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元年,九月,丹阳。
秋雨绵绵,洗去了城墙上最后一丝血污。丹阳城内外却一片繁忙景象:工匠在修补城墙,民夫在疏浚护城河,商贩在街市叫卖,学子在新建的“靖安书院”内诵读经义。这座曾岌岌可危的城池,在击败周勃后的一个月里,焕发出惊人的生机。
将军府正堂内,赵备看着案几上堆积如山的文书,既有疲惫,也有欣慰。这些文书中,有吴郡顾氏、会稽虞氏、豫章陶氏等十三家江东大族递来的效忠表,有各地豪强送来的粮草清单,还有从金陵传来的密报——周勃重伤卧床,已三日未能理事。
“主公,”司马亮指着其中一份文书,“顾氏家主顾明远在信中提出,愿意献出吴郡三县之地,换取其子顾彦博入主公麾下为将。此人今年二十二,曾随吴广德征战,通晓水战。”
赵备沉吟:“先生觉得此人可用否?”
“可用,但要防。”司马亮直言,“顾氏献地是表忠心,但其真正意图,是想在军中安插子弟,将来好分一杯羹。主公可让顾彦博入甘泰将军麾下,任水军司马,既示恩宠,又便于监视。”
“好,就依先生。”赵备提笔批复,又问,“其他世家呢?”
“虞氏愿献粮五万石,只求主公允其家族子弟三人入仕;陶氏愿出钱三十万贯,助主公修建水军营寨,条件是将来水军战船采购,需优先陶氏船厂。”司马亮一一禀报,“另有中小世家二十七家,或献地,或献粮,或献钱,所求大同小异——无非是官职、军职、商利。”
赵备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这些世家……倒是精明。”
“乱世之中,能存续百年的世家,哪个不精明?”司马亮笑道,“不过他们肯投资主公,说明看好主公的前景。这是好事。”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主公,许文谦求见。”
许文谦,丹阳本地豪强,此前助赵备募兵,立下大功。赵备连忙道:“快请。”
不多时,一个四十出头、身材魁梧的汉子大步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三人跪地行礼:“拜见主公!”
“许公请起。”赵备亲自扶起,“这两位是……”
“犬子许昌,侄儿许盛。”许文谦道,“此前守城之战,他二人率家兵守东门,侥幸未死。今日带来,是想求主公给他二人一个前程。”
赵备打量两个年轻人。许昌二十出头,面色沉稳;许盛十八九岁,眼神锐利。两人手上都有老茧,显然是习武之人。
“可曾读书?”赵备问。
许昌恭敬道:“读过《孙子》《吴子》,粗通文墨。”
“好。”赵备点头,“许昌入陈武将军麾下,任校尉;许盛入太史忠将军麾下,任都尉。你二人需谨记:军中升迁,凭的是军功,不是家世。明白吗?”
二人大喜过望:“谢主公!末将定不负主公厚望!”
待三人退下,司马亮轻声道:“主公此举甚妙。许家是丹阳地头蛇,得其死力,丹阳便固若金汤。且让许家子弟分入不同军营,既可示恩,又可防其坐大。”
赵备叹道:“这些权衡算计,非我所愿,却又不得不为。”
“主公仁厚,是老臣之幸,亦是江东之幸。”司马亮正色道,“但乱世之中,权谋与仁义,缺一不可。昔日光武帝亦用联姻、封赏、制衡之术,方能一统天下。主公不必过于介怀。”
赵备沉默片刻,忽然问:“先生,你说我将来若是得了江东,该如何对待这些世家?”
司马亮不假思索:“用其才,制其势,限其权。”
“具体呢?”
“用其才,便是让世家子弟入仕为官、为将,发挥所长;制其势,便是不让任何一家独大,使其互相牵制;限其权,便是收回地方司法、财税、兵权,归于中枢。”司马亮顿了顿,“当然,这些要慢慢来,不可操之过急。”
赵备点头,正要再问,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羽浑身湿透冲进来,脸色凝重:“主公!金陵急报!”
“讲。”
“周勃……醒了。”张羽喘息道,“而且他不知从哪得了一批军械,正在大肆招募新兵。据探子回报,他扬言要在十月前,率五万大军踏平丹阳!”
