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站在原地,手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个油腻本子的触感,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劣质猪肉的骚气和胡师傅话语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无力与悲凉。
烂透了,没盼头。
真的是这样吗?
晚上回到宿舍,何雨柱有些失眠。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胡师傅的话,孙胖子的嘴脸,王干事的和稀泥,还有工人们挑出肉片时那无奈又麻木的表情。
“嘛呢?愁眉苦脸的?”赵抗美凑过来,递给他一根卷好的“大前门”烟叶子,“来一根,解解乏。”
何雨柱摆摆手:“不会。”
“啧,好男人。”赵抗美自己点上,美美吸了一口,“是不是让孙胖子那孙子气着了?嗨,甭跟他一般见识!那小子,蹦跶不了几天!”
“嗯?”何雨柱看向他。
“我听说啊,”赵抗美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厂里最近风声紧,好像上面要查什么‘账目不清’、‘损公肥私’。孙胖子跟他姐夫,没准要倒霉!”
“真的?”何雨柱心中一动。
“八九不离十!我哥们儿在厂办打杂,听了一耳朵。”赵抗美吐了个烟圈,“不过,这事儿水深,咱小老百姓,看热闹就行,可别往前凑。哎,对了,说好的,带你下馆子,就今儿吧?我知道有家做‘锅巴菜’的,绝了!去晚了可没座儿!”
何雨柱想了想,点点头:“行。”
他也想出去走走,透透气,看看胡师傅口中“没盼头”的这座城市,另一面是什么样子。
两人溜出宿舍,避开厂区巡逻的,熟门熟路地绕到后墙那个缺口,钻了出去。外面是一条狭窄昏暗的巷子,地上污水横流,堆着垃圾,空气里弥漫着复杂难闻的气味。但穿过巷子,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不算宽阔但灯火通明的街道出现在眼前。两旁是低矮的平房,密密麻麻挨着,几乎每家门前都支着个小摊,或者敞着门脸。昏黄的电灯泡下,蒸汽缭绕,人影幢幢。空气里交织着各种食物的香气:油炸面食的焦香,卤煮下水的浓香,煎饼果子的酱香,还有辛辣的蒜味、醋味……
叫卖声,锅铲声,食客的交谈声,孩子的笑闹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充满生命力的背景音。这里的人,表情生动,脚步匆匆,或蹲或站,捧着粗瓷大碗,吃得满头大汗。与厂区里那种统一的、疲惫的、压抑的气氛截然不同。
“嘛叫活色生香?介就叫活色生香!”赵抗美得意地一扬下巴,拉着何雨柱挤过人群,来到一个不起眼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系着油腻的围裙,正麻利地从一个大锅里舀出灰褐色的、浓稠的卤汁,浇在摊在筲箕里的、煎得焦黄酥脆的绿豆面锅巴上。旁边小碟里放着香菜末、辣椒油、腐乳汁、蒜泥。
“刘爷,老规矩,两份大碗,多搁辣子,多来蒜泥!”赵抗美熟络地招呼。
“得嘞!抗美来啦?这位是?”刘爷抬头,看了何雨柱一眼。
“我哥们儿,北平来的,带他尝尝咱天津卫的‘嘎巴菜’!”赵抗美拉着何雨柱在路边小板凳上坐下。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锅巴菜端了上来。深褐色的卤汁浓郁粘稠,浸透了酥脆的锅巴,上面堆着翠绿的香菜,淋着红亮的辣油。香气霸道地直往鼻子里钻。
何雨柱学着赵抗美的样子,用筷子把锅巴、卤汁、香菜、辣油拌匀,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
瞬间,复杂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卤汁咸香醇厚,带着浓郁的花椒、大料和某种秘制酱料的味道。锅巴外软内脆,吸饱了汤汁,口感奇妙。辣油香而不燥,蒜泥提神,腐乳汁增添了一抹特殊的咸鲜。各种味道层次分明,又和谐地融为一体,吃得人额头冒汗,胃口大开。
“咋样?嘛叫地道?”赵抗美边吃边问,一脸享受。
“好吃。”何雨柱由衷地说。这味道,朴实,粗犷,但充满生命力,是真正从市井里长出来的味道,比食堂那清汤寡水、充满憋屈的大锅菜,强了不知多少。
“这才哪儿到哪儿!”赵抗美扒拉着碗里的锅巴,“天津卫好吃的多了去了!狗不理包子,耳朵眼炸糕,十八街麻花……不过那些都是名气大,要说实在,还得是这些胡同里的小摊儿,藏着真本事!”
他压低声音:“就这刘爷,以前是‘登瀛楼’的大厨,后来……你懂的,成分不好,下来了,就支了这么个摊子。你别看这小摊儿破,多少人开着汽车从市里跑来就为吃他这一口!可惜啊,只能偷偷摸摸的。”
何雨柱默默吃着,心里却翻腾起来。登瀛楼,他听说过,天津有名的老字号饭庄。这样身怀绝技的老师傅,却只能窝在这昏暗的巷子里,靠着一个小摊维持生计。而食品厂食堂里,胡师傅那样有手艺却无处施展的老师傅,同样在憋屈和无奈中消磨时光。
这个时代,有手艺的人,似乎都活得憋屈。
“想啥呢?”赵抗美推推他,“赶紧吃,凉了就不脆了!”
何雨柱收回思绪,专心对付碗里的美食。热乎乎的锅巴菜下肚,驱散了夜寒,也仿佛驱散了一些心头的憋闷。
回去的路上,赵抗美还在兴奋地念叨着哪家的羊汤好喝,哪家的烧饼夹肉实在。何雨柱大多安静地听着,感受着这座陌生城市夜间的脉搏。
钻回厂区,回到寂静的宿舍。躺下后,何雨柱却毫无睡意。
胡师傅绝望的脸,孙胖子得意的嘴脸,王干事和稀泥的官腔,刘爷在昏黄灯光下麻利的身影,还有那碗热气腾腾、滋味十足的锅巴菜……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
一边是僵化、低效、充满算计和无奈的“公家”食堂,一边是鲜活、生猛、藏着真本事却只能偷偷摸摸的“私人”烟火。
一边是胡师傅的“烂透了,没盼头”,一边是刘爷摊前那络绎不绝的食客和满足的吞咽声。
真的没盼头吗?
也许,盼头不在这高大整齐却死气沉沉的厂区里,而在外面那些狭窄昏暗却生机勃勃的巷弄中?不在这僵化的计划与分配里,而在人们对一口好饭、一点滋味最本能的追求里?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趟天津之行,他看到的,学到的,可能远比马主任期待的“成本核算”、“营养搭配”要多得多,也复杂得多。
窗外,又传来了海河隐隐的水流声,还有不知哪家夜市未散的、模糊的喧哗。
何雨柱翻了个身,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