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踏雍尘》 第573章 寒江孤影 腊月初七,江东,濡须口南岸。 赵备在渔屋中等了整整一夜,才等到太史义带回的消息。 “主公,‘江枫渔火’找到了。”太史义浑身湿透,不知是汗水还是夜露,“但那地方不对劲。” 赵备正在烤最后一件干衣,闻言抬头:“怎么不对劲?” “表面看是个普通酒楼,但后院藏着至少三十个带刀的好手。我装作投宿的客商进去,掌柜的听说我是从北边来的,眼神立刻就变了。”太史义压低声音,“他问我有没有‘北地的土产’,我说有‘新野的黄米’,他马上就把我请进了密室。” “然后呢?” “密室里有个中年人,自称王管事,是王氏在濡须口的暗桩头目。他说……他说知道主公渡江遇袭的事,但此事绝非王氏所为。”太史义顿了顿,“他还说,王氏内部出了叛徒,有人私通周勃,泄露了主公南下的路线。” 赵备心中一惊:“叛徒?可知道是谁?” “王管事没说具体名字,只说主谋在金陵,职位不低。”太史义道,“他让我们今晚子时,去城西二十里的‘松涛别院’,那里会有人接应主公去金陵。” 太史勇在一旁皱眉:“二哥,这会不会是陷阱?” “我也怀疑。”太史义点头,“所以出来时,我特意绕了几条巷子,发现有两个人在跟踪我。我甩掉他们后,躲在一处屋顶观察,看到那两个人又回了酒楼——他们就是酒楼后院那些好手中的两个。” 赵备沉默。渔屋中只有火堆噼啪作响,映着众人凝重的脸。 危险来自内部,这比外敌更可怕。如果王氏真被周勃渗透,那么这一路去金陵,每一步都可能踩进陷阱。 但不去又能如何?二十多人困在江东,没有接应,没有补给,迟早会被周勃的人找到。 “主公,”太史义忽然道,“您还记得司马先生给的第二个锦囊吗?说在抵达金陵城外时打开。现在虽然还没到金陵,但情况危急,不如……” 赵备摇头:“先生特意嘱咐,必须到金陵城外才能打开。现在打开,万一坏了先生的安排,反而不美。” 他起身走到渔屋门口,望着外面渐亮的天色。晨雾笼罩江面,濡须城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 “松涛别院,我们得去。”赵备缓缓道,“但要去得小心。太史义,你带三个人先去探路,在别院周围埋伏。如果情况不对,就发信号。太史勇,你和我带剩下的人,分三批前往,每批间隔一刻钟。” “主公,”太史勇急道,“您亲自去太危险了!不如让我去,您在这里等消息。” “我必须去。”赵备转身,目光坚定,“王管事说王氏内部有叛徒,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王氏内部确实可能出了问题,假的是……那个王管事,未必就一定是好人。我要亲自去会会他,看看他到底是王氏的人,还是周勃的棋子。” 太史兄弟对视一眼,知道劝不动,只得领命。 当夜子时,松涛别院。 这是一处建在半山腰的庄园,背靠松林,前临溪涧,环境幽静。月黑风高,只有庄园门口挂着的两盏灯笼在寒风中摇曳。 赵备带着太史勇和六名亲兵,在庄园外三里处停下。按照约定,太史义应该已经带人埋伏在周围了。 “主公,”一名亲兵忽然低声道,“那边有火光。” 众人望去,只见庄园东侧松林中,隐约有三点火光闪烁——两长一短,这是太史义发出的“安全”信号。 赵备点点头,却并未完全放心。他让太史勇带四人留在原地接应,自己只带两名亲兵走向庄园。 庄园门开着,一个老仆提着灯笼站在门口:“可是北边来的赵先生?” “正是。” “请随我来,家主等候多时了。” 老仆引着赵备三人穿过庭院。庭院很大,假山亭台一应俱全,但寂静得可怕,除了风声,听不到任何人声。 正堂灯火通明,一个锦衣中年人坐在主位,见赵备进来,起身笑道:“赵公远来辛苦,在下王弘,琅琊王氏旁支,奉家主之命在此接应。” 赵备打量此人。王弘四十上下,面容清癯,气质儒雅,确实有世家子弟风范。但他注意到,王弘说话时,眼神不时瞟向堂外。 “王先生,”赵备拱手,“濡须口遇袭,赵某险些丧命。不知王氏对此有何解释?” 王弘叹了口气:“此事确是王氏之过。家主已经查明,是族中一个执事被周勃收买,泄露了赵公南下的路线和时间。那人……已经被家法处置了。”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赵公请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待天亮后,我会安排车马,护送赵公去金陵。家主已在金陵布置妥当,只等赵公一到,便可共商大事。” 赵备坐下,却没碰茶杯:“不知王氏家主准备如何安排赵某?” “自然是奉赵公为摄政王,总揽朝政。”王弘笑道,“周勃匹夫,专权跋扈,江东士民无不愤恨。只要赵公以靖王之后的身份振臂一呼,必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话没说完,堂外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王弘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几乎同时,太史勇从外面冲进来:“主公!有埋伏!庄子外至少来了两百人!” 赵备霍然起身,看向王弘:“王先生,这是何意?” 王弘脸上儒雅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阴冷的杀意:“赵公既然看出来了,又何必再问?不错,我是周勃的人。王景明那老匹夫想引狼入室,我只好替江东除了你这祸害。” 他一挥手,堂外立刻涌入二十多名持刀护卫,将赵备等人团团围住。 “赵公,”王弘冷冷道,“你逃不掉的。外面那几十个人,已经被我的人解决了。现在整个松涛别院有三百甲士,你就是插翅也难飞。” 赵备面色不变,心中却迅速盘算。三百对十,确实没有胜算。但…… 他忽然笑了:“王先生,你确定外面的人,都被解决了?” 话音未落,庄园四周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紧接着,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堂外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 王弘脸色大变:“不可能!我的人明明……” “你的人太显眼了。”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太史义提着滴血的长刀走进来,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兵,“在松林里埋伏,却不知道掩盖足迹,连猎户都不如。” 原来太史义发出“安全”信号后,并未按照约定埋伏在庄园周围,而是带人反方向搜索,果然发现了藏在松林中的伏兵。他将计就计,先悄悄解决了外围哨兵,等庄园内动手时,再从背后突袭。 王弘见势不妙,转身就要往内堂跑。太史勇一个箭步上前,刀光一闪,王弘惨叫倒地,右腿被齐膝砍断。 “留活口!”赵备喝道。 太史勇收刀,一脚踩住王弘的胸口。此时堂外的战斗已经结束,王弘的三百甲士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几十个跪地投降。 