堂内气氛骤然一紧。
“五万?”司马亮皱眉,“他哪来这么多兵?”
“强征。”张羽咬牙,“金陵周边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全部被强征入伍。不从者,斩;逃役者,族诛。已经……已经闹出好几起民变了。”
赵备脸色沉了下来:“周勃这是狗急跳墙了。”
“不止如此。”张羽继续道,“他还以‘清剿叛党’为名,抄了七家不愿出钱出粮的世家,家产全部充作军费。现在金陵城内,人人自危。”
司马亮眼睛一亮:“主公,机会来了!”
赵备看向他:“先生的意思是……”
“周勃倒行逆施,已失尽人心。此时主公若出兵,不是去攻金陵,而是去……救金陵。”司马亮眼中闪过精光,“我们可以打出‘讨逆安民’的旗号,联络金陵城内不满周勃的势力,里应外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走到地图前:“周勃强征的五万新兵,不过是乌合之众,战力有限。我们可兵分三路:一路由陈武将军率领,从陆路佯攻金陵,吸引周勃主力;一路由甘泰将军率领,率水军沿江而上,截断金陵粮道;最后一路……”
他顿了顿,指向地图上一个位置:“由主公亲自率领,带五千精兵,走小道直扑金陵城下。届时城内必有响应,只要打开一门,金陵可破!”
计划大胆,但并非不可能。
赵备沉吟良久:“我们需要多少时间准备?”
“半个月。”司马亮道,“这半个月,我们要做三件事:一,联络金陵城内势力;二,筹集粮草军械;三,整训兵马,尤其是水军——长江这一战,是关键。”
“好。”赵备拍案,“就按先生说的办。张羽,你负责联络金陵城内势力;陈武、甘泰,整军备战;司马先生,总揽全局。”
“诺!”
众人领命退下。赵备独自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绵绵秋雨。
又要打仗了。
这一次,不是为了自保,而是为了……夺取江东。
他忽然想起新野,想起那些战死的将士,想起生死未卜的甘氏。
这条路,一旦踏上,就不能回头。
“夫君。”
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婉君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见他站在窗前,轻声道:“雨凉,小心风寒。”
赵备接过汤碗,看着她略显憔悴的脸:“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王婉君摇头:“妾身不辛苦,倒是夫君……又瘦了。”
她走到赵备身边,与他并肩望着窗外:“听说,又要打仗了?”
“嗯。”赵备点头,“这一次,打金陵。”
王婉君沉默片刻,忽然道:“妾身父亲派人送信,说王氏可以助夫君取金陵。条件是……事成之后,王氏要金陵尹、吴郡太守、会稽太守三个职位。”
赵备手一颤,汤碗险些脱手。
三个要职,几乎囊括了江东最富庶的三郡。
王氏的胃口,越来越大了。
“夫君若觉得为难,可以回绝。”王婉君轻声道,“妾身虽是王氏女,但如今……首先是赵王氏。”
这话说得平静,却重若千钧。
赵备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中涌起复杂情绪。这个女子,在家族与丈夫之间,选择了他。
“告诉你父亲,”他缓缓道,“金陵尹可以给王氏,但吴郡、会稽不行。这两郡的太守,我要用来安置有功将士。”
王婉君眼睛一亮:“夫君这是……答应了?”
“各退一步。”赵备道,“王氏助我取金陵,我许王氏高位。但江东……不能变成王氏的江东。”
“妾身明白。”王婉君欠身,“妾身这就去回信。”
她转身欲走,赵备忽然叫住她:“婉君。”
“夫君还有何吩咐?”
赵备犹豫片刻,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摆摆手:“没事,去吧。”
王婉君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赵备重新望向窗外。
秋雨渐大,敲打着屋檐,声声如鼓。
那是战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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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三,金陵城外五十里,青龙滩。
长江在此拐了个大弯,水流湍急,暗礁密布,历来是水军埋伏的绝佳地点。甘泰率领的八千水军,就藏在这里的芦苇荡中。
战船一百二十艘,其中艨艟斗舰四十艘,走舸八十艘。这是丹阳水军的全部家当,也是赵备敢与周勃在长江争锋的底气。
“将军,”副将低声禀报,“探船回报,周勃水军已出金陵,战船约两百艘,由蒋奎亲自率领。预计明日午时抵达此处。”
甘泰站在旗舰船头,望着浑浊的江水,眼中闪过寒光:“两百艘……好大的手笔。传令各船:今夜丑时起锚,寅时前进入伏击位置。记住,没有我的号令,谁也不许露头!”
