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傻柱不装了》 第一章:被冻死 冬夜的风像刀子一样割着何雨柱的脸,他蜷缩在桥洞下,身穿着的薄薄的棉袄已经被雪水浸湿了,冷气直往骨头里钻。 “傻叔,您就搬出去吧,我和媳妇想过二人世界。”棒梗冷漠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 “傻柱啊,不是我不帮你,你看棒梗他们小两口需要空间,我这当妈的也不好说什么...”秦淮茹虚伪的辩解。 三天前,他被自己一手带大的养子赶出了家门。 四合院里那些他帮助过的人,没一个站出来为他说句话。 娄晓娥远走他乡,何晓在国外杳无音信。 他何雨柱,一辈子帮了这个帮那个,居然到最后落得个冻死街头的下场。 眼皮越来越沉,何雨柱终于失去了意识,一头栽倒在桥洞。 “傻柱!傻柱醒醒!” 一阵摇晃和熟悉的呼唤把何雨柱从黑暗中拉回。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斑驳的天花板和已经有些泛黄的墙壁。 “许大茂?你怎么..….”何雨柱坐起身,发现自己竟然躺在四合院自家的床上。 床头的日历居然清清楚楚地显示:1976年12月3日。 他重生了。 “哟呵,你还做噩梦了?”许大茂嫌弃地撇撇嘴,“赶紧起来吧,厂里食堂还等着你掌勺呢,没你做饭可不行啊。” 何雨柱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己这间简陋却整洁的小屋。 墙壁上还贴着几年前先进工作者的奖状,桌上摆着他心爱的搪瓷缸子,一切都没变。 “哎,你傻愣着干嘛?真傻了?”许大茂推了他一把。 何雨柱缓缓转过头,推了他一把:“手拿开。” 许大茂先是一愣,何雨柱的眼神让他莫名感到一丝寒意。 “切,你呀,爱起不起,反正迟到扣工资别怪我没叫你。”他嘟囔着走了出去。 何雨柱下床,走到镜子前。 镜中的自己三十出头,长相还算年轻,只是眼神里多了前世六十年的沧桑,他握紧拳头,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老天给了他第二次机会,这次,他要为自己活一次。 食堂工作对何雨柱来说轻车熟路。 前世他一辈子围着锅台转,厨艺早已炉火纯青。 现在,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热情地为工友们多打一勺菜,也不再傻呵呵地帮这个帮那个。 “何师傅,今天菜是不是有点少啊?怎么越活越回去啊?”一个工人端着饭盒嘟囔。 “这都是标准配给,食堂有规定。”何雨柱面无表情。 几个老工友面面相觑,觉得今天的傻柱有些不一样。 “傻柱这个老光棍儿今儿是怎么了?” “吃错药了吧?我觉着吧,准是那个小寡妇给他气受拿咱们几个撒气了呗。” “准是。” 下班后,何雨柱提着特意留下的半斤猪肉和几个白面馒头往家走。 刚进四合院,就看见贾张氏坐在自家门口,那双三角眼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肉。 “哟,柱子回来了。” “啊,张大妈。”何雨柱简单应了一下。 贾张氏站起身,慢悠悠地走过来:“今天食堂伙食不错啊,还带了肉回来。” 何雨柱没接话,径直往自己屋走。 “等等,”贾张氏快走几步挡在他面前,“傻柱啊,你看我们家棒梗正长身体,几个月没见荤腥了,你这肉.…..要不就给我们?” 这样厚脸皮的话居然是能说出来的。 “贾大妈,我自己也要吃,您想吃啊,自个儿买去。”何雨柱语气平淡。 贾张氏完全没想到何雨柱会拒绝。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邻里邻居的,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以前你可不这样。”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何雨柱绕过她继续走。 “何雨柱!”贾张氏提高嗓门,“你还有没有良心?我们家东旭可走得早,孤儿寡母的多不容易,再说了,你一个单身汉,吃点食堂的剩菜就行了,这肉给棒梗吃怎么了?” 院里其他邻居听到动静,纷纷探出头来。 秦淮茹从屋里出来,一副柔弱模样:“妈,您别这样,这是干嘛啊,你这样多难看啊,傻柱也不容易,”她转向何雨柱,眼里闪着泪光,“傻柱,对不起啊,我妈就是心疼孩子,你别往心里去。” 又是这熟悉的戏码,前世何雨柱最吃这一套,每次秦淮茹一装可怜,他就心软,把什么都拱手相让。 “心疼孩子就拿自己家的肉票去买,”何雨柱语气冷淡,“我一个月就半斤肉票,没义务养别人家的孩子。” 贾张氏听了这话,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起来:“哎哟喂,大家都来看看啊!这何雨柱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我家东旭要是还在,哪能让人这么欺负啊!” 何雨柱冷笑一声:“你们家东旭不是死了么?就算贾东旭活着,我倒真是可怜他有这么一不要脸的妈。” “你骂我不要脸!”贾张氏说这就要动手,结果被旁边的秦淮茹拉住。 “何雨柱,你怎么能这样呢?”一大爷易中海从屋里走出来,眉头紧皱,“贾家确实困难,邻里邻居的,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一大爷,我一个月工资37块5,贾家秦淮茹工资27块5,加上厂里的补助,比我还多5块钱补助,谁困难?”何雨柱直接揭了老底。 院里一片寂静,大家平时都习惯贾家哭穷,没想到何雨柱算得这么清楚。 贾张氏的哭嚎顿了顿,随即更大声:“钱是钱,肉是肉啊!我们家一个月就那么点肉票,早就用完了!你就半斤肉,分我们一半怎么了?” “我凭什么分你?怎么着,你家是活不起了?怎么不说拾了根儿金条也要分一半给你啊?” 贾张氏又蛮不讲理的叉着腰说:“我们家困难,你帮助那是理所应当,你是谁啊,单身汉啊,你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了,就不能多考虑一下集体利益啊?” 何雨柱冷笑,想了个好办法,“要不这样,院里谁家愿意分一半肉给贾家,我立刻跟着分,怎么样?” 他环视四周,邻居们纷纷避开目光,没人接话。 在这个年代没人能拿得出来几斤肉,就算是有,也是紧着自己一家人吃,没有给人的。 “看,没人愿意吧?”何雨柱看着贾张氏,“凭什么就我一个人应该分?你这不不是欺负人吗?” 秦淮茹见势不妙,拉了拉贾张氏:“妈,算了,咱们回家吧,别为难傻柱了。” 第二章:好傻柱 “我不!我今天非要个说法!”贾张氏开始在地上打滚,“没天理啦!欺负老人孩子啦!” 何雨柱突然笑了,他走进屋,拿出一个空碗放在贾张氏面前。 “贾大妈,您继续哭,继续滚。这碗放这儿,谁看不过去就往里扔钱扔肉票,我何雨柱绝无二话。不过我自己这块肉,今晚就炒了吃,谁也别想吃。” 说完,他“砰”地关上了门。 贾张氏的哭嚎戛然而止,她坐在地上,看着紧闭的房门和周围邻居复杂的目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秦淮茹赶紧上前扶她,低声道:“妈,先回去吧,咱回家,别让人看笑话。” 贾张氏狠狠推搡了一下秦淮茹,然后看向何雨柱那屋:“你看你这个没出息的,我们老贾家怎么要了你这么个儿媳妇。” “妈,”秦淮茹含着泪花,“实在是咱孤儿寡母受不住,咱们回去吧,昂?” 何雨柱冷笑了一声,这是母女双簧戏么?两个人在这里一唱一和。 贾张氏只能是恨恨地瞪了何雨柱的房门一眼,然后在秦淮茹的搀扶下灰溜溜地回了屋。 院里恢复了平静,但一种微妙的变化在空气中蔓延。 那个任人拿捏的傻柱,似乎不一样了。 何雨柱在屋里,不紧不慢地切着肉。猪肉的香味渐渐弥漫开来,飘出窗外,飘进四合院的每一个角落。 夜深了,何雨柱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前世的那些利用、背叛和最后的凄凉结局,让他觉得无比可怕。 正好,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何雨柱警觉地起身,透过窗户的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瘦小的身影蹑手蹑脚地溜进院子,熟练地摸到何雨柱家门口。 看着倒像是棒梗,隔着窗户看的清清楚楚,那小子先是贴在门上听了听,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根铁丝,开始撬锁。 前世的棒梗就经常偷他的东西,小到花生米,大到粮票钱币。 每次被发现,秦淮茹就哭着说孩子小不懂事,贾张氏则反咬一口说何雨柱诬陷孩子。 院里的大爷们也都劝他别跟孩子一般见识。久而久之,棒梗偷何雨柱的东西成了理所应当的事。 一声轻响,门锁居然被撬开了。 棒梗溜进屋,径直走向厨房,何雨柱昨天留下的半碗红烧肉还在灶台上。 就在棒梗伸手的瞬间,屋里的灯突然亮了。 何雨柱不慌不忙的走进来。 “怎么?偷东西偷到家里来了?”何雨柱冷冷的声音吓了他一跳。 棒梗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傻..….傻叔,我..….我就是饿了...…” “饿了?回你家去,你家没吃的?”何雨柱走过去,一把夺过碗,“饿了不去自家厨房,半夜撬锁进我家?” 何雨柱丝毫不留情面。 这时,外面的动静已经惊动了邻居,秦淮茹第一个冲过来,看见屋里的情形,脸色一白。 “傻柱,这..….这是怎么了?棒梗怎么在你这儿?”秦淮茹边说边把棒梗往身后拉。 “怎么了?问你儿子,”何雨柱特意提高声音,“你儿子半夜撬锁进我家偷肉,你说怎么了?” 秦淮茹怕了:“哟,傻柱,这么大的事儿,你可别瞎嚷嚷,我们家棒梗还小,你说这事儿要传出去……” 何雨柱眯着眼睛看着他:“呵,怕就别做啊,偷东西去还有理?” 既然秦淮茹这么说,他也不怕了,院里陆续亮起灯,邻居们披着衣服走出来。 “胡说!我家棒梗才不会偷东西!”贾张氏也冲了过来,一把将棒梗护在身后,“肯定是你自己把肉吃了,还想赖在我们棒梗身上!” 何雨柱就知道她会这么说,贾张氏做会最擅长的就是倒打一耙。 “你不要说我赖吗?得,自个儿找吧,撬锁的工具还在他身上呢。”何雨柱指向棒梗的口袋。 贾张氏瞪了他一眼说:“淮茹,你别信他的!” 何雨柱一本正经的在人堆里说:“我也没别的意思,既然你觉得棒梗没有偷东西,那就摸摸他身上,要是没有不干净的东西,我何雨柱现在就给张大妈和淮茹姐赔礼道歉。” 秦淮茹半信半疑,又连忙伸手去掏,果然掏出一截铁丝:“这..….这不是我们家的,肯定是棒梗捡的...” “捡的?捡来的铁丝,专门捡来撬我家锁是吧?甭管是捡来的哪来的,就是用这玩意儿撬开我家锁的。”何雨柱再次冷笑。 一大爷易中海和二大爷刘海中也来了,易中海皱着眉:“柱子,孩子还小,可能是饿急了...” “饿急了就能撬锁偷东西?那是不是哪天杀人了也说是一时糊涂?” “你这话严重了,小小的孩子怎么就……” 何雨柱打断他,“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否则我明天就去派出所报案。” “别别别!”秦淮茹慌了,“傻柱,我代棒梗向你道歉,孩子不懂事,你放心,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育他。” “教育?你教育过吗?”何雨柱目光如刀一样锋利,“前几次他偷我东西,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变本加厉!” 贾张氏见状,又开始故技重施,坐在地上哭:“没天理啊!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啊!吃他家一点肉就要把我们家棒梗送派出所啊!” 何雨柱觉得好笑:“嚯,你刚刚不是说没吃吗你?” 贾张氏再次无理取闹:“吃了又怎么样?” “贾大妈,您别急。”一直没说话的三大爷阎埠贵推了推眼镜,“要我说,这事确实是棒梗不对,撬锁入室,这可不是小事。” 许大茂也在一旁阴阳怪气:“就是,这要是我家,我早报警了。” 许大茂这会儿算是说了句人话,但估计也是看不惯贾张氏这副德行。 秦淮茹眼泪汪汪地看着何雨柱:“傻柱,你说怎么办,我们听你的,你只要不报警,让我们怎么都行。” 秦淮茹一边哭一边说:“我给你当牛做马,我给你洗衣服,好傻柱……” 第三章:秦淮茹痛哭 整个院子里都是秦淮茹的哭声,她哭的可怜,不知道的还以为受了多大委屈。 不同于贾张氏的撒泼打滚,秦淮茹表现的无比娇弱,有一种我见犹怜的感觉,但根本打动不了何雨柱。 何雨柱粗暴的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干嘛呢?咱们有事儿说事儿,别整这一套。” 秦淮茹傻了,何雨柱居然没有哄她,甚至一句软话都没说。 何雨柱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三个条件。第一,棒梗写一份保证书,承认错误,保证不再犯。第二,赔偿我的损失,锁要修好,肉要赔我。第三,”他顿了顿,“从今往后,你们贾家的人,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进我家一步。” “何雨柱!你别太过分!”贾张氏尖叫。 “过分?”何雨柱冷笑,“那咱就派出所见。” “我们答应!”秦淮茹赶紧说,“棒梗,快给傻叔道歉!” 棒梗不情愿地嘟囔了一句“对不起”。 “大声点!诚恳点!”何雨柱喝道。 棒梗被吓了一跳,不情不愿地大声说:“对不起,我错了。” 何雨柱点点头,拿出纸笔:“写保证书吧。写清楚时间、地点、做了什么。” 在众人的注视下,棒梗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保证书。何雨柱仔细收好:“明天把修锁的钱和肉票给我。现在,都出去吧。” 邻居们议论纷纷地散去。秦淮茹拉着棒梗,深深看了何雨柱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 何雨柱关上门,靠在门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门关上,世界清静了。 何雨柱没急着睡,反而在屋里慢慢踱步。这间二十平米的小屋,前世他住了几十年,最后却连个容身之处都没有。 现在重来一次,他得好好想想不能光想怎么报复,更得想怎么活。 窗台上的搪瓷缸子反射着月光,上面“先进工作者”的红字已经斑驳。 何雨柱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前世他为了这几个字,为了那点虚名,搭进去一辈子。这辈子,他要实在的。 第一,攒钱。 前世他工资不低,可都接济出去了,自己兜里比脸还干净。 最后冻死的时候,身上就三块二毛钱。这辈子,一分一厘都得攥紧了。 第二,学本事。 厨艺他是顶尖,但光会做饭不够。他记得再过几年,改革开放的风就吹起来了。 到时候,有手艺的人才能抓住机会。得学点别的识字、算账、哪怕修个自行车呢。 第三,离这些人远点。 贾家、三位大爷、院里这些邻居没一个善茬,前世他总想着远亲不如近邻,结果呢?邻倒是近了,亲没一个。 这辈子,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谁也别来沾边。 何雨柱正要出门,就听见外头有动静。 “柱子,起了没?”是易中海的声音。 何雨柱开门:“哟,一大爷,这么早?” 易中海站在门口,脸色不大好看:“柱子,昨晚的事,你打算怎么着?” “什么怎么着?”何雨柱装糊涂,“不就是棒梗写了保证书,答应赔钱修锁,完事儿了。” “害,你这孩子,我不是说这个。”易中海压低声音。 何雨柱说:“得,这儿没别人,您就直说吧。” 他身正不怕影子歪,没什么好怕的。 “也不是别的,就是秦淮茹昨晚哭了一宿,眼睛都肿了,贾大妈也气得不轻,说心口疼,你要不你去看看?” 何雨柱拍了拍自己自行车座,笑了:“一大爷,他们家心口疼,该去医院,找我干嘛?我又不是大夫。” “你这孩子!”易中海皱眉,“邻里邻居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你昨天说的话那么硬,今天去说句软话,这事就过去了,要不然,往后在院里怎么处啊?” 何雨柱才不想说什么软话,过去以后,贾张氏会给自己脸色瞧,他可不是傻子,上赶着找不痛快。 “巧您说的,我处不了就不处,得嘞您,一大爷,我赶着上班,回见啊。”他直接绕过易中海,径直出了院子。 外头天寒地冻,呵气成霜,何雨柱走的急匆匆的。 前世他就是太在乎怎么处,结果处处受制。这辈子,他先顾好自己,别的爱谁谁。 食堂后厨,热气腾腾,何雨柱一到,几个帮厨都围过来:“哟,何师傅,您可来了,我们切土豆丝儿,就是没您切的细,我听说,您在院儿里昨晚给贾家那小子收拾了,秦姐和她婆婆没找您茬儿?” “听谁说的?”何雨柱正要拿起菜刀开始切菜时听到这么一句话,眼神变得警觉,扭过头问。 何雨柱面对这种问题,并没有做出回应。 “许大茂,许放映员呗,许放映员不是跟你一个院儿里的吗?他肯定知道” 消息传的真快,厂里也知道了。 何雨柱摘下手套,低声说:“行了都干你们的活儿,往后这种事儿就少打听。” “诶,是是。”帮厨们散了,可眼神还往这儿瞟。 何雨柱不管他们,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大锅菜讲究火候,他前世做了几十年,闭着眼睛都能拿捏。 但今天,他边炒菜边琢磨,光会做大锅菜不行,回头了还得学点精细的。 中午打饭,秦淮茹又来了。 今天她没说话,也没装可怜,就是低着头把饭盒递过来,何雨柱打了标准份量,她接过就走,一句话都没多说,眼神好似小鹿一样,只是看了何雨柱一眼就把眼睛低了下去。 此时的秦淮茹,到底是因为内疚,还是做贼心虚就不得而知了。 许大茂凑过来:“傻柱,看见没?蔫儿了。” “她怎么样关你什么事?”何雨柱瞥他一眼。 “你可别不识好歹啊,我这不是关心你么。”许大茂嬉皮笑脸,“跟你说个事儿,秦淮茹上午去找李主任了,哭得那叫一个惨。” 何雨柱不理解:“好好地,秦淮茹找李主任哭什么?厂里有人惹她?” 许大茂笑了:“就说自己孤儿寡母的不容易呗。” 何雨柱手上的活儿没停:“李主任怎么说?” “李主任能说什么?和稀泥,”许大茂压低声音,“他家棒梗听说也要来厂里上班,找李主任打打关系。” 何雨柱动作停了一下:“进厂?棒梗不才十几岁,又没毕业,进什么厂?” “谁知道,估摸着也就是临时工呗。” 许大茂说:“再说,贾家说了,家里困难,让厂里照顾照顾,秦淮茹在车间人缘不错,几个老师傅都帮着说话,我估摸着有戏。” 何雨柱没吭声,这小子又懒又坏,在院里都敢撬锁偷东西,进了厂还得了? 不过何雨柱转念一想,进了厂也好,在院里他拿贾家没办法,在厂里,规矩可严多了。 第四章:进厂 “谢了。”他对许大茂说。 许大茂听了一愣,不敢想他会这么说:“你不着急?” “急什么?”何雨柱把勺子一放,“厂里招工有制度,该什么样就什么样。他要真能进来,那是他的本事。” 许大茂摸不着头脑的走了,何雨柱继续打菜,心里却有数了,棒梗进厂,秦淮茹肯定想把他塞到食堂离自己近,好照顾,但他偏不让她如愿。 下班前,何雨柱去了趟李主任办公室。 “主任,跟您汇报个事儿。”他开门见山,“食堂缺人手,我想带个徒弟。” 李主任点点头:“哦,挺巧,我想和你说个事儿,秦淮茹刚刚来过,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自己不容易,又拉扯小当儿和槐花,又要伺候自己婆婆,想让她家棒梗要来咱厂当临时工,你怎么看?” 和许大茂说的一样,看来许大茂是真没说假话。 何雨柱冷笑:“李主任,您这话说的,我呀就一个糙人,我能怎么看,要是哭天喊地找您有用,赶明儿,我就是硬挤也能挤出几滴眼泪儿出来。” 话糙理不糙,秦淮茹最爱干的最能干的不就这两下子么? 李主任表情严肃:“何雨柱,说正事儿!” “他家棒梗岁数还小,顶多跟在几个师傅屁股后头打杂当学徒工,来了咱食堂,别连土豆皮都削不了。” 李主任抬头:“你从前不是一直不愿意带徒弟么?这会儿有了现成的,你还不愿意?” “您这话说的,以前是以前。” 何雨柱说:“现在想通了,手艺得传下去。不过我有条件,得我自个儿挑人,要踏实肯干的,不要那种偷奸耍滑的。” 李主任想了想:“行,你有人选没?” “暂时没有,这会儿就先物色着,不过主任,有句话我得说前头要是有人想往食堂塞人,特别是那种手脚不干净的,我可不要。出了事,我担不起,到时候把干过的事儿推我身上,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这话说得明白,李主任听懂了,他点点头:“那行,你自己把握,这人出了事,你也要负责任。” 从办公室出来,何雨柱心里踏实了,回到四合院,天已经彻底黑了。 何雨柱刚进门,就看见阎埠贵在院里浇花。三大爷冲他招手:“傻柱,过来一下。” “三大爷,您有事?” 阎埠贵放下水壶,压低声音:“下午张大妈去了派出所,又去了街道,说你欺负她们,不过都没成。” “哦?三大爷您能不能告诉我,这两边都怎么说的?”何雨柱看向贾家。 “还能怎么说,派出所不过说,小孩子偷东西被抓了现行,要带回去好好教育。” 三大爷想了想:“哦,现在街道王主任也说了,院里的事院里解决,别动不动往上捅,至于派出所那边,人家一听是邻里纠纷,又是半夜撬锁偷东西,直接说让院里调解,压根儿不管。” 何雨柱笑了:“谢了,三大爷。” “害,别急着谢,”阎埠贵说,“贾家还没死心呐,我听说,为了把棒梗塞进厂里,还想过想找娄晓娥,结果硬是吃了闭门羹,我看难哦。” 何雨柱点点头:“知道了。” 刚回到家不久,门外有人敲门,透过窗户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谁?” 没声儿。 何雨柱开门,门口放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几个窝窝头,还有点咸菜,底下压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傻柱,对不起。” 东西是秦淮茹送来的。 何雨柱冷笑,把布包原样放回门口,关上门。 这招,前世她用多了,送点不值钱的东西,说几句软话,他就心软。然后该占便宜继续占,该欺负继续欺负。 躺在床上,外头风声呼啸,屋里却暖和。何雨柱摸着厚厚的棉被,心里踏实。 前世他冻死的时候,想的是下辈子一定要多穿点。现在重活了,不光要多穿,还要吃好,住好,活好。 窗外传来贾家的吵闹声,隐约听见贾张氏在骂,秦淮茹在哭,棒梗在摔东西。 何雨柱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你们闹你们的,我睡我的。但是从今天起,何雨柱要为自己活了。 吃完早饭,收拾妥当,何雨柱推着那辆二八自行车出门。 路过中院,贾家的门紧闭着,隐约能听见贾张氏的咳嗽和咒骂声,虽然有两句听不清,总归不是好话,何雨柱没多停留。 “柱子,上班去啊?”一个温和的声音叫住他。 何雨柱回头,阎埠贵手里拿着把剪刀,正在修剪他那几盆宝贝似的月季花残枝。 何雨柱点点头:“嗯,三大爷早。” 阎埠贵凑近两步,压低声音:“柱子,你们可都是一个院的。” 何雨柱停下脚步,看着阎埠贵。 这位三大爷,精于算计,但本质上不算大恶,前世也没怎么害过他,最多是爱占点小便宜,遇事习惯和稀泥。 他笑了笑:“三大爷,不是我想闹僵,是人家撬锁进了我家,我总不能让人家把我家偷干净吧,也不知道这是第几回偷东西了,总得让他有个记性啊。”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叹了口气:“理是这么个理,可贾家那老婆子,你是知道的,胡搅蛮缠,秦淮茹可做不来她婆婆的主啊。” 何雨柱语气平静:“我心里有数,谢谢您了。” 说完,他骑上车,汇入了清早上班的人流当中。 轧钢厂的早晨永远充满了钢铁碰撞的轰鸣和煤烟的味道。 食堂后厨更是一大早就热气蒸腾,何雨柱换上旧工装,系上围裙,开始指挥几个帮厨备菜。 何雨柱往人堆里走出来:“我说两句,咱们呐,要实事求是,给人打饭不能多也不能少,做饭也得讲究卫生。” 土豆要切得粗细均匀,白菜要掰得大小合适,泡发的粉条要沥干水分,他话不多,但要求严格,几个帮厨在他手下也不敢偷懒。 “何师傅,今儿有领导检查,中午加个小炒肉呗?”食堂主任老马探头进来问。 “行,肉留出来了吗?”何雨柱问。 第五章:陈建 “留了,小半斤五花,您看着发挥。”老马递过一块肉,“柱子,听说你跟院儿里贾家闹矛盾了?秦淮茹早上说家里实在困难,棒梗工作的事儿。” 何雨柱手上切菜的刀没停,淡淡道:“马主任,厂里有制度,招工的事儿归劳资科管。我一个厨子,就管做饭。肉我收到了,保证让领导吃好。” 老马笑了笑:“那是,那是,你忙着。” 中午饭点,工人们端着饭盒涌进食堂。 何雨柱站在窗口后面打菜,手稳得很,一勺下去,分量基本不差多少。 轮到秦淮茹时,她今天没去何雨柱那个窗口,排在了隔壁队伍,何雨柱瞥了一眼,没说话。 倒是排在他这队的许大茂,伸着脖子看,贱兮兮地小声说:“瞧见没,人家躲着你呢,傻柱,你可小心点。” 何雨柱舀起一勺白菜炖粉条扣进许大茂饭盒里,汤水溅出来一点:“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咸吃萝卜淡操心。” “嘿!我这不是为你好吗!”许大茂不乐意了,“狗咬吕洞宾!” “那您这吕洞宾,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什么时候能有个后吧。”何雨柱不轻不重地顶了回去。 许大茂和娄晓娥结婚多年没孩子,是他最大的心病,闻言脸色一变,哼了一声,端着饭盒走了。 “您要什么?”何雨柱问。 “土豆丝儿吧,不要辣的。”女同志说。 何雨柱面色如常,继续给别人打菜,秦淮茹的伎俩,他门清。 示弱,制造舆论压力,前世这招对他百试百灵,总能激起他的保护欲和愧疚感。 这辈子,他心硬了,同情心?他有,但不会再滥用在不知感恩的人身上。 下午忙完,何雨柱收拾干净灶台,跟老马打了声招呼,提前了一会儿下班。他没回四合院,而是骑着车去了附近的百货商店和副食店转了转。 他兜里揣着这个月刚发的工资和剩下的几张票证,仔细看着柜台里的东西。 结实的劳动布,扯几尺,可以做条耐磨的裤子。 水果罐头太贵,但可以买点苹果,冬天补充维生素。 最重要的是,他留意着有没有处理瑕疵品的毛线或者棉花。 冬天还长,他得给自己添置一床更厚实的被子,或者织件厚毛衣。 正看着,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何雨柱回头,是个面熟但一时叫不上名字的工友,好像是钳工车间的,姓陈。 “何师傅!真是您啊!我是陈大龙啊,”他倒是很热情,“来买东西?” “是啊,随便看看,您也来逛?”何雨柱客气道。 “买包烟,不过中午吃饭听人说,您要找徒弟,有这事儿么?” 何雨柱笑了笑:“物色着呢,怎么着?您有合适的?” “谈不上,我就是打听打听,”陈大龙憨厚地搓搓手,“何师傅,您手艺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咱厂里谁不知道?能跟您学,那是福气。 何雨柱摇摇头:“收益多好倒是谈不上,您有话直说,我何雨柱不喜欢弯弯绕绕的。” “我家小子叫陈建,今年十八了,高中毕业在家待业大半年了,人还算踏实,就是话少,肯干活,您看能不能给个机会,让他试试?哪怕先从烧火择菜干起呢。” 何雨柱皱皱眉问:“高中毕业?文化程度不低啊,怎么想学厨了?” 在这个年代高中毕业还是很吃香的。 “咳,这孩子实诚,他说‘爸,有门手艺饿不死,我看何师傅那样的大厨就挺好’,”陈大龙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这事儿不能强求,您要是为难,就当我没说。” 何雨柱确实需要个帮手,而且得是那种本分、能靠得住的人。 前世他带过马华,但那小子后来也背叛了他,算了,不想了。 这个陈建,父亲是本厂工人,知根知底,听起来还算老实。 “这样吧,”何雨柱说,“明儿早上,让你家孩子来食堂后门找我,我看看他。丑话说前头,就是看看,不行我可直接说。” “哎呦!那太谢谢您了何师傅!”陈工友喜出望外,“明儿一早,准让他到!您放心,这孩子手脚干净,人也老实,绝不给您惹麻烦!” 两人又寒暄两句,各自离开。 何雨柱买了几尺布、二斤苹果,又运气不错地碰到处理库存的零碎毛线,颜色驳杂,但胜在便宜,他估摸着凑合能织件背心,也买了下来。拎着东西骑车回院,心里盘算着明天见那个陈建的事儿。 刚进前院,就看见自家门口蹲着个人。是小当,贾家的大女儿,十来岁的小姑娘,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冻得鼻头发红,手里捧着个粗瓷碗。 “小当?你蹲这儿干嘛?不冷啊?”何雨柱停好车,问道。 小当怯生生地站起来,把碗往前一递:“傻叔……我妈让我……让我把这个给您送来。”碗里是几个刚蒸好的杂面窝头,还冒着点热气。 何雨柱看了看窝头,又看了看小当冻得通红的小手和躲闪的眼神。对这个前世也叫了自己很多年“傻叔”、后来却也对他境况冷漠旁观的女孩,他心情复杂。孩子本身不是大恶,但长在那样的环境里…… “你拿回去吧,告诉你妈,不用这样。”何雨柱语气缓和了些,但很坚定,“我不缺这口吃的。天冷,快回家去。” 小当嘴一扁,像是要哭,但又不敢,只是端着碗不动。 “小当!死丫头,让你送个东西磨蹭什么呢!还不滚回来!”贾家屋里传来贾张氏尖利的叫骂。 小当吓得一哆嗦,碗差点脱手。何雨柱伸手扶了一下碗沿:“拿稳了,回去吧。” 小当这才像得了赦令,端着碗飞快跑回屋。 何雨柱开门进屋,放下东西,生起炉子。橘红的火苗蹿起来,屋里很快有了暖意。他把苹果放在窗台通风处,布料和毛线收好。今晚吃简单点,炉子上坐个小锅,煮了把挂面,卧了个鸡蛋,就着咸菜,热热乎乎吃了。 刚收拾完碗筷,敲门声又响,这次敲得挺重。 “谁?” “我,刘海中。”二大爷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拿腔拿调。 何雨柱开门。刘海中背着手站在门口,挺着微胖的肚子,脸上是那种“我来主持大局”的表情。 “柱子,吃过了?”刘海中踱步进屋,眼神在屋里扫了一圈,看到窗台上的苹果,顿了一下。 “刚吃完。二大爷,您有事?”何雨柱没让座,就站在那儿问。 第六章:试探 “咳,是这样,”刘海中清了清嗓子,“关于你和贾家,尤其是棒梗那孩子的问题。老易跟我商量了,觉得你们这么僵着不是办法,影响大院团结。咱们院可是街道评的先进,要注意影响。” 何雨柱心里冷笑,脸上平静:“二大爷,您说怎么办?” “年轻人,知错能改就好。棒梗呢,是犯了错,但毕竟年纪小,咱们得给年轻人改过自新的机会。我的意思是,你呢,大气点,那保证书啊,赔偿啊,意思到了就行,别太较真。回头让棒梗当面给你好好赔个不是,这事儿就算翻篇了。以后该帮衬的,还得帮衬,远亲不如近邻嘛!”刘海中说着,还拍了拍何雨柱的肩膀,一副“我看好你”的样子。 何雨柱轻轻挪开肩膀,看着刘海中:“二大爷,您这话,是代表三位大爷的一致意见,还是您自己的意思?” 刘海中一愣:“这……我们当然商量过。老易也是这个意思,老阎……他也觉得和为贵。” “哦。”何雨柱点点头,“那麻烦您回去告诉一大爷和三大爷,也明确告诉贾家:第一,保证书我留着,白纸黑字,改不了。第二,该赔的锁和肉票,少一分、差一两,这事儿就没完。第三,我大气不了,我就一普通厨子,心眼小,记性好。帮衬?以前帮衬得够多了,结果呢?我差点冻死桥洞。” 最后一句他说得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冰冷的恨意,让刘海中不禁打了个寒颤。 “你……你这叫什么话!什么冻死桥洞,胡扯些什么!”刘海中有些恼羞成怒,“柱子,你怎么变得这么自私、这么不通人情了?你还是不是咱们四合院的人了?” “我是何雨柱,住在这个院里。”何雨柱拉开房门,做出送客的手势,“二大爷,天晚了,您请回吧。我还要备课呢。” “备课?你备什么课?”刘海中没反应过来。 “哦,厂里食堂要招个学徒工,我打算带个徒弟,不得提前准备准备?”何雨柱语气平淡,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 刘海中眼睛瞬间瞪大了,食堂学徒工?这可是个香饽饽!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能学手艺、沾油水……他立刻想到自己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 “柱子,你要带徒弟?这事儿怎么没听你说?你看我家光天……”刘海中语气立刻变了,带着热切。 “人选还没定,厂里有制度,得考核。”何雨柱打断他,“二大爷,请吧。” 刘海中张了张嘴,看着何雨柱毫无表情的脸和敞开的房门,知道再说无用,只得悻悻地走了出去,心里却像猫抓一样,盘算着怎么让自己儿子搭上这趟车。 赶走刘海中,何雨柱闩上门,世界终于清静了。他拿出那团杂色毛线,找出两根磨得光滑的竹针,就着灯光,不太熟练地起了针。前世的他哪会这个?都是后来孤苦无依时,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得学着做。织毛衣,也是那时候跟胡同里一个孤老太太学的。 一针一线,缓慢却坚定。就像他重活这一世的路,急不得,但每一步,都要走得稳,为自己而走。 窗外的四合院,渐渐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声掠过屋脊。但在这寂静之下,暗流已然涌动。何雨柱知道,改变才刚刚开始,更多的试探、算计、甚至冲突,都在前方等着他。 但他不怕。镜子里,那双曾经浑浊悲凉的眼睛,此刻映着跳动的炉火,亮得惊人。 这辈子,谁也别想再让他何雨柱,当个“傻柱”。 第五章暗流与择徒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何雨柱就醒了。 炉火早已熄灭,屋里残留着一丝暖意。他麻利地起身,穿好衣服,用冷水抹了把脸,精神一振。镜子里的人眼神清明,再没有前世那种浑浑噩噩的茫然。 出门前,他特意将昨晚织了一半的毛线背心和竹针收进抽屉。炉子封好火,检查了一遍门窗,这才推着自行车出门。 四合院里静悄悄的,大多数人还没起。何雨柱骑车穿过中院时,贾家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双眼睛在门缝后闪了一下,又迅速合上。是秦淮茹。 何雨柱只当没看见,径直出了院子。 轧钢厂食堂后厨,几个帮厨已经在了,正忙着生火、挑水、搬菜。见何雨柱进来,都招呼一声:“何师傅早。” “早。”何雨柱点点头,换上工装,系上围裙,扫了一眼备料区,“今儿土豆多削点,白菜洗三遍,粉条泡上了吗?” “泡上了,何师傅。”一个叫小刘的帮厨应道。 何雨柱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差一刻七点。他走到后门,推开门朝外望了望。 清晨的厂区笼罩在薄雾里,远处传来车间早班交接的隐约人声。后门这条僻静的小路上,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布棉袄的年轻人,正局促地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个布包。 年轻人看起来十八九岁,个子不高,但长得结实,眉眼周正,透着股憨厚气。见何雨柱开门,他立刻挺直了背,脸上显出紧张。 “陈建?”何雨柱问。 “是!何、何师傅!”陈建连忙小跑过来,在何雨柱面前站定,声音有些发紧,“我爸让我来的。” 何雨柱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衣服虽旧,但干净整齐;布鞋边沿磨得发白,但鞋面刷得干净;手指关节粗大,像是干过力气活的。眼神虽然紧张,但还算坦荡,没有那种游移闪烁。 “进来吧。”何雨柱侧身。 陈建跟着何雨柱进了后厨。帮厨们好奇地看过来,何雨柱没介绍,只指了角落一个空着的水槽:“把布包放那儿。会削土豆皮吗?” “会!”陈建连忙点头,把布包小心放好,挽起袖子就走到堆着土豆的筐边,拿起一个土豆和削皮刀。 何雨柱没再理他,自顾自开始检查今天要用的调料和食材,不时指挥帮厨几句。但他眼角的余光,一直注意着陈建。 陈建削土豆的动作不算特别快,但很稳。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筐边,埋着头,一刀一刀,削下的皮薄而均匀,几乎不带什么肉。削好的土豆放进旁边的清水盆里,动作轻,没溅起什么水花。 第七章:土豆 半小时过去,一筐土豆削了大半。何雨柱走过去,随手从盆里捞起几个削好的土豆看了看,切口整齐,没有残留的芽眼和黑斑。 “停一下。”何雨柱说。 陈建立刻停下,站起身,有些不安地看着何雨柱。 “为什么想学厨?”何雨柱问,语气平淡。 陈建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我爸说,有手艺,饿不死。我……我看过您在厂里做饭,觉得……觉得挺好的。” “高中毕业,能去的地方不少,街道没给安排?”何雨柱盯着他。 “安排过两次,一次去郊区农场,一次去街道糊纸盒的作坊。”陈建老实回答,“农场太远,家里不放心;作坊……工钱太少,还常拖欠。我爸说,不如学门实在手艺。” “学厨苦,起早贪黑,烟熏火燎,一开始就是打杂,可能几年都摸不到灶台。”何雨柱说,“你知道吗?” “知道。”陈建点头,“我爸说了,学徒就是伺候师傅的,眼里要有活,手上要勤快,嘴要严实。” 何雨柱沉默了片刻。这年头,肯踏踏实实学手艺的年轻人不多了,尤其还是个高中毕业生。他前世带马华,那小子一开始也还算勤快,后来渐渐被院里那些风气带坏了,总想着走捷径、占便宜。 “今天先在这儿帮忙,中午忙完再说。”何雨柱最终道,“去把白菜洗了,老叶子剥干净,菜心留着另放。” “哎!”陈建脸上露出一丝喜色,立刻转身去搬白菜。 上午备菜、切配,何雨柱没特意关照陈建,但偶尔会指点一两句:“白菜帮子片薄点,好入味。”“土豆丝切完泡水里,不然变色。” 陈建话很少,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懂就问,学得很快。几个帮厨开始还对这个“关系户”有些嘀咕,见他干活实在,人也老实,渐渐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中午饭点快到时,食堂主任老马又晃悠进来,看见正在搬蒸笼的陈建,愣了一下,把何雨柱拉到一边:“柱子,这小伙子是?” “陈大龙的儿子,来试试。”何雨柱简短道。 老马“哦”了一声,压低声音:“贾家那边……秦淮茹上午又去找李主任了,哭得不行,说家里揭不开锅,棒梗工作的事儿急,李主任有点松动。我听说,贾家还托了街道的关系,想往咱们食堂塞人。” 何雨柱手上切菜的刀顿了顿,又继续:“制度是厂里定的,谁来说都一样。” “话是这么说,可……”老马欲言又止,“柱子,你心里有数就行。对了,领导中午的小炒肉可别忘了。” “忘不了。”何雨柱把切好的五花肉片码进盘里,撒上些料酒和酱油腌制。 中午打饭时,何雨柱照旧站在窗口。秦淮茹今天没躲,排在了他的队伍里。轮到她了,她递过饭盒,没说话,只抬眼飞快地看了何雨柱一眼,眼底有些红肿,确实像哭过的样子。 何雨柱面无表情,打了标准的一勺菜一勺饭。秦淮茹接过,低低说了声“谢谢”,声音沙哑,转身走了。 “啧,看看,多可怜。”旁边窗口打饭的许大茂又凑过来,“傻柱,你这心是铁打的?” “你饭还打不打了?不打后边人上来。”何雨柱懒得搭理他。 许大茂撇撇嘴,端着饭盒走了。 午饭高峰期过去,何雨柱让帮厨们收拾,自己叫上陈建:“你跟我来。” 两人走到后厨外一处背风的角落。何雨柱点了支烟——重生后他其实很少抽,但此刻需要点东西定定神。 “今天感觉怎么样?”何雨柱问。 陈建站得笔直:“累,但能学到东西。何师傅,我……我能行吗?” 何雨柱吸了口烟,缓缓吐出:“光会干活不行。食堂这地方,人多眼杂,原料、成品、油盐酱醋,都是公家的东西,一针一线都得清楚。手脚要干净,嘴要严,不该拿的不拿,不该说的不说。能做到吗?” “能!”陈建毫不犹豫,“我爸从小就教,不是自己的东西,一根针都不能碰。” 何雨柱看着他,年轻人眼神很认真,没有敷衍。 “还有,”何雨柱弹了弹烟灰,“食堂里是非多,尤其是院里那些人……你知道我跟贾家的事吧?” 陈建点点头:“听我爸说了点。” “以后可能会有人说闲话,给你压力,甚至让你做不该做的事。”何雨柱盯着他,“记住,你是我带的徒弟,只听我的。别人说什么,让你做什么,先问过我。明白吗?” “明白!”陈建用力点头。 何雨柱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明天早上七点,准时到。先从洗菜削皮做起,工钱按临时工标准,一个月十八块。三个月试用,干得好,我教你真东西;干不好,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陈建眼睛一下子亮了,激动得脸都有些发红:“谢谢何师傅!我一定好好干!” “先别谢。”何雨柱摆摆手,“活儿干好了再说。今天就这样,回去吧。” 陈建再三道谢,这才小跑着离开。 何雨柱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并不完全踏实。人是看着还行,但日久见人心。前世教训太深,他不会再轻易把信任交给任何人。 下午,何雨柱正在核对明天的食材清单,李主任的秘书小张来了食堂:“何师傅,李主任请您去一趟办公室。” 该来的还是来了。何雨柱放下手里的本子,解下围裙:“这就去。” 李主任办公室里烟气缭绕。李主任坐在办公桌后,手指间夹着烟,见何雨柱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柱子,坐。” 何雨柱坐下,没说话。 “食堂要招学徒工的事,你跟马主任提了?”李主任开门见山。 “是,人手不够,想带个帮手。”何雨柱道。 李主任点点头:“带徒弟是好事,手艺不能断。不过……柱子啊,贾家的情况你也知道,秦淮茹在车间表现一直不错,家里确实困难。棒梗那孩子,虽然犯了点错,但年纪小,改了就好。街道那边也有领导递了话,你看……能不能给个机会?让他也去食堂试试?多一个人也不多嘛。” 何雨柱心里冷笑。果然,压力从四面八方来了。 “李主任,”何雨柱语气平静,“招学徒工,按厂里制度,得考核。我今天已经找了个孩子试工,是钳工车间陈大龙的儿子,高中毕业,人挺踏实。要是再进一个,名额、工钱、粮食关系,都是问题。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李主任:“棒梗那孩子,前天晚上刚撬锁进我家偷东西,保证书还在我这儿。让他进食堂,天天跟米面油肉打交道,我怕……万一出点什么事,我负不起这个责,厂里也担不起这个名声。” 李主任脸色变了变。何雨柱这话软中带硬,既抬出了制度,又点明了风险,还把厂里名声扯了进来。 “柱子,话不能这么说。孩子犯错,改了就好嘛。咱们得给人改过自新的机会。”李主任试图挽回。 “机会我可以给。”何雨柱道,“等他真正改了,证明自己手脚干净了,再说。但现在不行。李主任,食堂虽小,关系全厂职工的肚子,我不敢大意。” 第八章:帮工 话说到这份上,李主任知道再劝无用。他叹了口气,挥挥手:“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过柱子,都是一个院的,别闹得太僵。” “我明白。”何雨柱站起身,“主任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回去忙了。” 走出办公室,何雨柱长长吐了口气。他知道,这事儿没完。贾家不会轻易罢休,三位大爷可能还会施压,甚至厂里其他领导也可能被说动。 但他不会退。 下班回到四合院,天已擦黑。何雨柱刚停好车,就看见阎埠贵站在自家门口,似乎专门在等他。 “三大爷。”何雨柱招呼一声。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走近两步,压低声音:“柱子,刘海中晚上去贾家了,说了你招徒弟的事儿。贾张氏闹得厉害,说你要断他们家活路。老易(一大爷)有点不高兴,觉得你不顾大局。” 何雨柱点点头:“知道了,谢谢您提醒。” “你……真打算收那个陈建?”阎埠贵问。 “试试看。”何雨柱道,“孩子看着还行。” 阎埠贵欲言又止,最终拍了拍何雨柱的肩膀:“柱子,有时候……太硬了容易折。你心里有数就行。” 何雨柱看着阎埠贵走回屋的背影,心里明白,这位精于算计的三大爷,此刻的提醒未必全是恶意。院里这些人,各有各的算盘,但至少阎埠贵还没像其他人那样,赤裸裸地偏袒贾家。 开门进屋,生炉子,做饭。简单的晚饭后,何雨柱拿出毛线继续织。一针一线,在昏黄的灯光下,渐渐成型。 窗外,贾家的吵闹声隐约传来,夹杂着贾张氏的骂声和棒梗摔东西的声音。何雨柱只当没听见,专注手里的活计。 夜深了,他放下织了一半的背心,走到窗前。院子里月光清冷,各家窗户透出的灯光陆续熄灭。 重生第四天,他终于迈出了改变的第一步。虽然只是收个徒弟这样的小事,但他知道,这就像推倒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后面的连锁反应,会超乎所有人的预料。 陈建正式成了轧钢厂食堂的临时帮工。 小伙子确实勤快,每天最早到,最晚走,洗菜、削皮、劈柴、烧火,眼里全是活儿。何雨柱观察了几天,发现他不仅手脚麻利,心思也细:土豆削完皮会按大小分开放,白菜老叶和嫩叶分开处理,灶台总是擦得锃亮。 更难得的是,陈建话少,但该问的时候绝不糊涂。一次备菜时,他发现半袋子面粉有点受潮结块,立刻报告给何雨柱,避免了可能造成的浪费。还有一次,许大茂溜达进后厨,想顺手牵羊拿走两根黄瓜,被陈建客客气气地拦下:“许放映员,这菜是何师傅点过数的,您要拿,得跟何师傅说一声。”气得许大茂直瞪眼。 何雨柱看在眼里,渐渐放下些心。他开始让陈建接触更核心的活儿:和面、调简单的凉菜汁、看火候。陈建学得认真,偶尔何雨柱点拨两句,他能琢磨半天。 食堂里的其他帮厨起初对陈建这个“空降兵”有些排挤,但见他干活实在,不抢功不偷懒,何雨柱又明显看重,慢慢也就接受了。有人私下开玩笑说:“何师傅这回是捡到宝了。” 消息自然传回了四合院。 贾家屋里,气氛一天比一天阴沉。贾张氏那张刻薄的脸拉得更长,三角眼里时常闪着怨毒的光。棒梗在家摔盆砸碗,骂骂咧咧,说何雨柱“狗眼看人低”、“断人活路”。秦淮茹则更多时候沉默着,只是眼圈总是红的,在厂里见到何雨柱,远远就低下头绕开走,那副柔弱委屈的样子,倒是又为她博得了不少同情。 三位大爷的反应各不相同。一大爷易中海几次想找何雨柱“谈谈”,都被何雨柱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二大爷刘海中眼馋食堂学徒的位置,明里暗里提过几次自家儿子,见何雨柱油盐不进,便渐渐转了风向,开始说些“年轻人要懂得尊重长辈”、“不能有点权力就忘本”之类的风凉话。三大爷阎埠贵则保持着他一贯的精明观望,偶尔提醒何雨柱两句,但绝不轻易站队。 许大茂是最乐见何雨柱“得罪人”的,有事没事就在院里散布些“傻柱现在抖起来了”、“六亲不认”的言论,但何雨柱根本不理他,他也只能过过嘴瘾。 日子看似平静地过了十来天,何雨柱白天在食堂忙活,晚上回屋织毛衣、看书——他托人找了本《烹调原理》和一本旧的《新华字典》,开始自学。前世的经历让他明白,光有手艺不够,还得明白道理,认识字、会算账,将来才能有更多可能。 这天是周六,下午厂里下班早。何雨柱收拾完食堂,特意去副食店买了半斤猪头肉,又切了块豆腐,打算晚上改善伙食。快走到四合院门口时,看见陈建推着辆旧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布袋子,正站在胡同口等他。 “何师傅。”陈建见到他,连忙过来。 “怎么还没回去?”何雨柱问。 “我爸让我给您送点东西。”陈建从布袋里掏出两个玻璃瓶,里面是腌得红亮亮的辣椒酱,“我妈自己做的,下饭香。我爸说,谢谢您给我机会。” 何雨柱看着那两瓶辣椒酱,瓶口封得严严实实,透着股家常的实在劲儿。他接过来:“替我谢谢你爸妈。东西我收了,下不为例。好好干活,比送什么都强。” “哎!”陈建用力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何师傅,这两天……厂里有人跟我说闲话。” “说什么了?” “说……说贾家那个叫棒梗的,到处跟人说您坏话,说您打压他家,不给他活路。还说……说您收我,是因为收了我家的礼。”陈建声音低下去,脸上有些愤懑。 何雨柱笑了笑:“就这?” 陈建一愣。 “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你记住,只要你活儿干得漂亮,手脚干净,谁也说不出什么。”何雨柱拍拍他肩膀,“回去吧,明天早点来,教你吊高汤。” 陈建眼睛一亮,用力“嗯”了一声,骑上车走了。 何雨柱拎着东西往院里走,刚到前院,就听见中院传来贾张氏尖利的声音,像是在骂槐花什么。