赵备走到王弘面前,俯视着他:“周勃还安排了什么后手?” 王弘疼得脸色煞白,却咬牙道:“你……你逃不掉的……周将军在……在金陵布下天罗地网……你去了……就是送死……” “是吗?”赵备淡淡道,“那就不劳你操心了。” 他转身对太史义道:“清理战场,审问俘虏,问清楚周勃在江东的布置。天亮之前,我们要离开这里。” “诺。” 一个时辰后,太史义将审讯结果呈报赵备。 “主公,王弘确实是周勃的人,三年前就被安插进王氏。他负责濡须口一带的防务,这次奉命截杀主公。据他交代,周勃在金陵至少安排了三批人手:一批在城门,一批在码头,一批在王氏族内。只要主公一露面,就会遭到围攻。” 赵备点头:“王氏那边呢?王景明知不知道这些?” “王弘说,王景明可能有所察觉,但不敢确定。王氏内部现在分成两派,一派支持与主公合作,一派反对引外兵入江东。”太史义顿了顿,“还有一件事……王弘说,周勃已经知道主公来江东的真正目的,所以……他在新野也安排了后手。” 赵备心中一紧:“什么后手?” “具体不清楚,但王弘说,周勃派人联络了荆州萧景琰,许以重利,请萧景琰出兵新野。” 太史勇在一旁倒吸一口凉气:“那新野岂不是……” “张羽在,新野不会有事。”赵备强作镇定,但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如果萧景琰真在这个时候出兵,新野危矣。 他走到窗边,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金陵就在三百里外,但现在去金陵,无异于自投罗网。可不进金陵,来江东的意义何在? 进退两难之际,他忽然想起司马亮的第三个锦囊——在最危急的时刻打开。 现在,算不算最危急的时刻? 赵备从怀中掏出蓝色锦囊,犹豫片刻,终于撕开封口。里面还是一张纸条,但这次的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若江东难入,可转道丹阳。丹阳郡尉陈武,乃故靖王府旧将,其母现居秣陵,可挟之以令。” 赵备瞳孔一缩。 挟其母以令其将?这手段……未免太过下作。 但司马亮算无遗策,既然这么写,必然有他的道理。 “太史义,”赵备收起纸条,“你知道丹阳郡在哪吗?” “知道,在金陵东南,距此约四百里。” “好。”赵备下定决心,“我们不去金陵了,改道丹阳。” 太史兄弟一愣:“主公,那王氏那边……” “让王景明等着吧。”赵备眼中闪过决绝,“既然他连自己的人都管不住,那合作的事,就要重新考虑了。” 他望向金陵方向,心中默念:王景明,你若真想与我合作,就拿出点诚意来。否则……这江东,我就自己取了。 晨光初露,赵备带着残存的十八名亲兵,悄然离开松涛别院,隐入东南方向的群山之中。 而就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新野,也迎来了不速之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新野,腊月初八。 张羽站在城头,望着汉水对岸突然增多的荆州战船,眉头深锁。从三天前开始,襄阳水军就频繁在江面巡弋,最多时同时出现过二十艘艨艟斗舰。 这已经不是“做姿态”,而是实实在在的威胁了。 “将军,”甘泰从城下跑上来,“探马来报,襄阳黄祖又增兵了,现在对岸至少集结了五千水军。” “五千……”张羽沉吟,“黄祖想干什么?真要打上庸?” “不像。”甘泰摇头,“如果要打上庸,应该往上庸方向增兵。但现在荆州军的调动,更像是……要截断汉水,封锁我们的水路。” 张羽心中一凛。新野和上庸之间的联系,主要靠汉水水运。如果汉水被截断,两地就会各自为战,容易被各个击破。 “主公有消息吗?”甘泰低声问。 张羽摇头:“自濡须口遇袭后,就再没有消息。司马先生说主公还活着,但具体在哪,不清楚。” 两人正说着,一匹快马从北门疾驰而入,马上的斥候还未下马就大喊:“将军!紧急军情!” 张羽快步走下城楼,斥候翻身下马,呈上一封密信:“洛阳来的!高毅突然发兵,攻占了颍川!现在许昌、陈留、濮阳三镇的军队都在往颍川集结,看样子是要趁我们和荆州对峙,偷袭新野北境!”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张羽脸色铁青。北有高毅,南有荆州,主公又生死不明……新野已到存亡关头。 “传令,”他深吸一口气,“关闭四门,全城戒严。派人去上庸告诉甘泰,汉水水路可能被截断,让他做好陆路驰援的准备。另外……派人去关中。” 甘泰一愣:“去关中?向林鹿求援?” “不是求援,是示警。”张羽缓缓道,“告诉林鹿,高毅整合中原后,下一个目标要么是洛阳以西的关中,要么是洛阳以南的荆州和我们。让他早做防备。” “可林鹿会信吗?” “他会信的。”张羽望向西北方向,“因为我和他都知道,乱世之中,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现在高毅势大,我们和林鹿……有共同的敌人。” 甘泰似懂非懂,但看到张羽坚毅的眼神,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张羽独自走上城楼,望着城外萧瑟的冬景。 主公,你在哪? 你若在,新野就有主心骨。你若不在……我张羽,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为主公守住这片基业。 汉水滔滔,北风凛冽。 新野城头,玄色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而此刻,在丹阳郡的山路上,赵备一行正艰难前行。山路险峻,马不能行,众人只能徒步。十八人中,还有三个带着伤,走得很慢。 “主公,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丹阳地界了。”太史义指着前方道。 赵备点头,刚要说话,前方山道上突然转出一队人马。大约五十人,个个身穿皮甲,手持刀枪,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 “站住!干什么的?”黑脸汉子喝道。 太史义上前一步:“过路的客商,去丹阳访亲。” “客商?”黑脸汉子上下打量众人,“看你们这打扮,像是逃难的。最近丹阳不太平,郡尉有令,所有外来人都要盘查。把路引拿出来看看。” 赵备心中一沉。他们哪有什么路引? 眼看就要露馅,忽然山道另一头传来马蹄声。一队骑兵疾驰而来,约二十骑,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将领,身披铁甲,腰悬长剑。 黑脸汉子一见来人,连忙躬身:“陈郡尉!” 陈郡尉?赵备心中一动——丹阳郡尉陈武? 他仔细打量来人,见此人方脸浓眉,眼神锐利,确有武将风范。 陈武勒住马,目光扫过赵备等人:“怎么回事?” “回郡尉,这些人说是客商,但没有路引,形迹可疑……” 陈武下马,走到赵备面前,上下打量:“阁下……不是本地人吧?” 赵备抱拳:“在下河北赵玄德,来江东寻亲。” “赵玄德……”陈武喃喃,眼中突然闪过异色,“阁下可认识一个叫司马亮的人?” 赵备心中一震,面上不动声色:“认识。他是在下的故交。” 陈武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挥手:“都退下。” 