下,还是集中精力应对明面上的官司和你母亲的病情。”
我明白了。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捷径,而是一个威力巨大但也可能炸伤自己的危险武器。它给了我一种底气,但也带来了新的、更深的忧惧。
“我同意陈律师的看法。”唐雅说,“这些东西先收好。当务之急,还是阿姨的治疗费和法院的判决。”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医院ICU的号码。我心头一紧,连忙接起。
“沈清女士吗?我是ICU的护士。您母亲周蕙女士刚才出现血压骤降和心律不齐,我们正在进行紧急处理。赵主任请您尽快过来一趟。”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拿着电话的手猛地一抖。
“怎么了?”唐雅和陈律师都关切地看着我。
“医院……我妈情况不好……”我声音发颤,抓起桌上的东西胡乱塞进包里,“我得马上过去!”
唐雅立刻起身:“我送你!”
一路疾驰赶到医院。ICU外,气氛比平时更加紧张。赵主任刚从里面出来,脸色沉重。
“赵主任,我妈她……”
“暂时稳住了。”赵主任摘下口罩,眉头紧锁,“但情况很不乐观。癌性淋巴管炎对心肺功能的侵蚀比我们预想的更快。常规药物效果越来越差。沈清,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靶向药联合疗法,可能需要尽快决定是否尝试了。这是目前理论上可能延缓病情进展、争取时间的唯一希望,但……费用和风险,你也清楚。”
“成功率有多少?能争取多少时间?”我急切地问。
“没有确切数据。类似晚期病例的文献报道,部分患者能稳定病情数周到数月,极少数能有更长的生存期。但更多的情况是无效或者无法耐受副作用。”赵主任实话实说,“而且,一个疗程的费用接近二十万,需要多个疗程评估效果。这还只是药费。”
二十万……一个疗程……多个疗程……
我感觉一阵眩晕。刚刚因为拿到“证据”而产生的一丝底气,瞬间被这冰冷的数字击得粉碎。就算我把手里的“证据”作为筹码去威胁沈国栋,他能立刻拿出这么多现金吗?他会就范吗?如果他不就范,我去哪里弄这笔钱?
“赵主任……钱……我会想办法……请您……先准备方案,可以吗?”我几乎是哀求着说。
赵主任看着我,眼中满是同情:“我会准备好。但最迟后天,必须决定是否开始。否则,以你母亲目前的身体状况,可能连尝试的机会都会失去。”
后天……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一边是母亲急速流逝的生命和天价的救命稻草,另一边是充满不确定性和危险的“证据”筹码,以及遥远而耗时的法律程序。
时间,成了最残忍的刽子手。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未知号码,但接起来,却是沈国栋冰冷而带着一丝怪异平静的声音:
“沈清,听说你妈又进抢救室了?需要钱是吧?”
我握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们父女,何必走到这一步?”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像在谈论生意,“我可以给你钱,立刻,足够你妈用最好的药,尝试最贵的治疗。甚至,后续的所有费用,我都可以承担。”
条件呢?我几乎能猜到他要说什么。
“条件就是,你撤销刑事自诉,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放弃追索‘婉约投资’和其他‘额外’的财产要求。我们两清。你拿钱救你妈,我过我的日子。怎么样?这个交易,很公平吧?”
果然。他想用母亲的生命,作为要挟我放弃所有法律追诉和财产权利的终极筹码。
愤怒和寒意交织着涌上心头。我死死咬着牙,才没让怒骂冲口而出。
“沈国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而冰冷,“我妈要是有什么事,我跟你,这辈子都没完。你的钱,留着给你自己买棺材吧!”
我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全身因为愤怒和激动而微微发抖。
他知道母亲病危,他知道我急需用钱,所以他选择在这个时候,抛出这个看似“慷慨”实则恶毒至极的交易!
他以为我会屈服吗?
绝不!
我擦掉不知不觉流下来的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决绝。
或许,是时候考虑,如何使用墓园里得到的那个“礼物”了。
不是为了交易,而是为了反击。
为了给母亲,也给我自己,争一口气,争一条活路。
我看向ICU紧闭的大门,在心里默默说:
妈,您一定要撑住。
女儿就算拼尽一切,也要把您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也要让那些伤害我们的人,付出代价。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真正的风暴,似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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