他皱了皱眉,没打算理会,径直往自己屋走。 第九章:槐花 “……吃里扒外的死丫头!送个东西都送不出去!养你有什么用!就知道哭!跟你那个没出息的妈一样!” 然后是秦淮茹微弱的声音:“妈,您别骂孩子了,是我不好……” “就是你不好!连个傻柱都拿捏不住!白长那张脸了!” 何雨柱皱了皱眉,但没打算管。这是贾家内部的事,他插手只会让事情更复杂。他打开门锁,刚要推门进去,眼角余光瞥见中院月亮门边,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那里,正是槐花,肩膀一耸一耸的。 脚步顿了一下。何雨柱心里叹了口气。孩子毕竟是无辜的,而且……前世的槐花,至少在年幼时,曾真心给过他一些短暂的温暖,比如偷偷塞给他一块捂得发热的糖。 他转身,朝槐花走过去。 槐花听到脚步声,惊恐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见到是何雨柱,更是吓得往后缩了缩。 何雨柱在她面前蹲下,从兜里掏出一块刚才在副食店买的、用油纸包着的鸡蛋糕——本来是打算自己当零嘴的。他递过去:“给。” 槐花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块黄澄澄、散发着甜香的鸡蛋糕,不敢接。 “拿着,别让你奶奶看见。”何雨柱把蛋糕塞进她冰凉的小手里,声音压低,“躲这儿哭没用,回屋去,就说……就说东西我收下了。” 槐花攥着那块蛋糕,眼泪又涌出来,这次不再是恐惧,而是混杂着委屈和一点点受宠若惊的复杂情绪。“傻叔……我……” “快回去吧,外面冷。”何雨柱站起身,不再多说,转身回了自己屋。 关上门,他将猪头肉和豆腐放进碗柜,辣椒酱摆在桌上。炉子里的火有些弱了,他添了块煤,坐上一壶水。 刚才给槐花蛋糕的举动,是一时心软吗?或许有一点。但他清楚,这和他前世那种无原则、无底线的“好”完全不同。这只是对一个哭泣孩子的些许不忍,不涉及任何承诺,也不会改变他对贾家的根本态度。那块蛋糕,是他能力范围内微不足道的一点善意,给出去,他并不指望回报,也不会因此被绑架。 水开了,他泡了杯茶,坐在炉边,翻开那本《烹调原理》。书里讲到“火候”与“入味”的关系,他结合自己多年的经验,看得津津有味。 “咚咚咚。”敲门声又响,这次不轻不重。 何雨柱有些无奈,今晚看来是不得清静了。他放下书:“谁?” “柱子,是我,老易。”易中海的声音传来,比平时少了些严肃,多了点疲惫。 何雨柱开门。易中海一个人站在门外,手里没拿他那标志性的搪瓷缸子,脸上带着倦容。 “一大爷,这么晚了,还有事?”何雨柱没让开门口。 易中海看看他,叹了口气:“柱子,能进去说两句吗?就两句。” 何雨柱侧身让他进来。 易中海进了屋,打量了一下。屋里整洁,炉火旺,窗台上放着书和字典,桌上还有未织完的毛线活。这和他印象中那个有点邋遢、下班就闲着没事干的“傻柱”很不一样。 “柱子,你……变化挺大。”易中海在炉边凳子上坐下。 “人总不能一成不变。”何雨柱给他倒了杯水,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易中海捧着水杯,暖着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晚上,贾家又闹了一场,为了槐花给你送东西没送出去的事。” 何雨柱没说话。 “我知道,你现在主意正,我说什么你也未必听。”易中海语气低沉,“但我今天来,不是以一大爷的身份来压你,是作为一个看着你长大的长辈,跟你说几句心里话。” 他抬头看着何雨柱:“柱子,你是变了,变得有主意,有原则,这是好事。但……有时候棱角太分明,伤人,也伤己。贾家是不像话,棒梗那孩子也欠管教。可你想过没有,你这么强硬地把他们推开,逼到墙角,他们没了指望,会不会做出更极端的事?到时候,伤了谁都不好。院里闹得鸡飞狗跳,对你、对大家,都没好处。” 何雨柱平静地听着。易中海这话,听起来比之前那些“顾全大局”的套话多了几分实在,至少承认了贾家有问题。但核心还是希望他退让,维持表面平静。 “一大爷,”何雨柱开口,“您说的,我明白。但我想问您,如果我这次退了,下次呢?下下次呢?贾家,尤其是贾大妈和棒梗,他们是懂得适可而止的人吗?我以前退让得还少吗?结果是什么,您也看到了。” 易中海语塞。 “我不是要把他们逼到绝路。”何雨柱继续说,“路是他们自己走的。棒梗要是真有心悔改,走正路,街道、厂里,机会不是没有。但想靠着我,靠着我食堂这点便利,继续过不劳而获、占便宜没够的日子,不行。这个口子,我不能开。” 他看着易中海:“一大爷,您为院里操心,我尊敬您。但有些‘和气’,是表面的,是牺牲老实人利益换来的。这种‘和气’,我不想要,也要不起。我想要的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日子。谁对我好,我记着;谁算计我,我防着。就这么简单。” 易中海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炉火出神。何雨柱的话,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固有的观念上。他习惯了用“集体”、“和气”、“大局”来调和矛盾,哪怕有时候是让老实人吃亏。可何雨柱现在明确告诉他:我不吃这套了。 “罢了。”易中海最终长长叹了口气,站起身,“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我老了,有些话,可能真过时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吧。贾家那边,我会尽量看着,但……你也留点神。” 最后这句,算是善意的提醒。 “谢谢您,一大爷。”何雨柱也站起身,送他到门口。 易中海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温暖的灯光和整洁的陈设,摇摇头,背着手,慢慢踱回了中院。 送走易中海,何雨柱重新坐回炉边。今晚易中海的态度,似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不再是一味地施压。这是个微妙的信号。 他拿起毛线,继续织那件背心。手法比刚开始熟练了一些,针脚均匀。织毛衣需要耐心,一针错了,后面就可能全歪。过日子也一样,每一步都得走稳。 窗外,四合院彻底沉入寂静的冬夜。但何雨柱知道,这寂静之下,改变正在发生。不仅是他自己的改变,连同这个院子固有的运行规则,也因为他这块“硬石头”的投入,开始漾开一圈圈不一样的涟漪。 明天,他还要教陈建吊高汤。那是厨艺的基本功,也是考验耐心和细心的活儿。火候、时间、原料的处理,一点不能马虎。 他织完最后几针,把毛线活收好。炉火映着他沉静而坚定的面庞。 这一世,他要像吊一锅好汤一样,耐心地、扎实地,过上属于自己的,有滋有味的好日子。 第十章:目不转睛 第二天,何雨柱到食堂时,陈建已经在了。小伙子正拿着把大扫帚,仔细清扫着后门边的煤渣和落叶,额头上已经渗出汗珠。 “何师傅早!”陈建见到他,连忙放下扫帚。 “嗯,早。”何雨柱点点头,“先把灶火升起来,大锅刷干净,烧上满满一锅水。” 陈建立刻照办。等水快烧开时,何雨柱让他从库房角落搬出两个大麻袋,里面是清洗干净的猪骨、鸡架和几副完整的鸭骨架——这些都是平时攒下来,专门留着吊汤用的。 “吊高汤,第一是原料要干净。”何雨柱拿起一根猪腿骨,“看见没?血沫、残渣,一点不能有,都得提前泡、焯、刮。第二是火候,大火烧开撇净浮沫,转小火,要的就是那股子‘咕嘟咕嘟’不紧不慢的劲儿,火急了汤浑,火灭了味薄。”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将骨头、鸡架依次下入沸水锅中,待水再次滚沸,用细网笊篱仔细撇去浮沫:“这一步是关键,浮沫撇不干净,汤色就不清亮,味道也杂。” 陈建看得目不转睛,连连点头。 “第三是时间。”何雨柱盖上锅盖,留了条缝,“今天这锅汤,没四个钟头下不来。中间水少了要加,但只能加热水,不能加凉水,一激,鲜味就锁不住了。你就守着,看着火,别让它灭了,也别大了。” “哎!”陈建郑重应下,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灶眼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口大锅。 何雨柱去忙别的备菜工作,偶尔瞥一眼陈建。小伙子坐得笔直,神情专注,隔一会儿就掀开锅盖看看汤色,用长勺轻轻搅动一下防止粘底,然后立刻盖上。 上午十点多,锅盖缝隙里开始持续飘出浓郁的、带着胶质的醇香,渐渐弥漫了整个后厨。 “何师傅,这汤……真香啊!”帮厨小刘吸着鼻子感叹。 何雨柱走过去,掀开锅盖。汤色已经变得乳白,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金黄的油花。他舀起一小勺,吹了吹,尝了一口,点点头:“火候到了,再有一个小时就差不多。” 他看向陈建:“记住这个颜色和味道。以后,这就是咱们食堂的底汤,做菜、下面、烩东西,离不了它。汤吊得好,菜就成功了一半。” 陈建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满是学到东西的兴奋。 中午,何雨柱特意用这锅新吊的高汤做了一道白菜豆腐煲。就是最普通的白菜和豆腐,用高汤一煨,撒点胡椒粉,点上几滴香油。工人们打饭时,闻到那不同以往的鲜香气,都忍不住多问一句。 “何师傅,今天这白菜豆腐味道不一样啊?忒鲜!” “用了好汤。”何雨柱简单回道。 许大茂也排到了窗口,鼻子动了动,阴阳怪气:“哟,傻柱,这是下了血本啊?吊这么锅好汤,得费不少料吧?可别是用了不该用的东西。” 这话隐含的指责很恶毒。何雨柱抬眼冷冷看着他:“许大茂,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每一根骨头、每一个鸡架,都有账可查。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库房对,可以去问马主任。再胡咧咧,我这就去找李主任,说有人诬陷食堂贪污物资,你看李主任信谁的?” 许大茂被他眼神慑了一下,又听他抬出李主任,哼了一声,没敢再说什么,端着饭盒走了。 旁边的陈建听得真切,小声对何雨柱说:“何师傅,他……他怎么能这么说?” “见不得人好,正常。”何雨柱面不改色,“你记住,在食堂干活,手脚干净是第一位的。但光干净还不够,还得让别人知道、相信你干净。所以账目要清,东西要管好,谁问起来,都能说得明明白白。” “我记住了。”陈建郑重道。 下午,何雨柱教陈建如何用这锅高汤的“头汤”和“二汤”。头汤浓白醇厚,留着做高档菜或给领导小灶;二汤鲜味稍逊但量足,用于大锅菜提鲜。他还让陈建把撇出的浮油单独收集起来,炼成洁白的熟猪油,炒青菜格外香。 快下班时,食堂主任老马闻着味儿溜达进来,尝了口用高汤煮的素面,啧啧称赞:“柱子,这汤地道!比以往都强!你这手艺,真是越来越精了。” “马主任过奖,主要是料足,火候到。”何雨柱谦虚了一句,趁机说,“对了主任,库房攒的骨头架子用得差不多了,下次采购,得多留点。” “行,我跟采购科说一声。”老马爽快应下,又压低声音,“柱子,贾家那边……今天中午,秦淮茹又去李主任办公室了,待了挺久。我出来进去的,听见她在里面哭,说什么‘柱子兄弟记仇’、‘孩子一辈子毁了’之类的。李主任……唉,好像有点烦了,但也没把话说死。” 何雨柱心中一凛。秦淮茹这是改变策略了,不再强求棒梗进食堂,而是走悲情路线,试图让领导觉得他何雨柱“心胸狭窄”、“公报私仇”,从舆论上施加压力。 “谢谢您提醒,主任。”何雨柱道,“清者自清,我按规矩办事,不怕人说。” 老马拍拍他肩膀:“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过柱子,有时候啊,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厂里领导要考虑的,也不光是规矩。你……适当的时候,也别太较真。” 老马这话,和易中海昨晚的意思差不多。何雨柱点点头,没再多说。 下班回到四合院,天还没黑透。何雨柱推车进门,正看见秦淮茹在中院水池边洗衣服。大冷天的,她双手冻得通红,用力搓着一件棒梗的脏外套,身形单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憔悴柔弱。 听到自行车声,她抬起头,看到何雨柱,眼神复杂地闪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更用力地搓洗起来,肩膀微微耸动,仿佛在无声抽泣。 何雨柱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推车往后院走。这种无声的“表演”,他前世见太多了。以前他会心疼,会上去帮忙,甚至把活儿接过来自己干。现在,他只觉得疲惫和讽刺。 刚停好车,阎埠贵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喷壶,像是要给他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浇水。见到何雨柱,他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柱子,回来啦?跟你说个事儿,下午街道王主任来了。” 何雨柱动作一顿:“王主任?来院里了?” “可不是嘛,”阎埠贵推了推眼镜,“直接去了贾家,待了得有小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贾张氏送她出来,还在那哭哭啼啼的,说什么‘请领导做主’、‘活不下去了’。” 何雨柱眉头皱了起来。贾家这是把事儿捅到街道去了?动作够快的。 “王主任说什么了?”他问。 “具体没听清,就临走时说了句‘要按政策办事,也要考虑实际困难’,让院里几位大爷多调解。”阎埠贵摇摇头,“柱子,你这回……怕是真把贾家逼急了。街道都惊动了,王主任那人,最看重‘安定团结’……” 何雨柱沉默片刻,道:“谢谢您,三大爷。” 阎埠贵看着他,叹了口气:“柱子,我多句嘴。贾家是不像话,但王主任要是真觉得你‘不顾大局’、‘激化矛盾’,对你也没好处。有时候,退一步,不是认怂,是策略。” 何雨柱知道阎埠贵这话有几分道理,但他心里的那股劲让他无法轻易点头。“我明白了,三大爷。我会看着办。” 回到屋里,何雨柱生起炉子,却没有立刻做饭。他坐在炉边,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 贾家的反击比他预想的要快,也更全面。厂里领导施压,街道介入,院内舆论被他们引导。如果他继续强硬下去,很可能会被扣上“破坏团结”、“影响稳定”的帽子。在这个年代,这帽子可不轻。 但让他退让?把棒梗弄进食堂?或者再去向领导“说情”?绝不可能。 那就得想别的办法。 他必须让领导,尤其是李主任和王主任明白:不是他何雨柱“不顾大局”,而是贾家,特别是棒梗,本身就是“不稳定因素”。让这样的人进食堂,才是真正的“不顾大局”。 怎么证明? 他需要证据,需要让棒梗的“不堪”暴露在更多人面前。光靠一张保证书和院里人的议论,力度还不够。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贾张氏拔高的嗓门和一个有些陌生的、流里流气的男声。 何雨柱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去。 只见中院里,除了贾张氏和秦淮茹,还多了两个十七八岁的男青年,穿得邋里邋遢,头发留得老长,一副混混模样。棒梗正和其中那个高个的勾肩搭背,嘴里叼着根不知道哪来的烟,吞云吐雾。 “棒梗!你死哪儿去了!现在才回来!”贾张氏骂道,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真正的愤怒,反而带着点炫耀似的,“又跟你这些朋友瞎混!” “奶奶,您别管!我们有事儿!”棒梗不耐烦地摆摆手,对那两个混混说,“走,进屋说。” 秦淮茹站在一边,脸色发白,想说什么,被贾张氏拉了一把,最终只是忧心忡忡地看着儿子和那两个混混进了屋。 何雨柱收回目光,坐回炉边。 看来,棒梗的“路”,越走越歪了。这或许……是个机会。 但具体怎么做,他得好好想想。不能莽撞,不能留下把柄,要一击即中,还要把自己摘干净。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何雨柱的眼神在跳动的火光中,变得幽深而锐利。这场较量,才刚刚进入深水区。 第十一章:窥探 第二天清晨,何雨柱比往常起得更早。他仔细检查了昨晚做的那些细线记号,都完好无损。窗户上的薄霜也未被触碰。看来,昨夜窗下的脚步声,可能只是路过的邻居,或者……是更谨慎的窥探。 他像往常一样去食堂。陈建已经在了,正在按照他的吩咐,用小火慢慢热着昨天剩的高汤。 “何师傅早!”陈建精神头很足,眼睛明亮。 “早。”何雨柱点头,“今天有几样事。第一,库房钥匙,以后除了我,你也要拿一把备用。但进出必须登记,哪怕只拿一根葱,也得写清楚,时间、用途、经手人签字。”他递给陈建一把新配的钥匙和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字写工整,别涂改。” 陈建郑重接过:“我明白,何师傅。” “第二,从今天起,每天下班前,你跟我一起盘点主要物资:米、面、油、肉、干货。数字对得上,才能锁门。” “哎!” “第三,”何雨柱声音压低了些,“留意所有进后厨的人。不是咱们食堂的,谁来了,干什么,待了多久,你心里要有数。尤其是……”他顿了顿,“尤其是跟院里贾家有关的人。” 陈建神色一凛,立刻明白了:“您放心,何师傅,我一定盯紧了。” 上午备菜时,何雨柱看似专注地切着土豆丝,但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后门方向。他特意把几样比较“金贵”的配料,比如泡发好的木耳、黄花菜,还有一小包淀粉,放在了离后门较远、但在他视线范围内的架子上。 中午饭点过后,食堂清闲下来。何雨柱跟马主任打了声招呼,说要出去买点个人用的东西,提前一会儿离开了食堂。 他没去百货商店,而是骑着车,七拐八绕,来到了离轧钢厂两条胡同外的一个僻静角落。这里有个简陋的自行车修理铺,铺子门口挂着个旧轮胎当招牌,一个头发花白、面容精瘦的老头正蹲在地上,摆弄着一辆自行车的链条。 正是韩大爷。 何雨柱把车停好,走了过去:“韩大爷,忙着呢?” 韩大爷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哦,柱子啊。修车?” “车没事,路过,看看您。”何雨柱蹲下身,递过去一根烟。 韩大爷接过烟,没急着点,夹在耳朵上,继续摆弄链条:“稀客。听说你最近在厂里食堂挺红火,还收了徒弟。” 消息传得真快。何雨柱心里想着,嘴上说:“混口饭吃。比不上您手艺扎实。” “手艺?”韩大爷嗤笑一声,“手艺能当饭吃?这年头,还得看脑子,看路数。”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何雨柱一眼,“你脑子不笨,就是以前路数没走对。” 何雨柱心中一动,知道韩大爷话里有话。“以前是糊涂,现在……想明白了点。不过,明白归明白,架不住有人不想让你明白。” 韩大爷手上动作停了停,拿起一旁的破布擦了擦手,站起身,走到铺子里面,拿起个旧搪瓷缸子喝了口水。“说吧,遇上什么绕不开的坎了?别跟我说就是来看我老头子的。” 何雨柱跟了进去。铺子里很乱,堆满了各种零件和工具,但有股机油和金属特有的、让人踏实的气味。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院里有个小子,不学好,跟街面上几个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何雨柱斟酌着词句,“一个叫‘二毛’,一个叫‘三青’,听说手底下不干净。我怕这小子跟着学坏,也怕……他们惦记不该惦记的东西。” 韩大爷喝着水,眼睛看着门外,半晌没说话。就在何雨柱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 “‘二毛’?赵家那二小子?他爹早年跟我一块儿跑过单帮,不是个东西,儿子更青出于蓝。‘三青’是他表弟,一对儿偷鸡摸狗的货色。前几个月,南城副食店那档子事,十有八九是他们干的,手脚利索,没留把柄。” 何雨柱静静听着。 “他们最近是挺活跃,听说跟你们那片儿一个姓贾的小子走得近。”韩大爷看了何雨柱一眼,“那贾小子,是你院里的吧?挺招摇。” “是。”何雨柱承认。 “惦记不该惦记的东西……”韩大爷重复了一遍,冷笑,“他们最近手头紧,烟都抽不起了。又都是馋嘴的货,见了油水,跟苍蝇见了血差不多。” 这话已经暗示得很明白了。棒梗和那两个混混,缺钱,馋嘴,而且胆子不小。 “韩大爷,”何雨柱诚恳地说,“我不想惹事,但也不想被人算计。您见多识广,有没有什么……预防的法子?或者,怎么能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伸手?” 韩大爷放下搪瓷缸子,从耳朵上拿下那根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预防?最简单的,把东西看紧,把篱笆扎牢。”他吐出一口烟,“至于他们什么时候伸手……耗子要偷油,总得先探路。你院里那小子,就是他们的‘探子’。留意他往哪儿凑,跟谁嘀咕,尤其是什么时候格外‘关心’你们食堂的动静。”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他们这种人,动手之前,喜欢踩点,找最松懈的时候。比如……明天是不是周二?我听说你们厂食堂周二下午,经常要提前准备周三的招待餐,忙忙乱乱的……” 何雨柱眼神一凝。明天确实是周二,而且李主任确实提过,明天有区里的领导来检查工作,食堂要额外准备几个小灶菜。这事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是秘密。 “我明白了,多谢您提点。”何雨柱由衷地说。 韩大爷摆摆手:“我什么也没说,你也别跟人说来过这儿。就是街坊闲聊。走吧,我这儿活多。” 何雨柱知道这是送客了。他不再多说,从兜里掏出两块钱,悄悄压在工具箱下面,转身出了铺子。 “钱拿走!”身后传来韩大爷的声音。 “烟钱,茶钱。”何雨柱头也不回地说,骑上车走了。 回到四合院,天色尚早。何雨柱刚把车停好,就看见许大茂端着个茶缸子,从前院溜达过来,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看好戏的表情。 “哟,傻柱,今儿回来挺早啊?食堂没事了?”许大茂凑近,语气夸张,“不对啊,我听说你们明天有招待任务,不应该提前准备吗?该不会是……李主任对你另有安排了吧?” 何雨柱瞥他一眼:“许大茂,你消息倒是灵通。怎么,想去食堂帮忙?我跟马主任说说,正好缺个洗土豆的。” “呸!谁给你洗土豆!”许大茂啐了一口,又贱兮兮地压低声音,“我是好心提醒你,小心点,有人可等着看你笑话呢。听说……贾家那边,又去街道了,这回还找了妇联的人,说秦淮茹被欺负得活不下去了。柱子,你这回可是捅了马蜂窝了。” 妇联?何雨柱心中一凛。这倒是他没料到的。秦淮茹还真是把能用的“弱势”身份都用上了。 “是吗?”何雨柱不动声色,“那谢谢你好心了。不过,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得,你就嘴硬吧。”许大茂一副“不听老人言”的嘚瑟样,晃着茶缸子走了。 何雨柱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深沉。许大茂虽然嘴贱,但消息往往很准。看来,贾家又在加码施压了。 他抬头看了看中院贾家紧闭的房门。窗户后面,似乎有人影晃动了一下,很快又隐去。 晚上,何雨柱没有像往常一样看书或织东西。他把那本《家庭常见电器维修常识》又拿出来,翻到讲简单电路和开关的那几页,仔细看了很久,还拿了支铅笔在纸上画了些什么。 然后,他从床底下翻出一个旧铁皮盒子,里面是一些零散的钉子、螺丝、一小段电线、还有两个不知道从什么旧电器上拆下来的、小指头大小的金属簧片开关。 他拿着这些东西,还有一把钳子、一把螺丝刀,在灯下比划、组装了很久,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夜深人静时,他才把那些东西小心收好,放回铁皮盒子,塞进床底最里面。 躺在床上,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推演着明天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以及应对的方法。 韩大爷的提醒,许大茂的“消息”,贾家窗户后的人影……所有的线索,在他脑海中渐渐串联,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危险,以及一个……他将亲手设下的、等待猎物触发的陷阱。 这一夜,四合院很多人睡得不安稳。贾家屋里,棒梗兴奋地压低声音和贾张氏说着什么;易中海在自家屋里抽着闷烟;阎埠贵拨弄着算盘,不知在算计什么;许大茂则美滋滋地想着明天可能看到的热闹。 而何雨柱的小屋,寂静无声。只有炉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如同猎人扣上扳机前,那最后一丝耐心的等待。 第十二章:风暴 周二上午,轧钢厂食堂比往常更加忙碌。空气里弥漫着比平日更浓郁的香气,大锅菜之外,何雨柱还得准备几样精细的小灶菜,用以招待下午要来检查工作的区领导。 何雨柱有条不紊地指挥着。陈建跟在他身边打下手,眼睛瞪得老大,生怕漏掉任何一个步骤。其他帮厨也各司其职,洗切蒸煮,一片繁忙却有序的景象。 “小刘,木耳和黄花菜泡发好了吗?”何雨柱问。 “好了何师傅,按您吩咐,泡得透透的,沥干了水,放那边架子上了。”小刘指着靠墙的架子回答。那架子离后门不远不近,上面整齐码放着几个搪瓷盆。 何雨柱瞥了一眼,点点头:“嗯。五花肉切好了?” “切好了,按您说的,薄厚均匀,肥瘦相间。”另一个帮厨答道。 “好。陈建,看着我炒糖色。”何雨柱走到小灶前,锅里放了少许油,又放入几粒冰糖。小火慢熬,冰糖渐渐融化,变成琥珀色,冒着细密的小泡。“看到这个颜色没?枣红色,不能过,过了就苦;也不能欠,欠了不上色,甜腻。” 陈建用力点头,眼睛一眨不眨。 就在这时,食堂后门被推开一条缝,许大茂探头探脑地钻了进来,鼻子使劲嗅了嗅:“嚯!真香啊傻柱!这是要给领导开小灶?” “有事说事,没事别挡道。”何雨柱头也没回,专注地看着锅里的糖色。 “瞧你,火气这么大。”许大茂嬉皮笑脸地凑过来,“我就是来看看,学习学习。听说你今儿要露一手?可别在领导面前掉链子。” 何雨柱没理他,待糖色正好,迅速将切好的五花肉片倒进去,“刺啦”一声,肉香混合着焦糖香爆开,他快速翻炒,让每片肉都均匀裹上糖色。 许大茂讨了个没趣,眼睛在厨房里乱瞟,尤其在放木耳黄花菜的架子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忙碌的众人和敞开的后门,咂咂嘴,溜达出去了。 陈建看着许大茂的背影,小声说:“何师傅,他……” “不用管他。”何雨柱手上动作不停,“看好火,加黄酒。” 整个上午,后厨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有送菜来的,有来找马主任的,也有纯粹路过闻着香进来瞅一眼的。何雨柱似乎全神贯注在烹饪上,对进出的人并不在意,只是偶尔会随口提醒一句:“门关好,别进风。” 中午招待餐准备得差不多,几样精致的小炒已经出锅,用大碗扣着保温。大锅菜也好了,工人们陆续来打饭。因为下午有领导检查,食堂里比平时更井然有序一些。 何雨柱特意让陈建站在打饭窗口旁边,负责留意打菜的分量和秩序,自己则和马主任一起,最后检查了一遍招待餐的菜品和餐具摆放。 “柱子,不错,这几道菜看着就提气。”马主任很满意,拍了拍何雨柱的肩膀,“下午领导来了,好好表现。李主任说了,这次检查关系到咱们厂年底的评优。” “放心吧主任,保证不出岔子。”何雨柱应道,眼神不经意地扫过后门方向。 下午一点多,食堂的人渐渐少了。帮厨们开始收拾灶台、清洗餐具,准备午休。何雨柱让陈建带着两个帮厨去清理库房,盘点上午用掉的物料,自己则留在后厨,慢悠悠地擦拭着炒勺。 马主任回办公室了,其他帮厨收拾完也陆续离开。后厨只剩下何雨柱一个人,还有那些已经准备好、盖着保温的招待菜肴。 炉火封着,只有小灶还留着一丝余温。食堂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车间机器的轰鸣。 何雨柱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快两点了。他走到后门,像是透气般向外张望了一下。胡同里空荡荡的,只有阳光懒洋洋地照着地面的尘土。他关上门,但没有插上门闩,只是虚掩着。 然后,他走到那个放着木耳黄花菜的架子旁,蹲下身,似乎在整理下面杂乱的筐子。他的手在架子底部摸索了一下,很快,一个用细铁丝和木片简单固定、连接着两根电线的小装置,被他悄无声息地装在了架子背面靠下的位置。电线沿着墙根,隐在阴影里,一直延伸到不远处的一个闲置的、放杂物的旧橱柜后面。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到水槽边洗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点十分,后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贴着墙根移动。 何雨柱背对着门,依旧不紧不慢地洗着手,耳朵却竖了起来。 虚掩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只手伸了进来,摸索着门后的插销,发现没插上,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门被更推开一些,一个瘦小的身影——是棒梗——像泥鳅一样滑了进来,迅速闪身到门后的大水缸阴影里。 他屏住呼吸,紧张地四下张望。看到偌大的后厨只有何雨柱一个人背对着他在洗手,而那几个盖着保温碗、明显是招待菜的位置离门口较远,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犹豫。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靠墙架子上那几个搪瓷盆上。木耳、黄花菜,还有旁边一盆泡发的海带丝,虽然不是肉,但在缺油少荤的年代,也是难得的好东西,而且方便携带,容易出手。 棒梗舔了舔嘴唇,又看了看何雨柱的背影,确定他没回头,便猫着腰,踮着脚,迅速而无声地向那个架子挪去。 他的注意力全在架子上的搪瓷盆和何雨柱的背影上,完全没有注意到脚下墙根处那根几乎看不见的细电线,更没有注意到架子背面那个不起眼的小装置。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最边上那个装满优质木耳的搪瓷盆时—— “哐当!!!” 一声并不特别响亮、但在寂静的后厨显得格外突兀的金属撞击声,从那个闲置的旧橱柜后面猛地响起!像是有什么铁皮桶被碰倒了。 棒梗吓得魂飞魄散,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整个人僵在原地,惊恐地望向声音来源。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背对着他洗手的何雨柱,仿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猛地转过身,手里的搪瓷盆“哐啷”一声掉在地上,水流了一地。 “谁?!”何雨柱厉声喝道,目光锐利地扫视后厨,瞬间就锁定了僵在架子前、满脸惊恐的棒梗。 “棒梗?!”何雨柱的声音带着“震惊”和“愤怒”,“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我……”棒梗脑子一片空白,支支吾吾,下意识往后退,想往门口溜。 “站住!”何雨柱一个箭步上前,堵住了他的去路,同时提高了嗓门,朝着门外喊道:“来人!抓小偷!食堂进贼了!”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瞬间打破了食堂的宁静。外面立刻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询问声。 棒梗吓得面无人色,想夺路而逃,但何雨柱就挡在门前,他根本冲不出去。慌乱中,他瞥见架子下面,那个原本被他忽略的、用细铁丝和木片做成的、连着电线的小玩意儿,正静静地躺在那里,一根细线连着架子腿,另一根细线延伸向旧橱柜方向…… 他瞬间明白了什么,指着何雨柱,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变形:“你……你设套害我?!” “我害你?”何雨柱冷笑,指着架子上的搪瓷盆,“人赃俱获,你溜进食堂后厨,手都伸到架子上了,还想抵赖?要不是刚才那声响动,这些东西是不是就让你偷走了?!” 这时,马主任第一个冲了进来,后面跟着闻声赶来的陈建和几个还没走远的帮厨,甚至还有两个听到动静跑来看热闹的车间工人。 “怎么回事?!”马主任看到这情形,脸色一变。 “主任,您来得正好。”何雨柱指着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棒梗,“我正准备收拾东西,听见柜子后面有响动,一转身,就看见贾梗鬼鬼祟祟摸到架子这边,手都快碰到咱们准备招待领导的好木耳了!要不是那声响把他吓住,东西就被他偷了!” “你胡说!我没有!我是……我是来找你的!”棒梗语无伦次地狡辩。 “找我?”何雨柱逼近一步,眼神如刀,“找我干什么?为什么不从正门进?为什么要偷偷摸摸撬开后门溜进来?还有,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众人这才注意到,棒梗因为紧张,一直下意识攥着拳头,此刻手指缝里,赫然露出一小截弯曲的铁丝——正是撬锁常用的工具! “我……我……”棒梗慌忙把手背到身后。 “人赃俱获,还有什么好说的!”马主任气得脸色发青,食堂在领导检查前闹出偷盗事件,还是未遂,这要是传出去……他立刻对旁边一个帮厨说:“快去!叫保卫科的人来!还有,通知李主任!” 棒梗一听要叫保卫科和李主任,腿都软了,带着哭腔喊:“不是我!是何雨柱害我!他设了陷阱!那里有个东西会响!”他指着架子下面。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架子腿和墙根,空空如也——何雨柱早已趁刚才混乱,用脚将那个简单触发装置踢到了更里面的角落阴影里。 “东西?什么东西?”何雨柱一脸“疑惑”,“棒梗,偷东西被抓现行,还想诬赖我设陷阱?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来?又怎么知道你一定会偷木耳?难道我能未卜先知?” 这话有理有据,众人看向棒梗的目光更加鄙夷。 陈建这时站出来,大声说:“我可以作证!上午何师傅就让我把贵重配料放在这个架子上,还叮嘱我要看好!何师傅根本不知道他会来偷!” “对,何师傅上午还提醒我们关好门呢!”另一个帮厨也附和。 这时,得到消息的李主任也沉着脸赶来了,身后还跟着气喘吁吁跑来的秦淮茹——显然是有人去车间通知了她。 “怎么回事?!”李主任一进来就喝问。 马主任赶紧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李主任看着面如死灰的棒梗,又看看地上那截铁丝,最后目光落在何雨柱身上。 何雨柱不卑不亢:“李主任,事情就是这样。贾梗撬锁潜入食堂后厨,意图盗窃招待领导用的贵重食材,被当场发现。人证物证俱在。上次他撬锁偷我家东西,写了保证书说再犯任凭处置。这才过去多久?而且这次是偷盗公家财物,性质更严重。请领导处理。” 秦淮茹一听,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泪如雨下:“李主任!马主任!傻柱!求求你们,饶了棒梗这一次吧!他还是个孩子啊!他只是一时糊涂!求求你们看在他死去的爹份上,看在我们孤儿寡母的份上,饶了他吧!东西不是没偷成吗?我赔!我加倍赔!” 她哭得撕心裂肺,要去抱李主任的腿,被李主任皱着眉头躲开了。 “秦淮茹同志!你起来!像什么样子!”李主任语气严厉,“这不是赔不赔的问题!这是盗窃公物!是严重的错误!而且他是有前科的!” “李主任!”何雨柱再次开口,声音清晰,“上次看在邻居情分和他是初犯的份上,我给了机会,只让写了保证书。结果呢?他不但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把目标对准了厂里的食堂!今天要不是凑巧有响动,东西就被他偷走了!明天领导来检查,用什么招待?到时候丢的是咱们轧钢厂的脸!” 这话戳中了李主任和马主任最担心的点。是啊,今天要是真被偷了,明天招待领导出纰漏,责任谁担? 李主任脸色铁青,看着还在哭求的秦淮茹和浑身发抖、眼神躲闪的棒梗,再看向一脸正气、有理有据的何雨柱,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沉声对赶来的保卫科干事说:“先把贾梗带到保卫科去!把事情经过详细记录!通知他家属!等调查清楚,按厂规严肃处理!” “是!”两个保卫干事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已经瘫软的棒梗。 “妈!妈救我!”棒梗终于知道怕了,杀猪般嚎叫起来。 秦淮茹想扑上去,被马主任拦住:“秦淮茹!你冷静点!厂里会公正处理的!” 何雨柱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场闹剧。他的目的达到了。棒梗这次人赃并获,众目睽睽,盗窃公物未遂,且有前科,谁也保不住他。贾家最大的指望和倚仗,彻底折了。而他,不仅洗清了可能被栽赃的嫌疑,还巩固了自己“坚持原则、保护公物”的形象。 至于那个小小的、自制的、用弹簧片和铁丝做的触碰发声装置,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旧橱柜后面的阴影里,很快就会被当成无用的垃圾清理掉,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请君入瓮,瓮已破,君已擒。 接下来,该看看这满院的“牛鬼蛇神”,还有什么戏可唱了。何雨柱的目光,淡淡扫过门口闻讯赶来、脸色各异的四合院邻居们,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秦淮茹和匆匆赶来的、一脸惊怒交加的贾张氏身上。 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十三章:老老实实 棒梗被保卫科的人带走了,哭嚎声和秦淮茹绝望的哀求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厂区深处。食堂后厨恢复了安静,但这安静里却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看热闹的工人们议论纷纷地散去,眼神复杂地瞥着何雨柱。马主任擦了擦额头的汗,脸色难看地对何雨柱说:“柱子,今天这事……唉!好在没出大乱子,东西没丢。你先收拾一下,招待菜看好了,千万别再出岔子。我去李主任那儿看看。” “您放心,主任,菜我看着,保证没问题。”何雨柱平静地回答。 马主任点点头,又看了看一旁脸色发白、还没完全从震惊中回过神的陈建和其他帮厨,叹了口气,匆匆走了。 何雨柱转向陈建等人:“行了,都别愣着了。该干嘛干嘛。把地收拾了,灶台擦干净,招待菜再检查一遍保温。陈建,你跟我来。” 他领着陈建走到那个架子旁,指着上面那些搪瓷盆:“看清楚,东西都还在,数目也对。今天这事儿,你都看见了,也听见了。记住,在食堂干活,眼睛要亮,心思要正。不该伸的手,伸了,就是这下场。” 陈建用力点头,眼神里除了后怕,更多了几分对何雨柱的敬佩和警惕:“何师傅,我记住了!绝不给您丢脸,也绝不动歪心思!” “嗯。”何雨柱拍拍他肩膀,“去忙吧。今天你也受惊了,晚上早点回去休息。” 他弯下腰,若无其事地将掉在地上的搪瓷盆捡起来,放到水槽里。趁着没人注意,用脚将墙角阴影里那个小小的触发装置彻底踢进一堆待清理的煤灰渣里,和其他垃圾混在一起。 做完这些,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开始仔细检查那些招待菜肴的保温情况,又亲手把后门仔细闩好,还加了一把备用的挂锁。 下午区领导来检查时,食堂一切如常。几道精心准备的小灶菜得到了领导的称赞,李主任的脸色也好看了不少。视察过程顺利,没人再提起中午那场不愉快的插曲,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何雨柱知道,这只是表面平静。暗流正在厂区和四合院两个地方同时汹涌。 下班铃响,何雨柱收拾妥当,准备回家。刚走出食堂,就被匆匆赶来的易中海拦住了。 “柱子!”易中海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都在跳,“棒梗的事儿,是不是你设计的?!” 何雨柱停下脚步,看着这位明显失了方寸的一大爷,平静反问:“一大爷,您这话什么意思?我设计什么了?” “你少装糊涂!”易中海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棒梗再浑,也不至于大白天的去食堂偷东西!还正好被你抓个正着!哪有这么巧的事?!是不是你故意引他去的?是不是你设了套?!” 何雨柱心里冷笑,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愕然”和“委屈”:“一大爷,您这可真是冤枉死我了!我怎么知道棒梗什么时候会去食堂?我又不是神仙!他自己撬锁溜进去,手都摸到架子上了,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人赃并获!怎么就成了我设套了?难道是我拿枪逼着他去偷的?” “你……”易中海被他噎住,喘着粗气,“好,就算是他自己去的!那你为什么把东西放那么显眼的地方?为什么不把门锁好?!” “东西放哪儿是我的工作安排,为了取用方便。门?我闩了,但架不住有人会撬锁啊!一大爷,您这是非不分了吧?受害者反倒有错了?合着棒梗偷东西有理,我抓贼倒有罪了?”何雨柱声音提高了一些,引得几个路过的工人侧目。 易中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失言了。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火气,语气放缓,却带着疲惫和深深的忧虑:“柱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事儿闹大了!棒梗被抓了保卫科,盗窃公物,还有前科!这事儿捅上去,最轻也得开除,重的可能要送派出所,甚至劳教!他这辈子就毁了!贾家……贾家也就完了!” 他看着何雨柱,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和恳求:“柱子,算一大爷求你了。你去跟李主任、跟保卫科说说,就说……就说是个误会,棒梗不是去偷东西,是去找你的,或者……或者就说他一时糊涂,东西也没偷成,给他个机会,厂内处分一下算了,别往上报了。看在他死去的爹份上,看在我们多年邻居的份上,行不行?” 何雨柱静静地看着易中海。这位老人,一辈子把“顾全大局”、“维护院里和谐”当成信条,哪怕有时候是非不分。此刻,他是真的慌了,怕棒梗出事,怕贾家垮了,更怕他努力维持的“四合院大家庭”的面子彻底撕破。 但何雨柱的心,早已硬如铁石。 “一大爷,”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这话,我说不出口。第一,我不是当事人吗?我去说情,说我诬陷他?我说不出口。第二,厂有厂规,国有国法。他偷公家东西,人赃俱获,该怎么处理,厂里自有章程。我一个厨子,说了不算。第三,” 他顿了顿,直视着易中海的眼睛:“上次,我看在您和邻居们的面子上,看在他爹的份上,给了机会,只让他写了保证书。结果呢?他变本加厉!这次要是再轻轻放过,下次他是不是就敢偷车间里的零件,偷厂里的钢材了?到时候,谁负责?您负责吗?” 易中海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一大爷,我知道您是为了院里好。”何雨柱语气稍缓,但立场毫不动摇,“但有些‘好’,是纵容,是养痈遗患。棒梗走到今天,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我何雨柱一个人造成的。他该自己承担后果了。您也……该歇歇了,有些事,强求不来。” 说完,他不再看易中海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脸色,推着自行车,径直朝厂外走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背影挺直,决绝。 回到四合院,气氛更是诡异。 前院空荡荡的,但何雨柱能感觉到好几扇窗户后面,有目光在窥探。中院,贾家房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贾张氏压抑的、咒骂般的哭泣和秦淮茹低低的、绝望的呜咽,再没有往常那种理直气壮的喧闹。 阎埠贵站在他家门口,拿着把剪刀,却无心修剪他那几盆花,见到何雨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回了屋。 刘海中家倒是传出他教训儿子的声音,什么“看见没?这就是不走正道的下场!”、“你们都给我老实点!”但声音里,怎么听都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许大茂家门开着,他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门口凳子上喝茶,见到何雨柱,立刻扯开嗓子,声音夸张:“哟!咱们的大功臣回来了?听说今儿在厂里又立一功?抓了个家贼?了不得啊傻柱!这觉悟,这警惕性,赶明儿该提拔你当保卫科长了!” 何雨柱看都没看他一眼,推车往后院走。 许大茂讨了个没趣,也不恼,反而嘿嘿笑了两声,对着他背影提高声音:“不过傻柱,你这下手也太狠了点吧?棒梗好歹叫你那么多年傻叔,你这说送进去就送进去,一点情面不讲?啧啧,这心肠,比数九寒天的冰还冷啊!” 何雨柱脚步不停,仿佛没听见。 回到自己屋,关上门,将所有的窥探、议论、幸灾乐祸和绝望哭泣都隔绝在外。屋里很安静,炉火已经灭了,有些清冷。 他没有立刻生火,而是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沉下来的暮色。 今天这一局,他赢了,赢得很彻底。棒梗这个最大的麻烦和潜在威胁,被他自己亲手送进了绝境,短时间内不可能再兴风作浪。贾家失去了最大的指望和倚仗,元气大伤。易中海的权威和“大局观”受到了沉重打击。院里那些习惯于占便宜、和稀泥的人,也会因此心生忌惮。 但赢的代价,他也清楚。从今天起,他在这个院里,将彻底被孤立,被贴上“冷酷无情”、“六亲不认”的标签。贾家会恨他入骨,易中海可能从此视他为陌路甚至仇敌,刘海中之流会更加敌视,许大茂之流会更加肆无忌惮地诋毁,而其他邻居,出于恐惧或自保,也会疏远他。 不过,这恰恰是他想要的。 前世,他就是被那些虚伪的“人情”、“面子”、“邻居情分”绑架了一辈子,最后落得冻死街头的下场。这一世,他宁可要清晰的界限和冰冷的孤独,也不要那温情脉脉面纱下的算计与吸血。 孤独,有时候意味着安全,意味着自由。 他生起炉火,橘红的火苗跳跃起来,慢慢驱散屋里的寒意。他拿出那本《家庭常见电器维修常识》,就着炉火的光,继续看昨晚没看完的部分。书里讲到一个简单的蜂鸣器电路原理,他看得格外认真,还用手指在膝盖上比划着线路。 窗外,夜色完全笼罩了四合院。贾家的哭声停了,但那种死寂更让人窒息。其他人家也早早熄了灯,仿佛都想躲进黑暗里,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何雨柱合上书,吹熄了煤油灯。屋里只剩下炉火微弱的光,映着他沉静的脸。 他知道,这事儿还没完。厂里对棒梗的处理决定还没下来,贾家绝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捞人,甚至可能反咬一口。