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勺的除了胡师傅,还有个姓杨的师傅,四十多岁,手艺一般,但资格老,是厂里某个小领导的远房亲戚,平时不太干活,喜欢指手画脚。几个帮厨都是厂里职工的子弟,临时工性质,心思都不在学艺上,只想混个轻松,偷懒磨洋工是常事。只有一个叫小周的,不到二十岁,家里困难,顶替父亲进厂,还算踏实肯学,常凑在何雨柱旁边问东问西。
至于食堂的管理,基本是笔糊涂账。计划是计划,领料是领料,实际用了多少,剩了多少,除了胡师傅那个油腻的小本子,没人说得清。孙胖子把着仓库,想领点好东西难如登天,次品、陈货、短斤少两是家常便饭。胡师傅抗争过,吵过,没用。上面没人管,或者说,不想管。
这天中午,食堂做的是萝卜炖粉条,加了点肥肉片提味。肉是孙胖子“特批”的,说是照顾何师傅这个外来学习的同志。何雨柱一看那肉,颜色暗淡,肥肉多,瘦肉少,还带着腺体,明显是边角料。但他没说什么,仔细处理了,焯水去腥,用有限的调料尽量做得入味些。
饭菜上桌,工人们依旧埋头吃饭。但何雨柱注意到,有几个工人吃着吃着,皱起了眉头,把肉片挑出来放在一边。
“这肉……味儿不对啊。”
“有点骚气,是不是没处理好?”
“凑合吃吧,好歹是点荤腥。”
胡师傅在后厨也尝了一口,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把筷子一摔:“这他娘的是什么肉?!孙胖子个王八蛋,拿这种货色糊弄鬼呢!”
何雨柱没吭声,走到泔水桶边看了看,里面果然有不少被挑出来的肉片。他心里有数,这肉,孙胖子肯定是按好肉的斤两入的账,实际发的却是次品,中间的差价,不知道进了谁的腰包。
下午,胡师傅憋着一肚子火,又去了仓库。何雨柱跟着。果然,孙胖子一脸无辜:“胡师傅,这话怎么说的?肉可是好肉,冷冻库里刚拿出来的!肯定是你们后厨没处理好,火候不对!”
胡师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孙胖子的鼻子:“孙有财!你少跟我来这套!这肉有没有问题,你心里清楚!老子干了三十年食堂,什么肉没见过?!”
“胡师傅,您这是污蔑!有证据吗?”孙胖子有恃无恐,“您要觉得肉不好,下回别领!我还省事了!”
两人在仓库门口吵得不可开交,引来不少人围观。最后是后勤科的王干事闻讯赶来,把两人劝开,各打五十大板:“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肉已经做了,吃了,也没吃出大问题嘛!以后注意点,领料的时候看清楚!胡师傅,您也消消气,注意工作方法!孙保管,你也是,以后发料仔细点!”
和稀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胡师傅铁青着脸回到后厨,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喘着粗气,半天没说话。那背影,显得更加佝偻、无力。
何雨柱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手边。
“看见了吧?”胡师傅没接水,声音嘶哑,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某种认命般的绝望,“就这德行!你好心,想给工人们吃点好的,人家不领情!上头和稀泥,下头糊弄鬼!这食堂,没救!”
何雨柱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胡师傅,您那个本子……能借我仔细看看吗?”
胡师傅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但没多问,从怀里摸出那个油腻的小本子,扔给他。
“看吧,看完了更气!”
何雨柱拿着本子,走到窗边光亮处,一页一页仔细翻看。胡师傅的记录很凌乱,但时间、品名、计划数、实领数、实耗数、剩余数、备注,基本要素都有。他看得很慢,心里默默计算、比对。
他发现,孙胖子克扣的手法很有规律。米面油这些大宗物资,一般是短斤少两,但不会太狠,大概在5%-10%之间。肉类、鸡蛋、白糖等紧俏物资,则经常以次充好,或者用“水分蒸发”、“自然损耗”等理由克扣更多,有时能达到20%甚至30%。而像酱油、醋、盐、碱这些不值钱但必需的调料,他反而比较“大方”,很少克扣。
而且,从记录的时间看,逢年过节,或者厂里有检查、接待任务之前,克扣会明显减少,甚至能足额发放。风头一过,立刻恢复原样。
这说明什么?说明孙胖子很懂“分寸”,知道什么能动,能动多少,什么时候能动,什么时候要收敛。这绝不是他一个小小仓库保管员能独立完成的,背后一定有更深的利益网络,甚至可能得到了某种默许。
“看出啥来了?”胡师傅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闷声问。
“孙保管……很会算账。”何雨柱合上本子,还给胡师傅,“而且,他上面应该有人。”
胡师傅冷哼一声:“废话!没点关系,他能坐稳这个肥差?后勤科孙科长,是他亲姐夫!厂里管后勤的副厂长,跟他家沾亲带故!不然就他那德性,早让人掀下去了!”
果然如此。何雨柱心里最后一点疑惑也解开了。难怪王干事和稀泥,难怪孙胖子有恃无恐。这是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一个外来学习的小厨子,别说撼动,连碰都不能碰。
“那……就这么算了?”何雨柱问。
“不算了还能咋地?”胡师傅苦笑,笑容里满是苦涩和自嘲,“我老了,没几年就退休了。跟这帮人斗?斗不过,也犯不上。能把每天这口大锅饭糊弄熟,让工人们别吃出毛病,我就对得起这份工资,对得起良心了。”
他拍拍何雨柱的肩膀,语气复杂:“小何,你手艺不错,人也踏实。可惜,生错了地方,摊上这么个行当。听我一句劝,学点东西,赶紧回去。你们轧钢厂,再怎么样,估计也比这儿强。这地方……烂透了,没盼头。”
说完,他背着手,蹒跚地走开了,背影消失在昏暗的厨房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