黑脸汉子一愣:“郡尉,这些人……” “我说退下!”陈武厉声道。 黑脸汉子不敢再问,带着手下退到远处。 陈武压低声音:“阁下……可是靖王之后赵玄德?” 赵备深吸一口气:“正是。” 陈武眼中闪过激动之色,单膝跪地:“末将陈武,拜见主公!家母常提起,当年若不是靖王府收留,我们母子早就饿死街头了。末将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赵备连忙扶起他:“陈将军请起。令堂现在……” “在秣陵老家,一切安好。”陈武起身,眼中含泪,“末将三日前接到司马先生的密信,说主公可能会来丹阳,让末将在此接应。末将日日在此等候,终于等到主公了!” 原来司马亮早就安排了后手。赵备心中感慨,这位老谋士,当真是算无遗策。 “主公,”陈武道,“此地不宜久留,请随末将去郡府。周勃的人已经在丹阳安插了眼线,但郡府是末将的地盘,绝对安全。” 赵备点头:“有劳将军了。” 众人上马,在陈武的护卫下,向丹阳郡城而去。 山路蜿蜒,赵备回头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新野,是张羽,是甘泰,是太史忠,是上万将士和百姓。 等着我。 待我在江东站稳脚跟,一定回来接你们。 寒风呼啸,卷起山路上的尘埃。 赵备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群山之中。 而乱世的棋局,又添了新的变数。 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74章 定策长安 腊月十二,长安,将军府议事堂。 炭火在四个角落的铜炉中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堂中凝重的气氛。巨大的沙盘摆在中央,朔方控制的疆域用玄色小旗标注——关中、汉中、陇右、羌地、北庭,如一只展翅的巨鹰,横跨西北。 林鹿负手站在沙盘前,身后依次是墨文渊、贾羽、杜衡、韩偃等核心幕僚。每人面前都摊开着厚厚的文书:军报、民册、钱粮账簿、四方探报。 “先说兵力。”林鹿没有回头,声音沉稳,“杜衡,报数。” 杜衡翻开手中册子:“截至十一月底,我朔方总兵力十二万三千。其中:关中驻军五万二千,汉中驻军一万一千,陇右及羌地驻军两万,北庭驻军三万,灵州及河西驻军一万。” 他顿了顿:“按兵种分:骑兵四万八千,步兵六万,水师三千,工匠辎重等辅兵一万二千。另有各地乡勇、戍卒可征调者约五万,但训练不足,需三月整训方可成军。” 林鹿点头,手指点在沙盘上:“十二万兵,守这么大地盘,捉襟见肘。贾羽,你说说各处的漏洞。” 贾羽上前一步,语速不快,但字字如刀:“关中五万兵看似充足,但东要防潼关高毅,北要防北庭旧部生变,南要协防汉中,实际处处分兵,每处都不够。” 他指向汉中:“陈望将军的一万一千人,守城尚可,但若蜀地赵循全力来攻,或南中马越煽动蛮族北上,必顾此失彼。更何况——”他顿了顿,“荆州萧景琰已对新野施压,若新野有失,汉中侧翼亦危。” “陇右和羌地呢?”林鹿问。 “两万兵散布千里,只能要点驻守。羌地虽平,但部落离心仍在,全靠陈望将军余威震慑。若陈望将军久驻汉中,羌地恐生变故。” “北庭呢?” “三万兵守北庭千里草原,本就勉强。如今西戎虽缓和,但贺拔野那小子在西戎煽风点火,迟早是个祸患。胡煊将军在阴山以北屯田,兵力更加分散。” 贾羽说完,退回原位。堂中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林鹿沉默良久,缓缓道:“文渊,你怎么看?” 墨文渊捋须沉吟:“主公,老朽以为,当务之急不是增兵,而是调兵。将有限的兵力,用在最该用的地方。” 他走到沙盘前:“其一,汉中必须增兵。汉中是我攻略蜀地的跳板,也是防备荆州的屏障。至少需增至两万五千人,其中骑兵不少于五千。” “从哪调?” “从关中调。”墨文渊果断道,“关中现有五万二千兵,可调一万五千给汉中。关中看似四战之地,实则潼关险固,高毅无力西进;北庭有胡煊坐镇,短期无虞;真正需要重兵防守的,反而是南面的汉中。” 林鹿点头:“继续。” “其二,陇右和羌地兵力不变,但需调整布防。”墨文渊指向陇西,“此处多山地,宜将步兵调往汉中,换骑兵驻守——骑兵机动,可迅速镇压羌地叛乱,也可威慑西戎。” “其三,北庭兵力减至两万五千,调五千精锐回关中整训。”墨文渊顿了顿,“北庭兵擅骑射,可编入关中骑兵,加强我军骑兵战力。” “其四,”他最后道,“组建专门的山地营、水师营。山地营韦姜已在训练,水师营陆明远也在筹备。这两支特殊兵种,将来取蜀、下江东,都必不可少。” 林鹿沉思片刻,转向贾羽:“子和觉得如何?” 贾羽难得没有反对:“文渊先生所虑周详。但调兵之后,各防线兵力依旧薄弱。所以老臣以为,在调兵的同时,必须做三件事:加固城防、广布烽燧、训练乡勇。” 他眼中闪过冷光:“城防坚固,则可少量精兵守要隘;烽燧完善,则敌踪无处遁形;乡勇可用,则战时能迅速补充兵员。如此,方可以少胜多。” 林鹿缓缓踱步,炭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随火光摇曳。 许久,他停下脚步:“就按文渊说的调兵。杜衡,你来拟令:关中调一万五千兵给汉中,陇右调三千步兵换汉中三千骑兵,北庭调五千骑兵回关中。调兵之事,腊月内完成。” “诺。”杜衡提笔记录。 “加固城防、广布烽燧之事,由工曹星晚负责。”林鹿继续道,“开春之前,潼关、散关、萧关、大散关四大关隘,必须增修瓮城、箭楼、暗堡。关中至汉中、陇右至羌地,沿途每三十里设一烽燧,配快马三匹,烽卒十人。” “训练乡勇,由各州县负责。”林鹿看向韩偃,“你拟个章程:每县设乡勇营,农闲时集训,农忙时务农。兵器由官府配发,粮饷由地方自筹,但必须接受都尉府节制。” “诺。” 军事安排已定,林鹿话锋一转:“说内政。杜衡,钱粮还能撑多久?” 杜衡翻看账簿:“关中今年新垦田三十万亩,加上汉中、陇右、羌地粮产,总计收粮约四百万石。供养十二万大军及各地官吏,可支撑到明年秋收。但若有大征战,最多撑半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半年……”林鹿沉吟,“够用,但不够宽裕。商贸呢?” “商贸收入主要来自西域商路,今年约八十万贯。但西戎局势不稳,商路时断时续,收入不稳。” 林鹿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积雪。半晌,他转身:“齐天回来了吗?” “昨日刚回。”韩偃道,“正在偏厅等候。” “让他进来。” 齐天一身风尘走进议事堂,单膝跪地:“拜见主公。” “西戎那边怎么样?” “回主公,野利狐大汗对贸易依旧热心,但贺拔野那小子在西戎贵族中颇有影响力,不断煽动对我不满。”齐天顿了顿,“不过,末将发现一件事——西戎各部缺铁、缺盐、缺布匹,尤其缺医少药。若能大量供应这些,或许能收买人心。” 林鹿眼睛一亮:“米克大师呢?” “米克大师已在西戎传法三月,收了十几个贵族子弟为徒。西戎人信佛,对大师极为尊敬。” “好。”林鹿点头,“齐天,从今日起,你卸去军职,专司西戎、羌地事务。我给你三个帮手:米克大师负责佛法传教,安抚人心;贺嘉俊——”他看向墨文渊,“文渊,你推荐的那个懂胡语的年轻人?” 