三位大爷,尤其是易中海,可能还会尝试最后的努力。许大茂和那些看他不顺眼的人,也会趁机煽风点火。 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一世,他何雨柱,再也不做那个任人搓圆捏扁的“傻柱”了。 炉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火星,瞬间又归于黯淡的温暖。 长夜漫漫,但有心火不灭,便足以照亮前路,抵御严寒。 第十四章:害怕了 第二天一早,何雨柱推车出门上班时,明显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比以往更多、更复杂。有畏惧,有疏离,比如路过前院时,他看到阎解成匆匆对他点了点头,眼神里似乎带着点干得漂亮的意味。 贾家房门紧闭,但窗后那怨毒的目光,几乎要穿透玻璃钉在他背上。秦淮茹没像往常一样早早起来洗漱,或许是一夜未眠,或许是不敢出门面对。 何雨柱面色如常,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推着车出了院子,汇入上班的人流。他知道,真正的风暴,现在才开始酝酿。 到了食堂,气氛也有些微妙。帮厨们看到他,打招呼的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八度,眼神躲闪。马主任早早就在后厨等着,见到他,拉他到一边,压低声音: “柱子,昨晚李主任找我谈了话。” 何雨柱心下了然:“主任,您说。” “棒梗的事儿,证据确凿,他自己也承认了是想偷木耳黄花菜出去卖钱。保卫科的意思是,性质恶劣,还有前科,建议从严处理,开除厂籍,移送派出所。”马主任搓着手,显得有些焦虑,“但……贾家那边,闹得厉害。秦淮茹昨晚在厂领导家门口跪了大半夜,哭得昏过去两次。贾张氏今天一早就跑到厂办大楼门口,又哭又闹,说要撞死在厂门口。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街道王主任和妇联的人也来电话了,说贾家是困难户,棒梗年纪小,又是初犯,希望厂里从教育挽救的角度,给个机会,内部处理。” 果然,能用的招数全用上了。何雨柱心里冷笑,面上平静:“那李主任和厂里领导的意思呢?” “李主任很为难。”马主任叹了口气,“一方面,厂规摆在那儿,偷盗公物,尤其还是招待物资,影响太坏。另一方面,贾家这么闹,街道妇联又施加压力……而且,棒梗毕竟还没成年。” “还没成年,就知道撬锁偷公家东西了。”何雨柱淡淡地说,“马主任,上次他偷我家,就是看在‘年纪小’、‘初犯’的份上,给了机会,结果呢?这次是偷食堂,下次是不是就敢偷车间、偷仓库了?到时候出了大事,谁担得起责任?是主张‘教育挽救’的王主任,还是哭闹的贾张氏?” 马主任被问得哑口无言,半晌才道:“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眼下这情况,就怕闹得不可收拾。柱子,我知道你委屈,但有时候,退一步海阔天空啊。” “马主任,”何雨柱看着他的眼睛,“不是我退不退的问题。是厂里的规矩还要不要?是以后谁都可以来食堂顺手牵羊,然后哭一哭、闹一闹就没事了?这次要是轻轻放过,您信不信,明天就有人敢有样学样?咱们食堂还开不开了?” 马主任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何雨柱这话,戳中了要害。食堂管理真要乱了套,他这个主任第一个倒霉。 “那……你说怎么办?”马主任无奈道。 “我服从厂里决定。”何雨柱道,“但作为当事人和食堂的负责人之一,我的意见是:必须严肃处理,以儆效尤。否则,后患无穷。至于贾家闹事、街道说情,那是厂领导需要考虑的问题。我相信领导们会秉公处理。” 他把皮球轻轻踢了回去,态度明确,立场坚定,却又滴水不漏。 马主任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个以前看着憨直甚至有点傻气的厨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有章法了? “行吧,你的意见我知道了。我会如实向李主任汇报。”马主任拍拍他肩膀,“今天招待任务重,你多上心。” “您放心。” 上午的工作照常进行,但何雨柱能感觉到,暗流在食堂内外涌动。不时有人借着打水、送东西的名义溜达到后厨附近,探头探脑。陈建显得有些紧张,干活时更加一丝不苟,眼睛时不时警惕地扫视四周。 何雨柱看在眼里,中午休息时,把他叫到一边:“紧张了?” 陈建老实点头:“何师傅,我……我听说贾家闹得很凶,还找了街道和妇联……我怕……” “怕他们颠倒黑白,反咬一口?”何雨柱问。 陈建用力点头。 “清者自清。”何雨柱道,“昨天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证据确凿,他们翻不了天。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的活儿干好,把食堂的物资管好,账目记清楚。其他的,不用多想。” 他顿了顿,看着陈建:“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找你,问你昨天的情况,或者让你改口,你怎么说?” 陈建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腰板:“我就照实说!我看到什么就说什么!绝不说假话!” “好。”何雨柱点点头,“记住,你是食堂的临时工,你的工作是干活,不是掺和是非。但遇到是非,也不能怕。有事,有我顶着。” 陈建眼眶有些发红,用力“嗯”了一声。 下午,何雨柱正在准备招待菜,马主任又来了,脸色比上午更凝重,把何雨柱拉到仓库角落。 “柱子,李主任刚开了会,几位厂领导意见不统一。”马主任声音压得极低,“分管后勤的副厂长主张严办,说不能开这个坏头。但工会主席和管人事的副厂长觉得,贾家确实困难,棒梗也才十七,送派出所影响一辈子,建议厂内记大过,留厂察看,以观后效。李主任……还没表态。” 何雨柱沉默了片刻。留厂察看?那等于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棒梗只要在厂里一天,贾家就有借口继续纠缠,秦淮茹也能继续以“照顾儿子”为由博取同情。而且,以棒梗的性子,留厂察看期间,能老实才怪,迟早还会惹出事端,到时候说不定更麻烦。 “主任,”何雨柱缓缓道,“如果厂里最后决定从轻处理,我作为食堂负责人,必须提出异议。为了食堂的安全和厂里财产,我请求将贾梗调离食堂相关区域,并且,以后食堂的招工和人员管理,我需要有绝对的发言权。否则,今天能出个棒梗,明天就能出个张梗李梗,我负不起这个责。” 这话说得硬气,但也合情合理。你厂里要讲人情,可以,但我食堂要讲安全,讲规矩。你不能一边让我担责任,一边给我塞个定时炸弹。 马主任听懂了,苦笑道:“你这……不是将李主任的军嘛。” “我这是为工作负责。”何雨柱语气坚决。 马主任摇摇头,没再说什么,走了。 傍晚下班,何雨柱刚走出食堂,就看见许大茂推着自行车,靠在墙边,似乎在等他。 “哟,何大厨,忙完啦?”许大茂笑嘻嘻地凑上来。 第十五章:你别急啊 “有事?”何雨柱推车要走。 “别急啊,”许大茂拦住他,压低声音,带着股幸灾乐祸的表情,“听说没?贾家这回可是下了血本了!秦淮茹把家里攒的那点家底都拿出来了,买了烟酒,到处托人找关系!贾张氏更绝,听说要写血书,去区里告状!告你何雨柱打击报复,陷害孤儿寡母!” 何雨柱脚步顿了顿,看向许大茂:“你消息倒灵通。” “那是!”许大茂得意地一扬下巴,“我还听说,易中海那老家伙,下午也去找李主任了,估计又是那套‘顾全大局’、‘邻里和睦’的陈词滥调。不过我看啊,这回悬。棒梗那小子是当场被抓的,人赃并获,板上钉钉的事儿!易中海那张老脸,这次怕是不好使喽!” 何雨柱没接话。许大茂说的这些,他基本能猜到。贾家困兽犹斗,易中海做最后努力,都在意料之中。 “不过傻柱,”许大茂话锋一转,挤眉弄眼,“你也别得意太早。贾家那婆媳俩,可不是省油的灯。她们现在恨你入骨,保不齐能干出什么事来。你可小心着点,别哪天着了道。” 这话听起来像是提醒,但何雨柱听出了里面浓浓的挑唆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味道。 “谢谢提醒。”何雨柱淡淡道,“我行的正坐得直,不怕鬼敲门。倒是你,许大茂,这么关心我的事,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听说你跟宣传科新来的那个女播音员走得挺近?娄晓娥知道吗?” 许大茂脸色瞬间变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你胡说什么!我那是工作接触!傻柱我告诉你,你别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清楚。”何雨柱不再理他,骑上车走了,留下许大茂在原地脸色阵红阵白,咬牙切齿。 回到四合院,气氛比早上更加压抑。中院贾家门口,围了几个邻居,正在小声议论着什么。看到何雨柱回来,声音立刻低了下去,眼神躲闪。 何雨柱目不斜视,推车往后院走。刚走几步,就被从屋里冲出来的贾张氏拦住了去路。 贾张氏眼睛红肿,头发散乱,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恨意,指着何雨柱的鼻子,声音嘶哑尖利: “何雨柱!你个挨千刀的黑心烂肺!你害我孙子!你不得好死!我们贾家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这么赶尽杀绝!你把棒梗还给我!还给我!” 她一边骂,一边就要扑上来撕打。 何雨柱早有防备,侧身躲开,厉声道:“贾大妈!你干什么!撒泼打滚也没用!棒梗是自己犯了法!有本事你去厂里闹,去派出所闹!在我家门口闹什么!” “就是你害的!就是你设的圈套!你个杀人不用刀的刽子手!”贾张氏不依不饶,又要扑上来。 这时,易中海和阎埠贵听到动静,赶紧从家里出来,上前拉住了状若疯癫的贾张氏。 “老嫂子!冷静点!有话好好说!”易中海用力架住贾张氏。 “贾大妈,别这样,解决不了问题!”阎埠贵也劝道。 “你们放开我!我跟这个黑心的拼了!我孙子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贾张氏挣扎哭嚎,涕泪横流。 秦淮茹也从屋里跑出来,她没有像贾张氏那样撒泼,只是泪流满面地看着何雨柱,那双曾经楚楚动人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绝望、哀怨和一丝隐藏极深的恨意。 “傻柱……柱子兄弟……”她声音颤抖,“求你……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棒梗吧……他还小,他不懂事……我保证,以后一定严加管教,再也不让他犯错了……我给你磕头,行不行?” 说着,她竟真的要跪下来。 何雨柱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她下跪的方向,声音冰冷:“秦姐,你求我没用。棒梗犯了厂规国法,该怎么处理,厂里和派出所说了算。你与其在这儿求我,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教育儿子,怎么给他找个正路。” “何雨柱!”易中海忍不住喝道,“你怎么说话的!秦淮茹都这样了,你就不能有点同情心吗?!” 何雨柱看向易中海,眼神锐利:“一大爷,我的同情心,上次给过,换来的是撬锁偷我家。这次,要是再给,下次是不是就该偷厂里的机器了?到时候造成的损失,您来赔吗?您来负责吗?棒梗是孩子,不懂事,那谁懂事?你?我?还是这满院的邻居,活该被偷、被祸害?” 他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或躲闪、或复杂、或麻木的邻居面孔,最后回到易中海脸上:“一大爷,您要主持公道,我请您主持。但公道,不是谁弱谁哭谁就有理!公道,是做了错事,就得受罚!是偷了东西,就得认!是犯了法,就得扛!” 这番话,掷地有声,说得易中海脸色发白,嘴唇哆嗦,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阎埠贵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柱子,你先回屋。贾大妈,淮茹,你们也先冷静冷静,事情总会有解决办法的……” 何雨柱不再多说,推着车,从人群自动让开的通道中走过,回到自己屋前,开门,进屋,反手关上门,将所有的哭嚎、指责、怨恨的目光,都关在了外面。 屋里很安静。炉火需要重新生起。 他蹲下身,熟练地引燃废纸,放入木柴,看着橘红的火苗渐渐升起,吞噬着黑色的煤块。 外面,贾张氏的哭骂声渐渐变成了绝望的呜咽,秦淮茹的低泣如丝如缕,易中海疲惫的劝解声时断时续。 何雨柱面无表情地听着。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厂里的最终决定还没下来,贾家不会罢休,易中海可能还会尝试,许大茂之流会继续煽风点火。 但无论如何,他这一步,已经踏出去了。踏出去,就不能回头,也不会回头。 火苗越燃越旺,将他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风雨欲来,但他这间小屋,已筑起了高高的堤坝。任他外面滔天巨浪,我自岿然不动。 只是,这堤坝能抵挡多久?下一波风浪,又会从哪个方向袭来? 第十六章:沸沸扬扬 接下来的几天,轧钢厂和四合院都笼罩在一种奇特的氛围里。 厂里,关于棒梗的处理意见迟迟没有公布,小道消息却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要开除送派出所,有人说只会记大过留厂察看,还有人说厂领导们吵翻了天,意见无法统一。 何雨柱照常上班下班,在食堂里一丝不苟地工作,教陈建吊汤、切配、掌握火候。对于工友们的窃窃私语和异样目光,他恍若未闻。只有陈建偶尔会流露出担忧,何雨柱只用一句“做好你的事”便安抚过去。 他知道,李主任在犹豫,在权衡。一边是冰冷的厂规和潜在的管理风险(以及他何雨柱这个厨子的明确态度),另一边是贾家的哭闹、街道妇联的压力、以及易中海等老职工代表可能带来的“不稳定因素”。 但何雨柱不急。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他手里有牌——人赃并获的事实,自己食堂负责人的明确立场,以及……时代悄然变化下,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对“和稀泥”式管理产生的不满。 四合院里,贾家彻底沉寂下来。贾张氏不再骂街,但那双三角眼里时刻闪烁着怨毒的光,每次看到何雨柱,都像淬了毒的刀子。秦淮茹更加沉默憔悴,上班时几乎不敢抬头看人,下班就缩回屋里,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小当和槐花也变得怯生生的,看见何雨柱就远远躲开。 易中海似乎一下子苍老了许多,背更驼了,眉头锁成了川字。他不再试图找何雨柱“谈心”,看何雨柱的眼神复杂难明,有失望,有不解,或许还有一丝隐藏很深的挫败与无力。他多年秉持的“以和为贵”、“顾全大院”的信条,在何雨柱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面前,撞得粉碎。 刘海中倒是活跃了不少,在院里说话声音都大了,时不时阴阳怪气地感慨“年轻人不懂事”、“做事不留余地”,但又绝口不提具体是非,一副置身事外又高高在上的姿态。 阎埠贵越发谨慎,除了必要的招呼,几乎不和何雨柱多说一句话,但偶尔眼神交汇时,何雨柱能从中读出一种“你惹上大麻烦了”的警告,以及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佩服? 许大茂则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经常在院里大声谈论“有些人啊,心狠手辣,连孩子都不放过”、“以后咱们院可得小心点,别得罪了谁,半夜被算计”之类的风凉话。 对于这一切,何雨柱通通无视。他每天按部就班地生活,上班,做饭,看书,织毛衣(那件杂色背心已经完工,厚实暖和)。晚上,他不再去韩大爷那里,而是在屋里,继续研究那本《家庭常见电器维修常识》,甚至尝试用一些废旧的零件,组装了一个简易的门窗报警器——用细线、簧片和电池、小灯泡做成,一旦门窗被异常推开,线路接通,灯泡就会亮起。虽然简陋,但给了他一些安全感。 他知道,表面的平静下是汹涌的暗流。贾家不会甘心,他们就像受伤的野兽,在暗中舔舐伤口,等待时机反扑。他必须更加小心。 时间在紧绷的空气中,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周五下午,厂里召开全厂职工大会。 食堂下午歇业,何雨柱和陈建也去了大礼堂。黑压压坐满了人,主席台上,厂领导们面色严肃。李主任坐在中间,旁边是分管后勤的副厂长、工会主席等人。 大会先通报了近期生产情况,表彰了几个先进车间和个人,然后,李主任清了清嗓子,拿起了另一份文件。 礼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台上。大家都知道,重头戏来了。 “下面,宣布一项处分决定。”李主任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礼堂,显得有些凝重,“关于我厂职工家属、待业青年贾梗,于本周二下午,潜入第一食堂后厨,意图盗窃公物,被当场抓获一事。经保卫科调查核实,情况属实。贾梗本人对盗窃未遂的违法事实供认不讳。”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李主任顿了顿,继续念道:“鉴于贾梗同志尚未成年,且有悔过表现,其家庭确实存在特殊困难。经厂领导班子研究,并征求街道及相关部门意见,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现决定如下:” “一,给予贾梗同志记大过一次,留厂察看一年处分。察看期间,不发工资,只提供基本生活费,接受厂里和街道的监督教育。” “二,责令贾梗同志作出深刻书面检查,在全厂进行通报批评。” “三,贾梗同志在察看期间,由厂劳动服务公司统一安排参加劳动和学习,未经批准,不得进入生产区和后勤重点区域(包括食堂)。” “四,对其监护人秦淮茹同志予以通报批评,责令加强子女教育。” “希望全厂职工及家属引以为戒,严格遵守厂纪厂规和国家法律法规……” 后面的话,何雨柱没有仔细听。这个结果,在他预料之中,也在预料之外。预料之中是,厂里最终选择了“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折中方案,既维护了制度的颜面,又照顾了“实际情况”和各方压力。预料之外的是,竟然明确规定了棒梗不得进入食堂区域,这或许是李主任对他的一种变相安抚和交代。 台下议论声更大了。有人觉得处罚轻了,有人觉得对一个半大孩子这样也算可以了,更多的人则是事不关己的麻木。 何雨柱面无表情地坐着。他能感觉到旁边陈建偷偷投来的、担忧的目光,也能感觉到身后不远处,来自贾家方向那几乎要将他刺穿的怨毒视线,以及易中海那沉重而复杂的叹息。 散会后,人群涌出礼堂。何雨柱随着人流往外走,刻意放慢了脚步。 “何师傅!”陈建追上来,低声问,“这……就这样了?” “厂里的决定,服从就是。”何雨柱淡淡道,“不过,有了‘不得进入食堂区域’这条,以后咱们省心不少。” 陈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何雨柱!”一个嘶哑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何雨柱停下脚步,转过身。是秦淮茹。她脸色惨白,眼睛红肿,死死盯着何雨柱,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似乎又无从说起,最终只化作一个充满无尽怨恨和绝望的眼神,然后猛地转身,捂着脸跑了。 贾张氏搀着仿佛瞬间被抽走魂魄的棒梗——棒梗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整个人的精气神似乎都垮了——恶狠狠地瞪了何雨柱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咱们没完”,也蹒跚着离开了。 易中海走过何雨柱身边,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刘海中背着手,挺着肚子,瞥了何雨柱一眼,哼了一声:“有些人啊,赢了官司,输了人心哟!”说完,迈着四方步走了。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没说话,只是眼神复杂地看了何雨柱一眼,也随着人流离开。 许大茂凑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讽和挑拨:“傻柱,可以啊!硬是把棒梗那小子整了个留厂察看!这下贾家可恨死你了!以后在院里,啧啧,有你受的!不过你也别得意,厂里这决定,明摆着是各打五十大板,也没把你当回事儿!” 第十七章:嘴碎的人 何雨柱瞥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许大茂,你这么关心我,是不是也想进食堂?可惜,食堂现在不缺人,尤其是……不缺嘴碎的人。”说完,不再理会许大茂瞬间涨红的脸色,径直走了。 回到四合院,气氛比前几天更加凝滞。贾家房门紧闭,死一般寂静。其他人家也早早关门闭户,仿佛生怕沾染上什么晦气。 何雨柱回到自己小屋,生火,做饭。简单的白菜豆腐,配着陈建家送的辣椒酱,他吃得很香。 吃完饭,他拿出那个自制的简易报警器,仔细检查了一遍线路和电池,然后把它安装在门后和窗户的隐蔽处。细线连通,灯泡隐藏在旧报纸后面。虽然粗糙,但至少是个预警。 做完这些,他坐在炉边,拿起那本《烹调原理》,却有些看不进去。 尘埃,算是暂时落定了。棒梗得到了惩罚,虽然不重,但至少短期内无法再构成直接威胁。他在食堂的地位和原则得到了部分维护。院里的格局,也因为他的强硬,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但这只是开始。 贾家的仇恨不会消失,只会因为棒梗的处分而更深。易中海的权威受到挑战,以后院里的大事小情,恐怕不会再是他一言堂。刘海中和许大茂之流,会继续寻找机会落井下石。其他邻居,会对他更加敬而远之。 而他,也将彻底走上一条与前世截然不同的路。一条更孤独,但也更清醒、更坚定的路。 炉火静静地燃烧着,发出温暖的光。 何雨柱放下书,走到窗前。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四合院笼罩在冬夜的寒冷与寂静中。只有零星几盏灯火,在厚重的窗户后明明灭灭。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警惕。但他不怕。 前世的教训,今生的决心,炉火的温暖,手中渐渐掌握的知识和技能,还有那个愿意叫他一声“何师傅”、眼中带着光的年轻徒弟……这些都是他的盔甲和利剑。 他不再是无根浮萍,任人摆布的“傻柱”。 他是何雨柱。一个重生归来,决定为自己而活,并且已经踏出坚实第一步的何雨柱。 窗外的寒风呼啸着掠过屋脊,卷起地上的枯叶。但屋内,炉火正旺,暖意融融。 何雨柱关上窗户,拉上窗帘,将寒冷的黑夜隔绝在外。他拿起织了一半的毛线袜子——这是用剩下的零碎毛线织的,虽然颜色杂乱,但厚实保暖。 一针,一线,在寂静的夜里,缓慢而坚定地编织着。 属于他的,真正的人生,才刚刚拉开序幕。而这场与四合院、与过往命运的抗争,也远未到结束之时。 下一场风,不知何时会起,从哪个方向吹来。 但他已做好准备。 第十六章余烬与新芽 处分决定公布后的几天,四合院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像暴风雨过后,满地狼藉尚未收拾,但天空暂时放晴,只是那晴空下,依旧弥漫着潮湿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贾家彻底沉寂了。棒梗被厂劳动服务公司安排去清洁队,负责打扫厂区边缘的厕所和垃圾站。这活儿又脏又累,还带着明显的羞辱意味。棒梗每天天不亮就灰溜溜地出门,傍晚才拖着疲惫又羞愤的身子回来,进门就摔摔打打,对贾张氏和秦淮茹也没好气。贾张氏似乎一夜之间老了许多,不再高声骂街,只是用那双淬了毒的眼睛,死死盯着何雨柱家的方向,偶尔和秦淮茹低声嘀咕些什么,声音压得极低,听不真切。秦淮茹更瘦了,眼下的乌青挥之不去,在厂里几乎成了透明人,低头走路,不和任何人目光接触。 易中海彻底蔫了。他不再试图主持什么“公道”,也不开什么全院大会,每天上班下班,步履都有些蹒跚,仿佛精气神被抽走了一大半。他看何雨柱的眼神复杂难言,有失望,有不解,或许还有些许被挑战权威后的颓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疏离。偶尔碰面,也只是点点头,便匆匆错身而过。 刘海中倒是精神了些,背着手在院里踱步时,腰板挺得更直,说话嗓门也大了,颇有几分“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的架势。他几次在公开场合,比如全院共用的水龙头边、或者傍晚乘凉时,发表“某些年轻人啊,得势便猖狂”、“不懂得尊敬长辈、团结邻里,迟早要吃大亏”之类的言论,虽然不指名道姓,但矛头指向谁,大家心知肚明。何雨柱只当没听见。 阎埠贵一如既往地保持着精明的沉默,除了必要的招呼,绝不多说一句。但他家窗台上的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似乎更蔫吧了,仿佛也感知到了主人内心的某种不安和计算。 许大茂消停了两天,大概是觉得棒梗的处分“不够劲”,没看到何雨柱“倒霉”,有些意兴阑珊。但很快,他又找到了新的乐子——开始有事没事往秦淮茹身边凑,嘘寒问暖,端茶递水(虽然大多是动嘴不动手),话里话外暗示何雨柱“心狠手辣”、“不是东西”,又吹嘘自己认识某某领导,可以“帮着说说情”云云。秦淮茹大多时候只是默默听着,偶尔抬眼看他一下,那眼神空空洞洞,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何雨柱的日子,表面上看,是重生以来最“安稳”的一段。贾家不再明目张胆地纠缠,三位大爷暂时偃旗息鼓,许大茂的碎嘴也影响不到他分毫。他每天上班、下班、教徒弟、研究菜谱、看书、织毛衣,规律得近乎刻板。 陈建的进步很快,已经能独立完成大部分大锅菜的炒制,虽然火候和调味还欠些精准,但态度极其认真。何雨柱开始教他一些简单的筵席菜,比如滑溜里脊、油焖大虾(当然是简化版的)。小伙子学得如饥似渴,笔记记了厚厚一本,空闲时就在角落里比划切配动作。何雨柱看在眼里,心里多了几分踏实。这徒弟,没收错。 食堂里的气氛也悄然变化。帮厨们对何雨柱多了几分敬畏,交代下去的话,执行得一丝不苟。马主任对他说话也客气了许多,偶尔还会主动跟他商量食堂采购、菜单安排之类的事情。何雨柱知道,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不好惹”,更是因为他展现出的厨艺和管理能力,让人无法轻视。 第十八章:掏大粪 但何雨柱没有丝毫放松。他清楚,这平静只是假象,是暴风雨间歇的喘息。贾家的仇恨是刻在骨子里的,棒梗的羞辱需要发泄口,易中海的不甘,刘海中的嫉妒,许大茂的挑唆,都像埋在地下的火种,随时可能因为一点火星而复燃。 他依然每晚检查门窗后的简易报警器,依然留意着院里任何不寻常的动静。那本《家庭常见电器维修常识》被他翻得卷了边,他甚至琢磨着,能不能利用废旧零件,做个更灵敏、更隐蔽的预警装置。 这天是周日,厂里休息。何雨柱起了个大早,把自己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里都响的自行车推出来,仔细检查、上油、紧固螺丝。前世的他手巧,修车补胎不在话下。正忙活着,阎解成从他家门口路过,看见他,犹豫了一下,停下脚步。 “柱子哥,修车呢?”阎解成打了个招呼。 “嗯,拾掇拾掇。”何雨柱头也没抬。 阎解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柱子哥,跟您说个事儿。我昨天……看见棒梗跟‘二毛’、‘三青’那俩人在胡同口老碾房那儿嘀咕,神神秘秘的。棒梗还塞给‘二毛’一包东西,用报纸包着,看形状……像是一条烟。” 何雨柱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眼:“你看清了?” “看清了。”阎解成很肯定,“‘二毛’还拍了拍棒梗肩膀,说了句‘放心,哥们儿记着了’。” 何雨柱点点头,没说话,继续拧紧车轴上的螺丝。 阎解成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置可否,有些讪讪的:“那……柱子哥,您忙着,我走了。”说完,匆匆离开了。 何雨柱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明白,阎解成来递这个消息,多半是阎埠贵的意思。这位三大爷,精明了一辈子,最会审时度势。他现在是两边都不沾,但又想留个“提醒”的好,万一将来何雨柱真的站稳了脚跟,他也有个转圜余地。 棒梗跟那两个混混还有联系,这不意外。用一条烟(很可能是偷拿家里的钱,或者用别的手段弄来的)贿赂混混,想干什么?报复?还是另有所图? 何雨柱把修好的自行车靠墙放好,洗干净手,回到屋里。他没有立刻采取行动。现在去抓,没证据,打草惊蛇。棒梗经过上次的事,应该会谨慎很多。那两个混混是地头蛇,狡猾得很。 他需要等待,也需要了解更多信息。 下午,他揣上攒下的几块钱和几张工业券,骑车去了趟百货大楼。不是去买东西,而是去“看”。看那些新到的、稀罕的物件,听人们谈论的“新鲜事”。 百货大楼里人不少,商品比前些年丰富了些,虽然还是要票,但柜台里出现了更多花色的布料,更精致的搪瓷盆,甚至还有了半导体收音机。人们谈论的话题,除了家长里短,也多了一些模糊的、关于“上面”新政策、外地新变化的传闻。虽然语焉不详,但何雨柱能感觉到,那股酝酿已久的、改变的气息,正在慢慢渗透进生活的细枝末节。 他在卖五金工具的柜台前停留了很久,仔细看了各种型号的钳子、扳手、螺丝刀,还有小巧的万用表。最后,他买了一把质量更好的尖嘴钳、一小盒各种规格的螺丝,以及几节电池。售货员好奇地看他一眼,大概觉得一个厨子买这些东西有点奇怪,但也没多问。 回来的路上,他特意绕到韩大爷的修车铺附近。铺子门关着,门上挂了把锁。邻居说,韩大爷去外地看闺女了,得半个月才回来。 何雨柱没停留,骑车回了四合院。 刚进院子,就看见秦淮茹在水池边洗衣服,棒梗的一件脏外套。她用力搓洗着,手冻得通红,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异常苍白憔悴。许大茂正站在她旁边,嘴里说着什么,表情殷勤中带着几分得意。 看见何雨柱回来,许大茂立刻住了嘴,挺直腰板,故作自然地招呼:“哟,傻柱,逛街去了?买什么好东西了?”眼睛却往何雨柱车把上挂着的网兜里瞟。 何雨柱没理他,停好车,径直往自己屋走。 “嘁,拽什么拽。”许大茂撇撇嘴,又转向秦淮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何雨柱听见:“秦姐,你别怕,有些人啊,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我跟你说的那事儿,你考虑考虑,准成!” 秦淮茹低着头,没应声,只是更用力地搓着衣服。 何雨柱脚步不停,心里却是一动。许大茂跟秦淮茹说了什么“事儿”?还“准成”?联想到棒梗给混混送烟,贾家沉寂下的暗流,许大茂的幸灾乐祸和挑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他脑海中逐渐拼凑。 看来,表面的平静下,暗潮不仅没有平息,反而在汇聚,在寻找新的突破口。 他打开门,进屋,反手闩好。 炉火需要重新生起。他熟练地操作着,看着火苗再次升腾。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去做饭或者看书,而是拿出新买的工具和零件,还有那本《维修常识》,就着炉火的光,开始研究、组装。 他要做的,不再是一个简单的触碰发声装置。他要做一个更隐蔽、更可靠的“眼睛”和“耳朵”。 窗外,四合院的天空渐渐被暮色笼罩。各家的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呵斥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交织成最寻常的市井交响。 但这寻常之下,余烬未冷,新芽已萌,而蛰伏的毒蛇,正在阴影中,悄然吐信。 何雨柱手中的螺丝刀,在火光映照下,闪过一丝冷冽的金属光泽。 新的回合,或许即将开始。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第十七章秦淮茹的毒计 腊月里的天儿,冷得邪乎。棒梗裹着件破棉袄,缩着脖子从厂区最偏的厕所那边儿蹭回来,身上那股味儿,离二里地都能闻见。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抠出来!”棒梗冲路过的工友瞪眼,脖子上的青筋都蹦起来。 “哟,这不贾少爷嘛,掏完粪回来啦?”有人阴阳怪气。 棒梗抄起墙根的半块砖头就要砸,被人拉开了。他一脚踹翻了路边的泔水桶,溅了一身,更疯了似的往家跑。 “咣当!” 贾家那扇破门被一脚踹开,棒梗冲进屋,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就摔,热水溅了一地。 “我不干了!死也不干了!”他眼珠子通红,喘着粗气,“天天掏粪!是人干的活儿吗?!厂里那些人……他们看我的眼神……我受不了了!妈!我受不了了!” 秦淮茹正蹲在炉子边熬粥,吓得一哆嗦,勺子掉锅里。 贾张氏从里屋窜出来,拍着大腿:“哎哟我的乖孙!这是咋了?谁又欺负你了?告诉奶奶,奶奶找他拼命去!” 第十九章:警惕 何雨柱添了块煤,火光跳动了一下,映亮了他眼中深沉而警惕。 “拼什么拼!都是何雨柱!那个挨千刀的!”棒梗抓起暖水瓶又要摔,被秦淮茹死死抱住。 “儿啊,你冷静点!冷静点!”秦淮茹的声音带着哭腔,“不忍着怎么办?你想被开除,被送去劳教吗?!” “开除就开除!劳教就劳教!总比现在强!”棒梗嘶吼,唾沫星子喷了秦淮茹一脸,“我他妈现在跟条狗有什么区别?!不,狗都不如!狗还不用天天掏粪!” 贾张氏也哭了,扑上来抱住孙子:“我苦命的孙儿啊……那个杀千刀的何雨柱,不得好死!断子绝孙!” 秦淮茹看着儿子扭曲的脸,看着婆婆怨毒的咒骂,又想起这几天在厂里,那些或同情或鄙夷或躲闪的目光……她慢慢松开手,退了两步,靠在冰冷的墙上。 粥锅咕嘟咕嘟地响,蒸汽顶得锅盖一跳一跳。 秦淮茹的眼神,从绝望,到空洞,最后一点点聚起一种让人发冷的狠劲儿。 “儿啊,”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吓人,“你再忍忍。妈有办法。” 棒梗和贾张氏都愣住了,看向她。 秦淮茹没看他们,转身进了里屋。窸窸窣窣一阵翻找声,她从床底最里头,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个褪了色的红绒盒子。 打开盒子,一枚小小的、黯淡的金戒指,躺在里面。 那是贾东旭留下的。结婚时买的,最细的那种。东旭走的时候,从手上褪下来,塞给她,说:“留着……应急。” 十年了,她没舍得动。再难,都没动。 秦淮茹拿起戒指,冰凉的。她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 “妈,你拿这个干啥?”棒梗问。 秦淮茹没回答,把戒指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穿上那件最破的棉袄,围上围巾。 “妈出去一趟。你们在家,别闹。”她的声音平静,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贾张氏都闭了嘴。 天黑透了,风跟小刀子似的。秦淮茹低着头,缩着肩膀,贴着墙根走。她没去厂里,也没去街道,而是拐进了离四合院隔两条胡同的一片筒子楼。 许大茂家就在三楼。窗户黑着,但秦淮茹知道,许大茂肯定在——娄晓娥前几天回娘家了,还没回。 她跺跺冻麻的脚,上了楼。敲门。 “谁呀?”里头传来许大茂不耐烦的声音,还有留声机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我,秦淮茹。” 里头静了一下,然后是拖鞋趿拉的声音。门开了条缝,许大茂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穿着秋衣秋裤,屋里一股烟味和隔夜饭的馊味。 “秦姐?这么晚了,有事?”许大茂眼神往她身后瞟了瞟,确定就她一人,才把门开大了点,但身子还堵着门。 秦淮茹没进去,就站在昏暗的楼道里。她从怀里掏出那个红绒盒子,打开,递到许大茂眼前。 许大茂的眼睛,在看见金戒指的瞬间,唰地亮了。楼道那盏五瓦的灯泡,都没他眼珠子亮。 “秦姐,你这是……”许大茂咽了口唾沫,伸手想拿。 秦淮茹“啪”地合上盒子,收回手,紧紧攥着。她抬起头,看着许大茂,一字一句,声音压得低,却带着股豁出去的狠劲: “大茂兄弟,帮姐一个忙。让傻柱——身败名裂。滚出食堂,在厂里待不下去。这戒指,就是你的。” 许大茂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秦姐,瞧您说的,什么戒指不戒指的,邻里邻居的,互帮互助嘛……” “你就说,行,还是不行。”秦淮茹打断他,眼神直勾勾的。 许大茂收了笑,搓着手,眼珠子滴溜溜转:“这个……傻柱现在可不好弄,李主任都让他三分……” “你有办法。”秦淮茹盯着他,“我知道你有。你跟外面那些人熟,你主意多。三天,我就给你三天。成了,戒指你拿走。不成……”她顿了顿,声音更冷,“我就去跟娄晓娥,跟厂里,说说你以前那些‘好事儿’。” 许大茂脸色变了变,随即又堆起笑:“别介啊秦姐,咱们谁跟谁。行!三天就三天!保管让傻柱那孙子,吃不了兜着走!”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股兴奋:“我认识俩人,手脚利索。往食堂仓库塞点‘东西’,到时候一举报,人赃并获,傻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再让贾大妈去厂门口哭一场,闹大点儿,妇联街道一施压……嘿嘿,李主任保准让他卷铺盖滚蛋!” 秦淮茹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稳妥吗?” “放心!那俩哥们儿专业干这个的,没失过手。”许大茂拍胸脯,眼睛又瞟向她手里的盒子。 秦淮茹慢慢把盒子递过去。许大茂迫不及待一把抓过,打开,对着灯光眯眼看,还用牙咬了咬。 “行,真金!”他乐了,揣进兜里,“秦姐,你就瞧好吧!这回,非让傻柱栽个大跟头!” 秦淮茹没再说话,转身下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声,一声,沉得很。 许大茂关上门,靠着门板,掏出戒指又看,笑得见牙不见眼:“嘿,傻柱啊傻柱,你可别怪哥哥我心狠,谁让你挡了人家的路,又碍了哥哥我的眼呢……”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着秦淮茹瘦小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的黑暗里。 而此刻,何雨柱的小屋。 炉火正旺。他刚组装好那个改良过的预警装置——一个小木盒,里头齿轮、簧片、铜片搭得精巧,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线,从窗户缝隙伸出去,连在窗棂的隐蔽处。 他正调试灵敏度,轻轻拨动细线。 木盒里,齿轮轻转,铜片刮擦,发出“咔”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像老鼠啃木头,又比那声音脆一点。 成了。 何雨柱满意地点点头,把木盒藏在窗台一堆旧书后面。电线沿着墙缝走,隐在暗处。 他走到窗边,想关严实些。目光无意中扫过中院。 贾家的窗户黑着,但窗帘没拉严,一条缝。刚才……好像有个人影,在窗户后面晃了一下?看不真切。 何雨柱站着看了一会儿。那边再没动静。 他关好窗,插上插销。炉子上的水壶开了,呼呼冒着白气。 第二十章:还长着 他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捧着,坐在炉边。墙上挂钟的指针,嗒,嗒,走向晚上九点。 夜还长。 秦淮茹揣着的那枚戒指,冰凉,硌得她胸口生疼。 许大茂兜里揣着戒指,脑子里转着毒计,笑得阴森。 何雨柱屋里的预警装置,静静伏在暗处,细线绷直。 1976年腊月的这个晚上,北平城的这片胡同里,有人赌上了最后的本钱,有人接下了带血的买卖,有人……刚刚布好了防备的网。 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着旋儿。 要变天了。 第十八章三管齐下 天刚蒙蒙亮,许大茂就揣着那枚金戒指,鬼鬼祟祟出了门。 他没往厂里走,而是七拐八绕,进了南城一片大杂院。这地界儿乱,到处是私搭乱建的棚子,晾衣绳横七竖八,尿臊味混着煤烟味,呛鼻子。 许大茂缩着脖子,压低帽檐,在一排歪歪扭扭的破房子前停下,敲了敲第三间的门板。 “谁啊?”里头传来个懒洋洋的声音。 “我,大茂。”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瘦长脸,颧骨高,眼睛细,嘴角叼着半截烟屁股——正是“二毛”。他打量许大茂一眼,侧身让开:“进来吧,外头冷。” 屋里比外头还暗,一股子霉味和臭脚丫子味。地上扔着几个空酒瓶,破炕上还躺着个人,蒙头大睡,呼噜震天响。 “三青还睡呢?”许大茂掩着鼻子问。 “管他呢。”二毛踢了踢炕沿,“有活儿?” 许大茂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放在那张油腻的破桌子上。打开,里头是半包红糖,还有一小叠工业券。 “就这点儿?”二毛瞥了一眼,不太满意。 “事成之后,还有。”许大茂压低声音,“轧钢厂食堂,知道吧?今儿下午,趁他们忙活的时候,把这包东西,塞到仓库东北角,那堆土豆袋子后头。记住,是东北角,最里头,别让人瞧见。” 二毛拿起红糖掂了掂,又翻翻工业券:“红糖?这玩意儿也算赃物?” “你懂什么!”许大茂瞪眼,“这年月,糖和工业券都是紧俏货!食堂仓库里搜出这个,够那傻柱喝一壶的!记住,手脚干净点儿,别留痕迹。” “放心吧,这活儿咱熟。”二毛把东西包好,揣进怀里,“什么时候动手?” “下午两点半到三点之间。那会儿食堂刚忙完中午饭,最松懈,后门一般不锁。”许大茂从兜里又摸出两块钱,拍在桌上,“这是定金。事儿办成了,再给三块。” 二毛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黑的牙:“得嘞!许爷您就瞧好吧!” 许大茂不敢多待,嘱咐两句,匆匆走了。出了大杂院,被冷风一吹,他才觉出后背有点湿。妈的,跟这帮人打交道,心里也发毛。但一想到事成之后,傻柱灰头土脸滚出食堂,说不定还能借机把秦淮茹……他舔舔嘴唇,心里那点忐忑又变成了兴奋。 与此同时,轧钢厂车间里。 秦淮茹正在车床前磨零件。她的手有点抖,心不在焉。旁边的女工看了她几次,欲言又止。 “秦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病了?”终于有人忍不住问。 秦淮茹抬起苍白的脸,勉强笑了笑:“没事儿,就是有点头晕,老毛病了。” “要不你跟组长说一声,歇会儿吧?” “不用,我能撑住。”秦淮茹摇头,手底下的动作却更慢了。她眼睛时不时瞟向墙上的挂钟。 快中午了。 她咬着嘴唇,心里默算着时间。许大茂那边应该已经安排好了。下午……下午她就得“病”了。 午饭铃响,工人们涌向食堂。秦淮茹没去,她扶着机床,慢慢蹲下来,额头抵着冰凉的机器。 “秦姐!你怎么了?!”旁边的女工惊呼。 “我……我没事……”秦淮茹声音虚弱,摇摇晃晃站起来,没走两步,身子一软,朝旁边倒去。 “哎呀!秦姐晕倒了!” 车间里顿时乱了。几个女工七手八脚扶住她,有人跑去叫组长,有人掐她人中。 秦淮茹闭着眼,睫毛轻颤,脸色白得像纸。她能感觉到周围乱哄哄的声音,能感觉到有人把她抬起来,往医务室送。 很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医务室里,厂医给她量了血压,听了心跳,又问了情况。 “长期营养不良,低血糖,加上劳累过度。”厂医皱着眉,开了张假条,“回家休息两天,吃点好的。你们这些女同志,不能光顾着工作,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秦淮茹被两个女工搀着,虚弱地走出医务室。一路上,不少工友投来同情或好奇的目光。 “听说了吗?秦淮茹在车间晕倒了!” “唉,也是不容易,孤儿寡母的……” “厂里也不多照顾照顾……” 低声的议论像风一样,在厂区里悄悄刮开。 秦淮茹低着头,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第一步,成了。 而此刻,贾家屋里也不消停。 贾张氏对着镜子,把头发抓得更乱些,又往脸上抹了点锅底灰,看起来更加憔悴凄惨。她翻箱倒柜,找出一件补丁最多的破棉袄穿上,还在胳膊上缠了块洗褪色的黑布——那是贾东旭走那年戴的孝。 “妈,您这是……”棒梗缩在墙角,看着他奶奶折腾,心里有点发毛。 “你懂个屁!”贾张氏啐了一口,“今天,奶奶就给你出这口恶气!不把傻柱那畜生搞得身败名裂,奶奶我白活这么大岁数!” 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表情——要那种悲愤欲绝、痛不欲生,又带着底层劳动人民朴素的冤屈感。 棒梗看着他奶奶那张扭曲的脸,忽然打了个寒颤。 下午一点半,何雨柱正在食堂后厨,盯着陈建炒大锅菜。 “火大了,收一点。”何雨柱在旁边提醒,“白菜帮子炒过了就塌,没嚼头。” “哎。”陈建赶紧把灶火调小,动作还有点生涩,但比之前强多了。 何雨柱点点头,转身去检查下午要用的料。走到仓库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 仓库门虚掩着。他记得早上盘点完,他是锁好了的。 “陈建,”他叫了一声,“上午谁进仓库了?” 陈建擦了把汗,跑过来:“没人啊师父,我一直在这儿,没见人进去。” 第二十一章:你真搜啊 何雨柱推开门。仓库里光线昏暗,一股土豆和白菜混杂的味道。他走进去,目光扫过一排排麻袋和筐子。 东北角,那堆土豆袋子……好像有点不对劲。 他走过去,蹲下身。袋子堆放的角度,似乎被人动过。他伸出手,在袋子后面的缝隙里摸索。 什么也没有。 何雨柱皱了皱眉。是自己多心了?也许只是早上码放的时候没注意? 他站起身,重新把袋子码整齐。心里却留了个疙瘩。 “师父,怎么了?”陈建跟进来问。 “没事。”何雨柱拍拍手上的土,“把门锁好,钥匙别离身。” “哎。” 回到后厨,何雨柱看了眼墙上的钟。两点十分。 离下午上班还有一会儿,食堂里静悄悄的。几个帮厨在休息,陈建在擦灶台。 何雨柱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却说厂办大楼门口,这时候已经围了一圈人。 贾张氏披头散发,身上那件破棉袄敞着怀,露出里面补丁摞补丁的秋衣。她直接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拍着大腿,嚎开了: “青天大老爷啊!睁开眼看看吧!何雨柱他不是人啊!他欺负我们孤儿寡母,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 声音凄厉,带着哭腔,瞬间吸引了路过工人的注意。 “我儿子东旭走得早,留下我们这老的老,小的小……我们秦淮茹,在车间累死累活,晕倒好几回了!都是为了这个家啊!”贾张氏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可何雨柱那畜生,他不但不帮衬,还落井下石!