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笛拉响了,尖锐的声音刺破清晨的嘈杂。列车员开始催促最后一批旅客上车。
“赶紧上去吧,师父!”陈建推了他一把。
何雨柱不再多说,拎着行李和烧饼,踏上咣当作响的铁皮踏板,钻进车厢。
车厢里更是拥挤不堪,混合着汗味、烟味、食物味,还有婴儿的啼哭。座位早就没了,过道里、车厢连接处都站满了人,行李塞得到处都是。何雨柱好不容易在靠近车门的地方找了个相对宽松的角落,把旅行袋放在脚边,靠车厢壁站着。
他从车窗望出去。陈建还站在站台上,踮着脚,使劲朝他这边挥手。清晨的冷光里,年轻人的脸上满是依恋和不舍。
何雨柱也朝他挥了挥手。
汽笛再次长鸣,车身猛地一震,缓缓开动了。站台、陈建的身影、北平站那灰色的建筑,开始向后移动,越来越快。
何雨柱收回目光,看向车厢内。陌生的面孔,嘈杂的声音,摇晃的车身,还有窗外飞速掠过的、尚未完全苏醒的北方原野——光秃秃的树木,灰黄的田地,低矮的农舍,偶尔闪过一两个挑着担子早起的农人。
这一切都在提醒他,他真的离开了,离开了那个困了他前世一辈子、今生也挣扎了许久才撕开一道口子的四合院,离开了那些熟悉的面孔和纠缠不清的是非。
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挣脱束缚、奔向未知的轻快。
他从网兜里拿出一个烧饼,咬了一口。芝麻酱和红糖混合的甜香在嘴里化开,饼皮酥脆,内里绵软,带着刚出炉的温度,一路暖到胃里。
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妇女,闻到香味,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何雨柱没在意,慢慢嚼着。车厢里各种气味交杂,但这烧饼的香味,固执地占据了他嗅觉的一角,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锚点。
火车哐当哐当地前行,单调而有节奏。车厢里的人渐渐适应了摇晃,嘈杂声低了下去,有人开始打盹,有人低声聊天,有人望着窗外发呆。
何雨柱也靠着车厢壁,闭上眼睛。他没睡,只是养神。脑子里却在快速盘算。
天津。食品厂。学习。成本核算。营养搭配。新菜式。
还有,离开前马主任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挑大梁”……
一个月时间,不长,但也不短。能学到多少,能带回来多少,能让他自己看到多少,都取决于他自己。
正想着,车厢那头传来一阵骚动和争吵声。
“你这人怎么这样?挤什么挤?”
“谁挤了?地方就这么大!”
“你踩我脚了!”
“我还说你挡道了呢!”
是常见的旅途摩擦。何雨柱没睁眼,只是往角落里又缩了缩。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争吵很快被旁人劝开,车厢里重归单调的哐当声。
不知过了多久,列车在一个小站短暂停靠。有人上下车,又是一阵混乱。何雨柱睁开眼,看到窗外简陋的站台上,几个裹着破棉袄的农民正扛着麻袋拼命往车上挤,列车员拦着,大声呵斥。最终,还是有两个挤了上来,带着一身寒气和不耐烦的嘟囔,挤进了已经饱和的车厢。
火车再次开动,速度渐渐提起来。窗外的景物变得有些模糊。
何雨柱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又看了一遍里面的介绍信和票据。上面的字迹工整,盖着轧钢厂鲜红的公章。这是他的“通行证”,也是他新旅程的开始。
他小心地把信封收好,贴身放好。目光无意中扫过对面座位。
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干部模样的人,大概四十多岁,穿着藏蓝色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份《人民日报》,正看得入神。他旁边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扎着两根麻花辫,穿着洗得发白的列宁装,膝盖上摊着一本《赤脚医生手册》,也在认真看着。
再往旁边,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闭目养神,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农村妇女,正低声哄着哭闹的小儿子。几个穿着工装、像是出公差的工人,挤在一起,低声谈论着什么,隐约能听到“指标”、“任务”、“奖金”之类的词。
这一车厢的人,各自揣着各自的心事,奔向各自的目的地。短暂的交集在这摇晃的铁皮箱里,然后又各奔东西。
何雨柱忽然觉得,自己和他们没什么不同。都是这时代洪流里的一滴水,被裹挟着向前。不同的是,有些人随波逐流,有些人,比如他,想试着看清方向,甚至,想溅起一点属于自己的水花。
火车穿过一个长长的隧道,车厢里顿时一片黑暗,只有连接处微弱的灯光。人们安静下来,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黑暗摄住了心神。
几秒钟后,光明重现。窗外是开阔的平原,远处的地平线上,一轮冬日苍白的太阳,正缓缓升起,给灰蒙蒙的天际染上一抹浅淡的金红。
天亮了。
车厢里的人们仿佛也随着这光明活了过来。打哈欠的,伸懒腰的,小声交谈的,给孩子喂吃的。
何雨柱看着窗外那轮并不温暖的太阳,心里却觉得敞亮了些。
他拿出第二个烧饼,慢慢吃着。糖馅儿有点凝固了,但依旧很甜。
列车广播响了,带着杂音,播报着前方即将到达的站点和注意事项。
天津,越来越近了。
何雨柱吃完烧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膀和腿脚。
旅途的疲惫还在,但一种新的、隐隐的期待和力量,正从心底慢慢升起来。
他不知道在天津会遇到什么。是热情的接待,还是冷漠的敷衍?是能学到真东西,还是走个过场?会不会有新的麻烦,新的算计?
但他知道,无论如何,他都要睁大眼睛去看,竖起耳朵去听,打开心去学。
前世他困在方寸之地,眼界只有锅台和四合院那么大。这一世,老天爷给了他重来的机会,他不能浪费。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就像那些不堪的过往,终将被抛在身后。
而前方,铁轨延伸向天际线,消失在初升的朝阳里。
那里有新的城市,新的面孔,新的知识,新的……可能性。
何雨柱深吸一口气,混杂着各种气味的车厢空气,此刻闻起来,竟也有了几分自由的味道。
列车长鸣,车轮滚滚。
载着他,也载着无数像他一样,怀揣着不同梦想或仅仅是为了生计奔波的人们,驶向1977年的春天,驶向一个正在缓慢解冻、隐约萌发着生机的、广袤而未知的天地。
第二十九章津门初印象
火车在哐当哐当的节奏里,走了小半天。窗外单调的北方冬景渐渐有了变化,田地变得规整,房屋密集起来,远处开始出现工厂高大的烟囱,冒着滚滚浓烟。空气里的味道也从纯粹的土腥气,慢慢混杂了煤烟、金属和一种陌生的、湿漉漉的水汽。
天津,到了。
列车缓缓驶入站台,嘈杂声陡然放大。何雨柱提起旅行袋,随着人流挤下车。脚踩在坚实的站台水泥地上,还有点不适应,仿佛还在随着车厢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