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是白菜炖豆腐,加了点粉条。何雨柱被允许靠近炒菜的大灶旁观。掌勺的依旧是胡师傅,但今天,老头儿在炒菜前,特意把何雨柱分拣好的老菜帮子先下了锅,多翻炒了一会儿,才加入豆腐和热水。等炖得差不多了,最后才放入撕好的嫩菜叶和泡发的粉条。
出锅时,白菜软烂入味,豆腐嫩滑,粉条筋道,难得地有了层次感。虽然调味依旧简单,但比起以往那种一锅烩、菜帮子硬、菜叶子烂的炖白菜,已经好了太多。
打饭的时候,不少工人都感觉到了不同。
“今儿这白菜炖得烂乎!”
“豆腐也没碎,嘿,奇了。”
“是比往常强点儿……”
胡师傅依旧面无表情地打着菜,但眼角细微的纹路,似乎舒展了一点点。
下午,何雨柱跟着胡师傅去仓库领明天的物料。孙胖子依旧那副死样子,慢吞吞地核对着单据,发东西时克扣斤两,还振振有词:“厂里节约开支,大家克服克服。”
胡师傅脸色阴沉,但忍着没发作。何雨柱默默接过那些明显分量不足、质量欠佳的食材,一一检查、过秤、记录。他发现,孙胖子克扣得很有“技巧”:好肉少给,差肉充数;好米掺陈米;连盐和酱油都要短斤少两。而且,仓库的账本,孙胖子从不轻易给人看。
回去的路上,胡师傅难得地主动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怒气:“看见了吧?就这德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米是陈的,肉是次的,油是定额的,盐都他妈得算计着放!就这,还想吃出好来?做梦!”
何雨柱默默听着。他明白胡师傅的憋屈。一个厨子,手艺再好,没有好材料,也是白搭。而且,看孙胖子那有恃无恐的样子,背后肯定有人。这食堂的问题,根子恐怕不在后厨,而在前头的管理和供应上。
“胡师傅,”何雨柱斟酌着开口,“咱们食堂,每天大概用多少米、多少肉、多少油盐酱醋,有没有个大概的数?”
胡师傅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数?有啊,计划上有。可到手的,从来对不上!计划是计划,实际是实际!孙胖子那儿一本账,我这儿一本账,对上过吗?可谁查?谁管?”
何雨柱点点头,不再多问。心里却有了计较。看来,这“学习先进管理经验”,第一个要面对的“经验”,可能就是这种普遍存在的、心照不宣的“损耗”和“猫腻”。
傍晚,食堂收工后,胡师傅把何雨柱叫到一边,扔给他一个油腻腻的小本子。
“这是食堂日常用料的大概记录,我写的,不全,你将就着看。”胡师傅语气依旧硬邦邦,“明天开始,早晚两顿饭的粥,你来熬。中午的菜,你看情况,帮着搭把手。切配的活儿,你盯着点那几个小子,别让他们瞎糟践东西。”
这算是初步的认可和交托了。
“谢谢胡师傅。”何雨柱接过本子,郑重道。
胡师傅摆摆手,没再多说,背着手走了。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和疲惫。
何雨柱翻开那个小本子。纸页泛黄油腻,字迹歪歪扭扭,但记录得很详细:某月某日,领米多少斤,实际用多少斤,出粥多少桶;领肉多少斤,实际用多少斤,做什么菜,剩多少……每一笔后面,都有胡师傅自己的备注和疑问,比如“米耗多三斤,何故?”“肉短二两,孙言水分蒸发”……
这是一个老厨子,在有限的权力和憋屈的环境里,能做的最后的坚持和无声的抗争。
何雨柱合上本子,小心收好。
回到宿舍,赵抗美立刻凑上来:“咋样咋样?听说今儿早上的粥是你熬的?好几个哥们儿说好喝!胡老头儿没骂你?”
“没。”何雨柱简单答道,拿出脸盆毛巾准备洗漱。
“可以啊哥们儿!”赵抗美拍了他肩膀一下,“第一天就上手了!有你的!晚上咋样?跟我出去搓一顿?我知道有家卖‘嘎巴菜’的,绝了!”
何雨柱想了想,摇摇头:“今天累了,改天吧。”他确实累了,从凌晨站到现在,精神又一直紧绷。而且,他需要时间消化今天看到、听到的一切,需要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赵抗美有些失望,但也没强求:“行,那你歇着。想吃好的了叫我!”
夜深了。何雨柱躺在硬板床上,听着宿舍里的鼾声,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胡师傅那憋屈又无奈的愤怒,孙胖子有恃无恐的刁难,食堂工人们对稍微好一点伙食的反应,还有手中那个油腻的、记录着无声抗争的小本子……
这一切,都和他预想的“学习先进管理”不太一样。这里没有光鲜的理论,只有最现实的生存和算计。
但或许,这才是最真实、最需要去学习和理解的“经验”。
窗外,海河方向,那股诱人的、混杂着市井烟火气的香味,又随着夜风隐隐约约飘了进来。
何雨柱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明天,还要熬粥。
还要在这个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食堂里,继续看,继续学,继续……寻找自己的位置和可能。
路,还长。但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而且,站得还算稳。
接下来几天,何雨柱的日子有了固定的节奏。
天不亮起床,去食堂熬粥。有了第一次的成功,胡师傅把熬粥的活儿完全交给了他,只偶尔背着手过来瞅一眼,从鼻子里哼一声,算是认可。何雨柱也不多话,每天提前泡米,仔细淘洗,控制火候,那锅粥熬得越来越稳,米香浓郁,稠稀得当,成了不少工人早起上班的一点念想。
白天,他跟着胡师傅和其他帮厨准备午饭。切菜、备料、搬运,什么活儿都干,而且干得仔细利索。特别是切配的功夫,让食堂里几个混日子的年轻帮厨看得眼直。白菜帮子片得飞薄,土豆丝切得能穿针,连最难处理的干辣椒,他都能用刀背轻轻一拍,籽是籽,皮是皮,分得清清楚楚。
胡师傅嘴上不说,但眼里那点审视和挑剔,渐渐淡了,偶尔还会指点一两句。
“肉片要逆着纹理切,不然嚼不动。”
“焯菠菜得加点油,颜色才鲜亮。”
“这老抽颜色太深,做红烧肉行,炒菜得用生抽,可惜没有……”
何雨柱默默记下。他知道,胡师傅是有真本事的,只是被这食堂的烂摊子和憋屈的环境磨掉了心气,加上材料限制,手艺发挥不出来。
几天下来,他也把食堂里的人和事摸了个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