把我孙子棒梗害得去扫厕所,现在还要把我儿媳妇逼上绝路啊!” 有人低声议论:“这老太太,又来了……” “不过她家也确实惨……” “何雨柱这回是不是做得太绝了?” 李主任刚开完会,从楼里出来,一见这场面,脑袋嗡地一声。 “贾大妈!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他赶紧上前,想把贾张氏拉起来。 “我不起来!我今天就死在这儿!让全厂的人都看看,你们领导是怎么纵容何雨柱欺负我们贫苦百姓的!”贾张氏死死赖在地上,哭嚎得更凶了,“我儿媳妇刚在车间晕倒,送医务室了!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我跟何雨柱拼命!” 李主任额头冒汗,一边示意保卫科的人过来维持秩序,一边压着火气:“贾大妈,有话好好说!你这样解决不了问题!” “解决问题?怎么解决?!”贾张氏瞪着眼,“把何雨柱开除!让他滚出食堂!滚出轧钢厂!不然……不然我就去区里告!去市里告!我就不信,还没个说理的地方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李主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而此刻,食堂后门外。 一个瘦小的身影,贴着墙根,悄没声儿地溜过来。正是二毛。 他探头探脑,确认周围没人,伸手推了推后门。 门,没锁。虚掩着一条缝。 二毛心里一喜,许大茂说得没错,这个点儿,食堂最松懈。他闪身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 后厨里,几个帮厨在打盹,陈建在远处水槽边刷锅,背对着这边。 二毛屏住呼吸,踮着脚,熟门熟路地摸向仓库方向。他上午就来踩过点,知道仓库门锁着,但旁边有个小窗户,插销坏了,一直没修。 他溜到窗边,左右看看,从怀里掏出那包东西,伸手进去,轻轻放在窗台下的阴影里——正是东北角那堆土豆袋子后面。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缩回手,转身,像耗子一样溜出后门,眨眼就消失在胡同里。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陈建刷完锅,直起腰,觉得脖子有点酸。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无意中往后门那边看了一眼。 门,好像动了一下? 他走过去,推开门。外头空荡荡的,只有冷风卷着几片枯叶。 “看花眼了?”陈建嘀咕一句,重新把门闩好。 仓库里,那包红糖和工业券,静静地躺在土豆袋子后面的阴影中。 厂办大楼门口,贾张氏的哭嚎还在继续,引来更多人围观。 李主任已经焦头烂额,让人去叫何雨柱,又让人去车间核实秦淮茹的情况。 医务室那边传回消息:秦淮茹确实晕倒了,诊断是长期营养不良,需要休息。 李主任心里一沉。这事儿,怕是要闹大。 而何雨柱,此刻刚接到通知,正往厂办这边走。 风更紧了,吹得厂区里的标语哗哗作响。 许大茂躲在人群外围,看着贾张氏的表演,看着李主任的狼狈,嘴角勾起一抹阴笑。 三管齐下。仓库的“赃物”,秦淮茹的“病”,贾张氏的“闹”。 傻柱,我看你这回,怎么接招。 何雨柱走到厂办楼下,看见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听见贾张氏那穿透力极强的哭嚎,眉头皱了起来。 他拨开人群,走进去。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在他身上。 贾张氏看见他,像是见了杀父仇人,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张牙舞爪就要扑过来:“何雨柱!你个畜生!你还我孙子!还我儿媳妇的命来!” 何雨柱站着没动,只是冷冷看着她扑到眼前,才抬手,稳稳架住她的胳膊。 “贾大妈,”他的声音不高,但在乱哄哄的现场,清晰得让人心头一凛,“您儿媳妇的命,我可没拿。至于您孙子……他为什么去扫厕所,您心里,没数吗?” 贾张氏被他冰冷的眼神和语气镇住了一瞬,随即更疯了似的挣扎:“你胡说!就是你害的!领导!你们看他!当着你们的面还敢欺负老人!无法无天了啊!” 李主任赶紧上前分开两人,头疼欲裂:“都别吵了!何雨柱,你先回去!贾大妈,你也先回家!这事儿,厂里会调查!” “调查?还调查什么!”贾张氏不依不饶,“现在就搜食堂!搜何雨柱的家!肯定能搜出他贪污公家东西的证据!他一个月就那么点工资,哪儿来的钱又是买肉又是买新衣服?肯定是从食堂捞的油水!” 这话一出,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何雨柱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看向李主任:“主任,既然贾大妈这么说,我请求——现在就搜。搜食堂仓库,搜我家。当着全厂工友的面,搜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 李主任愣住了。 贾张氏也愣住了,随即眼里闪过狂喜——她没想到何雨柱居然自己往枪口上撞! 许大茂在人群外,差点笑出声。傻柱啊傻柱,你这是自己找死! “好!这可是你说的!”贾张氏尖声道,“领导,您听见了!他自己要求的!现在就搜!” 李主任看着何雨柱平静的脸,又看看状若疯癫的贾张氏,一咬牙:“行!保卫科!带人去食堂仓库,仔细搜查!何雨柱,你……跟我们一起。” 人群轰地一下,像炸开了锅。 “走走走!看看去!” “真要搜啊?” 第二十二章:这么硬气 “何雨柱这么硬气,难道真是被冤枉的?” 工人们议论纷纷,簇拥着保卫科的人、李主任、何雨柱和贾张氏,浩浩荡荡往食堂方向走去。 许大茂混在人群里,兴奋得手心冒汗。快了,快了,马上就能看到傻柱身败名裂了! 食堂后厨,陈建和几个帮厨被这阵势吓呆了。 “师父……”陈建担忧地看着何雨柱。 何雨柱拍拍他肩膀,没说话,只是示意他让开。 保卫科的人推开仓库门,打开灯。昏黄的灯光下,麻袋、筐子、架子,码放得还算整齐。 “搜!仔细搜!”贾张氏迫不及待地喊,“特别是角落!他肯定藏角落里了!” 几个保卫科干事互相看看,开始动手。他们搬开米袋面袋,检查菜筐,翻看架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仓库里只有挪动东西的声响,和外面人群压抑的议论声。 何雨柱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 贾张氏急得直跺脚,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 许大茂的心,也慢慢提了起来。二毛那小子,到底把东西放没放进去?别他妈关键时刻掉链子! 一个年轻的保卫干事,搬开了东北角那堆土豆袋子。 他的手,伸向袋子后面的阴影……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贾张氏眼睛瞪得老大。 许大茂脖子伸得老长。 何雨柱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干事的手,在阴影里摸索了片刻。 然后,他直起身,转过头,对着李主任,摇了摇头: “报告,这儿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贾张氏尖利的声音几乎要刺破仓库低矮的顶棚。她不敢置信地推开挡在前面的保卫干事,自己扑到那堆土豆袋子后面,两手胡乱地扒拉、摸索,尘土和土豆上的泥巴蹭了一手一身。 “不可能!肯定在这儿!你们再找找!仔细找!”她急眼了,声音都变了调,三角眼里全是血丝。 几个保卫干事互相看看,表情都有点难看。被人当众质疑不仔细,面子上挂不住。一个年纪大点的干事沉着脸说:“贾大妈,我们都找过了,这地方就这点儿,藏不住东西。” “那……那别的地方!肯定藏在别的地方了!”贾张氏语无伦次,又指向旁边的米袋、面粉袋,“那些!那些里面!他肯定塞在粮食里了!” “贾大妈,”何雨柱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浇在嘈杂的现场,“您口口声声说,我贪污公家东西,藏在这儿。证据呢?您亲眼看见了?还是您能掐会算,算出来我藏哪儿了?” 人群里传来几声压抑的笑。 贾张氏脸涨成猪肝色,指着何雨柱的鼻子:“你……你别嚣张!肯定是你提前藏到别处去了!或者……或者你给销毁了!” “够了!”李主任忍无可忍,厉声喝道。折腾这么半天,啥也没搜出来,还被这么多人围观,他这张脸都快丢尽了。“贾张氏!无凭无据,你在这胡闹什么?!耽误生产,扰乱秩序,像什么话!” “李主任!您可不能偏袒他啊!”贾张氏一屁股又坐在地上,拍着大腿,“我家淮茹现在还躺在家里,起不来炕呢!就是被他何雨柱逼的!您要给我们孤儿寡母做主啊!” “秦淮茹同志是劳累过度,营养不良,厂里医务室有诊断!”李主任额角青筋直跳,“跟她何雨柱有什么关系?!你不要在这里胡搅蛮缠!” “怎么没关系!就是……”贾张氏还要嚎,被何雨柱冷冷打断。 “主任,”何雨柱转向李主任,语气平静,“既然贾大妈说我贪污食堂东西,光搜仓库恐怕不够。不如,当着大家的面,咱们把食堂这个月的进出库账,还有采购单据,一笔一笔,对一对?” 李主任一愣。对账?这可不是小事,而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对啊!对账!”贾张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肯定对不上!他肯定贪了!” 人群也骚动起来。对账?这可是动真格的了!食堂的账,能随便对人看吗? 何雨柱却已经转身,对旁边脸色发白的陈建说:“去,把我抽屉里那个蓝皮账本,还有这个月所有的采购单、领料单,都拿来。” 陈建“哎”了一声,赶紧跑出去,不一会儿,抱着个厚厚的、用牛皮纸包着封皮的账本,还有一叠用夹子夹好的单据,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何雨柱接过,直接走到仓库里那张用来记账的破桌子前,把东西往上一放。昏黄的灯泡在他头顶摇晃,投下晃动的人影。 “主任,各位工友,”何雨柱翻开账本,声音清晰,“食堂的账,进出都有数。米、面、油、肉、菜、调料,哪天进的,进了多少,花了多少钱,票证多少,谁经手,这上面都记得清清楚楚。用出去的,哪天用了多少,做什么用了,谁领的,谁签的字,也一笔不落。”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门口黑压压的人群,最后落在脸色变幻不定的贾张氏和眼神开始闪烁的许大茂身上。 “既然贾大妈怀疑我何雨柱手脚不干净,那今天,咱们就在这儿,当着领导,当着全厂工友的面,把这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他说着,拿起最上面一张采购单:“这是本月三号,从粮站购入标准粉一百斤,单价一毛八分五,总计十八块五毛,粮票一百斤。经手人,我,何雨柱。验收人,食堂马主任。单据在这儿,粮站的章,清清楚楚。” 他又翻开账本支出页:“三号当天,午餐馒头用去标准粉二十斤,晚餐面条用去十五斤,四号早餐花卷用去十八斤……每一笔,后面都有当天值班的帮厨签字。大家伙儿要是不信,可以把那几位师傅叫来问问。” 他语速不快,吐字清晰,一笔一笔,念得明明白白。数字,单价,总价,经手人,日期,用途……分毫不差。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只有他平稳的报账声,和偶尔纸张翻动的哗啦声。 贾张氏张着嘴,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她哪懂什么账?她只想闹,只想把脏水泼出去。可何雨柱这架势,这底气……她心里开始发虚了。 许大茂在人群后头,手心开始冒汗。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傻柱什么时候这么有条理了?还有,那包红糖和工业券呢?!二毛那孙子到底放没放?!他妈的,可别是坑了老子! 何雨柱已经念到了肉类采购:“……本月猪肉总共进了三十七斤半,肉票三十七斤半。其中用于大锅菜十九斤,小灶及领导用餐八斤,剩下十斤半,目前冷库存放,这是钥匙,随时可以开门查验。” 他拿起一串钥匙,哗啦一声放在桌上。 “还有各类蔬菜、调料、干货……所有票据、账目都在这儿。”何雨柱合上账本,看向李主任,“主任,各位工友,账就在这里。谁有疑问,现在就可以提出来。一笔一笔,咱们对。” 李主任看着桌上那摞得整整齐齐的票据和那个记得密密麻麻的账本,又看看何雨柱坦然的眼神,心里的天平,已经彻底倾斜了。这要是心里有鬼,敢这么亮账? 第二十三章:公家财产 “何雨柱同志,”李主任语气缓和了许多,“你的工作,很细致。账目清楚,这是对公家财产负责的表现。” “谢谢主任。”何雨柱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如电,猛地射向人群外围,那个正想悄悄往后退的身影—— “许大茂!” 这一声,不大,却像炸雷。 许大茂浑身一哆嗦,僵在原地,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傻……柱子,叫我干嘛?” 何雨柱拨开人群,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很近,何雨柱能闻到许大茂身上那股子烟油和廉价雪花膏混合的怪味。 “刚才贾大妈闹的时候,我好像听见你说……”何雨柱盯着许大茂躲闪的眼睛,一字一顿,“‘傻柱肯定贪了,不然哪来的钱买这买那’?是这话吧?” 许大茂心里咯噔一下,强笑道:“我……我那就是随口一说,开个玩笑……” “玩笑?”何雨柱冷笑,“许大茂,我这人,不爱开玩笑。尤其是这种往人身上泼脏水的‘玩笑’。”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声音提高:“各位工友做个见证!我何雨柱,一个月工资三十七块五,食堂厨师,八级工。我穿的衣服,是厂里发的劳保工作服改的。我吃的肉,用的肉票是我自己每月那半斤攒下来的,偶尔食堂有剩下的肉皮、骨头,我花钱买回来,这合理合规,马主任可以作证!我有没有贪公家一分钱,刚才的账,大家都听见了!” 他猛地又转向许大茂,眼神锐利如刀:“许大茂,你说我贪,说我钱来路不正。好,今天咱们就掰扯清楚。你的钱,来路就正吗?!” 许大茂脸色唰地白了:“傻柱!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何雨柱从怀里——没人注意到他什么时候掏出来的——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抖开。 那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还有几个红手印。 “这是昨天傍晚,有人塞进我门缝里的。”何雨柱把纸举高,让前排的人能看清,“我不识字,特意找人念了。念给我听的同志,可以出来作证。” 人群面面相觑。谁啊? 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年轻工人犹豫了一下,从人堆里挤出来,脸有点红:“是……是我念的。昨天何师傅拿着这纸找我,问我上头写的啥。” “好。”何雨柱把纸递向李主任,“主任,您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今收到许大茂现金两块整,让我‘二毛’把一包红糖和工业券,放进轧钢厂食堂仓库东北角土豆袋子后面。事成之后再给三块。立据人,‘二毛’,‘三青’。手印为证。” “轰——!” 人群彻底炸了! “什么?!” “是许大茂指使人干的?!” “我说呢!怎么突然要搜仓库!” “这也太毒了吧!栽赃陷害啊!” 李主任接过那张纸,手指都在抖。他认得那俩名字,派出所挂过号的街溜子!再看底下那两个歪歪扭扭的红手印,还有许大茂的名字……他眼前一黑,差点没站住。 “许大茂!”李主任的声音带着雷霆之怒,“这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解释清楚!” 许大茂脑子里一片空白,腿肚子转筋,嘴唇哆嗦着:“不……不是……这……这他们诬陷我!我根本不认识什么二毛三毛!傻柱!肯定是你伪造的!你想害我!” “我伪造?”何雨柱逼近一步,几乎贴到许大茂脸上,压低的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却冰寒刺骨,“许大茂,需要我现在去派出所,请那二位过来,跟你当面对质吗?还是你想看看,他们手里,还有没有你给的……金戒指的线索?” 最后四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在许大茂耳朵里,却像惊雷! 他猛地瞪大眼,惊恐地看着何雨柱。他怎么知道金戒指?!难道是秦淮茹那娘们儿反水了?!不对……是二毛三青那两个杂种!肯定被抓住了,全撂了! 完了!全完了! 许大茂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冷汗唰地就下来了,后背瞬间湿透。他腿一软,要不是靠着后面的人,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我……我……”他喉咙里咯咯作响,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这模样,等于什么都招了。 “好哇!许大茂!原来是你这个缺德带冒烟的!”贾张氏也听明白了,顿时调转枪口。虽然计划失败了,但能把许大茂拖下水,也能出口恶气!“是你栽赃陷害傻柱!还想利用我们贾家!你个黑了心肝的!” “不是……贾大妈,您听我说……”许大茂还想辩解。 “还说什么说!”李主任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许大茂的鼻子,“许大茂!你身为国家职工,电影放映员,竟然勾结社会闲散人员,栽赃陷害同事,企图破坏公家财产,扰乱生产秩序!性质极其恶劣!保卫科!” “在!”几个干事立刻上前。 “把他给我带到保卫科去!严加看管!通知派出所!”李主任吼道,“这事儿,必须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主任!主任我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是贾家!是秦淮茹让我干的!她给了我个金戒指!”许大茂被两个保卫干事扭住胳膊,杀猪般嚎叫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把秦淮茹也卖了。 人群又是一阵哗然。金戒指?贾家?还有秦淮茹的事?! 贾张氏一听,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何雨柱却不再看这场闹剧。他走到面如死灰的贾张氏面前,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平静地问: “贾大妈,您说,秦淮茹同志现在,是‘躺在家起不来炕’呢,还是……正等着听‘好消息’呢?” 贾张氏浑身一颤,抬头,对上何雨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片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平静。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何雨柱直起身,不再看她,转向李主任:“主任,既然事情清楚了,我就不耽误大家工作了。食堂还得准备晚饭。” 李主任看着这个不卑不亢、在如此混乱局面下依旧冷静的厨师,心里五味杂陈。他点点头,疲惫地挥挥手:“去吧。今天……委屈你了。” “应该的。”何雨柱微微颔首,转身,对还处在震惊中的陈建和几个帮厨说,“还愣着干什么?回去干活。” 他率先走出仓库,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所过之处,鸦雀无声。之前那些或怀疑、或同情、或看热闹的目光,此刻全都变成了敬畏、后怕,和深深的复杂。 走到食堂门口,何雨柱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被扭送着远去、还在不断哭嚎挣扎的许大茂,又看了一眼瘫坐在地、失魂落魄的贾张氏。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 他转身,掀开食堂厚重的棉门帘,走了进去。 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喧嚣。 食堂里,锅灶冰凉,菜还没洗,面还没和。 但何雨柱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哗哗流下,冲过他骨节分明、因为常年握炒勺而带着薄茧的手。 陈建跟了进来,还抱着那本蓝皮账本,手有点抖,眼睛亮得吓人:“师父……刚才……太……太厉害了!” 何雨柱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拿起挂在墙上的旧毛巾,慢慢擦着手。 “厉害什么。”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不过是把该算的账,算清楚罢了。” 他走到灶台前,系上那件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围裙。 “生火。”他说,“今晚,加个菜。”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章连环巴掌,爽!(上) 许大茂那杀猪似的嚎叫,像根烧红的铁钎子,直直捅进了轧钢厂下午沉闷的空气里。 “是贾家!是秦淮茹让我干的!她给了我个金戒指!” 这一嗓子,石破天惊。 围观的工友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金戒指?贾家还有这玩意儿?秦淮茹指使的?不是都说她家穷得揭不开锅了吗? 贾张氏“嗷”一嗓子,差点真背过气去。她连滚带爬扑上去,想撕许大茂的嘴:“许大茂!你个挨千刀的!你血口喷人!我们贾家哪来的金戒指?!你自己干的缺德事,还想拉我们垫背!” 许大茂被保卫干事扭着胳膊,动弹不得,脸憋得通红,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老虔婆!你装什么蒜!就是你儿媳妇!昨晚……昨晚亲自找的我!金戒指!就装在个红盒子里!让我想办法整垮傻柱!不然我能干这掉脑袋的事儿?!” “你放屁!你瞎咧咧!我们淮茹清清白白……”贾张氏又急又怕,声音都劈了。 “清清白白?”何雨柱不知何时又走了回来,就站在人群最前头,冷眼看着这场狗咬狗。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贾大妈,许大茂说昨晚,秦姐找了他。您昨晚,瞧见秦姐出门了吗?” 贾张氏一哽。昨晚……昨晚秦淮茹是说出去有点事,很晚才回来,回来时脸色是不对……难道…… 她不敢想下去了,只能色厉内荏地尖叫:“你管得着吗!我们淮茹去哪儿不用跟你汇报!” 何雨柱点点头:“是不用。我就是好奇,秦姐身子那么弱,都‘劳累过度晕倒’了,怎么晚上还有精神头,揣着金戒指,去找许放映员‘谈事儿’?”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把软刀子,扎得又准又狠。 人群里“嗡”地一声,议论开了。 “对啊!不是晕倒了吗?” “还能晚上出去?” “金戒指……啧,贾东旭留下的吧?这可真是……” 李主任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食堂贪污的事还没扯清,又冒出个栽赃陷害,还牵扯出金戒指、私下交易、装病……这一桩桩一件件,把他这个管后勤的主任脸都丢尽了! “都别吵了!”李主任怒吼一声,现场暂时安静下来。他指着许大茂,手指都在哆嗦:“你!许大茂!勾结社会人员,栽赃陷害,证据确凿!先关起来!等候处理!”又指向瘫坐在地的贾张氏,语气厌恶至极:“贾张氏!你聚众闹事,扰乱生产,散布谣言!也要严肃处理!都带走!” 几个保卫干事上前,拉起软成一摊泥的许大茂,又去架贾张氏。 贾张氏这回是真怕了,死死扒着地,哭天抢地:“我不走!我没罪!是许大茂害我!是傻柱害我!领导!您不能冤枉好人啊!我老婆子活不下去了啊……” “再闹,直接送派出所!”李主任彻底没了耐心,厉声喝道。 贾张氏的哭嚎戛然而止,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只剩喉咙里“咯咯”的抽气声。她被两个干事半拖半架地弄走了,鞋都掉了一只。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看着这俩人被押走,眼神复杂。有唾弃的,有同情的,更多是看热闹的唏嘘。 李主任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着还围得水泄不通的工人们,挥挥手:“都散了!回去干活!今天的事,厂里会调查清楚,给大家一个交代!” 工人们这才意犹未尽地慢慢散去,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议论声像潮水一样蔓延向厂区各个角落。可以想象,用不了一个钟头,这事儿就得传遍全厂。 何雨柱还站在原地,看着地上贾张氏掉的那只破棉鞋,又抬眼,望向厂办大楼的方向。 秦淮茹……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事情败露了吧? 他转身,准备回食堂。刚走两步,厂办一个办事员气喘吁吁跑过来:“何师傅!何师傅留步!” 何雨柱停下。 “何师傅,李主任让您……现在去一趟他办公室。”办事员脸色也不太好看,压低声音,“还有……妇联和街道的王主任,也快到了。” 何雨柱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好,我这就去。” 他解下围裙,递给跟过来的陈建:“看着火,把菜备上,我很快回来。” 陈建接过围裙,担忧地看了一眼师父。何雨柱拍拍他肩膀,什么也没说,跟着办事员走了。 李主任办公室里,烟气缭绕。 李主任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眉头锁成了死疙瘩。办公桌上,摊着那张“二毛”写的认罪纸,还有食堂的账本。 何雨柱敲门进来,站定。 “坐。”李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嘶哑。 何雨柱坐下,腰板挺直。 “柱子啊……”李主任长长吐出一口烟,看着眼前这个让他心情复杂的厨子,“今天这事儿,你怎么看?” “主任,事实很清楚。”何雨柱语气平静,“许大茂勾结外人栽赃,人证物证俱在。贾大妈聚众闹事,扰乱秩序。至于秦淮茹同志是否参与,以及金戒指的事,我相信厂里和街道会调查清楚。”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事实,又把皮球踢了回去,还不带个人情绪。 李主任深深看了他一眼。这小子,以前只觉得他轴,倔,手艺好。现在看来,心思也深,沉得住气,是个能成事的……也难怪招人恨。 “秦淮茹那边……”李主任斟酌着词句,“医务室的诊断,确实是营养不良,劳累过度。” “是。”何雨柱点头,“秦姐在车间晕倒,很多工友都看见了。医务室的诊断,应该不假。” 李主任愣了一下,没想到何雨柱会顺着他说。他本来还担心何雨柱会揪着“晚上出门”的事不放。 “但是,”何雨柱话锋一转,依旧平静,“主任,我有个疑问。既然秦姐身体这么差,都快晕倒了,那她怎么还有精力,晚上跑出去跟许大茂商量……怎么‘整垮’我呢?这金戒指,又是从哪儿来的?贾家的情况,大家多少知道一些。这戒指,恐怕不是最近才有的吧?” 他顿了顿,看着李主任变幻的脸色,继续说:“当然,这只是我的疑问。我相信组织会查明白。我只是觉得……一个真正‘劳累过度、营养不良’的人,应该没这份心思,也没这个力气,更拿不出金戒指,去谋划这些事儿。” 这话,比直接指控更狠。它摆出了无法解释的矛盾,把问题赤裸裸地摊开。 李主任沉默了。烟头烧到了手指,他才猛地一抖,按灭在烟灰缸里。 是啊,矛盾太大了。晕倒是真的,诊断是真的。可晚上的活动,金戒指,也是真的。除非……那晕倒,本身就有问题! 想到这儿,李主任心里一寒。如果连晕倒都是算计好的,那这秦淮茹……心思也太深了!这贾家,也太可怕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办事员推开门:“主任,妇联的刘主任和街道王主任到了。” 李主任赶紧起身。何雨柱也站了起来。 进来两位女同志。一位四十多岁,短发,戴着眼镜,表情严肃,是区妇联的刘主任。另一位五十出头,个子不高,脸盘圆润,但眼神锐利,正是街道的王主任。 “李主任,怎么回事?我们接到反映,说你们厂有女工被欺负得晕倒了,还有老人被逼得在厂门口哭闹?”刘主任一进来就开门见山,语气带着责问。 王主任没说话,目光先扫过办公室,在李主任脸上停了停,又落到何雨柱身上,打量了几眼。 李主任心里叫苦,赶紧让座,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尽可能客观地讲了一遍。从棒梗偷窃被抓,到贾家不满,再到今天贾张氏闹事、许大茂栽赃败露、牵扯出秦淮茹和金戒指…… 他讲得口干舌燥,两位主任的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听到“金戒指”和“秦淮茹晚上去找许大茂”时,刘主任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王主任则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看不出喜怒。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李主任说完,擦了擦额头的汗,“现在许大茂和贾张氏已经被控制。秦淮茹同志在家休养,我们还没去询问。何雨柱同志是当事人,也是被陷害的一方。” 第二十五章:怂了 刘主任看向何雨柱,语气缓和了些:“何雨柱同志,你受委屈了。” “应该的,相信组织会还我清白。”何雨柱微微躬身。 王主任放下茶杯,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李主任,你们厂里这个情况,很复杂,也很典型。既有职工家属盗窃、栽赃陷害的违法行为,也有利用弱势身份、装病闹事、企图混淆视听、博取同情的不正之风!甚至可能涉及家庭财产来源问题!” 她每说一句,李主任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妇联的工作,是保护妇女儿童的合法权益,但不是保护违法乱纪,更不是保护这种歪风邪气!”刘主任接口道,语气严厉,“如果查实秦淮茹同志确实参与策划栽赃陷害,那她的行为,严重违背了妇女应有的品德,我们妇联绝不袒护!” 王主任点点头:“街道的态度也很明确。安定团结,不是和稀泥,更不是纵容无理取闹、违法乱纪!贾张氏今天的行为,已经严重影响了社会秩序和厂区生产,必须批评教育,必要时给予处罚!至于秦淮茹和那个金戒指的问题,街道会配合厂里,彻底调查清楚!” 她看向何雨柱,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何雨柱同志,你坚持原则,账目清楚,面对诬陷冷静处理,很好。希望你继续保持。厂里食堂的工作,不能乱。” “是,王主任,我一定做好本职工作。”何雨柱认真应道。 李主**算松了口气。有两位主任这个表态,他心里就有底了。至少,在处理贾家和许大茂的问题上,不会再有来自“上面”的压力了。 “那……秦淮茹同志那边?”李主任试探着问。 “先让她‘养病’。”王主任淡淡地说,“等许大茂和那两个混混的笔录出来,证据确凿了,再找她谈。现在去,她有的是理由搪塞。” 刘主任也点头:“装病,也是病。那就让她好好‘病’着。什么时候‘病’好了,什么时候再说。”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李主任彻底放心了。他知道,贾家这次,是踢到铁板了。不,是踢到钢板了!而且还是他自己亲手递过去的钢板! 又商量了一些细节,两位主任起身告辞。李主任亲自送到楼下。 回到办公室,李主任看着还站在原地的何雨柱,长长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柱子,今天……多亏你了。回去好好干,食堂就交给你了。” “谢谢主任信任。”何雨柱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厂办大楼,寒风一吹,何雨柱深深吸了口气。 天,阴沉沉的,好像又要下雪。 他慢慢往食堂走。路上遇到的工友,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有躲闪的,有敬畏的,也有远远点头示意的。 他知道,从今天起,“傻柱”这个名号,在轧钢厂,算是彻底成为过去了。 回到食堂后厨,陈建和几个帮厨立刻围上来,七嘴八舌: “师父,没事吧?” “李主任怎么说?” “许大茂那孙子活该!” “贾家这回可褶子了!” 何雨柱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都没事。该干嘛干嘛,准备晚饭。” 他系上围裙,走到灶台前。大锅里的水已经烧开,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拿起炒勺,掂了掂。 沉甸甸的。 就像今天这一场,赢得痛快,却也……沉甸甸的。 但他不后悔。 这一巴掌,打掉了许大茂的嚣张,打掉了贾张氏的无赖,也打掉了秦淮茹那层楚楚可怜的伪装。 更打醒了一些人,也打怕了一些人。 值了。 他舀起一勺油,滑入锅中。 刺啦—— 热油沸腾,烟气升腾。 新的一顿饭,开始了。 而此刻,贾家小屋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秦淮茹确实躺在炕上,盖着被子,脸色苍白。但她根本没睡,耳朵竖着,听着外头的动静。 先是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的喧哗,然后是人声,再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她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终于,房门被猛地推开,贾张氏披头散发,鞋掉了一只,脸上又是灰又是泪,被两个邻居半搀半扶地弄了回来,一进门就瘫在地上。 “妈!怎么了?!”秦淮茹猛地坐起来,心提到了嗓子眼。 贾张氏抬起空洞的眼睛,看着儿媳妇,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发出一声嘶哑的、绝望的哀嚎: “完了……全完了……许大茂那个挨千刀的……他全招了……金戒指……他也说了……妇联……街道……都知道了……” 秦淮茹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真晕了。 贾家那间小屋里,此刻静得像口棺材。 秦淮茹是真晕过去了,脸色蜡黄,牙关紧咬,额头渗出冷汗。贾张氏瘫在地上,也只剩出气多进气少,眼神发直,嘴里念念叨叨,听不清在说什么。 邻居王大妈和另一个婆子帮忙把人抬上炕,又是掐人中又是灌热水,好不容易把秦淮茹弄醒。秦淮茹一睁眼,先是茫然,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抓住王大妈的手,指甲都掐进人肉里:“王大妈……外面……外面怎么样了?许大茂……许大茂他……” 王大妈吃痛,抽回手,脸色复杂地看着她:“淮茹啊,你这……唉!许大茂让保卫科带走了,派出所都来人了!你婆婆……你婆婆在厂门口闹,也被带走了,刚送回来。你们这……这到底是咋回事啊?咋还扯上金戒指了?” 金戒指!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秦淮茹耳朵里。她浑身一哆嗦,脸色瞬间惨白如鬼,眼神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完了。全完了。 许大茂那个怂包软蛋,果然扛不住,全撂了!金戒指的事捅出来,她就彻底说不清了!装病?晕倒?谁还信?邻居们会怎么看她?厂里会怎么处理她?街道和妇联……她想起王主任那锐利的眼神,浑身发冷。 “王大妈……我……我没有……是许大茂他胡说……”秦淮茹挣扎着想辩解,可声音虚弱得连自己都不信。 第二十六章:不良影响 王大妈看着她,眼神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疏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行了,你先歇着吧。有啥话,等厂里领导来了再说。”她叹了口气,招呼另一个婆子,“咱们走吧,让人家清净清净。” 两人出了屋,轻轻带上门。门关上的那一刹那,秦淮茹清楚地听到了外面压低的议论声: “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金戒指啊!贾东旭留下的吧?这都舍得拿出来害人?” “装病骗大伙儿同情,心可真够狠的……” “以后可离这家人远点儿……” 每一句,都像淬了毒的鞭子,抽在秦淮茹心上。她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没让自己哭喊出来。不能哭,不能闹,现在越是哭闹,越坐实了心虚。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瘫在炕脚、丢了魂似的贾张氏,一股邪火猛地窜上来。 “妈!”她声音嘶哑,带着恨,“你……你非得去闹!现在好了!全完了!许大茂进去了!咱家也完了!棒梗……棒梗还在少管所啊!” 贾张氏被这一声喊得回了点魂,三角眼里渐渐聚起怨毒的光,猛地扑过来,抓住秦淮茹的肩膀摇晃:“你怪我?!你个丧门星!要不是你没用!拿不住傻柱!要不是你出的馊主意!找什么许大茂!能把戒指搭进去,事儿还办砸了?!我的戒指啊!东旭留的戒指啊!” 婆媳俩在炕上撕扯起来,一个怨毒咒骂,一个绝望哭喊,早就没了平日的“婆慈媳孝”。破旧的棉被被扯到地上,枕头里的荞麦皮撒了一炕。 窗外,不知哪家养的鸡,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然后,是“砰砰砰”的敲门声,不重,但很清晰。 屋里的撕扯瞬间停止。贾张氏和秦淮茹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僵在原地,惊恐地对视一眼。 “秦师傅在家吗?”门外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客气,但透着公事公办的冷淡。 是街道王主任身边那个干事!秦淮茹认得这声音。 她手忙脚乱地整理头发和衣服,贾张氏也连滚爬下炕,想去开门,又不敢,只惊恐地看着儿媳妇。 秦淮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平静些,下炕,趿拉着鞋,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街道的刘干事,另一个是厂妇联的同志,姓张。 两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公事公办。 “秦师傅,身体好些了吗?”刘干事问,目光在秦淮茹苍白的脸上扫过。 “好……好点了,谢谢组织关心。”秦淮茹声音发干,侧身让人进来。 屋里一股霉味和刚才撕打后的凌乱,让刘干事皱了皱眉。张同志则直接看向还瘫坐在地上的贾张氏。 “贾大妈也在。”刘干事点点头,没多余寒暄,“我们今天来,是关于许大茂和今天厂里发生的事,做一下了解。希望你们配合。” 贾张氏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被秦淮茹一个眼神制止了。 “刘干事,张同志,你们问吧,我们一定配合。”秦淮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又恢复了那副柔弱可怜的样子,只是演技比平时僵硬了许多。 刘干事和张同志对视一眼,拿出笔记本。 “秦淮茹同志,根据许大茂的交代,以及相关人员的证词,昨晚八点左右,你是否去过许大茂同志的家,并交给他一枚金戒指,委托他对何雨柱同志进行栽赃陷害?” 开门见山,一刀见血。 秦淮茹脑子嗡嗡响,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她强迫自己镇定,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刘干事,张同志,我冤枉啊!许大茂他血口喷人!我昨天身体不舒服,很早就睡了,根本没出门!一定是有人看我们家孤儿寡母好欺负,故意陷害!那金戒指……那是我男人留下的念想,我平时都舍不得戴,锁在箱子最底下,怎么会给许大茂?他这是……这是见我们家没男人,想往我身上泼脏水啊!”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声音哽咽,肩膀颤抖,看着确实可怜。 要是放在以前,刘干事可能还会心生怜悯。但今天,在厂里看了那么一出大戏,听了那么多证词,尤其是那张“二毛”的认罪书,还有何雨柱那清清楚楚的账本……她心里那杆秤,早就歪了。 “是吗?”刘干事语气平淡,“可是,许大茂交代得很详细。金戒指用红绒布盒子装着,是你亲手交给他的。他还说,是你主动提出,事成之后,戒指归他。而且,昨晚八点到九点之间,有邻居看到你出门,往筒子楼方向去了。秦淮茹同志,你怎么解释?” 秦淮茹的哭声戛然而止,脸色比刚才更白。她没想到,许大茂连红绒布盒子都说了!还有邻居看见了? “我……我……”她脑子飞快转动,“我是出去了一下……是去……是去给我婆婆买止痛片!对!买止痛片!我婆婆头疼老毛病犯了!就在胡同口李大夫那儿买的!李大夫可以作证!”她像抓住救命稻草。 刘干事看了贾张氏一眼:“贾大妈,您昨晚头疼?需要秦师傅晚上八点多出去买药?” 贾张氏正神游天外,被猛地一问,下意识点头:“啊?对!头疼!疼死我了!淮茹孝顺,去给我买药……” “药呢?”张同志突然开口。 “啊?”贾张氏愣住。 “止疼片,买回来了吗?在哪儿?”张同志追问,目光扫过凌乱的炕头和那个破旧的五斗柜。 贾张氏和秦淮茹同时僵住。药?哪来的药?这完全是临时编的借口! “药……药吃完了……”秦淮茹勉强道。 “吃完了?空瓶子或者**纸总有吧?”刘干事不依不饶。 秦淮茹语塞,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刘干事合上笔记本,语气冷了下来:“秦淮茹同志,贾张氏同志。组织上调查问题,讲的是证据。现在人证、物证、旁证,都对你们不利。许大茂的供词,二毛三青的认罪书,邻居的目击,还有你们无法自圆其说的所谓‘买药’……这些,组织上都会综合考虑。” 她顿了顿,看着面如死灰的婆媳俩:“今天我们来,是代表街道和厂妇联,正式通知你们。第一,关于你们涉嫌指使许大茂栽赃陷害何雨柱同志一事,厂保卫科和派出所会进一步调查,在结果出来之前,希望你们配合,不要离开住处,随时接受询问。” “第二,贾张氏同志今天在厂门口的行为,严重扰乱公共秩序,造成恶劣影响。街道决定,给予贾张氏同志通报批评,并责令其做出深刻书面检查,在街道公告栏张贴。” “第三,”刘干事看向秦淮茹,眼神锐利,“秦淮茹同志,你作为厂里职工,无论此事最终调查结果如何,你装病欺骗组织、利用群众同情心、制造不良影响的行为,已经违反了厂纪厂规和作为一名工人的基本职业道德。厂工会和妇联将根据规定,对你进行相应处理。你好自为之。” 说完,刘干事和张同志不再看她们一眼,转身离开。 第二十七章:步步为营 门“吱呀”一声关上。 屋里,死一样的寂静。 半晌,“哇——”的一声,贾张氏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一边哭一边捶打着自己的胸口:“我的老天爷啊!没法活了啊!街道要批评我啊!还要贴公告!我这老脸往哪儿搁啊!东旭啊!你睁开眼看看吧!你妈让人欺负死了啊!” 秦淮茹没哭。她直挺挺地站着,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脸?她们贾家,还有脸吗? 从棒梗偷东西被抓开始,她们的脸,就已经被自己,一点一点,撕下来,扔在地上,踩进泥里了。 现在,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被扯得干干净净。 窗外,不知谁家的孩子在唱儿歌,声音清脆,透着没心没肺的快乐。 “丢,丢,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他……” 秦淮茹慢慢转过身,走到炕边,坐下。拿起炕头那面裂了缝的破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睛红肿,头发散乱,嘴角还带着刚才被贾张氏掐出的淤青。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笑着笑着,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下来,砸在镜面上,晕开一片模糊。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秦淮茹,在这四合院,在这轧钢厂,再也抬不起头了。 而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从棒梗第一次偷何雨柱的花生米,她没严厉管教,反而说“孩子还小”开始? 是从她一次次拿着饭盒,在何雨柱面前掉眼泪,换来额外一勺菜开始? 是从她默认甚至纵容婆婆和儿子,把何雨柱的接济当成理所应当开始? 还是从……她心底里,也瞧不起那个憨厚好拿捏的“傻柱”,觉得他活该被吸血开始?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曾经随叫随到、予取予求的“傻柱”,不见了。 现在站在她们面前的,是何雨柱。 一个冷酷的,清醒的,寸步不让的,能把她们一切算计都撕开、踩碎、再扔回她们脸上的——何雨柱。 镜子从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贾张氏的哭嚎声,孩子的儿歌声,远处隐约的广播声……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都远去了。 秦淮茹只听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那面镜子,一起碎了。 再也,拼不回来了。 而此刻,何雨柱正在食堂后厨,指点陈建炒最后一道大锅菜。 “火候到了,醋沿着锅边淋,快!”何雨柱声音平稳。 陈建依言操作,刺啦一声,醋香混着锅气升腾而起,他手腕一抖,菜肴出锅,装入大盆。动作虽然还带着点生涩,但已经有模有样。 “师父,今天……真没事了?”陈建擦擦汗,小声问。他脑子里还在回放下午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 何雨柱拿起筷子,尝了一口菜,点点头:“咸淡正好。能有什么事?账清,人正,心里踏实,就没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下午那场差点让他万劫不复的风波,只是一阵微不足道的穿堂风。 陈建看着师父平静的侧脸,心里那股崇拜,简直要溢出来。太厉害了!面对那么多人,那么大的压力,师父愣是一点没慌,账本一摆,道理一讲,坏人全现形!这才是真爷们儿! “师父,我以后,一定要像您一样!”陈建忍不住说。 何雨柱看了他一眼,把筷子放下:“像我?像我什么?跟人斗?防人算计?” 陈建一愣。 “小子,”何雨柱拍拍他肩膀,语气难得温和了些,“记住,手艺是根,良心是秤。把根扎稳了,把秤端平了,比什么都强。斗来斗去,没意思。” 