墨文渊点头:“贺嘉俊,二十五岁,凉州人,通晓西戎、羌、氐、鲜卑等七族语言,曾在河西为商队通译。此人对异族风俗了如指掌,善于交际。” “就是他。”林鹿对齐天道,“贺嘉俊负责贸易往来,用盐铁布匹医药,换西戎战马、皮毛、玉石。记住,不是零散交易,要建立固定的商队、固定的路线、固定的价格——把西戎的经济命脉,慢慢抓在我们手里。” “诺!” “至于羌地,”林鹿继续道,“陈望在羌地平叛时,用的是武力震慑加怀柔。现在陈望在汉中,羌地不能乱。齐天,你去了之后,要做三件事:一,扶持亲我方的部落头人,给他们贸易特权;二,在羌地开设学堂,教汉文、汉礼,从娃娃抓起;三,选拔羌人勇士加入我军,同等饷银,立功同等封赏。” 齐天一一记下。 林鹿走到沙盘前,手指从长安向西,划过陇右、河西,直指西域:“丝绸之路,是我朔方的财路,也是命脉。从今日起,由郑氏牵头,联合关中、陇右所有世家大族,组建‘西北商盟’。官府出人护卫商路,商盟出钱经营贸易,利润三七分——商盟七,官府三。” 堂中众人皆惊。三七分,官府只要三成?这未免太便宜那些世家了。 林鹿看出众人疑惑,淡淡道:“眼下要的是商路繁荣,是货物其流,是财富增长。官府少拿些利,让世家多赚些钱,他们才会全力支持。等商路稳定了,财富积累了,再慢慢调整不迟。” 他顿了顿:“另外,告诉郑氏和其他世家:凡是投资修路、建驿站、设货栈的,官府给地、免税三年。凡是招募流民为伙计、护卫的,按人头给赏。” 墨文渊抚掌:“主公此策大妙!既解决了修路的钱,又安置了流民,还能把世家绑在我们的战车上。” 林鹿点头,最后看向沙盘上的蜀地:“至于蜀地……赵循现在忙着收拾颜平,暂时无暇北顾。但蜀地富庶,人口百万,将来必是我心腹大患。所以,现在就要开始布局。” 他看向贾羽:“子和,蜀地之事,交给你。我要你做三件事。” “主公请讲。” “第一,经贸渗透。”林鹿道,“以商盟名义,派人入蜀经商。茶叶、丝绸、瓷器这些蜀地缺的,我们卖进去;蜀锦、井盐、药材这些蜀地多的,我们买出来。价格可以优惠,甚至可以赔本——目的不是赚钱,是让蜀地世家、商人、百姓都依赖我们的商路。” “第二,情报收集。”林鹿眼中闪过锐光,“商队是最好的掩护。我要知道蜀地各郡县的兵力布防、粮仓位置、山川地形、世家矛盾、民心向背。尤其要注意赵循和巴郡颜平的战事进展——颜平若败,是降是逃?逃的话往哪逃?这些情报,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第三,人心分化。”林鹿缓缓道,“蜀地世家经过赵循血洗,早已离心。庞羲逃了,费祎死了,吴氏独大,其他世家必然不满。你要暗中接触这些世家,许以重利,让他们觉得投靠我朔方,好过在赵循手下提心吊胆。” 贾羽眼中闪过兴奋之色:“主公放心,此事老臣最擅长。不过……需要大量金银。” “要多少给多少。”林鹿斩钉截铁,“杜衡,从府库拨二十万贯给贾先生,作为蜀地经营的专款。不够再要。” “诺。” 林鹿环视众人,最后总结:“诸位,今日所议,可归纳为十二字:固本培元,经略西北,暗图蜀地。” 他走到堂中央,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我们已有关中、汉中、陇右、羌地、北庭,地盘够大了。但大而不强,散而不聚。接下来两年,我不打算再扩张,而是要沉下心来,把这些地盘经营好——修水利,垦荒田,兴商贸,练精兵,抚四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蜀地富庶,是我必取之地。但取蜀不能急,要等时机成熟:等赵循与世家矛盾激化,等我军山地营练成,等我商贸渗透到位,等蜀地民心可用。” “待拿下蜀地,坐拥关中、汉中、蜀中三大粮仓,拥兵三十万,那时再东出潼关,与韩峥、高毅、萧景琰争天下,方有胜算。” 他看向堂外纷飞的大雪:“所以,这两年,我们要忍,要等,要积蓄力量。忍常人所不能忍,等常人所不能等,积蓄常人所不能积蓄的力量。” 堂中一片肃然。 墨文渊躬身:“主公深谋远虑,老臣佩服。” 贾羽也罕见地郑重行礼:“主公之志,非争一时一地,乃争天下。老臣愿竭尽所能,助主公成此大业。” 林鹿扶起二人:“有诸位相助,鹿何愁大事不成?” 他走到沙盘前,将一面玄色小旗,稳稳插在蜀地中心。 “开春之后,关中水利要继续修,汉中屯田要扩大,陇右牧场要增建,羌地学堂要开设,西域商路要打通。” “至于蜀地……就让它先乱一会儿。等乱到不可收拾时,我们再出手。” “这盘棋,我们慢慢下。” 堂外风雪更急,但堂内炭火正旺。 长安城的这个冬天,注定要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中度过。 而千里之外的蜀地、江东、中原、幽州,各方势力也在各自的棋盘上落子。 只是他们不知道,那个远在长安的年轻人,已经布下了一张覆盖整个天下的大网。 只待时机成熟,便会收网。 届时,谁在网中,谁执网绳,便见分晓。 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75章 风起南中 腊月十五,南中,黑石峒。 马越站在峒寨最高处的了望台上,望着下方山谷中新开辟的校场。三百名白狼峒勇士正在操练,刀光与冬日稀薄的阳光交相辉映,喊杀声在山谷间回荡。 “伯父,”马岱走上了望台,身上还带着血腥气,“沙摩柯的旧部已经收编完毕,总共八百七十人。按您的吩咐,十人一队,每队配一名咱们的老兵做队正。” 马越没有回头:“阿吉峒主那边有什么反应?” “派他的儿子送来五十头牛、一百坛酒,说是贺礼。”马岱顿了顿,“但峒寨外围的哨兵增加了三倍,显然是在提防我们。” “正常。”马越淡淡道,“我十天前还是丧家之犬,十天后就吞并了白狼峒,换了谁都会提防。不过……暂时不会动我们。” 他转身看向马岱:“野牛谷的铁矿,探得如何了?” 马岱脸上露出兴奋之色:“探过了!储量比预想的还大,而且矿石含铁量高,易开采。阿吉已经派了五百峒民去挖矿,第一批矿石三天后就能运到。咱们带来的工匠说,只要建起炼炉,一个月就能出铁。” “不够。”马越摇头,“一个月太慢。我要你在半个月内,建起五座炼炉,日产铁五百斤。” “可人手……” “人手不够就去抢。”马越眼中闪过寒光,“白狼峒不是有俘虏吗?青壮编入矿工,老弱妇孺干杂活。另外,派人去周边小部落,就说黑石峒招工,管吃管住,干得好还能分铁器。” 马岱明白了:“伯父是要用铁矿,把南中的蛮族都绑过来?” “不只是绑过来,是要让他们离不开。”马越走下了望台,“南中蛮族为什么一盘散沙?除了地形分隔,更重要的是缺铁。没有铁,就没有好刀好矛,打猎都费劲,更别说打仗。” 他顿了顿:“等我们的铁产量上来,就低价卖给周边部落——不是卖铁锭,是卖打好的农具、刀具、箭头。让他们尝到甜头,再慢慢提价。到时候,谁听话,谁就有铁用;谁不听话,就断他的铁。” 马岱倒吸一口凉气:“伯父这是要……掌控南中的命脉啊。” “乱世之中,不掌控别人的命脉,自己的命脉就会被人掌控。”马越看向西南方向,“这只是第一步。等铁矿稳定了,我还要开盐井、建马场、通商路。三年之内,我要让南中成为第二个汉中。” 正说着,一个亲兵匆匆跑来:“将军!山下来了一队人马,约两百人,打的是……巴郡颜氏的旗号!” 马越和马岱对视一眼。 颜平?他来南中做什么? --- 同一时刻,巴郡,江州城。 赵循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南滚滚浓烟,脸色铁青。