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很诚恳,带着过来人的劝诫,也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悲凉。
“我老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你不一样。”胡师傅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佝偻的背影在寒风中显得更加单薄,“好好学你的手艺,把手里的活儿练精了,比什么都强。这世道……总有一天,会变吧?到那时候,手艺人不该这么憋屈。”
说完,他不再看何雨柱,背着手,沿着河堤,慢慢走远了。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
何雨柱站在河边,很久没动。怀里那个笔记本,贴着胸口,仿佛有了温度,又仿佛更加冰凉。
胡师傅的话,像这冬日河边的风,冰冷,但真实。把他的犹豫、他的不甘、他心底那点微弱的坚持,都吹得无处遁形。
是啊,他一个外来学习的小厨子,一个月后就走。这里的烂账,这里的黑幕,这里的憋屈和不公,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把笔记本带回去,交给马主任,或者干脆一把火烧了,安安稳稳回他的轧钢厂,继续当他的何师傅,教他的徒弟,过他的小日子。不好吗?
何必非要趟这浑水?何必冒着得罪人、甚至可能引火烧身的风险,去记那些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破账?
风更冷了,卷起河面的湿气,扑在脸上,针扎似的疼。
何雨柱抬起头,望向对岸那些低矮破败的棚户区。这个时间,家家户户应该都在生火做饭吧?那些在食品厂车间里忙碌的工人们,他们的家人,是不是也正在为一顿简单的早饭忙碌?他们吃的米,会不会也是陈米?用的油,是不是也短斤少两?
他又想起轧钢厂食堂,陈建那孩子认真炒菜的样子,工友们打饭时那期待的眼神。如果他回去,能把这里看到的、学到的东西,哪怕一点点,用在改善自己食堂的饭菜上,是不是也算没白来?
可是,如果这背后的根源不除,如果“孙胖子”们永远存在,如果“内部消化”成为惯例,他改善得了一时,改善得了一世吗?今天他在天津看到这些,明天在别的地方,会不会有另一个“何雨柱”,看到同样的、甚至更糟的景象?
他不知道。
他只是一个厨子。他的本分,是把菜做好。
可如果,连把菜做好的基本条件——好的食材,清楚的账目,干净的规则——都保证不了,他这个厨子,当得还有什么意思?跟胡师傅那样,在憋屈和麻木中,把一身手艺慢慢烂掉?
不。
他不想那样。
前世他已经烂过一次,烂得彻底,烂到冻死街头。这一世,他不想再烂了。哪怕力量微小,哪怕前路艰难,他也想试着,活得清楚点,明白点,对得起自己这身手艺,对得起……那些指望着食堂一口热饭的、最普通的工友们。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腥咸的空气,把手伸进怀里,紧紧攥住了那个笔记本。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河边。
回到厂区,他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绕到了厂办大楼后面,一个僻静的角落。那里有个废品回收点,堆着些破铜烂铁和废纸。他左右看看没人,迅速从怀里掏出笔记本,但没有烧掉,而是从旁边捡了个还算完整的、装过机器零件的旧牛皮纸袋,把笔记本小心地放进去,封好口。又找了个更隐蔽的缝隙,把纸袋塞了进去,外面用几块碎砖头虚掩着。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似乎轻了一些,但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着。
他知道,这东西不能带在身上,也不能放在宿舍。李科长、郑怀仁他们,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来“检查”。这里虽然不算绝对安全,但暂时应该想不到。
他需要找个更稳妥的办法,把这东西带出去,带回去。
晚上,赵抗美又是很晚才回来,身上酒气更重,眼神也有些飘忽。他凑到何雨柱床边,大着舌头说:“哥们儿……要、要走了吧?临走前,哥哥再、再请你搓一顿!地、地道天津卫!狗、狗不理!我、我请客!”
何雨柱看着他通红的脸和闪烁的眼神,心里明镜似的。这顿饭,恐怕不是饯行那么简单。
“行啊,哪天?”何雨柱平静地问。
“就、就明儿晚上!下班就去!说、说定了啊!”赵抗美拍着他的肩膀,力气很大,然后踉踉跄跄爬回自己上铺,不一会儿就鼾声如雷。
何雨柱躺在黑暗中,听着鼾声,听着窗外隐约的风声和水声。
明天晚上,狗不理。
会是另一场“接风宴”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场在天津的“学习”,快到终点了。而终点之前,往往是最不太平的时候。
他闭上眼睛,把所有看到的面孔,听到的话语,感受到的暗流,都压在心底。
炉火要熄了,但灰烬里,可能还藏着最后的火星。
而他要做的,是看清楚,然后,安全地离开。
“狗不理”包子铺里,人声鼎沸。蒸汽混着肉香,在暖黄灯光下缭绕。赵抗美定了个小包间,但只有他们两人。
菜上得很快。三鲜包子,猪肉大葱包子,还有几样小菜,一壶温热的白酒。赵抗美异常热情,不停地给何雨柱夹包子、倒酒,嘴里说着不重样的吉祥话和“惜别”之词。
“柱子哥,这一别,不知道啥时候再见了!这包子,趁热吃!地道!”
“天津卫没啥好东西,就这包子还拿得出手!你回去可别忘了我这哥们儿!”
“来,再走一个!祝你一路顺风,前程似锦!”
何雨柱来者不拒,包子吃,酒也喝,但话不多,只是听着,偶尔应和两句。他注意到,赵抗美虽然热情,但眼神闪烁,时不时瞟向门口,似乎在等什么人,又或者,是怕什么人来。
酒过三巡,赵抗美脸上泛着红光,话也开始多了,不再只是客套。
“柱子哥,”他压低声音,身体前倾,“你那小本本……还在身上不?”
终于来了。何雨柱夹了个包子,慢条斯理地蘸着醋:“什么小本本?”
“啧,跟我还装?”赵抗美挤挤眼,“就你天天记东西那个!郑科长、李科长他们惦记的那个!”
“哦,那个啊。”何雨柱把包子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学习笔记嘛,总得记点东西,回去好交差。怎么,你也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