陈建似懂非懂,但用力点头:“我记住了,师父!” 何雨柱笑了笑,没再多说。有些道理,得自己经历才能明白。 晚饭时间,食堂里格外热闹。工友们端着饭盒,一边排队,一边兴奋地议论着下午的“大新闻”。 “听说了吗?许大茂让派出所带走了!” “贾张氏也被街道通报批评了!活该!” “真没想到,秦淮茹看着老实,心这么黑!” “何师傅这回可是立了大功了!账本清清楚楚,啪啪打脸啊!” “以后打菜可得规矩点,何师傅眼里不揉沙子……” 何雨柱站在打菜窗口后面,手里的大勺稳当得很,一勺下去,分量均匀。对工友们的议论,他仿佛没听见,该打菜打菜,该收票收票。 轮到某个平时爱占小便宜、总想让他多打点的工人时,那人讪讪地笑着,规规矩矩递上饭票。 何雨柱接过,打了标准一勺菜,不多不少。 那人端着饭盒,赶紧溜了。 后面排队的人互相看看,眼神交流间,都明白了一件事:从今往后,食堂的规矩,就是规矩。何雨柱何师傅的规矩。 晚饭高峰过去,食堂里渐渐安静下来。 何雨柱收拾完灶台,准备下班。马主任溜达过来,脸上带着笑,拍拍他肩膀:“柱子,今天……受累了。晚上好好歇着。明天区里有领导来检查,还得靠你露一手。” “主任放心。”何雨柱应道。 走出食堂,天已经黑透了。寒风刺骨,但空气清冽。 何雨柱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家走。路过厂办大楼时,看见保卫科还亮着灯,隐约传出许大茂哭爹喊娘的哀求声。他脚步没停。 路过贾家窗户,里面黑着灯,死寂一片。他眼神都没斜一下。 回到四合院,前院静悄悄的。阎埠贵家窗户透着光,隐约有阎解成念英语单词的声音:“apple……A-P-P-L-E……苹果……” 中院,贾家门窗紧闭,像座坟墓。 后院,许大茂家也黑着,娄晓娥还没回来,或者说,可能不打算回来了。 何雨柱开锁,进屋,插上门闩。 炉火封着,屋里有些冷清。他划燃火柴,点燃油灯,橘黄的光晕驱散黑暗。 然后,他走到窗边,挪开那堆旧书,露出后面那个自制的小木盒。 细线完好,绷得紧紧的。 今天下午,当所有人都涌向食堂仓库时,他趁乱回了趟后厨,在那个报警装置上,又加了一根极其隐蔽的触发线,连在了仓库那小窗户的插销上——那插销早上他就发现是坏的,虚掩着。 如果当时有人试图从那里塞东西,或者做别的什么,这根线会断,木盒会发出更大的响动。虽然最后没用上,但……有备无患。 他把木盒小心收好,放进床底下那个旧铁皮箱里。 然后,他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张“二毛”写的认罪纸,就着灯光,又看了一遍。 字迹歪斜,红手印模糊。但关键信息都在。 这纸,是昨晚二毛偷偷塞进他门缝的。代价是——五块钱,和一句承诺:“何师傅,以后您食堂的剩菜剩饭,我包了,绝不让野狗野猫糟蹋。” 二毛这种混混,最是滑头,但也最识时务。许大茂能给两块钱加空头许诺,他能反水。何雨柱能给五块钱加长久的“油水”,他也能反水。何况,何雨柱还暗示,知道他们以前干的某些“小事”。 这世上,哪有绝对的忠诚,不过是价码高低而已。 何雨柱把纸凑到油灯火焰上。火苗舔舐着纸张边缘,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他轻轻一吹,灰烬飘散,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什么也不剩。 做完这一切,他才觉得有些疲惫。不是身体累,是心里那根绷了一天的弦,松了下来。 他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洗了把脸。冰冷刺骨的水,让他精神一振。 抬头看镜子里的人。三十出头,眉眼间已经有了风霜的痕迹,但眼神清亮,沉稳,再没有前世那种浑浑噩噩的茫然和讨好。 今天这一巴掌,打掉了许大茂,打哑了贾家,也打醒了他自己。 重生回来,他步步为营,小心算计,防着这个,备着那个,终于在这四合院里,撕开了一道口子,站稳了脚跟。 但还不够。 他知道,贾家不会就此罢休,棒梗还在少管所,仇恨的种子已经埋下。院里其他人,易中海、刘海中、阎埠贵……各自都有各自的算盘。还有那个尚未露面的娄晓娥…… 第二十八章:想来就来 炉子里的煤块,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何雨柱脱下外衣,躺到床上。被窝很冷,但他心里很踏实。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儿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四合院的房檐,像是憋着一场大雪。风倒是小了,空气里透着一股子沉闷的湿冷,往骨头缝里钻。 何雨柱起了个大早。炉子里的火一夜未熄,封得严实,拨开灰,底下的煤核还红着。他添了新煤,坐上水壶,屋里很快有了暖意。 洗漱完,他掀开盖在搪瓷盆上的湿布。里头是昨晚发好的面,已经醒发得蓬松暄软,隔着布都能闻到那股子酵母特有的、暖暖的微酸香气。今儿小年,按老规矩,得蒸点馒头、豆包,祭祭灶王爷,也给自个儿添点年味儿。 和面,揉面,手上带着劲儿。面团在他手里翻飞,渐渐变得光滑柔韧。他揪下一块,搓成长条,再分成均匀的剂子。一个个圆滚滚的面剂子排在案板上,盖上湿布,等着二次醒发。 豆馅是昨儿晚上就煮好的,红小豆熬得烂烂的,加了点糖精——白糖金贵,舍不得多放,但这点甜味,在缺糖少油的年月,已是难得的奢侈。他用勺子把豆馅搅得细细的,团成小球。 醒好的面剂子按扁,包入豆馅,虎口收拢,轻轻一揉,一个圆鼓鼓的豆包就成型了。指尖沾点红纸泡的水,在顶上点个红点儿,图个吉利。 锅里的水开了,蒸汽顶得锅盖噗噗响。何雨柱把豆包和馒头一一码进铺了湿笼布的蒸屉,盖上盖。旺火猛催,白色的蒸汽顺着锅沿和盖子缝隙钻出来,带着面食和豆沙的甜香,弥漫了整个小屋。 他靠在炉边,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看着蒸汽在冰冷的窗户玻璃上凝成水珠,又汇成一道道细流蜿蜒而下。外头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嬉笑声,还有哪家婆媳拌嘴的嚷嚷声。年关将近,烟火气终究是浓了起来。 蒸了约莫二十分钟,他撤了火,又闷了五分钟,这才掀开锅盖。霎时间,更加浓郁的热气和香气扑面而来。白白胖胖的馒头,顶上咧开了花。豆包圆润饱满,点着红点儿,看着就喜兴。 他捡了几个馒头和豆**进铝饭盒,这是中午的饭。又单独拿出两个豆包,放在碗里晾着。 刚收拾停当,门被敲响了。很轻,带着点犹豫。 “谁啊?”何雨柱问。 “柱子哥……是我,解成。”阎解成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压得很低。 何雨柱打开门。阎解成缩着脖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新华字典》,还有两本卷了边的旧课本。 “进来说,外头冷。”何雨柱侧身让他进来。 阎解成搓着手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他眼睛扫过屋里热气腾腾的蒸锅,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柱子哥,字典还您……还有,我想问问您……”他把字典放下,犹豫了一下,把那两本旧课本也放在桌上,是《代数》和《几何》,封面都磨得发白了。“这书……您看有用吗?我同学家翻出来的,说不要了。” 何雨柱拿起来翻了翻。书很旧,但里面的字迹还算清晰,例题习题都在。他心中一动,高考恢复的风声越来越紧,阎解成这小子,看来是真上心了。 “有用。”他点点头,把书推回去,“留着,好好看。” 阎解成眼睛亮了:“真的?柱子哥,您说……这高考,真能成?” “事在人为。”何雨柱没把话说死,“有准备,总比没准备好。” “哎!”阎解成用力点头,宝贝似的把书抱在怀里,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柱子哥,那什么……我最近晚上看书,家里地方小,我爹嫌费电……我能不能……偶尔上您这儿来看?就一会儿,不耽误您休息!” 何雨柱看了他一眼。阎埠贵那算计到骨子里的性子,确实干得出来嫌儿子看书费电的事。 “想来就来吧。”他说,“我这炉火旺,也亮堂。不过有一条,来了就专心看,别三心二意。” “一定!一定!”阎解成喜出望外,连声道谢,抱着书欢天喜地地走了。 何雨柱关上门,摇摇头。阎埠贵这人,精明一世,可这高考要是真成了,阎解成万一考出去,他那点小算计,怕是得不偿失。 他坐下来,就着炉火的光,开始吃早饭。一个馒头,一个豆包,一碗白开水。豆包很甜,面也喧软,吃下去,胃里心里都暖烘烘的。 正吃着,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哭骂声和摔打声。 是贾家。 何雨柱动作顿了一下,继续吃饭。那哭骂声尖利刺耳,是贾张氏,隐约能听到“丧门星”、“败家”、“我的戒指”之类的词。中间夹杂着秦淮茹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泣,还有棒梗那不耐烦的、带着暴躁的吼叫:“别吵了!烦不烦!” 何雨柱慢慢嚼着豆包,甜味在舌尖化开,耳边的嘈杂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他知道贾家现在不好过。棒梗从少管所回来,整个人更加阴沉暴躁,看谁都不顺眼,工作自然是没了,整天在街上晃荡,跟“二毛”那伙人似乎又勾搭上了。贾张氏被街道通报后,彻底蔫了几天,但刻在骨子里的撒泼劲儿没改,只是不敢去外头闹了,全撒在自家儿媳妇身上。秦淮茹调去了清洗组,那是最累最脏的活儿,每天回来腰都直不起来,脸色蜡黄,眼里的光彻底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麻木。 这家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又像是坐在一口快要沸腾的破锅里,内里的怨毒和绝望日夜煎熬,早晚要炸开。 但那又怎样呢? 何雨柱喝完最后一口水,把碗筷洗净放好。路是自己走的,日子是自己过的。贾家的今天,是他们自己昨天一个个选择堆出来的。他不同情,也同情不来。 他穿上棉袄,围好围巾,准备去上班。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子年根底下特有的、混杂着煤烟、炮仗和食物香气的复杂味道。 中院里,贾家的门紧闭着,但里面摔摔打打、哭哭啼啼的声音还在继续。易中海家悄无声息,估计一大爷也在为这家子头疼。刘海中家门口,二大爷正挺着肚子,背着手,对匆匆走过的秦淮茹指指点点,跟旁边的婆子说着什么,一脸“我早就知道”的优越感。秦淮茹低着头,脚步虚浮,像一抹灰色的影子,很快消失在垂花门后。 阎埠贵正在自家门口摆弄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看见何雨柱,推了推眼镜,想打招呼,又似乎有点尴尬,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何雨柱也点点头,算是回应。 走到前院,正碰上许大茂推着辆破自行车往外走。他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穿着脏兮兮的劳保棉袄,早没了以前当放映员时那油头粉面的劲儿。看见何雨柱,许大茂眼神躲闪了一下,低下头,想假装没看见,推车赶紧走。 何雨柱也没理他,径直出了院子。 许大茂现在在三车间搬铁坯。那活儿,又脏又累,危险,还没技术含量,是厂里最底层工人干的。以前跟他称兄道弟的那帮人,现在见了他都绕道走。娄晓娥一直没回来,听说在娘家住下了,离婚是迟早的事。许大茂这棵以前在院里还算枝繁叶茂的“歪脖子树”,如今是真蔫了。 胡同里比平时热闹些,有小孩追着卖糖瓜的小贩跑,有家庭主妇挎着篮子匆匆走过,盘算着最后一点年货。空气里飘着熬猪油的香味,还有哪家在炸豆腐泡,“刺啦”一声,馋得人走不动道。 何雨柱一路走着,感受着这琐碎而真实的烟火气。重生回来小半年,他终于在这冰冷的冬天里,为自己挣得了一方小小的、温暖的角落。虽然四面还有风,但炉火已经生起,墙也垒得结实。 到了食堂,陈建已经在了,正在吭哧吭哧地洗一大盆土豆。见他进来,立刻扬起笑脸:“师父,早!” “早。”何雨柱应了一声,脱下棉袄挂好,系上围裙,“今儿小年,中午加个菜。” “加菜?”陈建眼睛一亮,“加啥?” 第二十九章:白菜豆腐 “白菜豆腐粉条,多搁两勺猪油。”何雨柱挽起袖子,“再把上次留的肉皮炼的油渣撒上点。” “好嘞!”陈建干劲更足了。猪油渣!那可是好东西,又香又脆,撒在菜上,能香掉人眉毛。 师徒俩忙活起来。切菜,备料,烧火。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蒸汽缭绕,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其他帮厨也陆续来了,互相道着“小年好”,食堂里多了几分节日的氛围,虽然这节日对大多数人来说,不过是寻常日子里稍微亮一点的光。 中午开饭,工人们端着饭盒涌进来,闻到那股不同于往常的油渣香气,都精神一振。 “哟,何师傅,今儿菜里见荤腥了啊!” “小年嘛,何师傅仁义!” “给我多来勺汤,这汤看着就香!” 何雨柱站在窗口后面,手里的大勺稳稳当当。油汪汪的白菜豆腐粉条,上面点缀着金黄的油渣,看着就让人有食欲。他一勺下去,菜、豆腐、粉条都有,再特意从边上舀起半勺带着油渣的汤浇上去。 “谢谢何师傅!”打菜的工人眉开眼笑。 “下一个。” 轮到秦淮茹时,队伍静了一瞬。她低着头,把饭盒递过来,手指冻得通红,还有些肿胀开裂——清洗组的碱水泡的。 何雨柱舀起一勺菜,同样稳稳当当倒进她饭盒,不多不少,同样浇上半勺带油渣的汤。 秦淮茹飞快地抬眼瞥了他一下,那眼神空洞又复杂,像是有什么东西碎在里面,再也拼不起来了。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极低地说了声“谢谢”,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然后端着饭盒,匆匆走到最角落的桌子,背对着所有人,小口小口地吃着。 何雨柱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给下一个人打菜。 下午,厂里广播站难得地放起了音乐,是《步步高》的调子,欢快喜庆。虽然喇叭有点破,时不时刺啦响一下,但总算给沉闷的厂区添了点活气。 马主任溜达过来,背着手,脸上带着笑:“柱子,今儿这菜不错,工友们反响很好。过年期间的值班表排出来了,你年三十和初一轮休,没问题吧?” “没问题,谢谢主任。”何雨柱应道。年三十和初一能休,算是照顾了。 “嗯,好好干。”马主任拍拍他肩膀,压低声音,“过了年,可能有个机会……厂里要派人去兄弟单位交流学习,食堂这块儿,我打算推荐你去。” 何雨柱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学习?” “对,去天津那边,有个食品厂,听说他们食堂管理、菜品创新搞得不错。去开开眼界,学点新东西回来。”马主任笑着,“不过还没定,先跟你透个风。” “哎,谢谢主任栽培。”何雨柱认真道。这确实是个机会。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学点新东西,对他只有好处。 马主任点点头,又闲扯两句,晃悠走了。 何雨柱继续手里的活儿,心里却琢磨开了。天津?离得不远,但毕竟是另一个城市。如果能去,是个开阔眼界的好机会。得提前做点准备。 下班回去时,天已经擦黑。雪终于飘了下来,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肩头,很快就化了。 胡同里比白天更热闹些,有性急的孩子已经在放小鞭,“啪”、“啪”的响声零星响起,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和家家户户飘出的饭菜香。 何雨柱没直接回家,拐去了胡同口的副食店。快过年了,店里人头攒动,挤满了攥着票证和钞票、翘首以盼的主妇们。他排了会儿队,买了一小包花椒、两颗大料,又狠了狠心,称了半斤不要票的议价花生——这东西金贵,平时舍不得吃。 拎着东西往回走,快到院门口时,看见阎解成揣着手,在路灯底下跺着脚,不时朝这边张望。见他回来,阎解成眼睛一亮,小跑过来。 “柱子哥!”他喘着气,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压低声音,“我听我同学说……确定了!高考!过完年就公布!文件都到市里了!” 何雨柱脚步一顿。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确切消息传来,心头还是微微震了一下。时代的大潮,真的要来了。 “消息可靠?”他问。 “可靠!我同学他爸亲口说的!”阎解成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柱子哥,我想好了,我一定要考!拼了命也要考!” 路灯昏黄的光映着他年轻的脸,那上面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渴望和决心。何雨柱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那个对厨艺充满热情、一心想要学点本事的自己。 “想考,就下功夫。”何雨柱把语气放平缓,“书看了吗?” “看了!天天看到半夜!”阎解成用力点头,“就是……好多地方看不懂。数学,尤其是几何,太难了……” “不懂就问。”何雨柱说,“晚上有空,来我那儿。我虽然也不一定懂,但两个人琢磨,总比一个人强。” “真的?!”阎解成喜出望外,“柱子哥,您……您愿意教我?” “不是教,是一起学。”何雨柱纠正他,“我也在看点东西。多学点,总没坏处。” “哎!谢谢柱子哥!”阎解成深深鞠了一躬,欢天喜地地跑回家了,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何雨柱看着他消失在垂花门后的背影,摇了摇头,又笑了笑。年轻真好,有奔头,有希望。 回到自己小屋,炉火还很旺。他把花生倒在铁锅里,就着炉火慢慢烘烤。不一会儿,花生的香气就弥漫开来,带着焦糊的、温暖的味道。 他抓了一小把,慢慢剥着吃。花生米在嘴里嚼碎,很香。 窗外,雪下得密了些,簌簌地落在窗棂上。院里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说话声,孩子跑过的脚步声,还有不知哪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炉火噼啪,映着他沉静的脸。 许大茂倒了,贾家蔫了,院里暂时消停了。食堂的工作稳住了,还可能有机会出去学习。阎解成带来了高考的确切消息,陈建那孩子踏实肯学……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他心里清楚,这平静只是暂时的。棒梗的恨,贾家的怨,刘海中的酸,还有这院子里许许多多藏在平静水面下的算计,都还在。就像这炉火,看着暖和明亮,但底下压着的煤,总有烧完的时候,总得添新的。 而且,外面的世界,正在悄然改变。高考恢复,只是一个信号。更深远、更剧烈的变化,还在后头。 他得看得更远,准备得更多。 烤花生的香气越来越浓。何雨柱把烤好的花生倒进碗里,晾着。又拿出那本《家庭常见电器维修常识》,翻到收音机原理那一章。 电路图很简陋,元件名字也陌生。但他看得很仔细,手指在书页上慢慢划过,仿佛能触摸到那些电阻、电容、线圈。 或许……等开春,手里再宽裕点,可以去旧货市场淘换个旧收音机,拆开看看,练练手? 技多不压身。谁知道将来,会用到什么呢。 他拿起一颗烤得焦香的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慢嚼着。 炉火静静燃烧,映亮了一室温暖,也映亮了他眼中思索的、望向未来的光芒。 雪,还在下。悄然无声,覆盖了胡同里的污秽,也覆盖了旧日的痕迹。 但总有些东西,是雪盖不住的。比如人心里的念想,比如悄然萌发的芽,比如这冬日里,一簇倔强燃烧的、属于自己的炉火。 夜,还很长。但春天,总会来的。 何雨柱合上书,吹熄了油灯。 第三十章:雪下了两天 雪断断续续下了两天,给灰扑扑的四合院披了层薄薄的素装。腊月二十四,扫房日。各家各户都动了起来,扫帚挥舞,尘土飞扬,混合着小孩的尖叫和大人的吆喝,年的味道,终于在这忙碌和杂乱里,透出点真切的热乎气儿。 何雨柱也起了个大早,把屋里屋外彻底清扫了一遍。被褥拆了洗,床板抬到院里晒,犄角旮旯的蛛网灰尘都不放过。破家值万贯,这间二十平米的小屋,是他重生归来安身立命的第一个据点,他收拾得格外仔细。 炉子擦得锃亮,碗柜里的瓶瓶罐罐摆得整整齐齐,那本《家庭常见电器维修常识》和《烹调原理》并排放在窗台上最顺手的位置。墙上那张泛黄的“先进工作者”奖状,他想了想,没揭,用湿抹布轻轻擦去了浮灰。“先进”两个字,在冬日微弱的光线下,依然醒目。前世他为了这虚名,掏心掏肺,最后一场空。这一世,这名头他还要,但不是靠讨好谁,而是凭本事,凭硬邦邦的成绩。 扫完房,已经快中午了。何雨柱煮了碗清水挂面,滴了两滴香油,就着昨晚剩的咸菜,呼噜噜吃完。身子暖和了,汗也落了,他揣上钱和票证,推车出门,准备去置办点年货。 胡同里比平时热闹许多。副食店门口排着长队,人们揣着手,跺着脚,眼睛却紧盯着柜台里那点有限的年货——凭票供应的带鱼、冻得硬邦邦的鸡、平日难得一见的芝麻酱和香油……空气里弥漫着焦急的期待和些许的抱怨。 “排了半天队,到我就没了!” “同志,再给看看吧,哪怕多给二两肉也行啊!” “妈,我要吃糖瓜!” 何雨柱没往人堆里挤。他知道,好东西早被有关系有门路的预定了,排队的多是寻常百姓,能买到点计划内的就不错。他拐进旁边的合作社,买了副新对联,一张红纸裁的“福”字,一小包水果硬糖,又去百货商店扯了块深蓝色的劳动布——预备着开春做条新裤子。 经过信托商店时,他脚步顿了顿。橱窗里摆着些旧家具、旧衣物,还有几件蒙尘的旧电器。他走进去,在卖旧货的柜台前转悠。目光扫过那些缺胳膊少腿的桌椅板凳,最后落在一个角落。 那里堆着几个旧收音机,外壳斑驳,有的旋钮都没了,看着像是报废品。一个老师傅正蹲在那里,拿着螺丝刀拆着什么。 何雨柱凑过去:“老师傅,这些……卖吗?” 老师傅抬起头,扶了扶老花镜:“卖啊,都是收上来的坏家伙,当破烂收的。你要?便宜处理。” “能响吗?”何雨柱问。 “响?”老师傅笑了,露出豁牙,“要是能响,还能当破烂卖?都是毛病,有的没声儿,有的串台,有的干脆就是壳子。你想买回去修?” 何雨柱没直接回答,蹲下身,拿起一个看起来最完整的“红星”牌收音机。木头外壳,方方正正,旋钮虽然锈了,但还在。他掂了掂,有点分量。 “这个怎么卖?” 老师傅看了看:“这个啊,收来贵点,壳子还行。你要的话,给三块钱吧。” 三块钱,不算便宜,够买好几斤肉了。但何雨柱没犹豫,掏钱买下了。又花五毛钱,买了一小包杂七杂八的旧零件——电阻、电容、线圈,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小玩意儿。老师傅用旧报纸给他包好,嘟囔了一句:“年轻人,喜欢鼓捣这个?这玩意儿可不好修,得有图纸,还得有仪器。” “试试,修不好就当听个响。”何雨柱笑笑,把东西仔细绑在自行车后座上。 往回走的路上,碰到了阎埠贵。阎埠贵手里拎着条巴掌宽的带鱼,还有一小捆韭菜,正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蹭脏了新换的蓝布中山装。 “哟,柱子,办年货呢?”阎埠贵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何雨柱车后座的旧收音机上停了一下,闪过一丝算计,“这是……淘换的旧收音机?能听吗?” “不知道,瞎鼓捣。”何雨柱简短答道。 “修这玩意儿可得有学问。”阎埠贵摇摇头,一副“你不行”的表情,“我听说,得懂物理,懂那个……电路!咱们这大老粗,哪弄得了那个。有这钱,不如买点实在的。”他掂了掂手里的带鱼,显摆似的。 何雨柱笑笑,没接话。他知道阎埠贵的心思,不过是觉得他花钱买破烂,不如他家会过日子。 “您忙着。”何雨柱点点头,骑车走了。 阎埠贵看着他背影,又看看自己手里这点寒酸的年货,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傻柱现在,好像真跟以前不一样了。食堂大师傅当着,李主任看重,手里估计也攒下点钱了,居然都敢买收音机修着玩了。虽然他觉得那是瞎糟蹋钱,但……人家有糟蹋钱的底气啊。 回到家,何雨柱把对联和“福”字放好,糖果收进柜子,那块劳动布叠整齐。然后,他迫不及待地拿出那个旧收音机,放在桌上,就着窗口的光线,仔细打量。 外壳是实木的,漆皮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木纹。背面有个小门,用螺丝拧着。他找出一把大小合适的螺丝刀,小心翼翼拧开螺丝,打开后盖。 一股灰尘和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线路,焊点有些已经发黑,几个玻璃管(电子管)黯淡无光,线圈和电容挤在一起,看着就让人头大。 何雨柱却一点也不怵,反而有种隐隐的兴奋。前世他除了做饭,啥也不会。这一世,他想多学点东西,多掌握点本事。修收音机,就是他给自己找的第一个“课外作业”。 他对照着那本《家庭常见电器维修常识》上的简图,试着辨认里面的元件。这个是电阻,那个是电容,那几个玻璃管子是电子管……书上的图很粗糙,实物更复杂,但他看得津津有味。 正研究着,门被敲响了。是陈建。 “师父,我给您送点东西。”陈建手里提着一小兜冻柿子,还有一包用油纸包着的、自家做的炸咯吱盒,炸得金黄,香气扑鼻。 “进来。”何雨柱让他进屋,目光没离开收音机内部。 陈建把东西放下,好奇地凑过来:“师父,您这是……修收音机?” 第三十一章:刚学 “嗯,试试。”何雨柱指着里面一个发黑的焊点,“你看这儿,估计是这儿接触不良,或者这个电容老化了。” 陈建瞪大了眼睛:“师父,您连这个都懂?” “刚学,照着书瞎琢磨。”何雨柱合上后盖,“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个线圈,书上说它要是断了,就没声儿。你眼神好,帮我瞅瞅。” 陈建趴过去,仔细看了半天:“好像……没断,就是有点锈。” “那可能问题在别处。”何雨柱也不急,修不好就当拆着玩,练手了。“对了,过年怎么安排?回家?” 陈建挠挠头:“年三十儿得回去,我爸妈就我一个。初一……我想早点过来,跟您学点东西。” “年三十儿阖家团圆,在家好好待着。”何雨柱说,“初一过来也行,我这儿有肉,咱们包饺子。” “哎!”陈建高兴地应了,又看着那收音机,“师父,您说……这东西要是修好了,能听到啥?” “新闻,歌曲,戏剧,天气预报……外头的消息。”何雨柱说。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年代,一台能响的收音机,就是一扇通往更广阔世界的窗户。 陈建似懂非懂,但眼里有了光。师父懂的真多,不光会做饭,还能修收音机,还能看那么厚的书(他瞥见了窗台上的《烹调原理》)。跟着师父,准没错! 又说了会儿话,陈建才离开。何雨柱继续研究他的收音机,拿着万用表(也是从信托商店淘来的旧货,不知道准不准)东测测,西量量,虽然进展缓慢,但乐在其中。 接下来的几天,四合院里愈发忙碌,也愈发显出几分不同。 贾家依旧沉寂,大门紧闭,除了秦淮茹早晚匆匆进出,几乎听不到什么动静。但那股子压抑的、带着怨毒的气息,隔着门板都能透出来。棒梗似乎彻底不回家了,有人说在街上见过他跟“二毛”那伙人晃荡。贾张氏据说气病了,真病假病不知道,反正没再出来闹腾。 易中海家也安静。一大爷似乎苍老了许多,背更驼了,见了人勉强点点头,话很少。院里没了主心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纠纷,比如谁家晾衣服滴了水到楼下,谁家孩子偷摘了另一家窗台上的冻柿子,也没人再主动出面调解了,往往是不了了之,或者私下吵几句完事。人心,好像随着年关的冷风,散了一些。 刘海中倒是活跃。没了易中海压着,他自觉成了院里最大的“爷”,背着手四处巡视,看见哪家门口不干净要念叨两句,看见孩子放炮仗离柴火堆近要呵斥几声,颇有几分“主持大局”的架势。可惜应者寥寥,大家面上客气,背地里撇嘴:“真拿自己当根葱了。” 变化最大的,是前院的阎家。 阎解成像是变了个人,走路都带着风。每天除了吃饭睡觉,所有时间都趴在他那间小屋的桌子上,对着那几本旧课本和借来的复习资料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不是“a、b、c”,就是“勾股定理”、“一元二次方程”。阎埠贵起初还心疼电费,嘀咕两句,被阎解成一句“考上了大学,每月有补贴,还能分配好工作”给堵了回去。老算盘噼里啪啦一打,立刻觉得这投资划算,不仅不念叨了,还破天荒地给儿子多拨了半根蜡烛,让他晚上多看会儿书。 三大妈也变了态度,每天给儿子煮个鸡蛋补脑子(虽然鸡蛋是从全家口粮里省出来的),说话都轻声细语,生怕打扰了“未来的大学生”。阎解娣也跟着沾光,哥哥用过的草稿纸,翻过来给她练字,她也学得有模有样。 一时间,阎家竟有了几分“书香门第”的错觉。惹得院里其他人家眼热不已,尤其是有半大小子、姑娘的人家,心里都活泛起来:高考,真能改变命运?要不……也让自家孩子试试? 这股悄然涌动的暗流,何雨柱看在眼里。他没说什么,只是每晚阎解成来他屋里“蹭光”学习时,他会在炉子上坐一壶热水,偶尔指点一下阎解成遇到的难题(得益于他这段时间的自学,有些初中的数学语文,他竟也能看懂了),更多时候是各自安静看书。一个看《烹调原理》和《维修常识》,一个啃着代数几何。炉火噼啪,一室静谧,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 腊月二十八,厂里发了年终福利。何雨柱作为食堂骨干,分到的东西不错:五斤带鱼,三斤冻梨,两瓶芝麻酱,还有一斤珍贵的香油。他用网兜拎着,沉甸甸地往回走。 在厂门口,碰见了马主任。马主任把他叫到一边,低声说:“柱子,去天津学习的事儿,基本定了。过了正月十五就走,大概去一个月。介绍信什么的,年后来办。” “谢谢主任。”何雨柱心里有了底。 “好好学,回来咱们食堂也搞点新花样。”马主任拍拍他肩膀,又压低声音,“你走了,食堂这一摊子……我让老陈暂时盯着。不过你放心,陈建那孩子,我看着不错,能帮你盯着点。” 老陈是食堂另一个老师傅,手艺一般,但人还算本分。马主任这么安排,有平衡的意思,但也算是给了他面子。 “我明白,主任费心了。”何雨柱点头。一个月时间不长,食堂出不了大乱子。陈建跟着他也学了段时间,基本的东西能拿起来,有老陈看着,问题不大。 揣着去天津学习的消息和沉甸甸的年货,何雨柱脚步轻快地回到四合院。 刚到中院,就看见秦淮茹正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个空网兜,脸色比前几天更差,蜡黄里透着青灰,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她低着头,贴着墙根走,恨不得把自己缩进阴影里。 两人走了个对面。 秦淮茹脚步顿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侧身想让开。 何雨柱脚步没停,也没看她,径直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眼角余光瞥见,秦淮茹的手指死死抠着网兜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没有招呼,没有眼神交流,甚至连最微小的停顿都没有。 就像两个陌生人。 不,比陌生人更冷。陌生人擦肩而过,或许还会无意中对视一眼。他们之间,连这点无意都没有了。 何雨柱推开自家屋门,把年货放下,炉子捅旺,屋里很快暖和起来。 他拿出冻梨,放在窗台上化着。带鱼收拾干净,用盐腌上。芝麻酱和香油收进柜子。 然后,他又拿出那个旧收音机,继续他缓慢而专注的“修复工程”。 窗外,不知谁家开始炖肉,浓郁的香气飘散开来,混着孩子们零星的鞭炮声,年的脚步,真的近了。 屋里的炉火,映着他沉静的侧脸和手中那些冰冷的零件。 这个年关,四合院里,几家欢喜几家愁。但无论如何,日子总要向前。 第三十二章:年味 天还没亮透,四合院里就忙活开了。家家户户烟囱冒着浓淡不一的烟,空气里飘着炖肉的浓香、炸丸子的焦香、蒸馒头的面香,还有熬浆糊的米糊味儿——那是准备贴春联、窗花的。 何雨柱起得比平时还早。炉子里的火一夜没断,拨开一看,煤核儿还红彤彤的。他添上新煤块,坐上蒸锅。昨天发好的面已经醒得发起来了,满盆都是蜂窝眼儿,带着微酸又甜润的香气。今儿不光蒸馒头,还得蒸几屉豆包、枣糕,讲究个年年高(糕)升,日子甜(枣)蜜。 面是精白面掺了点儿棒子面,蒸出来暄软又不失嚼劲。豆沙馅儿是自己熬的,舍得放了糖,甜丝丝的。红枣是托陈建从乡下捎来的,个大肉厚,去核嵌在发糕上,红艳艳的喜庆。何雨柱手上沾着面粉,把一个个白胖的剂子揉圆、擀皮、包馅、点红,动作行云流水。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窗玻璃,也模糊了他沉静的脸。 前院阎埠贵家动静最大。三大爷亲自指挥,三大妈和阎解成兄妹齐上阵,扫房顶、擦玻璃、洗被褥,忙得脚不沾地。阎解成手里拿着本书,时不时瞄一眼,嘴里还念念有词,被他爹敲了好几下后脑勺:“看书也分个时候!赶紧干活!贴完对联再看!” 对联是阎埠贵亲自写的,红纸黑字,龙飞凤舞:“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他颇为得意地捋着并不存在的胡须,指挥儿子贴正贴齐,又小心翼翼地贴上自己剪的窗花——虽然手艺粗糙,但那份郑重其事,透着一股子对好日子的期盼。 中院刘海中家也不甘示弱。二大爷挺着肚子,背着手,监督两个儿子刘光天、刘光福爬上爬下地挂灯笼、贴福字。灯笼是去年用过的旧红纸糊的,有些褪色,但擦洗得干干净净。刘海中声音洪亮:“左边高点!歪了歪了!没长眼啊?”仿佛指挥的不是贴福字,而是千军万马。二大妈在厨房炸着肉丸子,油锅“刺啦”作响,香气飘得满院都是,引得几个半大孩子围在门口探头探脑,被刘海中轰走:“去去去!自家炸去!闻味儿能饱啊?” 易中海家最安静。一大爷自己拿着扫帚,默默扫着门前的台阶和一小块空地。一大妈在屋里擦拭桌椅,动作缓慢。对联贴了,是最常见的“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字迹工整,却没什么生气。屋里也炖着肉,但香味似乎比别人家淡了些。易中海扫完地,拄着扫帚,看着院里忙忙碌碌的景象,看着刘海中趾高气扬的背影,看着阎家那透着“书香”的热闹,再看看自家冷冷清清的门庭,深深叹了口气,背影愈发佝偻。 贾家那两扇破木门依旧紧闭着,像一口沉默的棺材,与整个院子的喜庆忙碌格格不入。没有炖肉香,没有炸丸子声,没有贴对联的动静。只有门板上往年的旧春联,在寒风里瑟瑟发抖,褪成惨淡的白色。偶尔有压抑的咳嗽声从里面传出,分不清是贾张氏还是秦淮茹。棒梗依旧不见踪影。这个家,仿佛被遗忘在了旧年里。 后院许大茂家同样悄无声息。娄晓娥没回来,许大茂还在车间“劳动改造”,据说年三十儿都得值班。门上光秃秃的,窗玻璃也灰蒙蒙的没擦。路过的人,都下意识地加快脚步,仿佛那屋里有什么不祥的东西。 何雨柱蒸好了馒头豆包,又炖上一小锅红烧肉。五花肉切成麻将块,冷水下锅焯去血沫,捞出沥干。锅里下少许油,放入冰糖炒出枣红色糖色,下肉块翻炒上色,烹入黄酒、酱油,加热水没过肉,放入葱姜大料,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咕嘟。肉香混着酱香,渐渐弥漫开来,霸道地盖过了其他家的味道。 他这边刚盖上锅盖,门被敲响了。 是陈建,拎着一条冻得硬邦邦的鲤鱼,还有一小袋自己家做的红薯粉条,脸上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师父!过年好!我爸妈让我给您送条鱼,年年有余!粉条是自家漏的,炖白菜香!” “进来,外头冷。”何雨柱侧身让他进来,接过鱼和粉条,“替我谢谢你爸妈。正好,我炖了肉,一会儿出锅,你带一碗回去。” “不用不用!”陈建连连摆手,“我娘也炖了,家里有。” “让你拿着就拿着。”何雨柱不容分说,看看他冻红的手,“贴对联了?” “贴了!我爹写的,‘瑞雪兆丰年,红梅报新春’!”陈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我爹那字,跟狗爬似的,不如三大爷写得好。” “心诚就行。”何雨柱掀开锅盖看看火,随口问,“院里……没啥事儿吧?” 陈建知道师父问什么,压低声音:“贾家还是没动静,棒梗哥……听说昨儿后半夜才回来,一身酒气,在门口摔了一跤,骂骂咧咧的,秦淮茹……秦姐出来扶他进去,哭都没敢大声哭。许大茂也没见着,可能还在厂里改造。一大爷家……挺冷清的。二大爷家炸丸子,香是香,就是……有点显摆。三大爷家贴对联,解成哥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被三大爷好一顿呲儿。” 他说得绘声绘色,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鲜活劲儿。何雨柱听着,嘴角微微扯了扯。这才像个过年的样子,有烟火气,也有人情冷暖,鸡飞狗跳。 “对了,师父,”陈建想起什么,“昨儿我去副食店买东西,碰见粮店王掌柜了,他跟我打听您呢。” “打听我?”何雨柱盖上锅盖。 “嗯,问您是不是真要去天津学习,去多久,还说……”陈建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还说他们那儿有个亲戚,在天津食品公司当头儿,要是您需要,可以帮着递个话,照应照应。” 何雨柱眉头微挑。粮店王掌柜?平时打交道不多,就是买粮买油按定量供应,没什么私交。这突然示好……是听说了他去学习,想提前铺路?还是另有打算? “你怎么说的?”何雨柱问。 “我说您肯定行,用不着照应,手艺在那儿摆着呢!”陈建挺起胸脯,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何雨柱笑了,拍拍他肩膀:“行了,少拍马屁。鱼我收了,粉条正好晚上炖白菜。你先回去忙吧,年三十儿好好在家陪爹妈,初一早点过来,咱们包饺子。” “哎!谢谢师父!”陈建高高兴兴地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师父,那收音机……修好了吗?” 何雨柱指了指墙角桌上那个依旧沉默的木头匣子:“还差口气儿,有个零件不太好配,得等年后去信托商店淘换。” “肯定能修好!”陈建信心满满,“师父您出手,哪有修不好的!” 送走陈建,何雨柱继续忙活他的年夜饭。红烧肉小火慢炖着,香味越来越醇厚。他又和了一小块面,准备一会儿擀点面条,晚上吃。北方的规矩,年夜饭前得先吃碗面条,叫“拴腿面”,寓意把好日子、好运气拴住,长长久久。 忙活到下午,肉炖好了,面条切好了,馒头豆包枣糕也晾凉了,整整齐齐码在盖帘上。何雨柱洗了手,给自己泡了杯高末儿,坐在炉边,慢慢喝着。 第三十三章:零件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零星有性急的孩子开始放小鞭,“啪”、“啪”的声音清脆地炸响在暮色里。各家的灯火次第亮起,映着窗户上崭新的红窗花,透出暖融融的光。炒菜的滋啦声,大人的吆喝声,孩子的欢笑声,混合着越来越浓郁的饭菜香气,在四合院上空交织成一曲热闹又琐碎的年夜交响。 何雨柱这小屋,却显得格外安静。只有炉火噼啪,水壶嘶嘶,以及他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孤独吗?有点。但更多的是平静,一种掌控自己生活的、踏实的平静。 前世,这样的除夕,他多半是在贾家过的。带着精心准备的饭菜,看着棒梗、小当、槐花吃得满嘴流油,听着贾张氏虚情假意的夸赞和秦淮茹欲说还休的眼神,觉得自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心里涨满一种可笑的满足感。最后呢?冻死桥洞,无人问津。 这一世,他一个人,守着自己的炉火,吃着自己做的饭菜,清冷,却干净,踏实。 夜幕完全降临,鞭炮声开始密集起来。何雨柱下了面条,浇上红烧肉的汤汁,撒上葱花,热乎乎地吃了一大碗。又拣了几块炖得酥烂入味的红烧肉,吃了半个豆包。 收拾完碗筷,他拿出那包水果硬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劣质糖精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有些齁,却是这个年代难得的甜。 八点来钟,院里的喧闹达到顶峰。家家户户都在吃团圆饭,碰杯声、说笑声隔着门窗传出来。刘海中家声音最大,二大爷那标志性的哈哈声穿透力极强。阎埠贵家似乎在考校阎解成功课,隐隐传来“子曰诗云”。易中海家依旧安静。贾家……好像有摔东西的声音和压抑的争吵,很快又被鞭炮声淹没。 何雨柱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偶尔划过夜空的、小孩手里燃放的“滴答筋”微弱的火花。远处,有地方在放二踢脚,“咚——咣!”两声,闷闷地传来。 没有电视,没有春晚,守岁就是一家人围坐说话,或者打打扑克。孩子们熬不住,早早睡了。大人们守到半夜,放一挂鞭炮,迎了财神,才算完。 何雨柱没有守岁的兴致。他洗漱完毕,封好炉火,准备睡觉。 刚躺下,就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很轻,在他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是什么东西放在地上的窸窣声,脚步声又匆匆远去。 他起身,披上衣服,拉开一道门缝。 门槛外,放着一小碗饺子,还冒着微弱的热气。碗是粗瓷的,有个豁口。饺子包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 他抬眼看去,只看见一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前院的月亮门后。看身形,像是……槐花? 何雨柱站在那里,看着地上那碗饺子,看了很久。寒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 最终,他弯下腰,端起那碗饺子。饺子大概有十来个,素馅的,能闻到一点白菜和油渣的味道。 他没吃,把饺子倒进自家碗里,把那个粗瓷碗洗干净,放在门口显眼的位置。 然后,关上门,插好门闩。 炉火只剩一点暗红的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门外,鞭炮声渐渐零星。旧年最后的时光,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新年的脚步,近了。 而他,已经准备好,推开那扇门,走进属于自己的、全新的年份。 第一个,真正只为自己活着的年份。 第二十五章正月里的冰与火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零星的鞭炮声就在胡同里炸响,带着硝烟味的寒气从门缝窗隙钻进来。何雨柱醒了,却没急着起。炉火封了一夜,余温尚在,被窝里还算暖和。他睁着眼,看着屋顶黑黢黢的椽子,听着外头渐渐密集起来的“噼啪”声和孩子们兴奋的尖叫。 新的一年,就这样在喧闹和寒意中开始了。 他没有放鞭炮的兴致,也没人需要他去拜年。躺到天色大亮,才慢悠悠起身,捅开炉子,坐上水壶。洗漱完,从盖帘上拿了两个昨晚剩下的豆包,就着热水吃了。豆沙馅儿放了一夜,有点硬,但甜味还在。 推开门,一股清冷的空气混合着浓郁的硝烟味扑面而来。院子里铺着一层红色的鞭炮碎屑,像散落的红纸花。中院地上有几个没炸响的“哑炮”,被早起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捡走。各家门窗上的新对联、红“福”字、窗花,在冬日惨白的阳光下,透着股用力过猛的喜庆。 前院传来阎埠贵中气不足但努力拔高的声音:“新春大吉!万事如意!解成,赶紧的,给你易大爷、刘二大爷拜年去!”接着是阎解成不太情愿的应和声。 中院刘海中家的大门敞着,里面传出二大爷爽朗(或者说刻意爽朗)的笑声,还有他训斥儿子拜年磕头姿势不标准的声音。易中海家静悄悄的,对联贴得端正,但门关着。 贾家门上那副褪色的旧春联,在满院新红的映衬下,格外扎眼。门口空荡荡,连鞭炮屑都没有。 何雨柱扫了自家门前一小块地,把碎屑归拢到墙角。刚直起腰,就见陈建穿着崭新的蓝布棉袄(袖口明显接长了一截),手里提着个网兜,兴冲冲地从垂花门跑进来。 “师父!过年好!”陈建跑到近前,规规矩矩鞠了一躬,脸上带着被冷风吹出的红晕和真诚的笑。 “过年好。”何雨柱点点头,看他手里网兜,“拿的什么?” “我娘让带的,自家做的枣糕,还有炸豆腐泡!”陈建把网兜递过来,“我爹说,让您别嫌弃。” 枣糕蒸得松软,嵌着的红枣油亮。炸豆腐泡金黄酥脆,隔着网兜都能闻到豆香。是实实在在的心意。 “替我谢谢你爹娘。”何雨柱接过来,“进来吧,外面冷。” 屋里炉火正旺,暖和多了。陈建搓着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何雨柱:“师父,咱今儿包饺子吧?我擀皮儿可快了!” “急什么,先把面和上,醒着。”何雨柱从柜子里拿出早就备好的白面和猪肉白菜馅儿,“你爹娘包了?” “包了,韭菜鸡蛋的,天没亮就包好了,说初一吃素饺子,一年素净。”陈建帮着舀水,“我吃了才过来的。” 师徒俩和面、调馅儿。何雨柱剁肉馅,陈建洗白菜、剁碎、挤水。配合默契,话不多,但屋里暖意融融。 面醒上了,暂时没事。陈建眼尖,又瞅见了墙角桌上那台旧收音机。 “师父,这……还是没动静?”他凑过去,小心翼翼摸了摸冰凉的外壳。 “嗯,缺个零件,电容坏了,得找一样的换。”何雨柱擦着手,“年后去信托商店碰碰运气。”他没说具体是哪种电容,说了陈建也不懂。 “肯定能修好!”陈建依旧信心满满,又问,“师父,您说去天津学习,啥时候走?去多久?都学啥呀?” 第三十四章:怎么运作 “过了十五,大概一个月。学人家食堂怎么管理,有什么新菜式。”何雨柱说得简单。他其实心里想得更多,去大城市,看看外面的食堂怎么运作,看看有没有新的食材、新的烹饪手法,甚至看看那边的人是怎么过日子的。闭塞太久了,他需要透透气,需要新东西。 “一个月啊……”陈建有点失落,“那食堂怎么办?” “马主任让陈师傅暂时盯着,你多帮着点,该干的活干好,别出岔子。”何雨柱嘱咐,“我不在,也是你锻炼的机会。” “哎!师父您放心!我一定看好咱食堂!”陈建挺起胸脯,随即又挠挠头,“就是……您不在,我心里没底。” “有什么没底的?大锅菜你都会炒了,火候调味记清楚,按规矩来,错不了。”何雨柱看他一眼,“我不在,你正好独当一面。等我回来,看看你长进多少。” 这话既是鼓励,也是鞭策。陈建重重点头,眼神更坚定了。 正说着话,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阎解成,身后还跟着他妹妹阎解娣。两人手里都拿着作业本。 “柱子哥,过年好!”阎解成规规矩矩问好,阎解娣也跟着小声说了一句。 “过年好,进屋吧。”何雨柱让他们进来。小屋一下子显得有些挤,但炉火旺,也不觉得冷。 阎解成是来问题的。他摊开代数课本,指着一条函数曲线:“柱子哥,这个……这个单调区间,我怎么也算不对,您帮我瞅瞅?” 何雨柱接过课本,看了半天。他自学那点东西,应付简单计算还行,这高中代数就有点抓瞎了。但他没露怯,拿过草稿纸:“我看看……这里,X的取值范围变了,对应的Y值……你看,是不是得先求导?” 他其实也不太确定,凭着记忆和模糊的理解,试着推导。阎解成听得似懂非懂,但很认真。阎解娣趴在桌角,好奇地看着哥哥和这个会做饭还会看奇怪符号的何叔叔。 陈建在一旁和面,时不时瞟一眼,眼里满是佩服。师父真厉害,连这么弯弯绕的符号都懂! 正琢磨着,门外又响起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何……何叔,过年好。” 是槐花。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小脸冻得通红,手里捧着个碗,碗里是几个饺子,还是歪歪扭扭的。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阎解成兄妹诧异地看向门口,陈建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何雨柱站起身,走到门口。