“诺!”
命令迅速传下。一百二十艘战船像一群沉默的巨兽,潜伏在芦苇荡深处。
甘泰回到船舱,看着墙上挂着的长江水图,手指在青龙滩的位置重重一点。
这一战,他不能输。
输了,主公的陆路大军就危险了;输了,丹阳就守不住了;输了,他们这些从新野逃出来的老兵,就真的无家可归了。
“将军,”一个年轻的水军校尉走进来,“弟兄们……有点紧张。”
甘泰抬头:“紧张什么?”
“咱们的船比周勃少,兵也比周勃少。而且……而且很多弟兄都是这几个月新招募的,没打过水战。”
甘泰笑了:“没打过水战?那打过鱼吗?”
校尉一愣:“打、打过。”
“那就把周勃的水军当鱼打。”甘泰拍拍他的肩膀,“记住,水战和陆战不一样。在陆地上,人多势众就是优势;在水上,船好、水手好、指挥好,才是优势。咱们的船虽然少,但都是新造的,比周勃那些老破船快;咱们的水手虽然新,但这三个月练得比谁都狠;至于指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自信:“蒋奎那老东西,我了解。他打水战,只会三板斧:正面冲撞,侧翼包抄,放火烧船。咱们……就破他这三板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校尉被他的自信感染,重重点头:“末将明白了!”
“去告诉弟兄们,”甘泰最后道,“这一战赢了,每人赏钱十贯,酒肉管够。要是死了……抚恤五十贯,家人主公养一辈子!”
“诺!”
校尉精神抖擞地退下。甘泰独自坐在舱中,闭目养神。
脑海中,却浮现出新野的日子,浮现出汉水上的血战,浮现出那些死去的弟兄。
这一战,他要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也要为活着的弟兄,杀出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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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金陵城北三十里,栖霞山。
赵备率五千精兵,潜伏在山林中。从这里可以望见金陵城的轮廓,望见城头飘扬的周字大旗。
“主公,”陈武低声道,“张羽将军传来密信,城内已准备妥当。只要城外战事一起,他们就会打开北门。”
赵备点头:“周勃现在在哪?”
“在将军府,据说病重不能起,军务全交给副将处理。”陈武顿了顿,“不过探子回报,将军府守卫森严,每日进出的医者、仆役都要严格盘查,不像是有重病的样子。”
赵备心中一凛:“你是说……周勃在装病?”
“很有可能。”陈武沉声道,“周勃此人狡诈,说不定是故意示弱,引我们上钩。”
赵备沉思片刻:“计划不变。但告诉张羽,一切小心。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为要。”
“诺。”
陈武退下传令。赵备站在山林边缘,望着远处的金陵城。
这座六朝古都,历经战火,却始终屹立不倒。如今,他也要在这里,书写自己的历史。
成,则得江东,王霸之业可期。
败,则身死族灭,万事皆休。
没有第三条路。
“主公,”太史忠走到他身边,“弟兄们都准备好了。只要您一声令下,就是刀山火海,我们也跟着您闯!”
赵备看着他坚毅的面容,看着周围那些或年轻或沧桑的脸,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这些人,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了他。
他不能辜负他们。
“传令全军,”赵备缓缓拔剑,“今夜子时,出发。目标——金陵!”
“诺!”
五千将士无声握紧了兵器。山林中,只有秋风呼啸。
而在长江之上,甘泰的水军已经悄然出港。
在丹阳城中,司马亮站在城头,望着东方。
在关中长安,林鹿刚刚收到江东的战报。
在荆州襄阳,萧景琰正在调兵遣将。
在南中建宁,马越刚刚平定一个叛乱部落。
乱世的齿轮,加速转动。
这一夜,星月无光。
但点点星火,已从丹阳燃起,即将燎原。
金陵,这个江东的中心,即将迎来它的新主人。
而天下这盘棋,也将因此,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那个决定性的时刻。
等待……新局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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