那是颜平撤退时焚烧的粮仓和武库,大火烧了一天一夜,至今未熄。 “世子,”吴懿浑身烟尘,单膝跪地,“末将无能,让颜平跑了。他弃城时,带走了江州府库所有金银细软,以及三千精锐。我们……只得到一座空城。” 赵循没有说话,手指死死抠着冰冷的城墙砖。三天前,他亲率两万大军兵临江州城下,本以为颜平会据城死守,没想到那小子如此果决——只象征性地抵抗了半天,就趁夜突围南撤。 更可恨的是,颜平临走前不但烧了粮仓武库,还打开了江州大牢,放出了所有囚犯。如今城中一片混乱,盗匪横行,光是恢复秩序就要十天半个月。 “追上了吗?”赵循声音冰冷。 “追了五十里,进了大巴山。”吴懿低头,“颜平熟悉地形,专走险路,我们的骑兵进不了山。步兵追进去……容易中埋伏。” 赵循一拳砸在城垛上:“废物!都是废物!” 周围将领噤若寒蝉。谁都知道世子现在怒火中烧——辛辛苦苦打下巴郡,却只得到一座废墟,粮草军械全无,还要安抚数万饥民。 “世子息怒。”吴骏从后面走上来,低声道,“颜平逃往南中,未必是坏事。” “哦?”赵循转头,眼神如刀。 “颜平与马越,一山不容二虎。”吴骏缓缓道,“南中虽是蛮族之地,但地盘有限,资源有限。两个人去争,总有一个要败。无论谁败,对我们都是好事。” 赵循脸色稍缓:“你是说……让他们狗咬狗?” “正是。”吴骏点头,“况且,颜平带走的三千兵,是巴郡精锐。这些人久居蜀地,受不了南中瘴疠之苦,时间一长,必生变故。到时候,我们只需坐山观虎斗,等他们两败俱伤时再出手,可不费吹灰之力拿下南中。” 赵循沉默片刻,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还是岳父老谋深算。那依岳父之见,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三件事。”吴骏竖起手指,“第一,安抚江州百姓,开仓放粮——虽然粮仓被烧,但我们从成都带来的军粮可以分出一部分,先稳住民心。” “第二,整顿巴郡防务。江州是巴郡门户,必须牢牢掌握。可派吴懿将军驻守,再调五千兵来,防备荆州和……汉中。”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提到汉中,赵循眼神一凝:“陈望那边有什么动静?” “探马来报,朔方正在向汉中增兵,看样子是要长期驻守。”吴骏顿了顿,“世子,汉中与巴郡只隔一道米仓山,若陈望有南下之意……” “他敢!”赵循冷笑,“陈望只有一万多人,守汉中尚且勉强,还敢南下?除非林鹿再给他增兵三万。” 话虽如此,他心中还是警惕起来。汉中地势险要,若朔方真在那里屯驻重兵,对蜀地确实是巨大威胁。 “第三件事呢?”他问。 吴骏压低声音:“联络南中蛮族。颜平和马越去了南中,必然会拉拢各部。我们也该派人去,许以重利,让蛮族倒向我们。至少……不能让他们倒向朔方。” 赵循缓缓点头:“此事就交给岳父去办。要钱要粮,尽管开口。” “诺。” 吴骏躬身退下。赵循独自站在城头,望着南方层峦叠嶂的群山,眼中寒光闪烁。 颜平,马越,陈望,还有那个远在长安的林鹿……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 长安,腊月十八。 贾羽的府邸密室中,烛火通明。七八个身穿便服的人围坐一桌,有老有少,有商贾打扮,有文士模样,甚至还有一个穿着僧袍的和尚。 “诸位,”贾羽坐在主位,声音嘶哑却清晰,“主公的旨意都清楚了。从今日起,‘蜀中会’正式成立。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入蜀。” 他扫视众人:“李掌柜,你带商队,走金牛道入成都,主营茶叶、瓷器。记住,价格要比市价低三成,哪怕赔本也要卖。”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点头:“贾公放心,李某在成都有些旧关系,打通关节不难。” “王先生,”贾羽看向一个文士,“你以游学为名,去蜀中各郡县。不要打听军情,只交朋友——和县学的教谕交朋友,和书院的学子交朋友,和茶馆的说书先生交朋友。这些人,将来都有用。” 文士拱手:“学生明白。” “慧明师父,”贾羽最后看向那个和尚,“你走米仓道,去巴郡。沿途寺庙都要拜访,多讲佛法,多结善缘。尤其是江州刚经历战火,百姓惶恐,正是传播我佛慈悲的好时机。” 和尚合十:“阿弥陀佛,贫僧领命。” 贾羽从怀中掏出三枚铜钱,分给三人:“这是信物。遇到危急时,可去当地‘同仁堂’药铺,出示此钱,自有人接应。” 他又看向其余几人:“你们各有专长,或精算术,或通营造,或擅医道。入蜀之后,各显其能。但记住三条铁律:一,绝不打听军情;二,绝不结党营私;三,绝不暴露身份。” 众人齐声:“谨遵贾公教诲。” “去吧。”贾羽挥挥手,“开春之前,我要看到你们在蜀地扎根。” 众人依次退出密室。最后只剩下贾羽和另一个一直沉默的黑衣人。 “暗羽卫那边安排好了吗?”贾羽问。 黑衣人点头:“每个商队配三名暗羽卫,扮作伙计。每个游学士子配一名,扮作书童。寺庙那边……苏七娘亲自去了。” 贾羽一惊:“苏副统领亲自去?会不会太冒险?” “她说蜀地局势复杂,一般人把握不住。”黑衣人道,“况且,她精通音律,扮作云游的琴师,最合适不过。” 贾羽沉默片刻:“也好。有她在,蜀地的情报网能快一倍建成。”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 “主公志在天下,蜀地是关键一步。”贾羽喃喃,“我们这些人,就是先行的棋子。棋子落得好,全盘皆活;棋子落得差……” 他没说下去,但黑衣人心知肚明。 乱世之中,先行者往往死得最早。但这些年来,贾羽布下的棋子,还从没失手过。 “告诉苏七娘,”贾羽转身,“巴郡颜平逃往南中,这是个变数。让她重点关注南中动向——马越、颜平、蛮族,这三方谁和谁结盟,谁和谁敌对,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诺。” 黑衣人悄然退去。密室中只剩贾羽一人,他走到墙边,拉开一道暗格,取出一幅蜀地地图。 地图上已经标注了许多红点:成都、江州、剑门、葭萌、米仓道、金牛道…… “赵循啊赵循,”贾羽轻抚地图,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你统一了蜀地,却不知这蜀地,早已千疮百孔。” “等你发现时,已经晚了。” --- 荆州,襄阳。 萧景琰站在江边望楼,望着汉水对岸新野城的轮廓,眉头微皱。从他下令水军巡弋至今已过十日,新野那边却毫无反应——没有增兵,没有求援,甚至连个使者都没派来。 这不正常。 “家主,”萧文远从后面走上来,“最新探报,新野一切如常。张羽每日巡城,甘泰训练水军,太史忠守北境……好像根本不在乎我们的威胁。” 萧景琰沉默片刻:“赵备有消息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还没有。濡须口遇袭后,他就消失了。周勃的人在江东搜了十天,毫无所获。”萧文远顿了顿,“但三天前,丹阳郡突然戒严,郡尉陈武调兵封锁了所有进出要道,说是剿匪。” “陈武……”萧景琰眯起眼睛,“此人我记得,原是靖王府旧将。赵备会不会去了丹阳?” “有可能。