槐花低着头,不敢看他,把碗往前递了递,声音细得像蚊子:“奶奶和妈妈包的……白菜的……给您。” 何雨柱看着她冻得开裂的小手,还有碗里那几个一看就是孩子手笔、煮过了头有些破皮的饺子,沉默了一下。 贾家居然会让槐花来送饺子?贾张氏和秦淮茹?他不信。多半是这孩子自己偷偷藏的,或者……是昨晚那碗的延续。 “拿回去吧。”何雨柱声音不高,“告诉你奶奶和妈妈,谢谢,我心领了。” 槐花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就红了,嘴唇哆嗦着:“何叔……我……我自己包的……干净的……”她急急地解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何雨柱心里叹了口气。孩子终究是无辜的。但贾家那个泥潭,他不想沾,也不能沾。 “槐花,”他语气缓和了些,“饺子你拿回去自己吃。何叔这儿有,你看。”他指了指案板上正在准备的馅儿和面。 槐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旧棉袄的前襟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她没再说什么,深深看了何雨柱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不解,还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重的哀伤。然后,她端着碗,转身跑了,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垂花门后。 屋里又是一阵沉默。 “师父……”陈建欲言又止。 “和你的面。”何雨柱坐回桌边,神色如常,“解成,刚才说到哪儿了?求导之后,是不是要判断正负?” 阎解成“哦”了一声,赶紧把思绪拉回课本上,但眼神还是忍不住瞟向门外。 阎解娣小声问:“哥,槐花姐为什么哭啊?” “小孩子别问。”阎解成压低声音呵斥一句,心里却也在琢磨。贾家……唉。 这个小插曲,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几圈涟漪,又很快消散。屋里重新响起讨论题目的声音,擀面杖滚动的声音,炉火噼啪的声音。 只是,何雨柱讲题时,偶尔会走神一瞬。槐花那含泪的眼神,像根细小的刺,扎了他一下。不疼,但存在。 半晌,阎解成兄妹问题问得差不多了,起身告辞,说明天再来。何雨柱没留他们,知道他们还得去别家拜年。 屋里又只剩下师徒二人。 面醒好了,开始包饺子。何雨柱擀皮,又快又圆,中间厚四周薄。陈建包,虽然动作慢,但很认真,一个个饺子挺着肚子,站得稳稳当当。 “师父,”陈建一边包,一边忍不住说,“槐花那孩子……也挺可怜。” “嗯。”何雨柱应了一声,没多说。 “贾家大人……唉。”陈建摇摇头,替槐花不平,又不敢多说长辈的不是。 “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个人有个人的路。”何雨柱擀好一张皮,递过去,“管好自己,比什么都强。” 陈建似懂非懂,点点头,把馅儿仔细填进皮里,捏紧。 饺子包完,整整齐齐码了两盖帘。水也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大泡。 “下锅吧。”何雨柱说。 饺子扑通扑通跳进滚水,沉下去,又慢慢浮起来,像一群白胖的小鹅。煮开,点三次凉水,饺子肚皮鼓鼓地漂在水面,熟了。 捞出来,热气腾腾。何雨柱调了醋蒜汁,滴了两滴香油。 师徒俩就着炉火,吃新年第一顿饺子。猪肉白菜馅儿,油润鲜香,咬一口,汤汁迸出来,烫得人直吸溜。 “香!”陈建吃得满头汗,“比我娘包的韭菜鸡蛋香!”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何雨柱自己吃了十几个,放下筷子。胃里暖暖的,心里也踏实。 吃完饭,陈建抢着刷了碗,又陪着说了会儿话,主要是对何雨柱去天津学习这事儿既羡慕又有点不安的絮叨。直到下午,他才依依不舍地告辞回家。 何雨柱把他送到门口,看着年轻人欢快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这孩子,心正,肯学,是个好苗子。等他去天津,食堂交给他照应,也算放心。 第三十五章:收拾 回到屋里,收拾停当。他拿出那本《家庭常见电器维修常识》,翻到收音机电路图那一页,又看了看墙角沉默的旧匣子。 年后,得去淘换那个电容。还有,去天津前,得把食堂的工作跟陈建和老陈交代清楚。该备的料,该注意的事项,一样样写下来…… 正想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刘海中的大嗓门和女人尖利的哭骂声。 何雨柱皱了皱眉,走到窗边,掀起一角窗帘。 只见中院里,刘海中正背着手,站在自家门口,对着哭哭啼啼的秦淮茹和拉拉扯扯的贾张氏,义正辞严:“……不像话!大过年的,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影响全院过年的气氛!” 贾张氏披头散发,拍着大腿:“刘海中!你少在这儿装大瓣蒜!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管!棒梗是我孙子,他爱去哪儿去哪儿!你管得着吗?!” “我怎么管不着?!”刘海中嗓门更高,“我是院里的二大爷!棒梗整天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半夜三更才回来,喝得醉醺醺!这影响多坏?!你们贾家不管教,我这个二大爷,就要管!” “你管个屁!”贾张氏跳脚,“有本事你把棒梗抓起来啊!送去派出所啊!看谁丢人!” 秦淮茹在一旁拉着贾张氏,脸上又是泪又是汗,哀求着:“妈!别吵了!二大爷,您消消气,棒梗他……他就是出去找朋友玩,一会儿就回来……” “朋友?什么朋友?!就是‘二毛’、‘三青’那些混混!”刘海中不依不饶,“我告诉你们,再不管,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咱们院是先进院,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周围已经聚了几个看热闹的邻居,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何雨柱放下窗帘,坐回炉边。果然,消停不了几天。棒梗跟那群混混混在一起,迟早要惹事。刘海中这是拿着鸡毛当令箭,想过过“二大爷”的官瘾,顺便踩踩贾家,显摆自己。 狗咬狗,一嘴毛。 他没兴趣看热闹,更没兴趣掺和。拿起书,继续研究他的电路图。 外面的吵嚷声持续了一阵,大概是易中海被惊动了,出来劝了几句,刘海中才悻悻作罢,贾张氏和秦淮茹也哭哭啼啼地回了屋。看热闹的人散了,院里重归平静,但那股子剑拔弩张的味道,还飘在寒冷的空气里。 何雨柱看着书页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路符号,心思却飘远了。 槐花含泪的眼睛,陈建信赖的眼神,阎解成求知的脸,刘海中虚伪的官威,贾家那令人窒息的压抑……还有,天津。 天津,那个不远不近的城市,会有什么在等着他? 炉火安静地燃烧着,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正月里的冰,封冻着旧的恩怨。正月里的火,在炉膛,在人心底,暗暗燃烧。 而他,即将踏上新的旅程,离开这小小的一方天地,去外面,看看风往哪边吹。 第二十六章初二·棒梗归家 大年初二,按老理儿是回娘家的日子。四合院里比初一更热闹些,嫁出去的闺女带着女婿、孩子回来,大包小包,欢声笑语,空气里都飘着糖果、点心和廉价雪花膏混合的甜腻味儿。 何雨柱没娘家可回,也没亲戚要走动。他照旧早起,煮了碗昨儿剩的饺子当早饭,饺子皮有点坨了,但馅儿还是香的。 正吃着,阎解成又来了,手里拿着本破旧的《代数习题集》,眉头拧成了疙瘩。 “柱子哥,过年好……还得麻烦您。”阎解成有点不好意思,大过年的还来问题。 “进。”何雨柱让他进来,扫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又卡住了?” “嗯,这函数……还有这几何证明题,绕死我了。”阎解成把书摊在桌上,指着一道画得乱七八糟的辅助线的题。 何雨柱凑过去看。题确实不简单,需要做两条辅助线,再用相似三角形和勾股定理。他琢磨了一会儿,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图、标注、列式子。他讲得慢,但条理清楚,每一步怎么想,为什么这么加辅助线,都掰开揉碎了解释。 阎解成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哦!原来这么加辅助线!明白了明白了!柱子哥,您真行!这都懂!” “多做题,多琢磨,你也行。”何雨柱放下笔。其实他自己也是半桶水,硬啃下来的,教阎解成,等于自己又复习一遍。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笑闹声,还有小孩尖锐的哭喊。接着,就是刘海中那刻意拔高的、带着炫耀意味的大嗓门: “光天!光福!赶紧的,把你们姐夫带来的点心,给你易大爷、三大爷家送去尝尝!哎哟,这稻香村的枣泥酥,就是地道!还有这‘京八件’,你姐婆婆特意指来的!……” 透过窗户缝,能看到刘光天、刘光福俩小子,端着两个点心匣子,挺胸抬头,在前院和中院之间穿梭,像两只开屏的孔雀。他们那嫁到城西工人家庭的姐姐回来了,穿件崭新的红呢子外套,烫了头发,抱着个胖小子,正跟二大妈在门口亲热说话,嗓门也不小。 阎解成撇撇嘴,压低声音:“二大爷家这姑奶奶,一年回来显摆一回。去年带的是‘桃酥’,前年是‘江米条’,今年升级成‘京八件’了。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嫁得好。” 何雨柱没接话。刘海中的做派,他清楚。有点好东西就恨不得全院都知道,本质上还是以前当小组长时那点“官瘾”和虚荣心作祟。他更在意的是易中海家的动静。易家闺女好像也回来了,但没什么声响,安安静静的。倒是贾家,依旧死寂,大过年的,连个亲戚走动都没有,透着一股子被遗忘的凄凉。 阎解成问完题,没马上走,蹭了杯热水,小声说:“柱子哥,我听说……棒梗昨儿后半夜才回来,醉得不成样子,在门口吐了一地,是秦淮茹……秦姐给拖进去的。早上贾家都没动静,估计还没起。” 何雨柱“嗯”了一声,没发表意见。棒梗跟“二毛”那伙人混,酗酒闹事是迟早的。贾家现在没人管得住他,贾张氏只会撒泼,秦淮茹……自身难保。 “师父,”陈建也来了,提着个小布袋,“我娘让送来的,炸糕,刚出锅的,还热乎。” 炸糕金黄酥脆,红豆馅儿,确实还烫手。何雨柱让他坐,陈建却站着,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师父,我待不住,得回去。我大姨一家来了,我得帮着招呼。” “赶紧回去。”何雨柱摆摆手,“家里来客是大事。” 陈建走了,阎解成也不好意思再待,抱着习题集也告辞了。屋里又剩下何雨柱一个人。 他把炸糕放在炉边温着,继续收拾屋子。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窗明几净,炉火正旺。他把那台旧收音机又拿过来,打开后盖,对着书上的电路图,用万用表一点一点测。有个电容的读数明显不对,估计就是它坏了。他小心地把那个比小拇指指甲盖还小的圆柱形电容器拆下来,放在手心看了看。棕色的塑料壳上印着一些数字和字母,已经模糊不清。 得找个一模一样的换上。这玩意儿,得去专门的电子元件商店,或者……信托商店那个老师傅那儿碰碰运气。 第三十六章:火候 他把坏电容用纸包好,收起来。目光落在炕头那本《烹调原理》上。去天津学习,除了学管理,是不是也能看看那边的菜市场,有什么不一样的食材,学点新菜式?听说天津卫靠近海边,水产多,做法也跟北方不太一样…… 正想着,外面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脸盆砸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是贾张氏变了调的尖叫: “棒梗!你疯啦?!那是你妈!” 何雨柱眉头一皱,走到窗边。 只见中院里,棒梗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赤红,身上还带着隔夜的酒气,正把秦淮茹推搡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秦淮茹怀里抱着个脸盆,盆里的脏水洒了一地,衣服也湿了一大片。贾张氏在一旁想拉,被棒梗一把甩开,老太太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滚开!都给我滚开!”棒梗嘶吼着,声音沙哑难听,“老子的事不用你们管!少他妈在我面前装好人!” “棒梗!你怎么跟你妈说话呢!”贾张氏爬起来,又去扯他胳膊。 “我妈?”棒梗猛地甩开她,指着秦淮茹,脸上是扭曲的恨意,“她算哪门子妈?!她要有本事,我能去扫厕所?!我能让人瞧不起?!我能像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 秦淮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流,抱着湿漉漉的脸盆,像一片在寒风里打颤的枯叶。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贾张氏又气又急,拍着大腿,“是你自己不争气!怪你妈干什么!” “我不争气?!”棒梗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猛地转身,血红的眼睛瞪向贾张氏,“我为什么不争气?!还不是你们没本事!爸死得早!你们俩窝囊废!连个工作都给我找不着!还得我自己去偷!去抢!” 他越说越激动,竟抬手要打贾张氏。秦淮茹惊叫一声,扑过去拦住:“棒梗!你住手!她是你奶奶!” “奶奶?哈哈哈……”棒梗狂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哭腔,“她除了会撒泼打滚,还会什么?!还有你!除了会哭,会装可怜,还会什么?!你们除了拖累我,还会什么?!” 他的声音很大,惊动了前院后院。不少人打开门,或探出头,或站在自家门口,朝中院张望。刘海中家正在待客,闻声也出来了,二大爷背着手,一脸“我就知道”的鄙夷;他姐姐则抱着孩子,好奇又嫌弃地往这边看。 易中海也出来了,脸色铁青,想上前,又停住脚步,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背过身去,似乎不忍再看。 “看什么看?!都他妈看什么看?!”棒梗发现了围观的人,像头被激怒的困兽,冲着四周嘶吼,“没见过家里吵架啊?!滚!都滚!” 他抄起地上一个破板凳,就要砸。 “棒梗!”一声尖利的、带着哭腔的呵斥,是秦淮茹。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抱住棒梗的胳膊,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你闹够了没有?!你还嫌这个家不够丢人吗?!你还嫌你妈我……活得不够难吗?!” 棒梗被她抱住,挣扎了几下,没挣脱。他低头,看着母亲那张泪水纵横、写满绝望和卑微的脸,看着那曾经美丽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灰败和空洞,手里的破板凳,慢慢垂了下来。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喘着粗气,赤红的眼睛里,暴戾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茫然和更深的痛苦。 “妈……”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哭腔,“妈……我难受……我心里憋得慌……我……” 他没再说下去,猛地推开秦淮茹,抱着头,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呜呜地哭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撒泼耍混的哭,而是真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压抑的、绝望的哭声。 秦淮茹也瘫坐在地上,抱着湿漉漉的脸盆,看着蹲在地上痛哭的儿子,再看看周围那些或冷漠、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她脸上的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麻木。 贾张氏也哭了,拍着大腿,数落着:“造孽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东旭啊,你睁开眼看看啊……你儿子……你妈……都没法活了啊……” 一场闹剧,以这样狼狈不堪的方式,暂时收场。 围观的人渐渐散了,低声议论着,摇着头。刘海中一脸“家门不幸”的感慨,带着客人回屋了。易中海也默默关上了门。只有阎埠贵,站在自家门口,推了推眼镜,嘴里无声地嘟囔了句什么,大概是“有辱斯文”之类的,也缩了回去。 中院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贾家三人,一个蹲着哭,一个坐着麻木,一个站着嚎。 寒风卷过,吹起地上的污水和碎冰碴子。 何雨柱放下了窗帘。 他走回炉边,炉火很旺,映着他的脸,平静无波。 心里不是没有波澜。棒梗的可恨,秦淮茹的可悲,贾张氏的可厌,都那么真实,那么……鲜活地烂在眼前。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同情吗?有一点,尤其是对那个瘫坐在地、眼神空洞的秦淮茹。但也就一点点,很快就被理智压下去。路是自己选的,苦果也得自己吞。他不是菩萨,渡不了所有人。 他重新拿起那个坏掉的电容,在手里捻了捻。 该修的东西,还得修。该走的路,还得走。 贾家的烂摊子,他们自己收拾。他的日子,还得自己过。 炉火上,水壶开了,呜呜地响着,冒着白气。 他拎下水壶,给自己续了杯热水。水温透过搪瓷缸子传到手心,暖洋洋的。 外面的哭声和嚎叫,渐渐低了,只剩下寒风掠过屋檐的呼啸。 大年初二,阳光稀薄,但终究是白天。 何雨柱喝完水,拿起那本《烹调原理》,翻开,找到关于“火候”的那一章。 字迹在眼前渐渐清晰,那些关于温度、时间、食材变化的描述,将他的思绪从院里的嘈杂,拉回到手中可以掌控的、实实在在的技艺上。 外面的世界再纷乱,他这里,炉火正旺,水刚沸,书页微黄。 一切,都还来得及。 第三十七章:年味儿短暂 正月十五一过,年就算彻底过完了。北平城里那股子慵懒又喧嚣的年味儿,像融雪一样,渐渐渗进干燥的尘土里,只剩下各家窗户上褪色的窗花,和胡同里偶尔捡到未燃尽的鞭炮小孩,提醒着人们刚刚过去的、短暂的欢腾。 轧钢厂里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和轰鸣。工人们脱下过年的新衣裳,换上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还带着年节残留的油光和些许倦怠,但手里的活儿不敢停。新的一年,生产任务,评优指标,都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何雨柱也忙了起来。去天津学习的正式通知下来了,介绍信、粮票关系、行李准备,一样样都要落实。马主任把他叫去办公室,交代了不少事。 “柱子,这次去,不光是学做菜。”马主任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介绍信和一些零钱、票据,“主要是学人家食堂的管理,物资调配,人员安排,还有怎么能让工人吃得好又节约。听说他们那边搞了什么‘成本核算’、‘营养搭配’,咱们也得跟上形势。你眼睛放亮点,有用的,都记下来,带回来。” “我明白,主任。”何雨柱接过信封,揣进怀里。 “还有,跟兄弟单位的同志搞好关系,谦虚点。你手艺好,我知道,但别翘尾巴。到了那边,多看,多问,少说。”马主任又叮嘱,“一个月时间不长,但机会难得。回来,食堂这一块儿,我还指望你挑大梁呢。” 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何雨柱点点头:“主任放心,我一定把东西学回来。” 从办公室出来,何雨柱去了趟厂人事科和财务科,办好了相关手续。他的工资关系暂时不动,学习期间由厂里发放基本工资和差旅补贴。粮票换了全国通用粮票,虽然比例上吃点亏,但方便。 办完这些,已经快中午了。他回到食堂,陈建正带着几个帮厨忙活午饭,见他回来,赶紧凑过来:“师父,手续都办好了?” “嗯。”何雨柱点点头,扫了一眼灶台,“今儿菜备得怎么样?” “都齐了,白菜炖豆腐,加了点粉条,按您说的,猪油多搁了半勺。”陈建有点紧张,“师父,您尝尝味儿?” 何雨柱拿起勺子,从大锅里舀了点汤,吹了吹,尝了一口:“咸淡正好,火候还差一点,豆腐没完全炖进去味儿。再咕嘟五分钟。” “哎!”陈建连忙去调火。 “我走的这一个月,”何雨柱一边说,一边检查着其他备料,“大锅菜就按这个标准来,猪油可以适当多放点,天冷,工人们干活需要油水。但账目要清楚,每次用了多少,记明白。肉菜一周两次,不能少,但分量要把控好,宁可稍微欠一点,也不能让人说咱们克扣。” “我记住了,师父。”陈建认真点头。 “陈师傅那边,”何雨柱指的是暂代他管理食堂的老陈,“他资格老,经验丰富,大事上多听听他的意见。但原则问题,比如食材安全、账目清楚,必须按规矩来。有什么事拿不准,等我回来再说。” “嗯!”陈建用力点头,眼圈有点红,“师父……您早点回来。” “哭什么,一个月,眨眨眼就过去了。”何雨柱拍拍他肩膀,“好好干,等我回来,看你有没有长进。” 午饭过后,何雨柱收拾了自己的工具——几把趁手的菜刀,磨刀石,还有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常用的几样特殊调料和从《烹调原理》上抄下来的几个可能用到的配方笔记。这些是他吃饭的家伙,得带着。 下午,他跟老陈做了交接。老陈是个话不多的老师傅,五十多岁,在食堂干了一辈子,手艺平平,但胜在稳重,没什么花花肠子。 “何师傅,你放心去。食堂有我在,出不了大岔子。”老陈抽着烟袋锅子,慢悠悠地说,“陈建那孩子不错,踏实,我让他多盯着点后厨。” “麻烦您了,陈师傅。”何雨柱客气道,“主要是规矩不能乱,账目不能糊。其他的,您多费心。” “知道,知道。”老陈点点头。 交代完食堂的事,何雨柱提前了一会儿下班。他得回去收拾行李,还有件事要办——去信托商店,看能不能淘换到那个收音机需要的电容。 信托商店里还是那股子陈旧物品混合灰尘的气味。那个老师傅还在,正戴着老花镜,就着窗口的光线修理一块怀表。 “老师傅,还记得我吗?”何雨柱走过去。 老师傅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一下:“哦,买坏收音机那小伙子?怎么,修好了?” “没,缺个电容。”何雨柱从怀里掏出那个用纸包着的坏电容,递过去,“您这儿,有类似的吗?或者……知道哪儿能配到?” 老师傅接过电容,对着光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模糊字迹,又拿过放大镜瞅了瞅:“哟,这玩意儿……可有点年头了,是‘红星’老型号用的。现在新出的收音机,都不用这种了。” 何雨柱心里一沉:“那……配不到了?” “那倒也不是。”老师傅放下放大镜,慢条斯理地说,“这种老货,一般地方是没有。不过嘛……我这儿,偶尔能收上来点旧零件。你等等。” 他站起身,佝偻着背,走到后面一个堆满杂物的架子前,翻找了半天,拿出一个满是灰尘的铁皮盒子。打开,里面全是各种型号的老旧电子元件,电阻、电容、线圈,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 “自己找找看,有没有模样差不多的。”老师傅把盒子推过来,“找到了,看着给点钱就行。” 何雨柱道了声谢,蹲下身,在那一堆零件里仔细翻找。灰尘扑面而来,他眯着眼,一个个拿起来比对。有的型号不对,有的个头太大或太小,有的干脆已经破损了。 翻了足有十几分钟,就在他要放弃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圆柱形的、棕色塑料壳的小东西。拿起来,擦掉灰尘,对着光看——大小、形状、甚至外壳上模糊的字母排列,都和他手里那个坏电容极其相似! 他心跳快了一拍,赶紧把两个电容并排放在一起,仔细对比。老师傅递过来一个放大镜。在放大镜下看,虽然有些细微差别,但主要参数标识几乎一样。应该可以代用! “老师傅,这个……行吗?”何雨柱问。 老师傅接过去看了看,点点头:“差不多,能用。这种老电容,容值有点偏差问题不大,只要耐压够就行。你这个……给五毛钱吧。” 何雨柱二话不说,掏出五毛钱。老师傅接过钱,把电容递给他,随口问:“小伙子,好这口?喜欢鼓捣这些老玩意儿?” 第三十八章:去过才知道 瞎琢磨。”何雨柱小心地把新电容包好,跟坏的放在一起。 “现在年轻人,乐意学这个的不多了。”老师傅感慨,“都想着当工人,当干部,吃商品粮。这手艺……饿不死,也发不了财。” 何雨柱笑了笑,没接话。饿不死,发不了财,但关键时刻,能救命,能多一条路。这话,他藏在心里。 揣着配到的电容,他心里踏实了不少。等从天津回来,就可以试着把收音机修好。那不仅仅是一个能出声的匣子,更是一扇窗,一个象征——他能靠自己,把坏了的东西修好,把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做成。 回到四合院,天还没黑。院里比过年期间安静了许多,但比平时多了些活气。阎解成趴在他家窗台上,大声朗读着英语课文,磕磕绊绊,但劲头十足。刘海中家传来二大爷训斥儿子不好好学习、只想出去玩的吼声。易中海家依旧安静,但窗户开着,一大妈在门口晒被子。贾家……还是老样子,门紧闭着,但隐约能听到里面贾张氏有气无力的咳嗽声。 何雨柱进了自己屋,开始收拾行李。一个半旧的帆布旅行袋,是以前厂里发的劳保用品。他往里装换洗衣服——两件工装,一件旧毛衣,两双袜子,内裤。洗漱用品:毛巾、肥皂、牙刷、牙膏。吃饭的家伙:一个铝饭盒,一双筷子,一个搪瓷缸子。还有那包工具和调料笔记。 最重要的,是钱和票证。他把厂里给的差旅补贴、自己攒下的几十块钱,还有全国粮票、布票等,分开藏在衣服内袋和旅行袋的夹层里。出门在外,小心为上。 最后,他拿起那本《家庭常见电器维修常识》和《烹调原理》,犹豫了一下,把《烹调原理》塞进了旅行袋。《维修常识》和那个电容,他小心地用油纸包好,放进床底下的铁皮箱里。等回来再修。 收拾停当,天已经黑了。他生火做饭,简单煮了碗面条,卧了个鸡蛋。吃完,又把屋里屋外检查一遍,炉火封好,门窗插销插牢。 坐在炉边,看着这间熟悉的小屋。虽然简陋,但这是他重生归来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窝”。在这里,他守住了底线,打退了算计,赢得了尊重,也开始了学习。如今,要暂时离开,去一个陌生的地方。 心里有点空,但更多的是隐隐的期待。 外面传来敲门声。 “柱子哥,睡了吗?”是阎解成。 “没,进来吧。” 阎解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个煮鸡蛋,还有点不好意思:“柱子哥,我娘让给的,说您出门路上吃。您……明天一早就走?” “嗯,一早的火车。”何雨柱接过鸡蛋,“谢谢三大妈。” “柱子哥,”阎解成搓着手,眼神里充满向往,“天津……大地方吧?是不是特别热闹?楼特别高?” “我也没去过。”何雨柱实话实说,“去了才知道。” “您肯定行!”阎解成对他有种盲目的信心,“学好了回来,教教我!我也想学点新菜式!” “你先把你那代数几何弄明白吧。”何雨柱难得开了句玩笑。 阎解成嘿嘿笑了,又说了几句闲话,主要是对高考的憧憬和复习的苦恼。何雨柱安静听着,偶尔点拨一两句。炉火映着两张年轻,或者说心态年轻的脸,一张充满对未来的渴望,一张沉淀着过往的沧桑与重新燃起的探索欲。 送走阎解成,何雨柱吹熄了油灯,躺下。月光透过窗户纸,朦朦胧胧地洒进来。 他想起白天在信托商店,老师傅说的“饿不死,也发不了财”。想起马主任说的“挑大梁”。想起陈建信赖的眼神。想起槐花含泪送来的饺子。想起棒梗蹲在地上绝望的哭泣。想起院子里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那些算计,那些冷暖…… 这一切,都将暂时被他抛在身后。 他要去的,是一个新的地方。那里有新的知识,新的见闻,新的可能。 也许,也会有新的麻烦。 但他不怕。 这一路走来,从冻死桥洞到站稳脚跟,从任人拿捏到守住方圆,他靠的不是运气,是清醒,是狠劲,是不断学习。 天津,会是下一个起点。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火车汽笛声,悠长,苍凉,又带着某种奔向远方的力量。 何雨柱闭上眼睛。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他将踏上列车,驶向1977年的春天,驶向一个更广阔的,未知的,但值得期待的——前方。 第二十八章远行的列车 天刚蒙蒙亮,北平站就被一种特有的、混合着煤烟、人潮、行李和隐约食品味的喧嚣所笼罩。绿皮火车像一条条巨大的、沉默的钢铁蜈蚣,匍匐在延伸向远方的铁轨上,喘息着喷吐出白色的蒸汽。 何雨柱提着那个半旧的帆布旅行袋,挤在攒动的人头里。穿着各色棉袄、拎着大包小包、操着不同口音的人们,像潮水一样涌向各个站台。送行的、告别的、吆喝着找人的声音,此起彼伏,吵得人脑仁疼。 他对照着手里的车票,找到去往天津的站台。绿皮车厢已经挂好,车门开着,列车员站在门口,不耐烦地查看着旅客的车票,大声催促着:“去天津的!抓紧时间上车了!票拿好!” 何雨柱随着人流往前走。他的行李不多,脚步还算轻快。临出门前,他把炉火仔细封好,门窗都检查了一遍,那个自制的报警装置也调整到了最灵敏的状态——虽然他知道,这一走一个月,真有人想干什么,这点小玩意儿也防不住。但,求个心安吧。 “何师傅!何师傅!等等!”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喘。何雨柱回头,看见陈建满头大汗地挤开人群跑过来,手里还拎着个网兜,网兜里是几个用油纸包着的烧饼,还冒着热气。 “师父!还好赶上了!”陈建跑到跟前,把网兜往他手里塞,“我娘早上现烙的,芝麻酱红糖馅儿的,您路上吃!” 何雨柱接过,烧饼热乎乎的,烫手。“不是让你别送吗?这么早,跑一趟。” “那哪行!”陈建抹了把汗,眼圈有点红,“师父,您……您路上小心,到了天津,找个地方就给我们厂里捎个信儿。” “知道。”何雨柱拍拍他肩膀,“回去吧,食堂那边,多上心。听陈师傅的,但也别什么都听,自己有数。” “哎!”陈建用力点头,“您放心!” 第三十九章:赶紧上去吧 汽笛拉响了,尖锐的声音刺破清晨的嘈杂。列车员开始催促最后一批旅客上车。 “赶紧上去吧,师父!”陈建推了他一把。 何雨柱不再多说,拎着行李和烧饼,踏上咣当作响的铁皮踏板,钻进车厢。 车厢里更是拥挤不堪,混合着汗味、烟味、食物味,还有婴儿的啼哭。座位早就没了,过道里、车厢连接处都站满了人,行李塞得到处都是。何雨柱好不容易在靠近车门的地方找了个相对宽松的角落,把旅行袋放在脚边,靠车厢壁站着。 他从车窗望出去。陈建还站在站台上,踮着脚,使劲朝他这边挥手。清晨的冷光里,年轻人的脸上满是依恋和不舍。 何雨柱也朝他挥了挥手。 汽笛再次长鸣,车身猛地一震,缓缓开动了。站台、陈建的身影、北平站那灰色的建筑,开始向后移动,越来越快。 何雨柱收回目光,看向车厢内。陌生的面孔,嘈杂的声音,摇晃的车身,还有窗外飞速掠过的、尚未完全苏醒的北方原野——光秃秃的树木,灰黄的田地,低矮的农舍,偶尔闪过一两个挑着担子早起的农人。 这一切都在提醒他,他真的离开了,离开了那个困了他前世一辈子、今生也挣扎了许久才撕开一道口子的四合院,离开了那些熟悉的面孔和纠缠不清的是非。 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挣脱束缚、奔向未知的轻快。 他从网兜里拿出一个烧饼,咬了一口。芝麻酱和红糖混合的甜香在嘴里化开,饼皮酥脆,内里绵软,带着刚出炉的温度,一路暖到胃里。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妇女,闻到香味,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何雨柱没在意,慢慢嚼着。车厢里各种气味交杂,但这烧饼的香味,固执地占据了他嗅觉的一角,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锚点。 火车哐当哐当地前行,单调而有节奏。车厢里的人渐渐适应了摇晃,嘈杂声低了下去,有人开始打盹,有人低声聊天,有人望着窗外发呆。 何雨柱也靠着车厢壁,闭上眼睛。他没睡,只是养神。脑子里却在快速盘算。 天津。食品厂。学习。成本核算。营养搭配。新菜式。 还有,离开前马主任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挑大梁”…… 一个月时间,不长,但也不短。能学到多少,能带回来多少,能让他自己看到多少,都取决于他自己。 正想着,车厢那头传来一阵骚动和争吵声。 “你这人怎么这样?挤什么挤?” “谁挤了?地方就这么大!” “你踩我脚了!” “我还说你挡道了呢!” 是常见的旅途摩擦。何雨柱没睁眼,只是往角落里又缩了缩。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争吵很快被旁人劝开,车厢里重归单调的哐当声。 不知过了多久,列车在一个小站短暂停靠。有人上下车,又是一阵混乱。何雨柱睁开眼,看到窗外简陋的站台上,几个裹着破棉袄的农民正扛着麻袋拼命往车上挤,列车员拦着,大声呵斥。最终,还是有两个挤了上来,带着一身寒气和不耐烦的嘟囔,挤进了已经饱和的车厢。 火车再次开动,速度渐渐提起来。窗外的景物变得有些模糊。 何雨柱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又看了一遍里面的介绍信和票据。上面的字迹工整,盖着轧钢厂鲜红的公章。这是他的“通行证”,也是他新旅程的开始。 他小心地把信封收好,贴身放好。目光无意中扫过对面座位。 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干部模样的人,大概四十多岁,穿着藏蓝色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份《人民日报》,正看得入神。他旁边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扎着两根麻花辫,穿着洗得发白的列宁装,膝盖上摊着一本《赤脚医生手册》,也在认真看着。 再往旁边,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闭目养神,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农村妇女,正低声哄着哭闹的小儿子。几个穿着工装、像是出公差的工人,挤在一起,低声谈论着什么,隐约能听到“指标”、“任务”、“奖金”之类的词。 这一车厢的人,各自揣着各自的心事,奔向各自的目的地。短暂的交集在这摇晃的铁皮箱里,然后又各奔东西。 何雨柱忽然觉得,自己和他们没什么不同。都是这时代洪流里的一滴水,被裹挟着向前。不同的是,有些人随波逐流,有些人,比如他,想试着看清方向,甚至,想溅起一点属于自己的水花。 火车穿过一个长长的隧道,车厢里顿时一片黑暗,只有连接处微弱的灯光。人们安静下来,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摄住了心神。 几秒钟后,光明重现。窗外是开阔的平原,远处的地平线上,一轮冬日苍白的太阳,正缓缓升起,给灰蒙蒙的天际染上一抹浅淡的金红。 天亮了。 车厢里的人们仿佛也随着这光明活了过来。打哈欠的,伸懒腰的,小声交谈的,给孩子喂吃的。 何雨柱看着窗外那轮并不温暖的太阳,心里却觉得敞亮了些。 他拿出第二个烧饼,慢慢吃着。糖馅儿有点凝固了,但依旧很甜。 列车广播响了,带着杂音,播报着前方即将到达的站点和注意事项。 天津,越来越近了。 何雨柱吃完烧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膀和腿脚。 旅途的疲惫还在,但一种新的、隐隐的期待和力量,正从心底慢慢升起来。 他不知道在天津会遇到什么。是热情的接待,还是冷漠的敷衍?是能学到真东西,还是走个过场?会不会有新的麻烦,新的算计? 但他知道,无论如何,他都要睁大眼睛去看,竖起耳朵去听,打开心去学。 前世他困在方寸之地,眼界只有锅台和四合院那么大。这一世,老天爷给了他重来的机会,他不能浪费。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就像那些不堪的过往,终将被抛在身后。 而前方,铁轨延伸向天际线,消失在初升的朝阳里。 那里有新的城市,新的面孔,新的知识,新的……可能性。 何雨柱深吸一口气,混杂着各种气味的车厢空气,此刻闻起来,竟也有了几分自由的味道。 列车长鸣,车轮滚滚。 载着他,也载着无数像他一样,怀揣着不同梦想或仅仅是为了生计奔波的人们,驶向1977年的春天,驶向一个正在缓慢解冻、隐约萌发着生机的、广袤而未知的天地。 第二十九章津门初印象 火车在哐当哐当的节奏里,走了小半天。窗外单调的北方冬景渐渐有了变化,田地变得规整,房屋密集起来,远处开始出现工厂高大的烟囱,冒着滚滚浓烟。空气里的味道也从纯粹的土腥气,慢慢混杂了煤烟、金属和一种陌生的、湿漉漉的水汽。 天津,到了。 列车缓缓驶入站台,嘈杂声陡然放大。何雨柱提起旅行袋,随着人流挤下车。脚踩在坚实的站台水泥地上,还有点不适应,仿佛还在随着车厢摇晃。 第四十章:城市和楼房 站台很大,比北平站更显陈旧,穹顶高阔,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煤灰、汗水和一种海腥气混杂的独特味道。广播里女声用略带津腔的普通话播报着车次,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人流如织,南腔北调的叫喊声、行李拖动声、小贩兜售“大麻花”、“煎饼馃子”的吆喝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何雨柱紧了紧衣领,按照介绍信上的地址,寻找出站口和公共汽车站。他人生地不熟,但好在识字,方向感也不错。跟着指示牌,穿过拥挤的人流,走出车站。 眼前豁然开朗。街道比北平的胡同宽阔许多,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建筑,有西式的小洋楼,也有中式的灰砖房,更多的则是五六十年代建的、样式统一的红砖楼房。自行车铃声叮当作响,穿着蓝色或灰色工装的人们行色匆匆,偶尔有老式的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空气清冷,但那种湿漉漉的感觉更明显了,吸进肺里,带着点儿咸腥。 这就是天津卫了。河海交汇之地,曾经的北方第一大商埠,如今依然能从那略显破败但骨架犹存的街景中,窥见昔日的繁华与纷杂。 何雨柱没时间细看,找到去往食品厂方向的公共汽车站。站牌下已经排了不短的队,他站到队尾。等车的人大多沉默,裹紧棉衣,呵着白气,眼神疲惫或茫然。一个卖煮山芋的小贩推着独轮车经过,甜香气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诱人。何雨柱摸了摸怀里还温乎的烧饼,没动。 车来了,是辆老旧的公共汽车,油漆斑驳,开起来咣当乱响。人们一拥而上,何雨柱仗着年轻力壮,也挤了上去。车厢里更挤,人贴着人,各种气味混杂。售票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用快得听不清的天津话喊着“买票啦买票啦”,手臂灵活地在人缝里穿梭撕票。 何雨柱递过钱,说了目的地。售票员撕给他一张小小的车票,又继续她的吆喝。他紧紧攥着票,在晃动的车厢里努力站稳,透过模糊的车窗,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在眼前缓缓流过。 街道,楼房,商店,行人。与北平相比,这里的建筑似乎更杂,色彩也更灰暗一些。但街上行人的步伐似乎更快,神色也更匆忙。路边偶尔能看到卖海鲜的小摊,木盆里蹦跳着鲜活的鱼虾,空气里的海腥味便浓烈一阵。 汽车摇摇晃晃开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在一个看起来颇为气派的大厂门前停下。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大牌子:“天津第一食品厂”。 何雨柱下了车,站在厂门口。厂区很大,能看到里面整齐的厂房和高耸的烟囱,机器的轰鸣声隐隐传来。门口有传达室,穿着制服的保卫人员正在检查进出人员的证件。 他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有些皱巴巴的外套,拎着旅行袋,朝传达室走去。 “同志,您好。我是从北平红星轧钢厂来学习的,找后勤科的李科长。”何雨柱拿出介绍信,递过去。 保卫人员接过信,仔细看了看公章和内容,又打量了何雨柱几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等着。”转身进了传达室,大概是打电话去了。 何雨柱站在门口,感受着来自厂区深处的、混合着面粉、油脂和蒸汽的独特气味。这就是他要待一个月的地方。 不一会儿,保卫人员出来了,后面跟着一个三十多岁、戴着眼镜、穿着蓝色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人。 “你就是红星轧钢厂来的何雨柱同志?”眼镜干部开口,带着明显的天津口音,但语气还算客气。 “是我,李科长您好。”何雨柱上前一步。 “我姓王,是后勤科的干事,李科长开会去了,让我先接待你。”王干事推了推眼镜,“跟我来吧,先安排你住下。” 何雨柱跟着王干事进了厂区。路面是水泥的,扫得很干净。两旁是高大的法桐,叶子早就掉光了,枝干遒劲。厂房整齐排列,红砖墙上刷着白色的标语:“抓革命,促生产”、“工业学大庆”……偶尔有穿着白色工服的工人匆匆走过,好奇地瞥他一眼。 王干事话不多,简单地介绍着:“这边是糕点车间,那边是罐头车间,你们学**要在食堂和后勤仓库这边……宿舍在厂子后面,条件一般,八个人一间,都是上下铺,公共厕所和水房。吃饭在职工食堂,凭学习介绍信换饭票……” 何雨柱默默听着,眼睛观察着四周。厂子规模确实比轧钢厂大,管理看起来也更规范。路上遇到的工人都穿着统一的工作服,戴着帽子,行色匆匆,很少交头接耳。 宿舍是一排平房,红砖墙,瓦顶。王干事把他带到其中一间门口,掏出钥匙开门。屋里光线昏暗,一股霉味和脚臭气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靠墙两排上下铺,一共八个床位,大多数铺位都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只有靠门的下铺和靠窗的一个上铺空着。 “你就睡这儿吧,靠门这个下铺。”王干事指了指空着的下铺,“被褥厂里不提供,你自己有带吧?” “带了。”何雨柱点头。他旅行袋里有薄被和床单。 “行,你自己收拾一下。食堂开饭时间是中午十一点半到一点,下午五点半到七点。明天早上八点,到后勤科办公室找我,我带你去食堂熟悉情况。”王干事交代完,又看了看何雨柱简单的行李,“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可以提,厂里尽量解决。但主要是来学习的,要把精力放在学习上。” “明白,谢谢王干事。”何雨柱态度诚恳。 王干事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何雨柱放下旅行袋,打量了一下这间宿舍。墙壁斑驳,墙角有蜘蛛网,窗户玻璃糊着报纸,脏兮兮的。空着的床板上积着厚厚一层灰。其他铺位虽然乱,但能看出有人长期居住的痕迹:掉瓷的搪瓷缸子,卷边的书本,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床头挂着脏乎乎的工作服。 既来之,则安之。他挽起袖子,开始打扫。先把床板擦干净,铺上自己的床单薄被。又找了把秃了毛的扫帚,把地面扫了扫,灰尘在阳光下飞舞。没有抹布,他从行李里找了件旧汗衫,沾湿了,把窗户和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擦了擦。 第四十一章:赵抗美 正忙活着,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黑瘦的年轻工人,穿着油渍麻花的工作服,看到何雨柱,愣了一下:“哟,来新人了?” “你好,我是北平来的,何雨柱,来学习的。”何雨柱直起身。 “学习?学啥?食堂?”黑瘦青年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和不易察觉的审视,“我叫赵抗美,罐头车间的。住你上铺。”他指了指靠窗的那个空铺。 “赵师傅。”何雨柱点点头。 “别叫师傅,叫小赵就行。”赵抗美摆摆手,把手里拎着的饭盒放到桌上,一屁股坐在旁边床铺上,“北平来的?大地方啊。咋跑我们这学食堂?你们轧钢厂没食堂?” “有,来学习先进经验。”何雨柱简短回答,继续擦桌子。 “先进经验?”赵抗美嗤笑一声,带着点自嘲,“咱这食堂?得了吧,馒头能噎死人,菜里没油水,大师傅手艺还不如我家老娘。也就仗着厂子大,混日子。” 何雨柱手上动作没停,心里却记下了。看来这食品厂的食堂,恐怕也不像马主任想的那么“先进”。 “你呢?学多久?”赵抗美问。 “一个月。” “一个月?够呛。”赵抗美摇摇头,“咱这食堂,水深。掌勺的是个老师傅,姓胡,手艺嘛……马马虎虎,但资格老,脾气臭,等闲人入不了他眼。管仓库的是科长小舅子,雁过拔毛的主儿。你想学东西?难。”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你要是真想学点实在的,晚上有空,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何雨柱问。 “厂子后头,靠近海河那边,有片老居民区,里头藏着几家小饭馆,私人开的。”赵抗美眨眨眼,“那味道,比咱食堂强一百倍!就是贵点儿,还得偷偷去。” 私人饭馆?何雨柱心中一动。这年头,私营经济还是“资本主义尾巴”,但显然,在这座曾经商埠气息浓厚的城市里,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复苏。 “行,有机会去看看。”何雨柱没把话说死。 赵抗美见他反应平淡,也没再多说,拿了饭盒和毛巾脸盆,咣当咣当出去洗漱了。 何雨柱收拾完,看看时间,快到饭点了。他拿出饭盒和筷子,锁好门(虽然那锁看起来形同虚设),按照王干事指的方向,往食堂走去。 食品厂的食堂很大,比轧钢厂的大一倍不止。正是饭点,里面人声鼎沸,打饭窗口排着长队。空气里弥漫着大锅菜特有的、混合着白菜、土豆和廉价油脂的味道。 何雨柱排队,观察着。打菜的师傅动作麻利,但面无表情,舀菜的手很稳,分量统一,不多不少。工人们端着铝饭盒,找位置坐下,埋头吃饭,交谈声不大,脸上多是疲惫和麻木。饭菜看起来很简单:熬白菜,炒土豆丝,二合面馒头,稀粥。油水确实不多,菜色也单调。 轮到何雨柱,他递上饭票。打菜师傅瞥了一眼他的穿着(不是本厂工装),没多问,舀了一勺白菜,一勺土豆丝,拿了两个馒头,一碗粥。 何雨柱找了个角落坐下。白菜炖得太过,烂糊糊的,没什么味道。土豆丝切得粗,炒得有点生,还有股铁锅的腥气。馒头倒是挺实诚,就是有点发酸,估计面没发好。粥很稀,能照见人影。 他慢慢吃着,味同嚼蜡。不是他挑剔,作为一个厨子,他本能地分析着这些饭菜的问题:火候、刀工、调味、食材处理……处处都是毛病。