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四合院里就忙活开了。家家户户烟囱冒着浓淡不一的烟,空气里飘着炖肉的浓香、炸丸子的焦香、蒸馒头的面香,还有熬浆糊的米糊味儿——那是准备贴春联、窗花的。
何雨柱起得比平时还早。炉子里的火一夜没断,拨开一看,煤核儿还红彤彤的。他添上新煤块,坐上蒸锅。昨天发好的面已经醒得发起来了,满盆都是蜂窝眼儿,带着微酸又甜润的香气。今儿不光蒸馒头,还得蒸几屉豆包、枣糕,讲究个年年高(糕)升,日子甜(枣)蜜。
面是精白面掺了点儿棒子面,蒸出来暄软又不失嚼劲。豆沙馅儿是自己熬的,舍得放了糖,甜丝丝的。红枣是托陈建从乡下捎来的,个大肉厚,去核嵌在发糕上,红艳艳的喜庆。何雨柱手上沾着面粉,把一个个白胖的剂子揉圆、擀皮、包馅、点红,动作行云流水。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窗玻璃,也模糊了他沉静的脸。
前院阎埠贵家动静最大。三大爷亲自指挥,三大妈和阎解成兄妹齐上阵,扫房顶、擦玻璃、洗被褥,忙得脚不沾地。阎解成手里拿着本书,时不时瞄一眼,嘴里还念念有词,被他爹敲了好几下后脑勺:“看书也分个时候!赶紧干活!贴完对联再看!”
对联是阎埠贵亲自写的,红纸黑字,龙飞凤舞:“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他颇为得意地捋着并不存在的胡须,指挥儿子贴正贴齐,又小心翼翼地贴上自己剪的窗花——虽然手艺粗糙,但那份郑重其事,透着一股子对好日子的期盼。
中院刘海中家也不甘示弱。二大爷挺着肚子,背着手,监督两个儿子刘光天、刘光福爬上爬下地挂灯笼、贴福字。灯笼是去年用过的旧红纸糊的,有些褪色,但擦洗得干干净净。刘海中声音洪亮:“左边高点!歪了歪了!没长眼啊?”仿佛指挥的不是贴福字,而是千军万马。二大妈在厨房炸着肉丸子,油锅“刺啦”作响,香气飘得满院都是,引得几个半大孩子围在门口探头探脑,被刘海中轰走:“去去去!自家炸去!闻味儿能饱啊?”
易中海家最安静。一大爷自己拿着扫帚,默默扫着门前的台阶和一小块空地。一大妈在屋里擦拭桌椅,动作缓慢。对联贴了,是最常见的“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字迹工整,却没什么生气。屋里也炖着肉,但香味似乎比别人家淡了些。易中海扫完地,拄着扫帚,看着院里忙忙碌碌的景象,看着刘海中趾高气扬的背影,看着阎家那透着“书香”的热闹,再看看自家冷冷清清的门庭,深深叹了口气,背影愈发佝偻。
贾家那两扇破木门依旧紧闭着,像一口沉默的棺材,与整个院子的喜庆忙碌格格不入。没有炖肉香,没有炸丸子声,没有贴对联的动静。只有门板上往年的旧春联,在寒风里瑟瑟发抖,褪成惨淡的白色。偶尔有压抑的咳嗽声从里面传出,分不清是贾张氏还是秦淮茹。棒梗依旧不见踪影。这个家,仿佛被遗忘在了旧年里。
后院许大茂家同样悄无声息。娄晓娥没回来,许大茂还在车间“劳动改造”,据说年三十儿都得值班。门上光秃秃的,窗玻璃也灰蒙蒙的没擦。路过的人,都下意识地加快脚步,仿佛那屋里有什么不祥的东西。
何雨柱蒸好了馒头豆包,又炖上一小锅红烧肉。五花肉切成麻将块,冷水下锅焯去血沫,捞出沥干。锅里下少许油,放入冰糖炒出枣红色糖色,下肉块翻炒上色,烹入黄酒、酱油,加热水没过肉,放入葱姜大料,大火烧开,转小火慢慢咕嘟。肉香混着酱香,渐渐弥漫开来,霸道地盖过了其他家的味道。
他这边刚盖上锅盖,门被敲响了。
是陈建,拎着一条冻得硬邦邦的鲤鱼,还有一小袋自己家做的红薯粉条,脸上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师父!过年好!我爸妈让我给您送条鱼,年年有余!粉条是自家漏的,炖白菜香!”
“进来,外头冷。”何雨柱侧身让他进来,接过鱼和粉条,“替我谢谢你爸妈。正好,我炖了肉,一会儿出锅,你带一碗回去。”
“不用不用!”陈建连连摆手,“我娘也炖了,家里有。”
“让你拿着就拿着。”何雨柱不容分说,看看他冻红的手,“贴对联了?”
“贴了!我爹写的,‘瑞雪兆丰年,红梅报新春’!”陈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我爹那字,跟狗爬似的,不如三大爷写得好。”
“心诚就行。”何雨柱掀开锅盖看看火,随口问,“院里……没啥事儿吧?”
陈建知道师父问什么,压低声音:“贾家还是没动静,棒梗哥……听说昨儿后半夜才回来,一身酒气,在门口摔了一跤,骂骂咧咧的,秦淮茹……秦姐出来扶他进去,哭都没敢大声哭。许大茂也没见着,可能还在厂里改造。一大爷家……挺冷清的。二大爷家炸丸子,香是香,就是……有点显摆。三大爷家贴对联,解成哥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被三大爷好一顿呲儿。”
他说得绘声绘色,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鲜活劲儿。何雨柱听着,嘴角微微扯了扯。这才像个过年的样子,有烟火气,也有人情冷暖,鸡飞狗跳。
“对了,师父,”陈建想起什么,“昨儿我去副食店买东西,碰见粮店王掌柜了,他跟我打听您呢。”
“打听我?”何雨柱盖上锅盖。
“嗯,问您是不是真要去天津学习,去多久,还说……”陈建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还说他们那儿有个亲戚,在天津食品公司当头儿,要是您需要,可以帮着递个话,照应照应。”
何雨柱眉头微挑。粮店王掌柜?平时打交道不多,就是买粮买油按定量供应,没什么私交。这突然示好……是听说了他去学习,想提前铺路?还是另有打算?
“你怎么说的?”何雨柱问。
“我说您肯定行,用不着照应,手艺在那儿摆着呢!”陈建挺起胸脯,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何雨柱笑了,拍拍他肩膀:“行了,少拍马屁。鱼我收了,粉条正好晚上炖白菜。你先回去忙吧,年三十儿好好在家陪爹妈,初一早点过来,咱们包饺子。”
“哎!谢谢师父!”陈建高高兴兴地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师父,那收音机……修好了吗?”
何雨柱指了指墙角桌上那个依旧沉默的木头匣子:“还差口气儿,有个零件不太好配,得等年后去信托商店淘换。”
“肯定能修好!”陈建信心满满,“师父您出手,哪有修不好的!”
送走陈建,何雨柱继续忙活他的年夜饭。红烧肉小火慢炖着,香味越来越醇厚。他又和了一小块面,准备一会儿擀点面条,晚上吃。北方的规矩,年夜饭前得先吃碗面条,叫“拴腿面”,寓意把好日子、好运气拴住,长长久久。
忙活到下午,肉炖好了,面条切好了,馒头豆包枣糕也晾凉了,整整齐齐码在盖帘上。何雨柱洗了手,给自己泡了杯高末儿,坐在炉边,慢慢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