但丹阳是王氏的地盘,陈武敢收留赵备,等于公然与周勃为敌。他哪来这么大胆子?” 萧景琰没有回答,心中快速盘算。赵备没死,去了丹阳;新野稳如泰山;汉中朔方在增兵;蜀地赵循攻下巴郡…… 这局棋,越来越复杂了。 “传令黄祖,”许久,萧景琰缓缓道,“水军撤回襄阳,只留少数哨船监视。” 萧文远一愣:“家主,不施压了?” “施压没用。”萧景琰摇头,“新野不怕我们,是因为他们有恃无恐——要么是赵备快回来了,要么是……他们找到了更硬的靠山。” “您是说……朔方?” “有可能。”萧景琰望向西北方向,“林鹿这个人,野心不止关中。汉中他拿下了,下一步就是蜀地。但取蜀需要时间,在这段时间里,他需要一个稳定的南方。新野,或许就是他布在南方的棋子。” 萧文远倒吸一口凉气:“若真如此,那我们……” “所以我们不能轻举妄动。”萧景琰转身走下望楼,“派人去长安,以恭贺新年为名,探探林鹿的口风。同时,加强江陵、襄阳防务,尤其是水军——我有预感,明年开春,这长江不会太平。” “诺。” 汉水滔滔,北风凛冽。 萧景琰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新野城,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赵备,林鹿,韩峥,高毅…… 这天下,最终会属于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荆州这艘船,必须在这惊涛骇浪中,找到自己的航向。 而此刻,南中黑石峒。 马越站在峒寨门口,看着从山道缓缓上来的队伍。为首的年轻人约莫十八九岁,一身戎装,风尘仆仆,但腰杆挺得笔直,正是颜平。 两人在寨门前对视,空气仿佛凝固。 “马将军,”颜平率先开口,抱拳行礼,“巴郡颜平,特来投奔。” 马越打量着他,许久,缓缓道:“颜太守少年英雄,为何弃守江州,来我这蛮荒之地?” “赵循势大,江州不可守。”颜平坦然道,“与其困守孤城,不如留有用之身,以待时机。听闻将军在南中聚义,特来相投,愿效犬马之劳。” 话说得漂亮,但马越听出了弦外之音——颜平不是来“投奔”,是来“合作”的。他带着三千精锐,有兵有将,确实有合作的资本。 “颜太守远来辛苦,请进寨说话。”马越侧身让路。 两人并肩走入峒寨。沿途蛮族勇士纷纷侧目,既好奇又警惕。 进了大帐,分宾主落座。马越开门见山:“颜太守此来,想怎么合作?” 颜平也不绕弯子:“我有人,将军有地利。合则两利,分则两伤。” “具体呢?” “我三千兵,可助将军平定南中各部。待南中一统,我们以此为基,北可取汉中,东可图巴郡。”颜平眼中闪过锐光,“到时候,汉中归将军,巴郡归我,共分蜀地。” 马越笑了:“颜太守好大的胃口。不过……我凭什么信你?万一你暗中联系赵循,反咬我一口呢?” 颜平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推给马越:“这是赵循血洗成都时,我颜氏留在成都的二十七口人的名单。其中,有我母亲,我妹妹,我未婚妻。” 马越展开帛书,上面果然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打了个血红的叉。 “全死了?”他问。 “全死了。”颜平声音平静,但握杯的手在微微颤抖,“赵循说,只要我献出江州,就放过她们。我信了,结果……城破之日,二十七颗人头挂在成都北门。” 他抬头,眼中布满血丝:“马将军,现在我与你一样,与赵循有不共戴天之仇。这个理由,够不够?” 马越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够。” 他举起酒杯:“颜太守,从今日起,我们便是兄弟。南中这片天地,我们一起打下来。” “敬将军。” 两只酒杯相碰。 帐外,夕阳西下,将南中的群山染成一片血红。 而在群山之外,长安、成都、襄阳、金陵、范阳……各方势力都在密切关注着这片蛮荒之地。 腊月的寒风,卷过南中的千山万壑。 春天,不远了。 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76章 丹阳春 建兴元年,二月惊蛰。 丹阳郡城西郊的校场上,三千新兵正在操练。春寒料峭,但每个士兵额头上都沁着汗珠。枪阵如林,步伐整齐,喊杀声震得校场边的柳树新芽都在颤动。 赵备站在点将台上,身旁是陈武、太史义、太史勇。他望着台下这三个月来辛苦练出的队伍,脸上终于有了些许笑意。 “主公,”陈武指着左翼的一队枪兵,“那是丹阳本地子弟,虽然入伍才三个月,但悍勇不输老兵。丹阳自古出精兵,果然名不虚传。” 赵备点头:“陈将军辛苦了。不过……”他顿了顿,“这些兵练得再好,也只是郡兵。真要上阵杀敌,还差得远。” 陈武神色一肃:“主公放心,末将正在选拔精锐,组建‘丹阳营’。只要再有半年,定能练出一支敢战之师。” 赵备没有接话,目光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是金陵,是江东的权力中心。他来到丹阳已近百日,王氏那边派人来过三次,态度一次比一次急切。 王景明要嫁女,要联姻,要把他绑上王氏的战车。 “主公,”太史义低声道,“王氏的使者又来了,说是三日后到,要商议婚期。” “知道了。”赵备淡淡道,转身走下点将台。 回到郡府后堂,陈武屏退左右,从怀中取出一卷发黄的帛书,双手呈给赵备:“主公,此物……是家母命末将交给主公的。” 赵备展开,见是一份族谱。从大雍靖王赵俨起,两百余年,十八代人,枝繁叶茂却又日渐凋零。到赵备父亲这一代,已从王爵降至亭侯,再到赵备……白身。 族谱最后,是一行小字注解:“武帝推恩令行两百年,宗室枝蔓日削。至玄德公,虽天潢贵胄,竟与庶民无异。悲乎!” 笔迹娟秀,应是女子所书。 赵备抬头:“这是……” “家母手书。”陈武单膝跪地,眼中含泪,“主公可能不记得了,但家母常对末将说:建武十七年,靖王府一场大火,阖府奴仆四散,唯有老靖王下令,开仓放粮,安置所有受灾佃户、匠人、仆役。我祖父当时是靖王府马夫,得了十石米、五贯钱,才在丹阳安家,娶妻生子。”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家母说,若无靖王府当年的仁义,便没有我陈氏一脉。这份恩情,陈氏子孙永世不忘。” 赵备扶起陈武,心中感慨。推恩令行两百年,多少宗室子弟从云端跌落,沦为平民。他这一脉还算好的,至少读过书,习过武。有些远支宗亲,甚至沦落到贩夫走卒,与庶民无异。 “陈将军请起。”赵备叹道,“先祖之德,备不敢居功。倒是将军能在乱世之中,不忘旧恩,这才是真豪杰。” 陈武摇头:“末将不敢称豪杰,只是尽人子之孝、人臣之忠。家母常说,玄德公虽出身微末,但仁德宽厚,有先祖遗风。若有一日能追随主公,重振靖王府声威,便是死也无憾了。” “令堂现在……” “在秣陵老宅,有五十家兵护卫,很安全。”陈武道,“周勃曾派人去请过,说请老夫人去金陵颐养天年,被家母以‘年老体衰,不堪远行’婉拒了。” 赵备明白,这是陈武表明态度——他陈氏母子,已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了自己身上。 “陈将军,”赵备正色道,“你既以诚待我,我必不负你。待我在江东站稳脚跟,第一件事就是接老夫人来享福。” “谢主公!”