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抗美被他不咸不淡的态度噎了一下,干笑两声:“我感兴趣啥?我就是……就是好心提醒你。那玩意儿,烫手。你带在身上,万一路上……出点啥岔子,不值当。”
“能出什么岔子?”何雨柱抬眼看他,眼神平静。
“你看你,出门在外的,火车上人多手杂,万一丢了,或者让不长眼的摸了去,多麻烦!”赵抗美劝道,“要我说,没啥用的东西,临走前,该处理就处理了。干干净净来,干净净走,多好?”
“是挺好。”何雨柱点点头,给自己倒了杯酒,却没喝,拿在手里轻轻转着,“不过,我这人记性不好,有些东西,不记下来,回去领导问起,怕说不清楚。丢了倒不怕,就是费点事再整理一遍。”
赵抗美脸色变了变,笑容有些勉强:“也……也是。不过,有些事儿吧,记太清楚了,也不好。容易……惹麻烦。你说是不是?”
“麻烦?”何雨柱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我一个外地来学习的厨子,能惹什么麻烦?学完了,拍拍屁股走人,这里的麻烦,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抗美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他看着何雨柱平静无波的脸,心里忽然有点发毛。这傻柱,是真傻,还是装傻?他怎么油盐不进呢?
“行……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赵抗美最终败下阵来,悻悻地端起酒杯,“来,喝酒,喝酒!不说这些了!”
后半顿饭,吃得有些沉闷。赵抗美没了之前的兴奋,显得有些心事重重。何雨柱则依旧平静,该吃吃,该喝喝,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结账时,赵抗美抢着付了钱。两人走出包子铺,寒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
“柱子哥,明天几点的车?我送你。”赵抗美说。
“不用,厂里安排车送。你好好上班。”何雨柱拒绝。
“那……行吧。一路顺风。”赵抗美伸出手。
何雨柱和他握了握。赵抗美的手心,有些湿冷。
回到宿舍,已是深夜。同屋的人都睡了。何雨柱轻手轻脚地洗漱,躺下。他睁着眼,在黑暗中听着均匀的鼾声,脑子异常清醒。
赵抗美今晚的“饯行”,是试探,也是最后的警告。他们想知道那本笔记的下落,想确认他会不会“多事”。看来,李科长、郑怀仁他们,到底还是不放心。
但他更在意的是赵抗美最后那闪烁的眼神和未尽的话语。这小伙子,知道的恐怕比他表现出来的多,处境也可能比他更复杂。今晚这顿饭,未必是他自愿来的。
不过,这些都与他无关了。
天快亮时,何雨柱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天色已明。他起身,开始最后收拾行李。来时的帆布旅行袋,走时也没多多少东西。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吃饭的家伙,那本《烹调原理》,还有胡师傅给的、记录着食堂大致用料的油腻本子——这个他明面上带着。至于那个硬皮笔记本,他昨晚回来后,趁其他人熟睡,已经从废品堆取了回来。此刻,他把它小心地塞进棉袄内衬一个极其隐蔽的、自己缝制的暗袋里。外面再套上外衣,丝毫看不出来。
收拾停当,他拎着旅行袋,走出宿舍。在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近一个月、拥挤杂乱、气味不佳的屋子。在这里,他听到了深夜的暗流,闻到了海河边的炊烟,也见识了光鲜之下的另一面。
没有留恋,只有一种即将离开是非之地的轻松,和心底那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滋味。
食堂那边,早饭时间已过,正在收拾。何雨柱走过去,想跟胡师傅道个别。
后厨里,胡师傅正在训斥一个打碎了碗的帮厨,声音依旧沙哑严厉。看见何雨柱进来,他停了下来,挥挥手让帮厨走开。
两人对视了片刻。胡师傅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干涩:“要走了?”
“嗯,十点的火车。”何雨柱说。
“哦。”胡师傅应了一声,低下头,用抹布反复擦着已经很干净的灶台。半晌,才闷声道:“路上小心。回去……好好干。”
“谢谢胡师傅这些天的指点。”何雨柱微微躬身。
胡师傅摆摆手,没再说话,背过身去,继续擦他那永远擦不干净的灶台,肩膀似乎垮得更厉害了。
何雨柱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胡师傅低低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那本子……藏好了。”
何雨柱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轻轻“嗯”了一声,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走了出去。
阳光有些刺眼,空气清冷。厂里安排送站的车已经等在食堂门口,是辆破旧的吉普车。王干事站在车旁,见他出来,脸上堆起公式化的笑容:“何师傅,收拾好了?车来了,送你一趟。”
“麻烦王干事了。”何雨柱把旅行袋放进后备箱。
车子驶出食品厂大门,穿过熟悉的街道,驶向火车站。王干事坐在副驾,有一搭没一搭地找着话题,问何雨柱学习感受,夸他手艺好,说欢迎以后再来交流。何雨柱都客气地应着,心里却明白,这是最后的“监视”,确保他顺利离开。
火车站依旧喧嚣。王干事一直把他送到进站口,热情地握手告别:“何师傅,一路顺风!回去替我们向马主任问好!欢迎再来!”
“谢谢,王干事请回。”何雨柱接过车票,拎着旅行袋,汇入涌动的人潮。
走进站台,找到车厢,上车。依旧是拥挤嘈杂,依旧是混杂的气味。他放好行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这次运气好,有座。
汽笛长鸣,车身缓缓移动。站台、送行的人群、天津站那灰色的建筑,开始向后退去,越来越快。
何雨柱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闭上眼睛。心里那根绷了近一个月的弦,终于,慢慢地松弛下来。
离开了。离开了那些窥探的眼睛,那些警告的话语,那些复杂的算计,也离开了那碗熬得还不错的粥,那笼鲜美的蟹黄包,还有海河边带着腥味的寒风。
一个月,像一场短暂的、光怪陆离的梦。梦里,有手艺人的憋屈,有小人物的挣扎,有阳光下的算计,也有暗夜里的微光。他看到了“公家”食堂的无奈与沉疴,也嗅到了“私人”炊烟的顽强与生机。他记下了一本可能毫无用处、也可能带来麻烦的数字,也带走了一个老厨子最后的告诫和一丝未灭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