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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天津的街道

作者:酥皮蛋挞奶油包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天津的街道比北平更显出一种中西杂糅的奇特风貌。欧式的小洋楼与中式的四合院比邻而居,有轨电车叮叮当当驶过,穿着时髦的年轻男女与裹着棉袄的普通百姓摩肩接踵。空气里混杂着煤烟、香水、食物和湿冷河水的复杂气味。


    “起士林”在小白楼附近,一栋带着明显俄式风格的建筑,门口挂着醒目的招牌。虽然是国营,但门口依然有穿制服的服务员接待,只是神情少了些旧时的谦卑,多了点公家人的矜持。


    赵抗美的表哥果然在里面,一个精瘦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但熨烫平整的制服。见到他们,使了个眼色,把他们引到一个角落的卡座。


    餐厅里人不多,光线昏暗,吊灯闪着昏黄的光。铺着白色桌布的小方桌,摆放着闪亮的刀叉和高脚玻璃杯。空气里飘着烤面包、奶油和咖啡的混合香气,与中餐馆的味道截然不同。


    赵抗美的表哥拿来菜单,是手写的,字迹娟秀。菜品不多,价格不菲。红菜汤,罐焖牛肉,奶油烤杂拌,黄油鸡卷……还有最后的甜点,奶油栗子粉和果酱炸糕。


    “咱俩点个红菜汤,一个罐焖牛肉,一个黄油鸡卷,再来两份炸糕,齐活!”赵抗美熟门熟路地点了菜,又对他表哥说,“哥,有啥推荐的没?”


    他表哥压低声音:“今儿后厨进了点好螃蟹,剔了蟹黄,做了蟹黄包,不多,就几笼,内部供应。你们要尝尝不?就是贵点。”


    “蟹黄包?”赵抗美眼睛亮了,“来一笼!必须尝尝!”


    等菜的时候,何雨柱打量着四周。餐厅的装潢能看出昔日的奢华,但很多地方已经陈旧,墙纸有些剥落,地毯也磨损了。客人大多是干部模样的人,或者看起来有些家底的家庭,低声交谈,举止斯文。气氛安静,甚至有些沉闷,与刘爷摊子前那种热气腾腾、人声鼎沸的市井气息,又是两个世界。


    菜上来了。红菜汤酸甜开胃,罐焖牛肉酥烂入味,黄油鸡卷外酥里嫩,确实有独到之处。尤其是那笼蟹黄包,小小的,皮薄如纸,半透明,能隐约看到里面金黄油亮的蟹黄馅儿。轻轻咬开一个小口,滚烫鲜美的汤汁瞬间涌出,蟹黄的浓香混合着猪肉的丰腴,在口中爆炸开来,鲜美得让人眉毛都要掉下来。


    “绝了!”赵抗美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赞叹,“这才叫吃食!咱食堂那猪食,喂猪猪都不吃!”


    何雨柱慢慢品着。这蟹黄包的手艺,确实精湛,火候、调味、面皮,都无可挑剔。是顶级的、精细的、需要时间和功夫的美食。但不知怎的,他脑子里却浮现出刘爷那碗用料朴实、滋味醇厚、带着锅气和生活劲头的嘎巴菜。还有轧钢厂食堂,陈建认真翻炒的大锅菜,工人们埋头吞咽的、或许不那么美味但能填饱肚子的饭菜。


    不同的食物,对应着不同的生活,不同的人群,不同的时代。


    “想啥呢?”赵抗美推推他,“赶紧吃,凉了腥气!”


    何雨柱收回思绪,专心吃饭。这顿饭,赵抗美吃得心满意足,何雨柱却吃得心思重重。


    结账的时候,价格果然不菲,几乎花掉了赵抗美大半个月的工资。但他表哥帮忙打了折扣,又悄悄塞给赵抗美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餐厅自制的黄油饼干。


    “带回去慢慢吃。”表哥低声说,“最近风声有点紧,查得严,这种‘内部供应’以后未必有了。你们也小心点,别到处说。”


    回厂的路上,赵抗美还在回味蟹黄包的鲜美,感慨着“这才叫人过的日子”。何雨柱却沉默着。


    “起士林”的美食,刘爷的嘎巴菜,食品厂的食堂……像一幅巨大的、割裂的图景,展现在他面前。有人能吃蟹黄包,有人只能吃嘎巴菜,更多的人,只能吃着清汤寡水的大锅菜。而连接这些的,是计划,是供应,是权力,是关系,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内部消化”和“特定惯例”。


    他怀里那个硬皮笔记本,似乎更沉了。


    “哎,我说,”赵抗美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你今天应付郑科长他们,说得挺好。不过,我表哥刚才偷偷跟我说,厂里好像真在查账,不是空穴来风。但查的不是孙胖子,好像是……往上的。反正挺乱。你那个小本本,能藏好就藏好,实在不行……该扔就扔。别惹祸上身。”


    何雨柱心里一动。查账?往上的?难道目标不是孙胖子这种小虾米,而是李科长,甚至更高层?所以郑怀仁和刘干事才那么紧张,频频来“敲打”他?


    如果是这样,那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回到宿舍,其他人都睡了。何雨柱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海河的水声,隐约传来。


    他想起了离开北平时,马主任说的“挑大梁”,想起了自己学手艺、攒本事、想过更好日子的初衷。可出来这一趟,看到的却是更多的无奈、不公和暗流汹涌。


    手艺再好,能改变一碗粥的味道,能改变一锅菜的口感,可它能改变这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能改变人们碗里食物的不同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看到了,就不能假装没看见。记下了,就不能轻易抹去。


    他悄悄把手伸到枕头下,摸了摸那个硬皮笔记本。冰凉的封面,粗糙的纸张。


    然后,他又想起了那笼鲜美无比的蟹黄包,想起了刘爷摊前满足的食客,想起了轧钢厂食堂里陈建那亮晶晶的、充满信任的眼睛。


    路还长,夜还深。


    但这口锅,既然已经端起来了,就不能轻易放下。火要看着,菜要炒着,账……也要记着。


    至于最后能端出一盘什么菜,是清汤寡水,还是浓油赤酱,抑或是他自己也未曾尝过的、全新的滋味?


    他不知道。


    但他会继续看,继续学,继续记。


    直到,离开天津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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