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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惹不起

作者:酥皮蛋挞奶油包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日子不紧不慢地往前挪,何雨柱在食品厂的学习,也渐渐接近尾声。算算日子,离满一个月,也就剩三四天了。


    食堂里的气氛,依旧沉闷中透着诡异。胡师傅对他越发疏离,但偶尔在没人的时候,会突然冒出一两句没头没脑的话:


    “小何,你们轧钢厂,食堂账谁管?”


    “要是……要是东西对不上,又没证据,咋办?”


    “有时候,睁只眼闭只眼,不是窝囊,是……没法子。”


    说完,不等何雨柱回应,就背着手走开,留下一个更加佝偻的背影。何雨柱能听出那话语里的无奈、挣扎,还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对“另一种可能”的微弱期待。但他只是默默听着,从不接话,也不追问。


    孙胖子那边,倒是彻底“老实”了。何雨柱再去领料,斤两十足,质量也挑不出大毛病,甚至偶尔还会赔着笑脸,塞给他一包厂里自产的、有点受潮的动物饼干,说是“带回去尝尝”。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假,眼底深处的警惕和阴郁,像化不开的浓墨。


    郑怀仁和刘干事没再出现过。仿佛那天的“敲打”之后,他们就当何雨柱这个人不存在了。但何雨柱能感觉到,无形的监视和压力,并没有消失。每次他独自在厨房,或者晚上在宿舍写东西,总觉得暗处有眼睛在盯着。赵抗美也变得有些神神秘秘,话少了,晚上经常很晚才回来,身上有时带着淡淡的烟酒气。


    这天是休息日,厂里食堂不开火。何雨柱起了个早,揣上那个硬皮笔记本和一点零钱,跟同宿舍的人打了个招呼,说是出去转转,买点土特产。


    他没有去热闹的劝业场或者百货大楼,而是顺着海河,漫无目的地走。冬日清晨的河畔,寒风料峭,行人稀少。浑浊的河水缓缓流淌,带着冰碴,拍打着石砌的堤岸,发出沉闷的响声。远处,巨大的货轮像沉默的钢铁怪兽,停泊在灰色的码头,起重机缓慢地转动。空气里是河水特有的腥味,混着煤烟和远处工厂隐约的废气。


    他在一个废弃的小码头边停下,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面前是开阔的河面,对岸是低矮杂乱的棚户区,更远处,是城市模糊的轮廓线。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硬皮笔记本。纸张因为反复翻阅和贴身存放,有些发软,边角起了毛。他翻开,一页一页,慢慢地看。


    从第一天记录的米、肉、油、盐,到后来观察到的克扣规律、质量差异、可能的流向,还有胡师傅那些零碎的抱怨和暗示,以及他自己的一些分析和疑问。密密麻麻的数字,简短的备注,勾勒出一幅不算清晰但触目惊心的图景——一个大型国营食品厂食堂,如何在不健全的制度、盘根错节的关系和普遍的麻木中,一点点被侵蚀,被掏空。


    他看得专注,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些冰冷的数字。直到——


    “看嘛呢?这么入神?”


    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熟悉的天津腔,不响,但吓了何雨柱一跳。他猛地合上笔记本,塞进怀里,转身。


    是胡师傅。


    老头儿不知何时也来了河边,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着那件油渍麻花的旧棉袄,没戴帽子,花白的头发在寒风里支棱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浑浊,定定地看着何雨柱,又或者,是看着他怀里揣笔记本的位置。


    “胡师傅?您也……出来走走?”何雨柱站起身,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子。


    “嗯,透透气。”胡师傅走到他旁边,也在另一块石头上坐下,摸出烟袋锅子,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很快被寒风吹散。他没看何雨柱,而是望着浑浊的河面。


    两人沉默地坐着,只有风声、水声,和胡师傅偶尔吸一口烟的“咝咝”声。


    “要走了吧?”半晌,胡师傅开口,声音嘶哑。


    “嗯,还有几天。”何雨柱答。


    “走了好。”胡师傅吐出一口浓烟,“这地方……没啥可学的。手艺?就那么回事。管理?更是一团糟。你回去,该咋干咋干,别学这儿。”


    何雨柱没接话。他知道,胡师傅这话,不是冲他,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像你这岁数的时候,”胡师傅自顾自地说下去,眼神飘向远处,仿佛在回忆什么,“也在大饭庄子学过徒。那时候,学手艺是真苦,师傅也真打,但教真东西。颠勺、切配、吊汤、摆盘……一样一样,手把手地教。做坏了,挨打;做好了,师傅赏块肉,能高兴半天。总觉得,把手艺练好了,走到哪儿都饿不死,都有人敬你一碗饭。”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后来……后来就进了这厂子食堂。一开始,也想着好好干,让工人们吃口热乎的、像样的。可后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米是陈的,油是定的,肉是冻的,连盐都得算计着放。你想做点花样?没材料。你想用好料?没计划。上面卡着,下面糊弄着,中间……嘿。”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狠狠吸了口烟,烟头的红光在寒风里明明灭灭。


    “再后来,人就疲了,油了。反正做得好坏,也就那么回事。工人们饿不死就行,领导们有小灶,也轮不到我操心。孙胖子那帮人怎么折腾,睁只眼闭只眼,也懒得管了。管不了,也犯不上。”胡师傅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认命,“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想想自己这身手艺,就这么……烂在这大锅饭里了,心里也憋屈。可又能咋样呢?这世道,就这样。有手艺,不如有关系;肯干活,不如会来事。”


    他把烟袋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烟灰被风吹走。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何雨柱,浑浊的眼睛里,有无奈,有惭愧,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期望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小何,你跟我年轻时……有点像。手底下有活儿,眼里有光,心里……好像还揣着点不一样的东西。”他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你那小本本,记得是那些数儿吧?”


    何雨柱心里一紧,没承认,也没否认。


    胡师傅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记了就记了吧。拿回去,给你们领导看看,也算你没白来一趟。不过……听我一句,到此为止。别较真,别往上捅。你还年轻,路还长,犯不上为这点破事儿,把自己搭进去。这水太浑,底下藏着什么东西,谁也说不清。郑怀仁,刘干事,还有他们后头的人……你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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