难怪赵抗美抱怨。 正吃着,旁边桌几个工人的对话飘进耳朵。 “听说没?三车间老刘,昨儿拉肚子拉脱了水,送医务室了。” “嗨,准是中午那白菜没炒熟,又用昨天剩的油!” “凑合吃吧,好歹是热的。胡师傅那手艺,十年如一日,能指望啥?” “小声点,让人听见……” “听见咋了?他还能不让我吃饭?” 何雨柱不动声色地听着。看来,这食品厂食堂的问题,工人们心知肚明,只是敢怒不敢言。 吃完这顿“见面饭”,何雨柱洗了饭盒,在厂区里转了转。熟悉了一下食堂、后勤科、仓库的位置。厂区很大,管理也严格,到处都有“安全生产”、“严禁烟火”的牌子。 转到厂子后墙附近,果然能闻到更浓的水腥气,还能隐约听到水流声。那里有一扇小铁门,上了锁,但旁边墙根有个缺口,不大,但足够一个成年人钻过去。想必就是赵抗美说的“近路”。 他没打算现在就去探秘。初来乍到,还是先摸清明面上的规矩。 回到宿舍,其他人也陆续回来了。加上赵抗美,一共住了六个人,都是厂里不同车间的工人。大家对他这个外来学习的人好奇多于热情,简单打过招呼,就各忙各的,洗漱的洗漱,躺下休息的休息,没什么交流。 何雨柱也乐得清静,拿出《烹调原理》翻看。宿舍里光线昏暗,他凑近窗户,借着外面路灯透进来的光看。 “看啥书呢?这么用功?”赵抗美凑过来,看到他手里的书,愣了一下,“哟,菜谱?你还真是个厨子?” “嗯,轧钢厂食堂的。”何雨柱合上书。 “难怪。”赵抗美在他床边坐下,压低声音,“想学真东西,明天见了胡师傅,嘴甜点儿,递根烟。那老头儿,吃软不吃硬。不过,也未必能教你啥,他那手艺,嘿嘿……”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谢谢提醒。”何雨柱道了声谢。 夜色渐深,宿舍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何雨柱躺在硬板床上,盖着自己的薄被,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昏黄灯泡投下的光影。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陌生的气味,陌生的规矩。 这里没有四合院的勾心斗角,没有那些熟悉的面孔和算计,但同样有它的复杂和暗流。脾气臭的老师傅,管仓库的关系户,难吃的食堂饭菜,工人私下的抱怨,还有墙那边,那个可能藏着不同滋味的“外面”…… 一个月。时间不算长,但足够他看清楚很多东西,学到很多东西,也可能……遇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闭上眼睛,耳边是陌生的鼾声和海河隐隐的水流声。 第四十二章:北平来的 北平,四合院,此刻应该已经笼罩在熟悉的夜色和更熟悉的纷扰中了。不知道陈建有没有顺利接手食堂的工作?阎解成的复习有没有进展?贾家是不是还在那令人窒息的沉寂里腐烂?刘海中和易中海,又在盘算着什么? 那些,暂时都远了。 现在,这里是天津。是食品厂。是他何雨柱,一个人的新战场。 他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下姿势。 明天,要去见那位“胡师傅”了。 得好好会一会。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何雨柱就醒了。陌生的环境让他睡得不沉,加上宿舍里此起彼伏的鼾声和磨牙声,几乎没怎么合眼。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用昨晚打来的凉水洗漱。水很冰,激得他一个哆嗦,人也彻底清醒了。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虽然旧,但干净齐整。对着裂了缝的宿舍小镜子,他把头发仔细梳了梳。镜子里的男人,眼神沉稳,下颌线清晰,早已不是前世那个浑浑噩噩、眼神浑浊的“傻柱”了。 食堂开早饭是六点半。何雨柱提前半小时到了食堂后厨。巨大的厨房还笼罩在黎明前的昏暗里,只有角落里一盏瓦数不高的灯泡亮着,映出几个影影绰绰忙碌的身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隔夜的馊味和浓重的碱水气。 “找谁?”一个正在吃力地搬动面粉袋的年轻学徒抬起头,脸上沾着面粉,没好气地问。 “你好,我是北平红星轧钢厂来学习的,找胡师傅。”何雨柱客气地说。 “胡师傅?”学徒撇撇嘴,朝里面努了努,“最里头,正熬粥呢。自个儿过去吧,当心点,老爷子脾气大。” 何雨柱道了谢,往里走。食堂后厨很大,比轧钢厂的大两倍不止,但布局凌乱,灶台油腻,地面湿滑,几个大水缸沿上结着厚厚的污垢。几个帮厨模样的年轻人正无精打采地洗菜、和面,动作懒散。 最里面一口大灶前,站着一个老头。背有点驼,穿着同样油渍麻花的工作服,但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花白的头发剃得很短,脸上皱纹深刻,像干涸的河床。他正用一把长柄铁勺,慢慢搅动着一口半人高的大铁锅,锅里是翻滚的、灰白色的米粥。 “胡师傅,您好。我是北平红星轧钢厂派来学习的何雨柱。”何雨柱走到近前,保持适当的距离,声音清晰但不刺耳。 胡师傅没回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仿佛没听见。只有锅里粥水翻滚的“咕嘟”声和铁勺刮过锅底的“沙沙”声。 何雨柱不急,也没再出声,就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口大锅上。米是陈米,水加得太多,火候也欠,米粒还没完全开花,粥汤清汤寡水,看着就没食欲。而且,胡师傅搅动的手法也有问题,总是顺着一个方向,这样容易糊底,粥也容易泄。 过了一会儿,粥似乎熬得差不多了,胡师傅才关了火,把大铁勺往锅沿上一靠,发出“铛”一声脆响。他转过身,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抹布擦了擦手,这才抬眼看向何雨柱。 那是一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眼白泛黄,眼皮耷拉着,看人时带着一种审视的、不耐烦的意味。 “北平来的?学食堂?”胡师傅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天津腔,“轧钢厂没饭吃了?跑我们这破地儿学啥?” “厂里派我来学习先进经验。”何雨柱不卑不亢,重复着官方说辞。 “先进经验?”胡师傅嗤笑一声,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讥诮,“我们这儿有啥先进的?大锅熬粥,大锅炖菜,喂饱肚子就成。你们大厂子,还能缺厨子?”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来学习,总是好的。”何雨柱平静应对。 胡师傅又打量了他几眼,大概是觉得这人面相还算沉稳,不像那些咋咋呼呼的年轻学徒,态度稍微缓了缓,但依旧冷淡:“行吧,既然是厂里派来的,就留下。不过丑话说前头,我这儿没闲饭养闲人。想学,就得干活。看到没?”他指了指旁边堆成小山的土豆和白菜,“先把这些削了、洗了。削干净点,别糟践东西。” “好。”何雨柱没多说,脱下外套,挽起袖子,找了个空着的水池和削皮刀,就开始干。 胡师傅背着手,又在厨房里转了一圈,对着几个偷懒的帮厨骂骂咧咧:“懒驴上磨屎尿多!洗个菜磨蹭半天!粥都快凉了,馒头呢?面发好了没有?……” 何雨柱手下不停,土豆皮削得飞快,而且削得极薄,几乎不带什么肉。削好的土豆扔进旁边清水盆里,动作麻利,悄无声息。 胡师傅转回来,经过他身边,目光在他手上和盆里的土豆上停留了一瞬,没说话,又踱开了。 早高峰很快到来。工人们涌入食堂,敲着饭盒,排起长队。窗口后面,胡师傅亲自掌勺打菜,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勺子稳准狠,分量分毫不差。何雨柱被安排去帮着递馒头、收饭票。他观察着胡师傅打菜的动作,发现这老头虽然态度不好,但手上功夫确实扎实,速度极快,而且几乎从不撒漏。 早饭过后,是更繁重的备菜工作。何雨柱被分到切土豆丝的活儿。巨大的案板,半人高的一筐土豆,一把厚重的菜刀。 他没急着动手,先看了看刀。刀有些钝了,刃口卷起。他走到磨刀石边,接了水,蹲下身,“嚓嚓嚓”地磨起来。动作不快,但沉稳有力,角度精准。磨刀石和刀刃摩擦的声音,在嘈杂的厨房里并不起眼,但吸引了不远处正在检查米缸的胡师傅的注意。 老头没走过来,只是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光。 刀磨好了,何雨柱试了试刃,满意地回到案板前。拿起一个土豆,左手稳住,右手握刀,手腕发力,刀光如雪片般落下。“嚓嚓嚓嚓”,声音密集而有节奏。土豆在他手下迅速变薄、变细,均匀的土豆丝如雨丝般洒落在案板上,粗细一致,根根分明。 旁边一个正费力切白菜的年轻帮厨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刀都忘了动。 第四十三章:别糊了 胡师傅不知何时踱了过来,站在何雨柱身后,看了几秒钟,依旧没说话,背着手走了。但何雨柱能感觉到,那审视的目光,少了几分之前的轻视。 一上午,何雨柱就在削皮、洗菜、切菜中度过。他没喊累,没抱怨,让干什么干什么,而且干得又快又好。切完土豆丝,又去劈柴,斧头用得顺手,木柴劈得大小均匀,码放整齐。甚至看到地上有积水,顺手就拿笤帚扫了。 午饭时,胡师傅破天荒没让他去打杂,而是指了指旁边一个小灶:“那锅红烧肉,看着点火,别糊了。” 这是第一项有点技术含量的活儿。何雨柱走到小灶边,锅里是正在咕嘟的红烧肉,颜色还算红亮,但闻味道,香料放得杂乱,火候也偏大,肉有点紧。他没动锅铲,只是调整了一下灶膛里的柴火,让火苗变小,变成文火慢炖。又看了看旁边备用的香料,拈起一小撮冰糖,趁着肉汤翻滚时撒了进去,用勺子轻轻推了推。 胡师傅远远瞥了一眼,没吭声。 下午,何雨柱被允许跟着去仓库领料。管仓库的是个圆脸胖子,姓孙,是后勤科孙科长的小舅子,果然如赵抗美所说,眼睛长在头顶上。核对单据时慢条斯理,发东西时抠抠搜搜,对胡师傅还算客气,对何雨柱这个“外来的学徒”,更是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领十斤五花肉?没有!只有八斤,还有两斤是槽头肉,爱要不要。”孙胖子剔着牙,懒洋洋地说。 胡师傅脸色一沉,但没发作,只是冷冷道:“八斤就八斤。槽头肉也装上。” 何雨柱默不作声,把肉一一过秤、检查。槽头肉部位差,肥多瘦少,还有腺体,一般食堂很少用。他记下了。 回去的路上,胡师傅脸色一直不好看,半晌才骂了一句:“什么东西!” 何雨柱拎着肉,没接话。心里明白,这食品厂食堂的水,果然不浅。采购、仓库、后厨,各个环节都有“讲究”。难怪饭菜质量上不去。 晚饭依旧是大锅熬菜,何雨柱继续打杂。直到所有工人都吃完饭,厨房开始收拾,胡师傅才把他叫到一边,扔给他一个围裙和一把稍微像样点的菜刀。 “明天早上,你试试熬粥。”胡师傅声音依旧硬邦邦,“米在那儿,水在那儿,灶在那儿。六点开火,七点开饭。粥要是稀了、稠了、糊了,或者米没开花,你就继续削土豆去。” 说完,背着手走了。 这是考验,也是机会。 何雨柱没说什么,把围裙和刀收好。他知道,这一关,必须过。 晚上回到宿舍,赵抗美凑过来,挤眉弄眼:“咋样?胡老头没难为你吧?” “还行。”何雨柱简单说了说。 “熬粥?”赵抗美乐了,“这可是老头儿的绝活——虽然他熬得不咋地。不过能让你碰灶台,算是不错了。我跟你说,他那几个徒弟,跟了他两三年,还摸不着大勺呢!你小子,第一天就让你熬粥,有门儿!” 何雨柱笑笑,没接话。心里却在回想胡师傅熬粥的每一个细节,以及自己观察到的米、水、火候的问题。 夜深了,宿舍里鼾声依旧。何雨柱躺在床上,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熬粥的步骤。用什么米,加多少水,什么时候下米,火候如何控制,搅动的频率和方向……甚至想到了如果能弄到一点碱,或者几颗去核的红枣,粥的味道和品相会不会更好?当然,这得在现有条件下。 想着想着,忽然闻到一股极其诱人的香味,从窗户缝里飘进来。不是食堂大锅菜的味道,而是……一种混合着油脂、酱料和某种鲜活气息的,霸道而复杂的香气。像是在炖肉,又像是在烤制什么,还夹杂着辣椒和花椒的辛香。 他侧耳倾听,隐约还能听到远处传来模糊的、锅铲碰撞和人群喧哗的声音。 是赵抗美说的,海河边上那片老居民区里的私人小饭馆? 何雨柱悄悄起身,披上衣服,走到窗边。窗户糊着报纸,看不清外面。但那股香味,在清冷的夜风里,格外清晰,勾人馋虫。 他深深吸了一口这陌生的、充满烟火气的空气。 天津的第一天,就在这食堂的油腻、胡师傅的冷淡、孙胖子的刁难,以及深夜这不知来自何处的、活色生香的诱惑气息中,结束了。 明天,要熬一锅粥。 一锅,必须让胡师傅挑不出毛病的粥。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锅粥的形状、火候、米粒翻滚的姿态,还有那股奇异的香味,交织在一起。 新的挑战,开始了。 第三十一章一碗粥的考验 天还没亮,何雨柱就轻手轻脚地起来了。宿舍里鼾声如雷,赵抗美睡在上铺,一条腿耷拉下来,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什么梦话。 他摸黑穿上衣服,用昨晚留的一点热水漱了口,脸都没洗——水房太远,懒得折腾。拿起昨晚胡师傅给的那把菜刀和围裙,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凌晨的厂区笼罩在一片深蓝的寂静里,只有几盏路灯在寒风中明明灭灭,投下摇曳的光晕。远处的海河方向,传来隐约的、沉闷的流水声。空气清冽刺骨,吸一口,能凉到肺管子。 食堂后厨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何雨柱推门进去,熟悉的那股隔夜馊味和碱水气扑面而来。他摸索着找到灯绳,拉亮。昏黄的灯光驱散了门口一小片黑暗,巨大的厨房在阴影里显得更加空旷、杂乱。 他先走到昨晚胡师傅指给他的那个大灶前。灶膛里还有昨晚的余烬,摸上去温热。旁边地上,放着半麻袋米,是常见的糙米,颗粒不饱满,夹杂着些许未脱净的谷壳和砂砾。墙角有几个大水缸,盖着木盖子。 何雨柱没急着动手。他舀了一小碗米,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又捻起几粒放嘴里嚼了嚼——米质一般,陈米,水分也少,口感发柴。这样的米熬粥,火候和水量就更要讲究,否则很容易熬成清汤寡水或者糊锅。 他估算了一下人数。食品厂工人多,早餐喝粥的至少得有几百号人。他按照经验,估算了米量,用一个大木盆舀出米来。然后,开始淘米。 没有自来水,只有水缸里的井水,冰凉刺骨。他挽起袖子,把手伸进冰水里,用力搓洗着米粒。一遍,两遍,三遍。直到淘米水变得清澈。这个过程,不仅能洗掉杂质,也能让米粒表面轻微破损,更容易煮开花,粥也更粘稠。但力道要控制好,不能把米搓碎。 第四十四章:把米淘净 淘好的米,他没有立刻下锅,而是加了些许清水,让米粒在水中浸泡。这样能缩短熬煮时间,也让米粒内外受热更均匀,不容易夹生。 趁着泡米的工夫,他走到灶后,开始处理炉灶。昨晚的余烬掏干净,重新放入引火的刨花和劈好的木柴。火折子吹燃,橙红的火苗舔舐着干燥的木柴,很快燃旺起来。他没急着把火捅大,而是先让灶膛暖起来,驱散一夜的寒气。 然后,他拿起那把胡师傅给的菜刀。刀身沉重,刃口虽然磨过,但角度不对,用着不顺手。他没抱怨,从自己带来的小布包里,拿出自己的磨刀石和一小瓶水——这是他吃饭的家伙,走哪儿带哪儿。就着灶膛透出的火光,他蹲下身,重新打磨这把笨重的食堂专用刀。 “嚓——嚓——嚓——” 磨刀声在寂静空旷的后厨里回响,带着一种沉静而专注的韵律。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米泡得差不多了。何雨柱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脚。他揭开大铁锅的盖子,锅底还残留着昨晚刷洗不彻底的糊印。他打了半桶热水,用丝瓜瓤仔细刷洗,直到锅壁泛出黯淡的铁光,摸上去没有滑腻感。 刷干净锅,他倒入大半锅清水——水不能太多,多了粥稀;也不能太少,少了容易糊底。他根据米的吸水率和预计的熬煮时间,精确控制着水量。 灶里的火已经旺了,舔舐着锅底。他把泡好的米沥干水分,等锅底开始冒出细密的小气泡(水温大约七八十度,不能等水全开,否则米粒容易外熟内生),才将米缓缓地、均匀地撒入锅中。米粒入水,沉入锅底,随着逐渐升高的水温,开始微微翻滚。 盖上锅盖,留一条缝隙。何雨柱守在灶边,手里拿着那把重新磨得锋利的铁勺。他没有像胡师傅那样不停地搅动,而是隔一会儿,才用勺子顺着锅底轻轻推一下,防止粘底,动作轻柔,避免米粒被搅碎。 火候是关键。开始时用大火,让水尽快沸腾,米粒快速受热。等水滚开,米汤变得有些浑浊时,他撤掉几根大柴,转为中火,让粥保持微微沸腾的状态,咕嘟咕嘟,不剧烈,但持续。这样熬出来的粥,米粒才能慢慢开花,米油充分释放,粥汤才会醇厚粘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渐渐亮了起来,窗外的法桐树影变得清晰。后厨开始有了动静,几个住得近的帮厨睡眼惺忪地走了进来,看到何雨柱已经守在灶前,都有些诧异。 “哟,新来的?这么早?” “熬粥呢?胡师傅让你干的?” “闻着……好像有点不一样?” 何雨柱没理会他们的议论,全神贯注地盯着锅里的粥。蒸汽顶得锅盖噗噗作响,缝隙里钻出的白气,带着越来越浓郁的米香。他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米粒已经胀开,粥汤变得乳白粘稠,表面浮着一层细腻的米油。火候差不多了。 他撒入一点点盐——极其细微的一小撮,不是为了咸味,而是为了吊出米本身的甜香。又用勺子撇去浮沫。然后,撤掉灶膛里绝大部分的柴火,只留一点余烬,用最小的火,慢慢地“焐”。这叫“焐粥”,能让粥的口感更加绵滑,米香彻底融合。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帮厨们陆陆续续到齐了,开始准备其他早餐:蒸馒头,切咸菜,烧热水。胡师傅也来了,依旧背着手,绷着脸,看不出喜怒。他走到大灶前,掀开锅盖,一股浓郁而纯净的米香伴随着热气扑面而来。 胡师傅没说话,拿起一个干净的铁勺,伸进锅里,舀起一勺粥,缓缓倒在勺背上。粥汤浓稠,挂在勺背上,形成一层均匀的、乳白色的“粥皮”,久久不散。米粒颗颗开花,饱满晶莹,悬浮在粘稠的粥汤里。 他凑近闻了闻,又伸出舌头,极其小心地舔了一点勺边的粥汤。浑浊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勺子,盖上锅盖,转向何雨柱,声音依旧硬邦邦,但少了点之前的冷硬:“行了,准备开饭。” 没有评价,没有夸奖,甚至连个点头都没有。但何雨柱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早饭时间,食堂里依旧人声鼎沸。何雨柱被安排去帮着分咸菜。但他能感觉到,许多工人在喝到粥的时候,表情都有些细微的变化。 “今儿这粥……好像稠点?” “嗯,是香,米味儿足。” “没那股子糊锅底味儿了。” “谁熬的?不是胡师傅吧?他熬的粥清汤寡水的……” 议论声低低的,但不少。甚至有人特意多打了半碗粥。胡师傅站在打菜窗口后面,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打菜的手似乎比平时更稳了些。 早饭过后,照例是繁重的备菜。今天要处理的是大量的白菜和萝卜。何雨柱又被分到切白菜的活儿。巨大的案板,堆成小山的白菜。 他没急着动手,先检查了一下白菜。菜帮子老,菜叶有些蔫吧,是窖藏了一冬的存货。这样的白菜,直接下锅炖,口感肯定不好。 他拿起菜刀,没有像其他帮厨那样胡乱剁砍,而是先把白菜一片片掰下来,老帮子单独放在一边,嫩叶子放在另一边。老帮子用刀片成薄片,这样容易入味,炖煮时间也短。嫩叶子则用手撕成大小适中的块,避免刀切的铁腥味。 他的动作不快,但极其有条理,分门别类,码放整齐。旁边一个叫小周的年轻帮厨看得有趣,凑过来:“何师傅,您这……也太细致了吧?大锅菜,差不多就行了。” “菜不一样,火候就不一样。”何雨柱手下不停,淡淡地说,“老帮子硬,得先下锅多炖会儿;嫩叶子不经煮,后放。分开了,熟得均匀,味道也好。” 小周半信半疑,但还是学着何雨柱的样子,开始分拣白菜。其他几个帮厨看见了,有的撇嘴,觉得多此一举;有的也悄悄放慢了手里的刀,看看何雨柱怎么处理那些难搞的老菜帮。 胡师傅背着手溜达过来,看了看何雨柱案板上分门别类码放的白菜,又看了看他片菜帮子的手法——薄如纸,均匀透光。老头儿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没说话,又踱开了。但何雨柱注意到,他再没安排自己去干纯粹的体力活,比如劈柴或者搬米袋。 第四十五章:白菜炖豆腐 午饭是白菜炖豆腐,加了点粉条。何雨柱被允许靠近炒菜的大灶旁观。掌勺的依旧是胡师傅,但今天,老头儿在炒菜前,特意把何雨柱分拣好的老菜帮子先下了锅,多翻炒了一会儿,才加入豆腐和热水。等炖得差不多了,最后才放入撕好的嫩菜叶和泡发的粉条。 出锅时,白菜软烂入味,豆腐嫩滑,粉条筋道,难得地有了层次感。虽然调味依旧简单,但比起以往那种一锅烩、菜帮子硬、菜叶子烂的炖白菜,已经好了太多。 打饭的时候,不少工人都感觉到了不同。 “今儿这白菜炖得烂乎!” “豆腐也没碎,嘿,奇了。” “是比往常强点儿……” 胡师傅依旧面无表情地打着菜,但眼角细微的纹路,似乎舒展了一点点。 下午,何雨柱跟着胡师傅去仓库领明天的物料。孙胖子依旧那副死样子,慢吞吞地核对着单据,发东西时克扣斤两,还振振有词:“厂里节约开支,大家克服克服。” 胡师傅脸色阴沉,但忍着没发作。何雨柱默默接过那些明显分量不足、质量欠佳的食材,一一检查、过秤、记录。他发现,孙胖子克扣得很有“技巧”:好肉少给,差肉充数;好米掺陈米;连盐和酱油都要短斤少两。而且,仓库的账本,孙胖子从不轻易给人看。 回去的路上,胡师傅难得地主动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怒气:“看见了吧?就这德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米是陈的,肉是次的,油是定额的,盐都他妈得算计着放!就这,还想吃出好来?做梦!” 何雨柱默默听着。他明白胡师傅的憋屈。一个厨子,手艺再好,没有好材料,也是白搭。而且,看孙胖子那有恃无恐的样子,背后肯定有人。这食堂的问题,根子恐怕不在后厨,而在前头的管理和供应上。 “胡师傅,”何雨柱斟酌着开口,“咱们食堂,每天大概用多少米、多少肉、多少油盐酱醋,有没有个大概的数?” 胡师傅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数?有啊,计划上有。可到手的,从来对不上!计划是计划,实际是实际!孙胖子那儿一本账,我这儿一本账,对上过吗?可谁查?谁管?” 何雨柱点点头,不再多问。心里却有了计较。看来,这“学习先进管理经验”,第一个要面对的“经验”,可能就是这种普遍存在的、心照不宣的“损耗”和“猫腻”。 傍晚,食堂收工后,胡师傅把何雨柱叫到一边,扔给他一个油腻腻的小本子。 “这是食堂日常用料的大概记录,我写的,不全,你将就着看。”胡师傅语气依旧硬邦邦,“明天开始,早晚两顿饭的粥,你来熬。中午的菜,你看情况,帮着搭把手。切配的活儿,你盯着点那几个小子,别让他们瞎糟践东西。” 这算是初步的认可和交托了。 “谢谢胡师傅。”何雨柱接过本子,郑重道。 胡师傅摆摆手,没再多说,背着手走了。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和疲惫。 何雨柱翻开那个小本子。纸页泛黄油腻,字迹歪歪扭扭,但记录得很详细:某月某日,领米多少斤,实际用多少斤,出粥多少桶;领肉多少斤,实际用多少斤,做什么菜,剩多少……每一笔后面,都有胡师傅自己的备注和疑问,比如“米耗多三斤,何故?”“肉短二两,孙言水分蒸发”…… 这是一个老厨子,在有限的权力和憋屈的环境里,能做的最后的坚持和无声的抗争。 何雨柱合上本子,小心收好。 回到宿舍,赵抗美立刻凑上来:“咋样咋样?听说今儿早上的粥是你熬的?好几个哥们儿说好喝!胡老头儿没骂你?” “没。”何雨柱简单答道,拿出脸盆毛巾准备洗漱。 “可以啊哥们儿!”赵抗美拍了他肩膀一下,“第一天就上手了!有你的!晚上咋样?跟我出去搓一顿?我知道有家卖‘嘎巴菜’的,绝了!” 何雨柱想了想,摇摇头:“今天累了,改天吧。”他确实累了,从凌晨站到现在,精神又一直紧绷。而且,他需要时间消化今天看到、听到的一切,需要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赵抗美有些失望,但也没强求:“行,那你歇着。想吃好的了叫我!” 夜深了。何雨柱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宿舍里的鼾声,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胡师傅那憋屈又无奈的愤怒,孙胖子有恃无恐的刁难,食堂工人们对稍微好一点伙食的反应,还有手中那个油腻的、记录着无声抗争的小本子…… 这一切,都和他预想的“学习先进管理”不太一样。这里没有光鲜的理论,只有最现实的生存和算计。 但或许,这才是最真实、最需要去学习和理解的“经验”。 窗外,海河方向,那股诱人的、混杂着市井烟火气的香味,又随着夜风隐隐约约飘了进来。 何雨柱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明天,还要熬粥。 还要在这个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食堂里,继续看,继续学,继续……寻找自己的位置和可能。 路,还长。但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而且,站得还算稳。 接下来几天,何雨柱的日子有了固定的节奏。 天不亮起床,去食堂熬粥。有了第一次的成功,胡师傅把熬粥的活儿完全交给了他,只偶尔背着手过来瞅一眼,从鼻子里哼一声,算是认可。何雨柱也不多话,每天提前泡米,仔细淘洗,控制火候,那锅粥熬得越来越稳,米香浓郁,稠稀得当,成了不少工人早起上班的一点念想。 白天,他跟着胡师傅和其他帮厨准备午饭。切菜、备料、搬运,什么活儿都干,而且干得仔细利索。特别是切配的功夫,让食堂里几个混日子的年轻帮厨看得眼直。白菜帮子片得飞薄,土豆丝切得能穿针,连最难处理的干辣椒,他都能用刀背轻轻一拍,籽是籽,皮是皮,分得清清楚楚。 胡师傅嘴上不说,但眼里那点审视和挑剔,渐渐淡了,偶尔还会指点一两句。 “肉片要逆着纹理切,不然嚼不动。” “焯菠菜得加点油,颜色才鲜亮。” “这老抽颜色太深,做红烧肉行,炒菜得用生抽,可惜没有……” 何雨柱默默记下。他知道,胡师傅是有真本事的,只是被这食堂的烂摊子和憋屈的环境磨掉了心气,加上材料限制,手艺发挥不出来。 几天下来,他也把食堂里的人和事摸了个大概。 第四十六章:边角料 掌勺的除了胡师傅,还有个姓杨的师傅,四十多岁,手艺一般,但资格老,是厂里某个小领导的远房亲戚,平时不太干活,喜欢指手画脚。几个帮厨都是厂里职工的子弟,临时工性质,心思都不在学艺上,只想混个轻松,偷懒磨洋工是常事。只有一个叫小周的,不到二十岁,家里困难,顶替父亲进厂,还算踏实肯学,常凑在何雨柱旁边问东问西。 至于食堂的管理,基本是笔糊涂账。计划是计划,领料是领料,实际用了多少,剩了多少,除了胡师傅那个油腻的小本子,没人说得清。孙胖子把着仓库,想领点好东西难如登天,次品、陈货、短斤少两是家常便饭。胡师傅抗争过,吵过,没用。上面没人管,或者说,不想管。 这天中午,食堂做的是萝卜炖粉条,加了点肥肉片提味。肉是孙胖子“特批”的,说是照顾何师傅这个外来学习的同志。何雨柱一看那肉,颜色暗淡,肥肉多,瘦肉少,还带着腺体,明显是边角料。但他没说什么,仔细处理了,焯水去腥,用有限的调料尽量做得入味些。 饭菜上桌,工人们依旧埋头吃饭。但何雨柱注意到,有几个工人吃着吃着,皱起了眉头,把肉片挑出来放在一边。 “这肉……味儿不对啊。” “有点骚气,是不是没处理好?” “凑合吃吧,好歹是点荤腥。” 胡师傅在后厨也尝了一口,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把筷子一摔:“这他娘的是什么肉?!孙胖子个王八蛋,拿这种货色糊弄鬼呢!” 何雨柱没吭声,走到泔水桶边看了看,里面果然有不少被挑出来的肉片。他心里有数,这肉,孙胖子肯定是按好肉的斤两入的账,实际发的却是次品,中间的差价,不知道进了谁的腰包。 下午,胡师傅憋着一肚子火,又去了仓库。何雨柱跟着。果然,孙胖子一脸无辜:“胡师傅,这话怎么说的?肉可是好肉,冷冻库里刚拿出来的!肯定是你们后厨没处理好,火候不对!” 胡师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孙胖子的鼻子:“孙有财!你少跟我来这套!这肉有没有问题,你心里清楚!老子干了三十年食堂,什么肉没见过?!” “胡师傅,您这是污蔑!有证据吗?”孙胖子有恃无恐,“您要觉得肉不好,下回别领!我还省事了!” 两人在仓库门口吵得不可开交,引来不少人围观。最后是后勤科的王干事闻讯赶来,把两人劝开,各打五十大板:“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肉已经做了,吃了,也没吃出大问题嘛!以后注意点,领料的时候看清楚!胡师傅,您也消消气,注意工作方法!孙保管,你也是,以后发料仔细点!” 和稀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胡师傅铁青着脸回到后厨,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喘着粗气,半天没说话。那背影,显得更加佝偻、无力。 何雨柱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手边。 “看见了吧?”胡师傅没接水,声音嘶哑,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某种认命般的绝望,“就这德行!你好心,想给工人们吃点好的,人家不领情!上头和稀泥,下头糊弄鬼!这食堂,没救!” 何雨柱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胡师傅,您那个本子……能借我仔细看看吗?” 胡师傅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没多问,从怀里摸出那个油腻的小本子,扔给他。 “看吧,看完了更气!” 何雨柱拿着本子,走到窗边光亮处,一页一页仔细翻看。胡师傅的记录很凌乱,但时间、品名、计划数、实领数、实耗数、剩余数、备注,基本要素都有。他看得很慢,心里默默计算、比对。 他发现,孙胖子克扣的手法很有规律。米面油这些大宗物资,一般是短斤少两,但不会太狠,大概在5%-10%之间。肉类、鸡蛋、白糖等紧俏物资,则经常以次充好,或者用“水分蒸发”、“自然损耗”等理由克扣更多,有时能达到20%甚至30%。而像酱油、醋、盐、碱这些不值钱但必需的调料,他反而比较“大方”,很少克扣。 而且,从记录的时间看,逢年过节,或者厂里有检查、接待任务之前,克扣会明显减少,甚至能足额发放。风头一过,立刻恢复原样。 这说明什么?说明孙胖子很懂“分寸”,知道什么能动,能动多少,什么时候能动,什么时候要收敛。这绝不是他一个小小仓库保管员能独立完成的,背后一定有更深的利益网络,甚至可能得到了某种默许。 “看出啥来了?”胡师傅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闷声问。 “孙保管……很会算账。”何雨柱合上本子,还给胡师傅,“而且,他上面应该有人。” 胡师傅冷哼一声:“废话!没点关系,他能坐稳这个肥差?后勤科孙科长,是他亲姐夫!厂里管后勤的副厂长,跟他家沾亲带故!不然就他那德性,早让人掀下去了!” 果然如此。何雨柱心里最后一点疑惑也解开了。难怪王干事和稀泥,难怪孙胖子有恃无恐。这是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一个外来学习的小厨子,别说撼动,连碰都不能碰。 “那……就这么算了?”何雨柱问。 “不算了还能咋地?”胡师傅苦笑,笑容里满是苦涩和自嘲,“我老了,没几年就退休了。跟这帮人斗?斗不过,也犯不上。能把每天这口大锅饭糊弄熟,让工人们别吃出毛病,我就对得起这份工资,对得起良心了。” 他拍拍何雨柱的肩膀,语气复杂:“小何,你手艺不错,人也踏实。可惜,生错了地方,摊上这么个行当。听我一句劝,学点东西,赶紧回去。你们轧钢厂,再怎么样,估计也比这儿强。这地方……烂透了,没盼头。” 说完,他背着手,蹒跚地走开了,背影消失在昏暗的厨房深处。 第四十七章:还要熬粥 何雨柱站在原地,手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个油腻本子的触感,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劣质猪肉的骚气和胡师傅话语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无力与悲凉。 烂透了,没盼头。 真的是这样吗? 晚上回到宿舍,何雨柱有些失眠。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胡师傅的话,孙胖子的嘴脸,王干事的和稀泥,还有工人们挑出肉片时那无奈又麻木的表情。 “嘛呢?愁眉苦脸的?”赵抗美凑过来,递给他一根卷好的“大前门”烟叶子,“来一根,解解乏。” 何雨柱摆摆手:“不会。” “啧,好男人。”赵抗美自己点上,美美吸了一口,“是不是让孙胖子那孙子气着了?嗨,甭跟他一般见识!那小子,蹦跶不了几天!” “嗯?”何雨柱看向他。 “我听说啊,”赵抗美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厂里最近风声紧,好像上面要查什么‘账目不清’、‘损公肥私’。孙胖子跟他姐夫,没准要倒霉!” “真的?”何雨柱心中一动。 “八九不离十!我哥们儿在厂办打杂,听了一耳朵。”赵抗美吐了个烟圈,“不过,这事儿水深,咱小老百姓,看热闹就行,可别往前凑。哎,对了,说好的,带你下馆子,就今儿吧?我知道有家做‘锅巴菜’的,绝了!去晚了可没座儿!” 何雨柱想了想,点点头:“行。” 他也想出去走走,透透气,看看胡师傅口中“没盼头”的这座城市,另一面是什么样子。 两人溜出宿舍,避开厂区巡逻的,熟门熟路地绕到后墙那个缺口,钻了出去。外面是一条狭窄昏暗的巷子,地上污水横流,堆着垃圾,空气里弥漫着复杂难闻的气味。但穿过巷子,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不算宽阔但灯火通明的街道出现在眼前。两旁是低矮的平房,密密麻麻挨着,几乎每家门前都支着个小摊,或者敞着门脸。昏黄的电灯泡下,蒸汽缭绕,人影幢幢。空气里交织着各种食物的香气:油炸面食的焦香,卤煮下水的浓香,煎饼果子的酱香,还有辛辣的蒜味、醋味…… 叫卖声,锅铲声,食客的交谈声,孩子的笑闹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充满生命力的背景音。这里的人,表情生动,脚步匆匆,或蹲或站,捧着粗瓷大碗,吃得满头大汗。与厂区里那种统一的、疲惫的、压抑的气氛截然不同。 “嘛叫活色生香?介就叫活色生香!”赵抗美得意地一扬下巴,拉着何雨柱挤过人群,来到一个不起眼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系着油腻的围裙,正麻利地从一个大锅里舀出灰褐色的、浓稠的卤汁,浇在摊在筲箕里的、煎得焦黄酥脆的绿豆面锅巴上。旁边小碟里放着香菜末、辣椒油、腐乳汁、蒜泥。 “刘爷,老规矩,两份大碗,多搁辣子,多来蒜泥!”赵抗美熟络地招呼。 “得嘞!抗美来啦?这位是?”刘爷抬头,看了何雨柱一眼。 “我哥们儿,北平来的,带他尝尝咱天津卫的‘嘎巴菜’!”赵抗美拉着何雨柱在路边小板凳上坐下。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锅巴菜端了上来。深褐色的卤汁浓郁粘稠,浸透了酥脆的锅巴,上面堆着翠绿的香菜,淋着红亮的辣油。香气霸道地直往鼻子里钻。 何雨柱学着赵抗美的样子,用筷子把锅巴、卤汁、香菜、辣油拌匀,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 瞬间,复杂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卤汁咸香醇厚,带着浓郁的花椒、大料和某种秘制酱料的味道。锅巴外软内脆,吸饱了汤汁,口感奇妙。辣油香而不燥,蒜泥提神,腐乳汁增添了一抹特殊的咸鲜。各种味道层次分明,又和谐地融为一体,吃得人额头冒汗,胃口大开。 “咋样?嘛叫地道?”赵抗美边吃边问,一脸享受。 “好吃。”何雨柱由衷地说。这味道,朴实,粗犷,但充满生命力,是真正从市井里长出来的味道,比食堂那清汤寡水、充满憋屈的大锅菜,强了不知多少。 “这才哪儿到哪儿!”赵抗美扒拉着碗里的锅巴,“天津卫好吃的多了去了!狗不理包子,耳朵眼炸糕,十八街麻花……不过那些都是名气大,要说实在,还得是这些胡同里的小摊儿,藏着真本事!” 他压低声音:“就这刘爷,以前是‘登瀛楼’的大厨,后来……你懂的,成分不好,下来了,就支了这么个摊子。你别看这小摊儿破,多少人开着汽车从市里跑来就为吃他这一口!可惜啊,只能偷偷摸摸的。” 何雨柱默默吃着,心里却翻腾起来。登瀛楼,他听说过,天津有名的老字号饭庄。这样身怀绝技的老师傅,却只能窝在这昏暗的巷子里,靠着一个小摊维持生计。而食品厂食堂里,胡师傅那样有手艺却无处施展的老师傅,同样在憋屈和无奈中消磨时光。 这个时代,有手艺的人,似乎都活得憋屈。 “想啥呢?”赵抗美推推他,“赶紧吃,凉了就不脆了!” 何雨柱收回思绪,专心对付碗里的美食。热乎乎的锅巴菜下肚,驱散了夜寒,也仿佛驱散了一些心头的憋闷。 回去的路上,赵抗美还在兴奋地念叨着哪家的羊汤好喝,哪家的烧饼夹肉实在。何雨柱大多安静地听着,感受着这座陌生城市夜间的脉搏。 钻回厂区,回到寂静的宿舍。躺下后,何雨柱却毫无睡意。 胡师傅绝望的脸,孙胖子得意的嘴脸,王干事和稀泥的官腔,刘爷在昏黄灯光下麻利的身影,还有那碗热气腾腾、滋味十足的锅巴菜……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 一边是僵化、低效、充满算计和无奈的“公家”食堂,一边是鲜活、生猛、藏着真本事却只能偷偷摸摸的“私人”烟火。 一边是胡师傅的“烂透了,没盼头”,一边是刘爷摊前那络绎不绝的食客和满足的吞咽声。 真的没盼头吗? 也许,盼头不在这高大整齐却死气沉沉的厂区里,而在外面那些狭窄昏暗却生机勃勃的巷弄中?不在这僵化的计划与分配里,而在人们对一口好饭、一点滋味最本能的追求里?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趟天津之行,他看到的,学到的,可能远比马主任期待的“成本核算”、“营养搭配”要多得多,也复杂得多。 窗外,又传来了海河隐隐的水流声,还有不知哪家夜市未散的、模糊的喧哗。 何雨柱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四十八章:事出反常 接下来的几天,何雨柱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那种按部就班的节奏。熬粥,备菜,打杂,旁观胡师傅偶尔的、带着火气的指点。食堂里的气氛依旧沉闷,孙胖子依旧趾高气扬,工人们依旧麻木地吞咽着味道平平的饭菜。 但何雨柱心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每天去仓库领料时,不再只是默默接过那些短斤少两、以次充好的东西。他会当着孙胖子的面,仔细核对分量,检查质量,偶尔还会“无意”地问一句:“孙保管,这米好像有点潮气,是不是储存的问题?”“这肉……颜色不太对劲,您看是不是冻久了?” 他问得平静,不带情绪,仿佛只是出于一个厨子对食材本能的谨慎。孙胖子起初还敷衍两句,后来就有些不耐烦,再后来,眼神里就多了点警惕和阴郁。 “何师傅,你一个外来学习的,管得还挺宽?”一次,孙胖子终于忍不住,拉下脸来,“东西是厂里发的,质量是仓库把关的,你做好你的饭就行了,操那么多心干嘛?” “孙保管说得对,是我多嘴了。”何雨柱立刻点头,不再多说,但手里检查的动作没停,还掏出个小本子(不是胡师傅那个,是他自己准备的空白笔记本),记下了领取的品名、数量和发现的问题。 孙胖子看着他那个小本子,眼角跳了跳,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眼神更加阴冷。 胡师傅也察觉到了何雨柱的变化。他依旧沉默寡言,但每次从仓库回来,脸色似乎更差。有次只有他们两人在后厨,胡师傅忽然低声说:“小何,孙胖子那人……心黑手狠,你一个外来的,别惹他。学完就走,犯不上。” “我知道,胡师傅。”何雨柱应道,手下正利索地将萝卜切成均匀的滚刀块,“我就是记个账,回去好跟厂里汇报学习情况,用了多少东西,学了什么,总得有个数。” 胡师傅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摇摇头,走开了。 晚上回到宿舍,等其他人差不多睡了,何雨柱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昏黄的路灯光,开始整理笔记。他把胡师傅那个油腻本子上的记录,和他自己这些天的观察、核对,一一誊抄、归类、计算。 灯光昏暗,字迹潦草,数字密密麻麻。他看得很慢,算得很仔细。冰冷的空气冻得手指发僵,他就不时呵口气,搓搓手,继续写。 “嘛呢?又用功呢?”赵抗美从上铺探下头,压低声音,“我说,你这一天天的,白天干活,晚上还写字,不累啊?” “记点东西,怕忘了。”何雨柱头也不抬。 “记孙胖子那点破事?”赵抗美嗤笑,“记了有啥用?还能告他去?算了吧,哥们儿,听我一句,这浑水,别蹚。我那天是喝多了瞎说,什么查账不查账的,没影儿的事儿!就算真查,能查到他孙胖子头上?他姐夫是吃干饭的?” 何雨柱停下笔,抬头看他:“你那天说的……是真是假?” 赵抗美缩回头,含糊道:“谁知道呢,道听途说呗。不过……我昨儿个听说,孙胖子好像往厂办跑得挺勤,还拎着东西。估计是听到啥风声,提前打点去了。你啊,趁早收了这份心,安安稳稳学你的手艺。等回了你们轧钢厂,天高皇帝远,这儿的事儿跟你屁关系没有!” 他说完,翻了个身,很快就打起了鼾。 何雨柱坐在昏暗里,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记录。赵抗美说得对,他一个外来学习的,一个月后就走,这里的事儿,跟他有什么关系?孙胖子贪不贪,胡师傅憋不憋屈,工人们吃得好不好,关他何雨柱什么事? 可是……心里那点东西,硌得慌。 他想起前世冻死桥洞时的冰冷和绝望,想起重生回来时发过的誓——这辈子,要活得明白,活得有尊严。不只是为自己,也为了那些像前世的自己一样,被欺负、被算计、活得憋屈的人。 胡师傅的手艺,刘爷的锅巴菜,工人们挑出馊肉时麻木又无奈的表情……这些,不都是“明白”和“尊严”该有的样子吗?可在这里,在这座曾经以“吃”闻名的城市里,手艺被埋没,好滋味只能藏在暗处,工人们连口像样的热乎饭都吃不上。 这不对。 他知道自己力量微小,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他可以把看到的、算清楚的,记下来。不是要当英雄,不是为了举报谁,只是为了……对自己有个交代。证明他来过,看过,没有闭上眼睛装糊涂。 他重新拿起笔,就着昏暗的光,继续写。把那些混乱的、零散的数字,整理成清晰的表格:日期、品名、计划数、实领数、差额、质量备注、可能流向…… 他写得专注,没注意到,上铺的赵抗美其实没睡着,正眯着眼,透过床板的缝隙,悄悄看着他伏案书写的背影,眼神闪烁不定。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何雨柱正在后厨帮着腌咸菜。王干事突然来了,把胡师傅叫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胡师傅脸色变了变,点了点头。 王干事走后,胡师傅把何雨柱也叫了过去,脸色有些难看,又带着点如释重负的复杂。 “小何,收拾一下,晚上别在食堂吃了。王干事说,后勤科李科长回来了,听说你来了,要请你吃个饭,算是接风。” 何雨柱一愣。李科长?就是介绍信上那个后勤科负责人?他来了快半个月,这位科长一直没露面,怎么突然要请吃饭? “我?不用了吧,李科长太客气了。”何雨柱推辞。 “让你去你就去!”胡师傅语气有点冲,但眼神里似乎带着点别的意味,“就在厂外不远,‘工农兵饭馆’,李科长定了包间。六点半,别迟到。” 说完,他背着手走了,留下何雨柱一个人纳闷。 “工农兵饭馆”他知道,就在食品厂斜对面,是这片区比较像样的国营饭店,平时主要接待厂里的小领导和有关系的客人。李科长突然要请他这么个外来学习的小厨子吃饭?有点蹊跷。 下班后,何雨柱回宿舍换了件干净点的外套(其实也还是工装),洗了把脸。赵抗美听说他要去跟李科长吃饭,眼睛瞪得老大。 “行啊哥们儿!攀上高枝儿了!李科长可是实权人物!你可得好好表现,没准儿他一高兴,把你留下呢!”赵抗美半开玩笑半认真。 “别瞎说,就是吃个饭。”何雨柱心里却提高了警惕。事出反常必有妖。 六点半,他准时到了“工农兵饭馆”。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玻璃擦得锃亮。服务员认识他身上的食品厂工装,问了一句,就把他引到二楼一个小包间。 第四十九章:中年男人 包间里已经坐了三个人。主位上是个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面皮白净,气质斯文,应该就是李科长。左手边是个胖子,何雨柱认识,正是孙胖子。右手边是个三十多岁、穿着蓝色“的卡”中山装、看起来像是干部模样的年轻人,何雨柱不认识。 “李科长,孙保管。”何雨柱客气地打招呼。 “哎呀,何雨柱同志,快请坐快请坐!”李科长热情地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手很软,没什么力气,“一路辛苦!来了这些天,一直忙,也没顾上给你接风,见谅见谅!这位是厂办的小刘,刘干事。” 那个年轻人对何雨柱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 “李科长您太客气了,我就是来学习的,不敢打扰领导工作。”何雨柱在空位上坐下,位置正对着孙胖子。孙胖子脸上堆着笑,但眼神有些飘忽,不太敢直视何雨柱。 “学习好,学习好!互相学习嘛!”李科长示意服务员上菜,一边给何雨柱倒茶,“你们红星轧钢厂,是大厂,食堂工作肯定有先进经验。你来了这些天,对我们食堂的工作,有什么看法啊?尽管提,不要有顾虑,我们就是要听取不同意见,改进工作嘛!” 话说的很漂亮,很官方。但何雨柱心里那根弦绷紧了。这是要探他的口风?还是先礼后兵? “李科长言重了。我来了时间短,还在熟悉情况。胡师傅经验丰富,食堂的同志们也都认真负责,我学到了很多东西。”何雨柱回答得滴水不漏。 菜上来了。四菜一汤:红烧鲤鱼,溜肝尖,木须肉,醋溜白菜,鸡蛋汤。有荤有素,在当时的条件下,算是相当丰盛的招待了。酒是本地产的“直沽高粱”,度数不低。 “来,小何,别客气,动筷子!到了天津,就得尝尝咱们天津卫的菜!”李科长热情地招呼,给何雨柱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 孙胖子也殷勤地倒酒:“何师傅,我敬你一杯!你来了这些天,帮了我们食堂不少忙,胡师傅都夸你手艺好!这杯,我代表食堂,感谢你!” 何雨柱推辞不过,喝了一口,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他吃了几口菜,味道中规中矩,比食堂强,但比起刘爷的锅巴菜,少了点灵魂。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热络了些。李科长开始问一些不痛不痒的问题,比如北平现在怎么样,轧钢厂生产忙不忙,食堂一天开几顿饭等等。