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李科长话锋又一转,语气带着长辈般的关切,“小何啊,你还年轻,有冲劲,肯学习,这是好事。但有时候,看问题要全面,要懂得方法。你是来学习的,主要任务是学手艺,学管理经验。有些具体的工作,特别是涉及厂里内部管理、可能存在一些历史遗留问题或者特殊情况的事情,你一个外来同志,不了解内情,最好不要轻易下结论,更不要……留下不必要的记录。免得引起误会,影响团结,也影响你自己的学习。”
这是赤裸裸的警告了。意思是让他闭嘴,别多事,好好学他的炒菜,学完滚蛋。
孙胖子赶紧接话:“是啊何师傅!李科长说得对!你是客人,有些事儿……你不懂!我们这食堂,千头万绪,难处多了去了!胡师傅年纪大,脾气倔,有些话……你不能全信!咱们还是要向前看,以团结为重,以学习为主!”
刘干事这时也开口了,声音平淡,但带着一股官腔:“何雨柱同志,你的学习态度值得肯定。但作为兄弟单位来的同志,也要注意工作方法和影响。你的学习报告,应该着重于技术和管理的收获,对于兄弟单位内部的具体事务,不宜过多涉及,更不宜做出不准确的记录和判断。这也是对你自己的保护。”
三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打官腔,配合默契。
何雨柱静静听着,等他们都说完,才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李科长脸上。
“李科长,孙保管,刘干事,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我就是个厨子,来学做饭的。厂里让我记,我就记了,回去总得有个交代。至于其他的,我不懂,也没兴趣。我就想着,把这一个月的学习任务完成好,把手艺练扎实点,回去能为我们轧钢厂的工友们,把饭菜做得稍微好一点。这,就是我的本分。”
他这话,软中带硬。既表明了自己只是奉命记录,撇清了“多事”的嫌疑;又强调了自己的“本分”是学手艺、回去改善伙食,暗指食品厂食堂目前的状态,离“本分”还差得远;最后,也暗示了,他只管这一个月,一个月后,一拍两散。
李科长深深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好,好!小何同志觉悟高,认识清楚!来,吃菜,吃菜,凉了!小刘,给何师傅满上!”
接下来的饭,吃得有些沉闷。李科长不再提工作的事,只是闲聊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孙胖子有些心神不宁,酒喝得有点猛。刘干事依旧沉默。
吃完饭,李科长客气地把何雨柱送到饭店门口,握着他的手:“小何,好好学!有什么困难,随时找王干事,或者直接找我!一个月很快,希望你能学有所成!”
“谢谢李科长,您留步。”何雨柱客气地道别,转身走进寒冷的夜色里。
走出不远,他回头看了一眼。“工农兵饭馆”二楼那个包间的窗户还亮着灯,隐约能看到三个人影,似乎正在激烈地说着什么。
寒风吹过,带着海河特有的湿冷腥气。
何雨柱紧了紧衣领,把手揣进棉袄兜里。手指触碰到怀里那个硬皮笔记本,冰凉的。
他知道,这顿饭之后,他在食品厂的“学习”日子,恐怕不会那么平静了。
李科长和孙胖子的警告,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心虚。他们怕他记下的那些东西,怕他把看到的说出去。这说明,他们屁股底下,确实不干净。
而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刘干事,是厂办的人。厂办派人参加这个饭局,是什么意思?监督?还是……另有所图?
何雨柱脑子里快速闪过各种可能。但他很快把这些杂念压了下去。
不管他们想什么,做什么,他的目标没变:学东西,看明白,记清楚。然后,安全离开。
至于别的……他一个外来学习的小厨子,能做什么?又能改变什么?
他自嘲地笑了笑,加快了脚步。宿舍里那盏昏黄的灯,在寒冷的夜里,显得格外遥远,也格外……需要警惕。
路还长,夜还深。这天津卫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浑,还要深。
但他已经蹚进来了,就不能闭着眼走。至少,得看清脚下是石头,还是淤泥。
那顿“接风宴”之后,食堂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胡师傅对何雨柱的态度,多了几分欲言又止的复杂。偶尔目光对上,老头会迅速移开,或者装作没看见,但背后似乎总有话想说。帮厨们看何雨柱的眼神也变了,少了之前的好奇和随意,多了点疏远和小心翼翼的观察。只有小周,还会偶尔凑过来问点切菜调味的窍门,但声音压得很低,眼神躲闪。
孙胖子倒是收敛了些。何雨柱再去领料,他虽然依旧没什么好脸色,但克扣得没那么明目张胆了,至少表面上,分量给得足了些,肉的质量也比之前好一点。只是每次交接时,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的阴沉和警惕,像淬了毒的针。
何雨柱一切如常。每天早起熬粥,认真备菜,跟着胡师傅打下手。对旁人的变化视若无睹,对孙胖子的“示好”也坦然受之,不多说一句话。只是怀里那个硬皮笔记本,揣得更紧,记录也更简洁,不再当着人面写写画画,只在夜深人静时,借着窗外路灯的光,快速补充几笔关键数字。
他知道,李科长那顿饭,是警告,也是试探。警告他别多事,试探他的底线和反应。他表现得越平静,越“本分”,对方反而可能越摸不准,越不敢轻举妄动。这就像熬粥,火太急容易溢锅,火太小又熬不香,得稳住。
这天下午,食堂没什么紧急的活儿。胡师傅破天荒没在厨房盯着,说是有事出去一趟。杨师傅靠着墙打盹,几个帮厨凑在角落里嘀嘀咕咕,眼神时不时瞟向独自在案板前练习切萝卜花的何雨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