何雨柱都谨慎地回答了。 孙胖子在一旁帮腔,时不时夸何雨柱两句,又抱怨食堂工作难做,材料紧张,众口难调等等。那个刘干事则很少说话,只是默默地吃菜,偶尔抬头看何雨柱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 终于,李科长话锋一转,貌似随意地问:“小何啊,我听孙保管说,你工作特别认真,每次领料都仔细核对,还记笔记?这个习惯好啊!年轻人,就是要有这种认真负责的态度!” 来了。何雨柱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平静地说:“李科长过奖了。厂里派我来学习,我不能白来。每天用了多少东西,怎么用的,有什么心得体会,总得记下来,回去好汇报。这也是对厂里负责。” “对对对,应该的,应该的!”李科长连连点头,笑容更加和煦,“不过呢,小何,有些情况你可能不太了解。咱们食品厂,摊子大,人多,供应也紧张。有时候计划赶不上变化,仓库发料,难免有些出入,这也是为了保证全厂工人基本供应,不得已的权宜之计。你要理解。” 他顿了顿,看着何雨柱,语气更加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你那个笔记本……记录得很详细吧?能不能给我看看?我也好了解一下,咱们食堂日常消耗的具体情况,看看有没有可以改进、节约的地方。” 图穷匕见。 孙胖子的笑容有点僵,紧张地看着何雨柱。刘干事也抬起了头。 何雨柱心里冷笑。果然是为了这个。看来,赵抗美听到的风声不假,厂里可能真要查账,或者至少有了这方面的压力。李科长和孙胖子坐不住了,想先看看他手里到底记了什么,有没有对他们不利的东西。这顿饭,是试探,也是警告。 “李科长要看,当然可以。”何雨柱神色不变,从怀里掏出那个他这些天整理誊抄的笔记本,双手递了过去,“不过,我记的比较乱,就是些流水账,怕您看了笑话。” 李科长接过笔记本,翻看起来。他看得很慢,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眉头微微皱起。孙胖子伸长脖子想瞅,被李科长一个眼神制止了。 包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李科长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饭店大堂的嘈杂。 何雨柱端起茶杯,慢慢喝着。茶水已经凉了,有点涩。他面上平静,心里却在快速盘算。这笔记本上,他只记录了客观的领用数据、观察到的质量问题和简单的差额计算,没有任何主观臆断和指向性结论。李科长就算看了,也抓不到什么把柄,但那些冷冰冰的数字本身,就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终于,李科长合上了笔记本,没有立刻还给何雨柱,而是拿在手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封面。他抬起头,看着何雨柱,脸上的笑容重新堆了起来,但眼神里已经没了刚才的温度。 “小何同志,工作很细致啊。”李科长把笔记本轻轻放在桌上,推回给何雨柱,“这些数据……很有参考价值。看来,我们食堂在物料管理和使用上,确实还有改进的空间。你放心,你反映的情况,厂里会重视,会调查。”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调查”两个字,咬得有点重。 “谢谢李科长。”何雨柱收起笔记本,重新揣进怀里,动作不紧不慢。 第五十章:另有所图? “不过,”李科长话锋又一转,语气带着长辈般的关切,“小何啊,你还年轻,有冲劲,肯学习,这是好事。但有时候,看问题要全面,要懂得方法。你是来学习的,主要任务是学手艺,学管理经验。有些具体的工作,特别是涉及厂里内部管理、可能存在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或者特殊情况的事情,你一个外来同志,不了解内情,最好不要轻易下结论,更不要……留下不必要的记录。免得引起误会,影响团结,也影响你自己的学习。”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了。意思是让他闭嘴,别多事,好好学他的炒菜,学完滚蛋。 孙胖子赶紧接话:“是啊何师傅!李科长说得对!你是客人,有些事儿……你不懂!我们这食堂,千头万绪,难处多了去了!胡师傅年纪大,脾气倔,有些话……你不能全信!咱们还是要向前看,以团结为重,以学习为主!” 刘干事这时也开口了,声音平淡,但带着一股官腔:“何雨柱同志,你的学习态度值得肯定。但作为兄弟单位来的同志,也要注意工作方法和影响。你的学习报告,应该着重于技术和管理的收获,对于兄弟单位内部的具体事务,不宜过多涉及,更不宜做出不准确的记录和判断。这也是对你自己的保护。” 三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打官腔,配合默契。 何雨柱静静听着,等他们都说完,才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李科长脸上。 “李科长,孙保管,刘干事,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我就是个厨子,来学做饭的。厂里让我记,我就记了,回去总得有个交代。至于其他的,我不懂,也没兴趣。我就想着,把这一个月的学习任务完成好,把手艺练扎实点,回去能为我们轧钢厂的工友们,把饭菜做得稍微好一点。这,就是我的本分。” 他这话,软中带硬。既表明了自己只是奉命记录,撇清了“多事”的嫌疑;又强调了自己的“本分”是学手艺、回去改善伙食,暗指食品厂食堂目前的状态,离“本分”还差得远;最后,也暗示了,他只管这一个月,一个月后,一拍两散。 李科长深深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好,好!小何同志觉悟高,认识清楚!来,吃菜,吃菜,凉了!小刘,给何师傅满上!” 接下来的饭,吃得有些沉闷。李科长不再提工作的事,只是闲聊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孙胖子有些心神不宁,酒喝得有点猛。刘干事依旧沉默。 吃完饭,李科长客气地把何雨柱送到饭店门口,握着他的手:“小何,好好学!有什么困难,随时找王干事,或者直接找我!一个月很快,希望你能学有所成!” “谢谢李科长,您留步。”何雨柱客气地道别,转身走进寒冷的夜色里。 走出不远,他回头看了一眼。“工农兵饭馆”二楼那个包间的窗户还亮着灯,隐约能看到三个人影,似乎正在激烈地说着什么。 寒风吹过,带着海河特有的湿冷腥气。 何雨柱紧了紧衣领,把手揣进棉袄兜里。手指触碰到怀里那个硬皮笔记本,冰凉的。 他知道,这顿饭之后,他在食品厂的“学习”日子,恐怕不会那么平静了。 李科长和孙胖子的警告,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心虚。他们怕他记下的那些东西,怕他把看到的说出去。这说明,他们屁股底下,确实不干净。 而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刘干事,是厂办的人。厂办派人参加这个饭局,是什么意思?监督?还是……另有所图? 何雨柱脑子里快速闪过各种可能。但他很快把这些杂念压了下去。 不管他们想什么,做什么,他的目标没变:学东西,看明白,记清楚。然后,安全离开。 至于别的……他一个外来学习的小厨子,能做什么?又能改变什么? 他自嘲地笑了笑,加快了脚步。宿舍里那盏昏黄的灯,在寒冷的夜里,显得格外遥远,也格外……需要警惕。 路还长,夜还深。这天津卫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浑,还要深。 但他已经蹚进来了,就不能闭着眼走。至少,得看清脚下是石头,还是淤泥。 那顿“接风宴”之后,食堂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胡师傅对何雨柱的态度,多了几分欲言又止的复杂。偶尔目光对上,老头会迅速移开,或者装作没看见,但背后似乎总有话想说。帮厨们看何雨柱的眼神也变了,少了之前的好奇和随意,多了点疏远和小心翼翼的观察。只有小周,还会偶尔凑过来问点切菜调味的窍门,但声音压得很低,眼神躲闪。 孙胖子倒是收敛了些。何雨柱再去领料,他虽然依旧没什么好脸色,但克扣得没那么明目张胆了,至少表面上,分量给得足了些,肉的质量也比之前好一点。只是每次交接时,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的阴沉和警惕,像淬了毒的针。 何雨柱一切如常。每天早起熬粥,认真备菜,跟着胡师傅打下手。对旁人的变化视若无睹,对孙胖子的“示好”也坦然受之,不多说一句话。只是怀里那个硬皮笔记本,揣得更紧,记录也更简洁,不再当着人面写写画画,只在夜深人静时,借着窗外路灯的光,快速补充几笔关键数字。 他知道,李科长那顿饭,是警告,也是试探。警告他别多事,试探他的底线和反应。他表现得越平静,越“本分”,对方反而可能越摸不准,越不敢轻举妄动。这就像熬粥,火太急容易溢锅,火太小又熬不香,得稳住。 这天下午,食堂没什么紧急的活儿。胡师傅破天荒没在厨房盯着,说是有事出去一趟。杨师傅靠着墙打盹,几个帮厨凑在角落里嘀嘀咕咕,眼神时不时瞟向独自在案板前练习切萝卜花的何雨柱。 第五十一章:下班以后 萝卜在何雨柱手里仿佛有了生命,刀刃轻旋,薄如蝉翼的萝卜片层层绽开,最后竟成了一朵栩栩如生的“月季”。这是前世他为了讨好秦淮茹,跟一个老师傅学的雕花手艺,许久不练,有些生疏,但底子还在。 “哟,何师傅,好手艺啊!”一个略带沙哑、带着明显天津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何雨柱抬头,看见食堂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男人。四十岁上下,个子不高,但很精悍,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没戴帽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和气的笑,但眼睛很亮,透着精明。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厂办的那个刘干事,依旧没什么表情;另一个居然是赵抗美,挤眉弄眼地朝何雨柱使眼色。 “您是?”何雨柱放下刀,擦了擦手。 “我姓郑,郑怀仁,厂里供销科的。”中年男人笑着走进来,很自然地打量着厨房,目光在何雨柱手下那朵萝卜花上停留了一下,赞许地点点头,“早就听说从北平来了位手艺精湛的何师傅,一直没得空来拜访。今儿正好路过,进来看看。何师傅这雕花的功夫,了得!” “郑科长过奖,雕虫小技,不值一提。”何雨柱客气道,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供销科?跟食堂物料采购密切相关。这个郑科长,突然来食堂,还带着刘干事和赵抗美,是什么意思? “哎,手艺就是手艺,不分大小。”郑怀仁摆摆手,很随和的样子,“何师傅来了有段日子了吧?还习惯吗?咱们厂食堂条件有限,比不得你们大钢厂,委屈你了。” “挺好的,胡师傅和大家都挺照顾。”何雨柱回答得滴水不漏。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郑怀仁笑了笑,话锋一转,“我听抗美说,何师傅对食材挺有研究,每次领料都看得仔细。这习惯好!咱们搞后勤的,就得有这份细心,对公家财产负责嘛!” 他看似随意地说着,目光却扫过厨房里那几个神色不自然的帮厨,最后又落回何雨柱脸上:“不过啊,何师傅,有些情况你可能不了解。咱们食品厂,原料来源杂,储存条件有限,加上季节、运输这些因素,有些东西,难免有点小瑕疵。只要不耽误吃,不闹肚子,咱们也就内部消化了,这也是为了节约,为了全厂工人着想。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又来了。和那天李科长的话几乎如出一辙,都是在为“瑕疵”和“内部消化”找借口,都是在暗示他“别较真”。 何雨柱还没答话,一旁的刘干事忽然开口,声音平淡:“郑科长说得对。何雨柱同志是来学习交流的,重点应该放在技术和管理经验的互通上。对于兄弟单位在特定历史时期、特定条件下形成的一些具体工作方法和惯例,应当本着理解、学习的态度,不宜简单照搬书本,或者以个别现象否定整体工作。” 这话比郑怀仁说得更“官方”,也更“重”。直接把何雨柱可能的“较真”行为,上升到了“否定整体工作”的高度。 何雨柱心里冷笑。一个供销科长,一个厂办干事,加上孙胖子那个仓库保管,还有背后没露面的李科长……这食品厂后勤系统,还真是铁板一块,同气连枝。他们越是急着来“敲打”,越是说明心里有鬼,怕他手里那点记录。 “郑科长,刘干事,你们说得对。”何雨柱点点头,表情诚恳,“我就是个学手艺的,不懂那么多。厂里让我来学,我就多看,多问,多记。至于其他的,我不懂规矩,也不敢乱说。我就想着,把手艺学好,回去能把我们厂食堂的饭菜做得更可口点,让工友们干活更有劲儿。这,就是我的任务。” 他又把“学手艺”、“回去改善伙食”这套说辞搬了出来,态度摆得极低,但意思很清楚:我只管我的“一亩三分地”,你们那些“内部消化”、“特定惯例”,我不懂,也不掺和。 郑怀仁和刘干事对视一眼,显然对这个油盐不进、但话又挑不出毛病的回答有些无奈。郑怀仁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打了个哈哈:“何师傅觉悟高!那行,你忙,我们就是路过看看。抗美,你陪何师傅说说话,我们还有事。” 说完,又对何雨柱点点头,带着刘干事走了。 他们一走,厨房里那种无形的压力似乎松了一些。杨师傅不知何时醒了,伸了个懒腰,嘟囔了一句“没事瞎转悠什么”,又闭上了眼。几个帮厨也散开了。 赵抗美凑到何雨柱身边,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兴奋和后怕交织的复杂表情:“哥们儿,行啊!面对郑科长和刘干事,一点不怵!你知不知道郑科长什么人?管采购的,实权派!跟孙胖子他姐夫穿一条裤子!还有那刘干事,厂办有名的笔杆子,领导跟前红人!你刚才那话,说得太绝了!” “我说什么了?不就是实话实说。”何雨柱继续收拾案板上的萝卜碎屑。 “得了吧你!”赵抗美捶了他肩膀一下,声音压得更低,“郑科长他们为啥来?还不是你那个小本本闹的!孙胖子肯定告状了,说你在查账!李科长那顿饭没摆平你,这才又派郑科长和刘干事来‘敲打’!哥们儿,听我一句,到此为止吧!再查下去,没好果子吃!这潭水太深,你一个外来的,蹚不起!” 何雨柱看了他一眼:“你知道的还挺多。” 赵抗美一噎,讪讪道:“我……我也是听人说的。反正,为你好。对了,晚上有空没?带你吃好的去,压压惊!” “又下馆子?”何雨柱问。 “这次不去小摊儿,去个正经地方!”赵抗美神秘兮兮地,“‘起士林’,听说过没?老毛子开的西餐厅,现在改成国营了,但手艺还在!我表哥在那儿当服务员,能弄到内部票!咱去开开洋荤!” 起士林?何雨柱倒是听说过,天津有名的西餐馆,以前是俄国人开的,名气很大。他有些心动,不是为了“开洋荤”,而是想看看,这天津卫顶级的“公家”馆子,是什么样子,跟刘爷那种市井小摊,跟食品厂食堂,又有什么不同。 “行。”他点点头。 下班后,两人又溜出厂区。这次没钻后墙,赵抗美不知从哪儿弄来两辆破自行车,载着何雨柱,在暮色中的街道上穿行。 第五十二章:天津的街道 天津的街道比北平更显出一种中西杂糅的奇特风貌。欧式的小洋楼与中式的四合院比邻而居,有轨电车叮叮当当驶过,穿着时髦的年轻男女与裹着棉袄的普通百姓摩肩接踵。空气里混杂着煤烟、香水、食物和湿冷河水的复杂气味。 “起士林”在小白楼附近,一栋带着明显俄式风格的建筑,门口挂着醒目的招牌。虽然是国营,但门口依然有穿制服的服务员接待,只是神情少了些旧时的谦卑,多了点公家人的矜持。 赵抗美的表哥果然在里面,一个精瘦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但熨烫平整的制服。见到他们,使了个眼色,把他们引到一个角落的卡座。 餐厅里人不多,光线昏暗,吊灯闪着昏黄的光。铺着白色桌布的小方桌,摆放着闪亮的刀叉和高脚玻璃杯。空气里飘着烤面包、奶油和咖啡的混合香气,与中餐馆的味道截然不同。 赵抗美的表哥拿来菜单,是手写的,字迹娟秀。菜品不多,价格不菲。红菜汤,罐焖牛肉,奶油烤杂拌,黄油鸡卷……还有最后的甜点,奶油栗子粉和果酱炸糕。 “咱俩点个红菜汤,一个罐焖牛肉,一个黄油鸡卷,再来两份炸糕,齐活!”赵抗美熟门熟路地点了菜,又对他表哥说,“哥,有啥推荐的没?” 他表哥压低声音:“今儿后厨进了点好螃蟹,剔了蟹黄,做了蟹黄包,不多,就几笼,内部供应。你们要尝尝不?就是贵点。” “蟹黄包?”赵抗美眼睛亮了,“来一笼!必须尝尝!” 等菜的时候,何雨柱打量着四周。餐厅的装潢能看出昔日的奢华,但很多地方已经陈旧,墙纸有些剥落,地毯也磨损了。客人大多是干部模样的人,或者看起来有些家底的家庭,低声交谈,举止斯文。气氛安静,甚至有些沉闷,与刘爷摊子前那种热气腾腾、人声鼎沸的市井气息,又是两个世界。 菜上来了。红菜汤酸甜开胃,罐焖牛肉酥烂入味,黄油鸡卷外酥里嫩,确实有独到之处。尤其是那笼蟹黄包,小小的,皮薄如纸,半透明,能隐约看到里面金黄油亮的蟹黄馅儿。轻轻咬开一个小口,滚烫鲜美的汤汁瞬间涌出,蟹黄的浓香混合着猪肉的丰腴,在口中爆炸开来,鲜美得让人眉毛都要掉下来。 “绝了!”赵抗美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赞叹,“这才叫吃食!咱食堂那猪食,喂猪猪都不吃!” 何雨柱慢慢品着。这蟹黄包的手艺,确实精湛,火候、调味、面皮,都无可挑剔。是顶级的、精细的、需要时间和功夫的美食。但不知怎的,他脑子里却浮现出刘爷那碗用料朴实、滋味醇厚、带着锅气和生活劲头的嘎巴菜。还有轧钢厂食堂,陈建认真翻炒的大锅菜,工人们埋头吞咽的、或许不那么美味但能填饱肚子的饭菜。 不同的食物,对应着不同的生活,不同的人群,不同的时代。 “想啥呢?”赵抗美推推他,“赶紧吃,凉了腥气!” 何雨柱收回思绪,专心吃饭。这顿饭,赵抗美吃得心满意足,何雨柱却吃得心思重重。 结账的时候,价格果然不菲,几乎花掉了赵抗美大半个月的工资。但他表哥帮忙打了折扣,又悄悄塞给赵抗美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餐厅自制的黄油饼干。 “带回去慢慢吃。”表哥低声说,“最近风声有点紧,查得严,这种‘内部供应’以后未必有了。你们也小心点,别到处说。” 回厂的路上,赵抗美还在回味蟹黄包的鲜美,感慨着“这才叫人过的日子”。何雨柱却沉默着。 “起士林”的美食,刘爷的嘎巴菜,食品厂的食堂……像一幅巨大的、割裂的图景,展现在他面前。有人能吃蟹黄包,有人只能吃嘎巴菜,更多的人,只能吃着清汤寡水的大锅菜。而连接这些的,是计划,是供应,是权力,是关系,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内部消化”和“特定惯例”。 他怀里那个硬皮笔记本,似乎更沉了。 “哎,我说,”赵抗美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你今天应付郑科长他们,说得挺好。不过,我表哥刚才偷偷跟我说,厂里好像真在查账,不是空穴来风。但查的不是孙胖子,好像是……往上的。反正挺乱。你那个小本本,能藏好就藏好,实在不行……该扔就扔。别惹祸上身。” 何雨柱心里一动。查账?往上的?难道目标不是孙胖子这种小虾米,而是李科长,甚至更高层?所以郑怀仁和刘干事才那么紧张,频频来“敲打”他? 如果是这样,那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回到宿舍,其他人都睡了。何雨柱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海河的水声,隐约传来。 他想起了离开北平时,马主任说的“挑大梁”,想起了自己学手艺、攒本事、想过更好日子的初衷。可出来这一趟,看到的却是更多的无奈、不公和暗流汹涌。 手艺再好,能改变一碗粥的味道,能改变一锅菜的口感,可它能改变这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能改变人们碗里食物的不同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看到了,就不能假装没看见。记下了,就不能轻易抹去。 他悄悄把手伸到枕头下,摸了摸那个硬皮笔记本。冰凉的封面,粗糙的纸张。 然后,他又想起了那笼鲜美无比的蟹黄包,想起了刘爷摊前满足的食客,想起了轧钢厂食堂里陈建那亮晶晶的、充满信任的眼睛。 路还长,夜还深。 但这口锅,既然已经端起来了,就不能轻易放下。火要看着,菜要炒着,账……也要记着。 至于最后能端出一盘什么菜,是清汤寡水,还是浓油赤酱,抑或是他自己也未曾尝过的、全新的滋味? 他不知道。 但他会继续看,继续学,继续记。 直到,离开天津的那一天。 第五十三章:惹不起 日子不紧不慢地往前挪,何雨柱在食品厂的学习,也渐渐接近尾声。算算日子,离满一个月,也就剩三四天了。 食堂里的气氛,依旧沉闷中透着诡异。胡师傅对他越发疏离,但偶尔在没人的时候,会突然冒出一两句没头没脑的话: “小何,你们轧钢厂,食堂账谁管?” “要是……要是东西对不上,又没证据,咋办?” “有时候,睁只眼闭只眼,不是窝囊,是……没法子。” 说完,不等何雨柱回应,就背着手走开,留下一个更加佝偻的背影。何雨柱能听出那话语里的无奈、挣扎,还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对“另一种可能”的微弱期待。但他只是默默听着,从不接话,也不追问。 孙胖子那边,倒是彻底“老实”了。何雨柱再去领料,斤两十足,质量也挑不出大毛病,甚至偶尔还会赔着笑脸,塞给他一包厂里自产的、有点受潮的动物饼干,说是“带回去尝尝”。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假,眼底深处的警惕和阴郁,像化不开的浓墨。 郑怀仁和刘干事没再出现过。仿佛那天的“敲打”之后,他们就当何雨柱这个人不存在了。但何雨柱能感觉到,无形的监视和压力,并没有消失。每次他独自在厨房,或者晚上在宿舍写东西,总觉得暗处有眼睛在盯着。赵抗美也变得有些神神秘秘,话少了,晚上经常很晚才回来,身上有时带着淡淡的烟酒气。 这天是休息日,厂里食堂不开火。何雨柱起了个早,揣上那个硬皮笔记本和一点零钱,跟同宿舍的人打了个招呼,说是出去转转,买点土特产。 他没有去热闹的劝业场或者百货大楼,而是顺着海河,漫无目的地走。冬日清晨的河畔,寒风料峭,行人稀少。浑浊的河水缓缓流淌,带着冰碴,拍打着石砌的堤岸,发出沉闷的响声。远处,巨大的货轮像沉默的钢铁怪兽,停泊在灰色的码头,起重机缓慢地转动。空气里是河水特有的腥味,混着煤烟和远处工厂隐约的废气。 他在一个废弃的小码头边停下,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面前是开阔的河面,对岸是低矮杂乱的棚户区,更远处,是城市模糊的轮廓线。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硬皮笔记本。纸张因为反复翻阅和贴身存放,有些发软,边角起了毛。他翻开,一页一页,慢慢地看。 从第一天记录的米、肉、油、盐,到后来观察到的克扣规律、质量差异、可能的流向,还有胡师傅那些零碎的抱怨和暗示,以及他自己的一些分析和疑问。密密麻麻的数字,简短的备注,勾勒出一幅不算清晰但触目惊心的图景——一个大型国营食品厂食堂,如何在不健全的制度、盘根错节的关系和普遍的麻木中,一点点被侵蚀,被掏空。 他看得专注,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些冰冷的数字。直到—— “看嘛呢?这么入神?” 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熟悉的天津腔,不响,但吓了何雨柱一跳。他猛地合上笔记本,塞进怀里,转身。 是胡师傅。 老头儿不知何时也来了河边,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着那件油渍麻花的旧棉袄,没戴帽子,花白的头发在寒风里支棱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浑浊,定定地看着何雨柱,又或者,是看着他怀里揣笔记本的位置。 “胡师傅?您也……出来走走?”何雨柱站起身,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子。 “嗯,透透气。”胡师傅走到他旁边,也在另一块石头上坐下,摸出烟袋锅子,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很快被寒风吹散。他没看何雨柱,而是望着浑浊的河面。 两人沉默地坐着,只有风声、水声,和胡师傅偶尔吸一口烟的“咝咝”声。 “要走了吧?”半晌,胡师傅开口,声音嘶哑。 “嗯,还有几天。”何雨柱答。 “走了好。”胡师傅吐出一口浓烟,“这地方……没啥可学的。手艺?就那么回事。管理?更是一团糟。你回去,该咋干咋干,别学这儿。” 何雨柱没接话。他知道,胡师傅这话,不是冲他,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像你这岁数的时候,”胡师傅自顾自地说下去,眼神飘向远处,仿佛在回忆什么,“也在大饭庄子学过徒。那时候,学手艺是真苦,师傅也真打,但教真东西。颠勺、切配、吊汤、摆盘……一样一样,手把手地教。做坏了,挨打;做好了,师傅赏块肉,能高兴半天。总觉得,把手艺练好了,走到哪儿都饿不死,都有人敬你一碗饭。”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后来……后来就进了这厂子食堂。一开始,也想着好好干,让工人们吃口热乎的、像样的。可后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米是陈的,油是定的,肉是冻的,连盐都得算计着放。你想做点花样?没材料。你想用好料?没计划。上面卡着,下面糊弄着,中间……嘿。”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狠狠吸了口烟,烟头的红光在寒风里明明灭灭。 “再后来,人就疲了,油了。反正做得好坏,也就那么回事。工人们饿不死就行,领导们有小灶,也轮不到我操心。孙胖子那帮人怎么折腾,睁只眼闭只眼,也懒得管了。管不了,也犯不上。”胡师傅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认命,“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想想自己这身手艺,就这么……烂在这大锅饭里了,心里也憋屈。可又能咋样呢?这世道,就这样。有手艺,不如有关系;肯干活,不如会来事。” 他把烟袋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烟灰被风吹走。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何雨柱,浑浊的眼睛里,有无奈,有惭愧,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期望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小何,你跟我年轻时……有点像。手底下有活儿,眼里有光,心里……好像还揣着点不一样的东西。”他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你那小本本,记得是那些数儿吧?” 何雨柱心里一紧,没承认,也没否认。 胡师傅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记了就记了吧。拿回去,给你们领导看看,也算你没白来一趟。不过……听我一句,到此为止。别较真,别往上捅。你还年轻,路还长,犯不上为这点破事儿,把自己搭进去。这水太浑,底下藏着什么东西,谁也说不清。郑怀仁,刘干事,还有他们后头的人……你惹不起。” 第五十四章:狗不理包子 他说得很诚恳,带着过来人的劝诫,也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悲凉。 “我老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你不一样。”胡师傅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佝偻的背影在寒风中显得更加单薄,“好好学你的手艺,把手里的活儿练精了,比什么都强。这世道……总有一天,会变吧?到那时候,手艺人不该这么憋屈。” 说完,他不再看何雨柱,背着手,沿着河堤,慢慢走远了。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灰蒙蒙的晨雾里。 何雨柱站在河边,很久没动。怀里那个笔记本,贴着胸口,仿佛有了温度,又仿佛更加冰凉。 胡师傅的话,像这冬日河边的风,冰冷,但真实。把他的犹豫、他的不甘、他心底那点微弱的坚持,都吹得无处遁形。 是啊,他一个外来学习的小厨子,一个月后就走。这里的烂账,这里的黑幕,这里的憋屈和不公,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把笔记本带回去,交给马主任,或者干脆一把火烧了,安安稳稳回他的轧钢厂,继续当他的何师傅,教他的徒弟,过他的小日子。不好吗? 何必非要趟这浑水?何必冒着得罪人、甚至可能引火烧身的风险,去记那些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破账? 风更冷了,卷起河面的湿气,扑在脸上,针扎似的疼。 何雨柱抬起头,望向对岸那些低矮破败的棚户区。这个时间,家家户户应该都在生火做饭吧?那些在食品厂车间里忙碌的工人们,他们的家人,是不是也正在为一顿简单的早饭忙碌?他们吃的米,会不会也是陈米?用的油,是不是也短斤少两? 他又想起轧钢厂食堂,陈建那孩子认真炒菜的样子,工友们打饭时那期待的眼神。如果他回去,能把这里看到的、学到的东西,哪怕一点点,用在改善自己食堂的饭菜上,是不是也算没白来? 可是,如果这背后的根源不除,如果“孙胖子”们永远存在,如果“内部消化”成为惯例,他改善得了一时,改善得了一世吗?今天他在天津看到这些,明天在别的地方,会不会有另一个“何雨柱”,看到同样的、甚至更糟的景象? 他不知道。 他只是一个厨子。他的本分,是把菜做好。 可如果,连把菜做好的基本条件——好的食材,清楚的账目,干净的规则——都保证不了,他这个厨子,当得还有什么意思?跟胡师傅那样,在憋屈和麻木中,把一身手艺慢慢烂掉? 不。 他不想那样。 前世他已经烂过一次,烂得彻底,烂到冻死街头。这一世,他不想再烂了。哪怕力量微小,哪怕前路艰难,他也想试着,活得清楚点,明白点,对得起自己这身手艺,对得起……那些指望着食堂一口热饭的、最普通的工友们。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腥咸的空气,把手伸进怀里,紧紧攥住了那个笔记本。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河边。 回到厂区,他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绕到了厂办大楼后面,一个僻静的角落。那里有个废品回收点,堆着些破铜烂铁和废纸。他左右看看没人,迅速从怀里掏出笔记本,但没有烧掉,而是从旁边捡了个还算完整的、装过机器零件的旧牛皮纸袋,把笔记本小心地放进去,封好口。又找了个更隐蔽的缝隙,把纸袋塞了进去,外面用几块碎砖头虚掩着。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似乎轻了一些,但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着。 他知道,这东西不能带在身上,也不能放在宿舍。李科长、郑怀仁他们,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来“检查”。这里虽然不算绝对安全,但暂时应该想不到。 他需要找个更稳妥的办法,把这东西带出去,带回去。 晚上,赵抗美又是很晚才回来,身上酒气更重,眼神也有些飘忽。他凑到何雨柱床边,大着舌头说:“哥们儿……要、要走了吧?临走前,哥哥再、再请你搓一顿!地、地道天津卫!狗、狗不理!我、我请客!” 何雨柱看着他通红的脸和闪烁的眼神,心里明镜似的。这顿饭,恐怕不是饯行那么简单。 “行啊,哪天?”何雨柱平静地问。 “就、就明儿晚上!下班就去!说、说定了啊!”赵抗美拍着他的肩膀,力气很大,然后踉踉跄跄爬回自己上铺,不一会儿就鼾声如雷。 何雨柱躺在黑暗中,听着鼾声,听着窗外隐约的风声和水声。 明天晚上,狗不理。 会是另一场“接风宴”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场在天津的“学习”,快到终点了。而终点之前,往往是最不太平的时候。 他闭上眼睛,把所有看到的面孔,听到的话语,感受到的暗流,都压在心底。 炉火要熄了,但灰烬里,可能还藏着最后的火星。 而他要做的,是看清楚,然后,安全地离开。 “狗不理”包子铺里,人声鼎沸。蒸汽混着肉香,在暖黄灯光下缭绕。赵抗美定了个小包间,但只有他们两人。 菜上得很快。三鲜包子,猪肉大葱包子,还有几样小菜,一壶温热的白酒。赵抗美异常热情,不停地给何雨柱夹包子、倒酒,嘴里说着不重样的吉祥话和“惜别”之词。 “柱子哥,这一别,不知道啥时候再见了!这包子,趁热吃!地道!” “天津卫没啥好东西,就这包子还拿得出手!你回去可别忘了我这哥们儿!” “来,再走一个!祝你一路顺风,前程似锦!” 何雨柱来者不拒,包子吃,酒也喝,但话不多,只是听着,偶尔应和两句。他注意到,赵抗美虽然热情,但眼神闪烁,时不时瞟向门口,似乎在等什么人,又或者,是怕什么人来。 酒过三巡,赵抗美脸上泛着红光,话也开始多了,不再只是客套。 “柱子哥,”他压低声音,身体前倾,“你那小本本……还在身上不?” 终于来了。何雨柱夹了个包子,慢条斯理地蘸着醋:“什么小本本?” “啧,跟我还装?”赵抗美挤挤眼,“就你天天记东西那个!郑科长、李科长他们惦记的那个!” “哦,那个啊。”何雨柱把包子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学习笔记嘛,总得记点东西,回去好交差。怎么,你也感兴趣?” 第五十五章:出岔子 赵抗美被他不咸不淡的态度噎了一下,干笑两声:“我感兴趣啥?我就是……就是好心提醒你。那玩意儿,烫手。你带在身上,万一路上……出点啥岔子,不值当。” “能出什么岔子?”何雨柱抬眼看他,眼神平静。 “你看你,出门在外的,火车上人多手杂,万一丢了,或者让不长眼的摸了去,多麻烦!”赵抗美劝道,“要我说,没啥用的东西,临走前,该处理就处理了。干干净净来,干净净走,多好?” “是挺好。”何雨柱点点头,给自己倒了杯酒,却没喝,拿在手里轻轻转着,“不过,我这人记性不好,有些东西,不记下来,回去领导问起,怕说不清楚。丢了倒不怕,就是费点事再整理一遍。” 赵抗美脸色变了变,笑容有些勉强:“也……也是。不过,有些事儿吧,记太清楚了,也不好。容易……惹麻烦。你说是不是?” “麻烦?”何雨柱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我一个外地来学习的厨子,能惹什么麻烦?学完了,拍拍屁股走人,这里的麻烦,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抗美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他看着何雨柱平静无波的脸,心里忽然有点发毛。这傻柱,是真傻,还是装傻?他怎么油盐不进呢? “行……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赵抗美最终败下阵来,悻悻地端起酒杯,“来,喝酒,喝酒!不说这些了!” 后半顿饭,吃得有些沉闷。赵抗美没了之前的兴奋,显得有些心事重重。何雨柱则依旧平静,该吃吃,该喝喝,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结账时,赵抗美抢着付了钱。两人走出包子铺,寒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 “柱子哥,明天几点的车?我送你。”赵抗美说。 “不用,厂里安排车送。你好好上班。”何雨柱拒绝。 “那……行吧。一路顺风。”赵抗美伸出手。 何雨柱和他握了握。赵抗美的手心,有些湿冷。 回到宿舍,已是深夜。同屋的人都睡了。何雨柱轻手轻脚地洗漱,躺下。他睁着眼,在黑暗中听着均匀的鼾声,脑子异常清醒。 赵抗美今晚的“饯行”,是试探,也是最后的警告。他们想知道那本笔记的下落,想确认他会不会“多事”。看来,李科长、郑怀仁他们,到底还是不放心。 但他更在意的是赵抗美最后那闪烁的眼神和未尽的话语。这小伙子,知道的恐怕比他表现出来的多,处境也可能比他更复杂。今晚这顿饭,未必是他自愿来的。 不过,这些都与他无关了。 天快亮时,何雨柱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天色已明。他起身,开始最后收拾行李。来时的帆布旅行袋,走时也没多多少东西。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吃饭的家伙,那本《烹调原理》,还有胡师傅给的、记录着食堂大致用料的油腻本子——这个他明面上带着。至于那个硬皮笔记本,他昨晚回来后,趁其他人熟睡,已经从废品堆取了回来。此刻,他把它小心地塞进棉袄内衬一个极其隐蔽的、自己缝制的暗袋里。外面再套上外衣,丝毫看不出来。 收拾停当,他拎着旅行袋,走出宿舍。在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近一个月、拥挤杂乱、气味不佳的屋子。在这里,他听到了深夜的暗流,闻到了海河边的炊烟,也见识了光鲜之下的另一面。 没有留恋,只有一种即将离开是非之地的轻松,和心底那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滋味。 食堂那边,早饭时间已过,正在收拾。何雨柱走过去,想跟胡师傅道个别。 后厨里,胡师傅正在训斥一个打碎了碗的帮厨,声音依旧沙哑严厉。看见何雨柱进来,他停了下来,挥挥手让帮厨走开。 两人对视了片刻。胡师傅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干涩:“要走了?” “嗯,十点的火车。”何雨柱说。 “哦。”胡师傅应了一声,低下头,用抹布反复擦着已经很干净的灶台。半晌,才闷声道:“路上小心。回去……好好干。” “谢谢胡师傅这些天的指点。”何雨柱微微躬身。 胡师傅摆摆手,没再说话,背过身去,继续擦他那永远擦不干净的灶台,肩膀似乎垮得更厉害了。 何雨柱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胡师傅低低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那本子……藏好了。” 何雨柱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轻轻“嗯”了一声,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走了出去。 阳光有些刺眼,空气清冷。厂里安排送站的车已经等在食堂门口,是辆破旧的吉普车。王干事站在车旁,见他出来,脸上堆起公式化的笑容:“何师傅,收拾好了?车来了,送你一趟。” “麻烦王干事了。”何雨柱把旅行袋放进后备箱。 车子驶出食品厂大门,穿过熟悉的街道,驶向火车站。王干事坐在副驾,有一搭没一搭地找着话题,问何雨柱学习感受,夸他手艺好,说欢迎以后再来交流。何雨柱都客气地应着,心里却明白,这是最后的“监视”,确保他顺利离开。 火车站依旧喧嚣。王干事一直把他送到进站口,热情地握手告别:“何师傅,一路顺风!回去替我们向马主任问好!欢迎再来!” “谢谢,王干事请回。”何雨柱接过车票,拎着旅行袋,汇入涌动的人潮。 走进站台,找到车厢,上车。依旧是拥挤嘈杂,依旧是混杂的气味。他放好行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这次运气好,有座。 汽笛长鸣,车身缓缓移动。站台、送行的人群、天津站那灰色的建筑,开始向后退去,越来越快。 何雨柱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闭上眼睛。心里那根绷了近一个月的弦,终于,慢慢地松弛下来。 离开了。离开了那些窥探的眼睛,那些警告的话语,那些复杂的算计,也离开了那碗熬得还不错的粥,那笼鲜美的蟹黄包,还有海河边带着腥味的寒风。 一个月,像一场短暂的、光怪陆离的梦。梦里,有手艺人的憋屈,有小人物的挣扎,有阳光下的算计,也有暗夜里的微光。他看到了“公家”食堂的无奈与沉疴,也嗅到了“私人”炊烟的顽强与生机。他记下了一本可能毫无用处、也可能带来麻烦的数字,也带走了一个老厨子最后的告诫和一丝未灭的念想。 第五十六章:他不知道 值得吗?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趟,他没白来。他看清了一些以前在四合院里看不到的东西,也想明白了一些以前浑浑噩噩时想不明白的道理。手艺是根,但光有根不够,还得有让它生长的土壤。而土壤是好是坏,有时,不全看天,也得看人。 火车哐当哐当地前行,带着他,驶离1977年初春的天津,驶向北平,驶向那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四合院,驶向他必须回去面对的、新的生活。 那里,有等他回去的徒弟陈建,有对他态度复杂的三位大爷,有恨他入骨的贾家,有等着看笑话的许大茂,也有他刚刚垒起一点根基、尚未完全安稳的生活。 但这一次回去,他不再是离开时的那个何雨柱了。 他怀里揣着一本滚烫的、冰冷的账。他眼里看过更浑浊、也更鲜活的水。他心里,装着胡师傅那句“总有一天,会变吧”的渺茫期望,和自己那点不肯再烂掉的执拗。 路还长,车还在开。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北方平原的冬日景色飞速后退,远处的地平线上,积云厚重,但云缝里,偶尔能漏下一缕稀薄的、金黄的阳光。 要变天了。 也许,不只是天气。 火车不紧不慢地跑着,哐当哐当,单调而有催眠的意味。窗外的景色从天津郊外略显开阔的河滩洼地,渐渐变成更熟悉的、北方平原冬春之交特有的灰黄与萧索。偶尔能看到远处村落升起的、笔直的炊烟,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孤零零。 何雨柱靠着硬座,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半旧的帆布旅行袋,眼睛半闭着,看似在打盹,脑子里却异常清醒,像一锅刚刚撤了火、还在微微翻滚的粥。 怀里贴近胸口的位置,那个硬皮笔记本硬硬的边角,隔着棉袄和内衣,传来一种踏实又有些硌人的存在感。这东西,像个烫手的炭块,又像个沉甸甸的、必须守住的秘密。胡师傅最后那句含糊的提醒——“藏好了”——此刻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怎么藏?藏在哪儿?带回四合院显然不行。那里人多眼杂,贾家恨他入骨,三位大爷各有心思,许大茂贼眉鼠眼。这东西万一被翻出来,后果不堪设想。交给厂里?马主任或许可靠,但食品厂是兄弟单位,这涉及到人家内部管理,甚至可能牵涉更高层面的问题。轧钢厂凭什么管?愿不愿意管?会不会为了“团结”和“大局”,把这事儿压下去,甚至把他这个“多事”的厨子推出去当替罪羊? 前世他就是太相信“组织”,太相信“领导”,结果落得冻死街头的下场。这一世,他不敢再轻易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也许……应该等等看?看看风声,看看形势。赵抗美不是说厂里在查账吗?虽然目标可能不是孙胖子,但如果真查起来,说不定能刮出点东西。到时候,他这个外来学习的小本本,或许能成为一个旁证,或者……一个自保的筹码? 他需要时间,需要了解更多信息。在天津的一个月,他像一只被突然丢进陌生水域的鱼,只能凭着本能扑腾,观察四周的暗流和礁石。现在回到熟悉的水域,他得沉潜下来,重新判断方向和风险。 旅行袋里,除了几件旧衣服和洗漱用具,还有那本翻得卷了边的《烹调原理》,以及胡师傅那个油腻腻的记录食堂大致用料的破本子——这是明面上的“学习成果”。他特意把这个本子放在最上面,回厂汇报时也好有个交代。 思绪又飘回四合院。陈建那小子,这一个月不知道干得怎么样?有没有被老陈刁难?食堂的活儿还顺当吗?阎解成的复习有没有进展?高考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开了吧?院里那些年轻人,会不会也像阎解成一样,眼里重新燃起光? 还有贾家。棒梗从少管所回来,是不是更加乖戾?秦淮茹在清洗组,日子肯定不好过,那份深入骨髓的怨恨,怕是只增不减。贾张氏被街道通报后,是彻底蔫了,还是在酝酿新的撒泼?易中海经历了之前的挫败,是更加颓唐,还是试图重整旗鼓?刘海中那个官迷,大概还在做着“二大爷”的春秋大梦吧?许大茂……估计还在车间搬铁坯,心里不定怎么诅咒他呢。 这些熟悉的面孔,熟悉的纠葛,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在他离开的这一个月里,不知道又织进了多少新的丝线。而他,带着一身外头的风尘和那个不能见光的秘密,即将重新落入这张网中。 是福是祸?是新的开始,还是更深的泥潭? 他不知道。但有一点他很清楚:回去之后,他不能再是离开前那个,仅仅满足于在食堂站稳脚跟、在院里守住底线的何雨柱了。天津之行,像在他心里打开了一扇窗,让他看到了更大的天地,也看到了更深的黑暗。有些东西,看到了,就回不去了。 他得变得更稳,更沉,看得更远,也想得更多。手艺要继续精进,那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但光有手艺不够,还得有脑子,有心眼,有在复杂局面里保护自己、甚至为值得的人挣一份前途的能力。 炉火要旺,但也要懂得适时封火,保存热量。高汤要醇,但也要知道什么料该下,什么时候下。 火车穿过一个长长的隧道,车厢里骤然黑暗,只有连接处指示灯微弱的红光。人们安静下来,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摄住了心神。何雨柱在黑暗中,下意识地又摸了摸怀里那个笔记本的位置。 光明重现。窗外是开阔的田野,远处的地平线上,积云裂开一道缝隙,漏下几束苍白但耀眼的阳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荒芜的田埂和光秃秃的树林上。 要变天了。也许,不只是天气。 广播响了,带着杂音,预告前方即将到达北平站。 车厢里骚动起来。人们开始收拾行李,检查车票,活动坐僵了的腿脚。婴儿的啼哭,大人的呵斥,行李拖动的噪音,重新填满了空间。 何雨柱也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旅行袋,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列车缓缓驶入站台,熟悉而又陌生的北平站建筑出现在窗外。依旧是灰扑扑的颜色,依旧是攒动的人头和喧嚣的声浪。但与离开时相比,何雨柱的心情,已然不同。 他随着人流下车,脚踩在北平站坚实的水泥地上,冬末春初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煤烟和尘土味,还有一丝隐约的、属于这座古都的、沉静而复杂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