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主公,王三公子到了。” 王三公子,王弘之,王景明第三子,也是这次联姻的王氏女之兄。 赵备与陈武对视一眼,整理衣冠:“请。” 不多时,一个锦衣公子走进后堂,约莫二十七八岁,相貌俊朗,举止从容。他先对赵备行礼:“晚辈王弘之,拜见玄德公。” “三公子不必多礼。”赵备还礼,“请坐。” 王弘之落座,目光扫过陈武,微微一笑:“陈郡尉也在。正好,今日之事,也需郡尉做个见证。” 陈武抱拳:“三公子请讲。” 王弘之从袖中取出一卷婚书,双手呈给赵备:“家父命晚辈送来婚书,请玄德公过目。舍妹婉君,年方十八,知书达理,愿侍奉玄德公左右。婚期定在三月初三,不知玄德公意下如何?” 赵备接过婚书,没有立刻打开:“三公子,赵某有一事不明,还望解惑。” “玄德公请讲。” “王氏乃江东第一世家,为何要与我这个落魄宗室联姻?”赵备直视王弘之,“赵某如今虽据丹阳,但兵不过三千,地不过一郡。与王氏结亲,怕是……高攀了。” 王弘之笑了:“玄德公过谦了。您虽只据一郡,但仁德之名传遍江东。更难得的是……”他顿了顿,“您是正牌赵氏宗亲,靖王之后。这层身份,在眼下这个时局,比十万雄兵更有用。” 话说得直白。赵备心中了然——王氏要的,是他这身“赵氏血脉”的大义名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还有,”王弘之补充道,“周勃专权,欺凌幼主,江东士民无不愤慨。家父身为太傅,理应匡扶社稷。但王氏虽大,终究是臣子,有些事不便做。若有玄德公以宗亲身份振臂一呼,那便名正言顺了。” 这是要借他的刀,杀周勃的人。 赵备沉默片刻,打开婚书。上面写得很详细:王氏嫁女,以正室之礼;赵备需在婚后三月内,以“靖王之后、奉诏勤王”之名,率军入金陵,清君侧,匡社稷;事成之后,赵备为摄政王,王氏女为摄政王妃,共掌朝政。 条件很优厚,但代价也很清楚——他赵备,从此就是王氏手中的刀。 “三公子,”赵备合上婚书,“婚约我可以应。但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婚后王氏女需以主妇身份,主持我赵家中馈。”赵备缓缓道,“但我已有妻室甘氏,且怀有身孕。甘氏随我患难与共,不可废黜。所以王氏女虽是正室,但需与甘氏姐妹相称,不得欺凌。” 王弘之眉头微皱。让王氏嫡女与他人共侍一夫,已是委屈;还要与一个出身平民的女子平起平坐,更是难堪。 但赵备语气坚决,没有商量余地。 “可以。”王弘之点头,“家父说了,玄德公重情重义,这是美德。只要正室名分在,其余都好商量。” “第二,”赵备继续道,“我入金陵清君侧可以,但麾下军队必须由我亲自统领,不受任何人节制。另外,事成之后,我要江东六州中的三州作为封地——丹阳、吴郡、会稽。” 王弘之脸色一变:“三州?玄德公,这未免……” “这是底线。”赵备寸步不让,“若王氏不能答应,那这婚约,不要也罢。” 堂中气氛骤然紧张。 陈武的手已按在刀柄上,门外隐约传来甲胄摩擦声——那是太史兄弟带的人。 王弘之盯着赵备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玄德公果然不是池中之物。好,这两个条件,晚辈代家父答应了。” 他站起身:“三月初三,王氏送亲队伍会到丹阳。届时,还望玄德公莫要失约。” “自然。” 送走王弘之后,陈武急道:“主公,王氏答应得太痛快了,恐怕有诈。” 赵备走到窗前,望着院中初绽的杏花:“他们当然有诈。答应给我三州,是因为他们觉得……我拿不到。” “什么意思?” “周勃手握重兵,我若真能击败周勃入主金陵,那江东谁说了算,就不是王氏能左右的了。”赵备眼中闪过锐光,“反过来,若我败给周勃,那这三州的许诺,也不过是空话。” 陈武恍然:“所以王氏是在赌?” “对,赌我能赢,但不能赢得太轻松。”赵备转身,“所以他们一定会暗中使绊子,既让我能打败周勃,又要让我损失惨重,最后不得不依靠王氏。” 他拍了拍陈武的肩膀:“所以我们得抓紧时间。婚期前这一个月,我要丹阳军练成可战之师。另外,派人去新野,告诉张羽,做好准备。” “诺!” --- 金陵,王氏府邸。 王景明听完儿子的回报,枯瘦的手指轻敲桌案:“三州……赵玄德胃口不小。” “父亲,咱们真答应他?”王弘之问。 “为什么不答应?”王景明笑了,“他若真能拿下三州,那说明周勃已经败了。届时,整个江东都是我们王氏的,给他三州又何妨?” 王弘之不解:“可万一他尾大不掉……” “所以要在婚约上做文章。”王景明眼中闪过老谋深算的光,“婉君嫁过去,不只是做妻子,更是做耳目。赵备军中、府中,都要安插我们的人。另外……” 他压低声音:“周勃那边,可以适当透点风声。就说赵备三月后要入金陵,让他早做准备。” 王弘之大惊:“父亲,这不是……” “这不是出卖赵备,是平衡。”王景明淡淡道,“赵备太强,会失控;周勃太强,会灭了我们。最好的局面是,他们两败俱伤,然后我们王氏出来收拾残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赵玄德此人,仁义是好事,也是坏事。仁义之人,太重感情,就容易被感情所累。你妹妹嫁过去,只要抓住他的心,就不怕他翻出我们的手掌心。” “可妹妹她……” “婉君是个聪明孩子,知道该怎么做。”王景明望向北方,“乱世之中,女子本就是棋子。能做一颗有用的棋子,总比做弃子强。” 院中春色渐浓,但王景明心中却是一片寒意。 这盘棋,他下了几十年,从楚王到汝南王,从陈盛全到周勃,现在又轮到赵备。 棋子换了又换,但执棋的人,始终是他王氏。 只是这一次,他隐隐觉得,赵备这颗棋子,可能不像看起来那么温顺。 “弘之,”他忽然道,“派些人手去丹阳,暗中观察赵备练兵。我要知道,他到底有多大本事。” “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丹阳,三月春风。 赵备站在校场高台上,望着台下已经扩充至五千的丹阳军。三个月前,这些人还是农夫、猎户、工匠;现在,他们已有了军人的模样。 “主公,”陈武禀报,“按您的吩咐,五千人分成五营:枪兵营两千,弓弩营一千,刀盾营一千,斥候营五百,工兵营五百。每营都配了老兵做骨干,训练进度很快。” 赵备点头:“还不够。我要的是能打硬仗的精兵,不是凑数的郡兵。” 他走下高台,来到枪兵营前。一个年轻士兵正在练习突刺,动作标准,但力道不足。 “你,出列。”赵备道。 士兵慌忙放下长枪,跑过来跪地:“拜见主公!” “起来。”赵备拿起他的长枪,“你练了多久?” “三、三个月。” “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娘,还有两个妹妹。” 赵备沉默片刻,忽然问:“如果现在让你上阵杀敌,你怕不怕?” 士兵一愣,随即挺胸:“不怕!主公给俺家分了田,免了税,俺娘说,这条命就是主公的!” 赵备拍拍他的肩膀:“记住,你的命不是任何人的,是你自己的。上阵杀敌,是为了保护你娘,保护你妹妹,保护你分到的田。明白了?” 士兵眼眶发红:“明、明白了!” “继续练吧。”赵备将长枪还给他。 走回高台时,太史义低声道:“主公,您对士卒太仁厚了。为将者,当令行禁止,恩威并施。” “你说得对。”赵备点头,“但我要的是一支知道为谁而战的军队,不是只知道听令杀人的机器。” 他望向北方,那里是新野,是张羽,是甘泰,是上万信任他的军民。 “仁义不是软弱,是力量。”赵备缓缓道,“因为仁义,所以士卒愿意效死;因为仁义,所以百姓愿意归附;因为仁义,所以天下人心向我。” “但乱世之中,仁义也需要刀剑护卫。”陈武接话,“主公,末将明白您的意思了。丹阳军不仅要能战,还要知道为何而战。” “正是。” 春风拂过校场,卷起尘土。五千将士仍在苦练,枪矛如林,喊杀震天。 而在丹阳城外三十里的官道上,一队车马正缓缓而行。最前方的马车装饰华丽,车帘上绣着琅琊王氏的徽记。 车内,一个少女正襟危坐。她约莫十八九岁,容貌清丽,气质端庄。一身嫁衣红得刺眼,但她的脸上却没有新嫁娘的羞涩与喜悦,只有一片平静。 “小姐,快到丹阳了。”侍女轻声说。 王婉君“嗯”了一声,掀开车帘一角,望向远方丹阳城的轮廓。 父亲说,嫁给赵玄德,是为了王氏的未来。 兄长说,赵玄德仁义,会善待她。 但她知道,自己只是一枚棋子,一枚用来拴住那个男人的棋子。 不过没关系。 王婉君放下车帘,眼中闪过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棋子,也可以成为棋手。 只要她够聪明,够隐忍,够……狠。 车队继续前行,向着丹阳,向着那个即将改变她一生的男人。 而在车队后方十里,几个黑衣人影悄然隐入山林。他们是周勃派来的探子,要将王氏嫁女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回金陵。 春风依旧和煦,但丹阳城的这个春天,注定不会平静。 三月初三,婚期将至。 而更远的北方,长安城中的林鹿,也收到了江东的密报。 “赵备要娶王氏女……”林鹿放下密报,嘴角微扬,“有意思。” 他走到沙盘前,将一面红色小旗,插在丹阳位置。 “赵玄德,让我看看,你能在江东搅起多大风浪。” 窗外,桃花开了。 乱世的棋局,又添新子。 而执棋的人们,都在静静等待,等待那颗关键的棋子落下。 届时,便是天翻地覆。 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77章 四方烽烟 建兴元年,四月初八,南中黑石峒。 蛮族的牛角号声在山谷间回荡,呜呜咽咽,低沉而苍凉。黑石峒最大的晒谷场上,铺满了新割的茅草,中央堆起三座柴堆,每堆都有两人高。数百名僰人、板楯蛮、青衣羌的酋长、头人围坐四周,脸上涂着各色图腾,眼神或敬畏,或好奇,或敌视。 马越站在柴堆前的高台上,身穿蛮族大祭司的七彩羽衣,头戴鹰羽冠,手持骨杖。这套装束是阿吉峒主献上的,说这样才能得到山神和祖灵的认可。 “今日,”马越用生硬但清晰的僰语高声道,“我马越,汉人;颜平,汉人。但我们来到南中,不是来做主人的,是来做兄弟的!” 他举起骨杖,指向东方:“在山的那边,有赵循,他杀我族人,夺我土地;有林鹿,他占我汉中,逼我远走。他们都说:汉人是人,蛮人不是人。但我要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在这里,在五溪,在黑石峒,没有汉蛮之分,只有兄弟之分!愿意和我马越做兄弟的,就是一家人;不愿意的,可以走,我绝不强留!” 台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几个酋长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马越继续道:“为了证明我的诚意,今日,我马越要娶阿吉峒主的女儿阿萝为妻;颜平将军要娶白狼峒沙摩柯的妹妹阿雅为妻。从今往后,我们的血脉,将与南中的血脉融合在一起!” 话音一落,牛角号再次吹响。两队蛮族少女簇拥着两个新娘走上高台。阿萝十七八岁,皮肤黝黑,眼睛大而明亮,身穿五彩嫁衣,颈间挂着数十串骨饰。阿雅稍长几岁,身材高挑,腰间佩刀,眉宇间有股英气。 马越和颜平分别走向自己的新娘。按照蛮族礼仪,两人要当众喝下“合血酒”——将各自手指割破,滴血入酒,一饮而尽。 马越毫不犹豫,拔出腰间短刀,在左手食指一划,鲜血滴入阿萝捧着的牛角杯中。阿萝也割破手指,两人的血在酒中融合。 “饮此酒,血脉连;生同衾,死同穴!”马越高举牛角杯,仰头饮尽。 颜平那边也完成了仪式。 台下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蛮族重诺,更重血脉。汉人将军愿意娶蛮女为妻,这比任何誓言都管用。 阿吉峒主走上高台,双手捧着一把镶满宝石的弯刀:“马将军,这把‘山神刀’,是黑石峒世代相传的宝物。今日,我把它交给你。从今往后,你就是五溪所有部落的‘大峒主’,所有勇士都听你号令!” 马越双手接过弯刀,高高举起。阳光照在刀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点火!”他大喝。 三座柴堆被同时点燃,烈焰冲天而起。按照蛮族习俗,这是向山神献祭,祈求山神保佑新的联盟。 浓烟滚滚,直上云霄。 马越望着台下欢呼的人群,脸上露出笑容,但眼中却一片冰冷。 联姻是手段,不是目的。他要的,是整个南中的力量。 有了这支力量,他就能杀回汉中,夺回失去的一切。 至于阿萝……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新娘。少女眼中满是崇拜与期待。 她会是个好棋子,好工具。 仅此而已。 --- 同日,汉中,南郑。 陈望站在将军府书房中,面前站着十二个黑衣人。这些人高矮胖瘦不一,但有个共同点——眼神锐利如鹰,身形矫健如豹,站在那里就像十二把出鞘的刀。 “都认识我吧?”陈望开口。 “汉中‘夜不收’,拜见将军!”十二人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 夜不收,是陈望在羌地平叛时组建的一支特殊部队。一共三百人,专门负责侦察、潜伏、刺杀、破坏。他们不穿军装,不列军阵,常年游走在敌后,像幽灵一样无处不在。 这十二人,是三百夜不收的队长。 “起来吧。”陈望摆手,“从今日起,你们不再归我节制。” 十二人一愣。 “主公从长安派了人来,接掌夜不收。”陈望顿了顿,“这个人,你们应该听说过——典褚。” “典将军?”一个队长失声道,“他不是主公的亲卫统领吗?” “现在也是。”陈望道,“但主公说了,夜不收这样的精锐,应该用在更重要的地方。所以从今日起,夜不收直属主公,典褚暂代统领。” 正说着,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典褚那铁塔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几乎把整个门框填满。 “典将军。”陈望抱拳。 典褚还礼,瓮声瓮气道:“陈将军,主公让我带句话:汉中防务,全权交给你。夜不收,我带走一半,剩下一半留给你用。” 他走到十二个队长面前,铜铃般的眼睛扫过每个人:“俺典褚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但主公说了,夜不收是咱朔方的眼睛、耳朵、刀子。眼睛要亮,耳朵要灵,刀子要快。这些,你们能做到吗?” 十二人齐声道:“能!” “好!”典褚咧嘴笑了,“那从今天起,你们就跟着俺。俺带你们去干大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望在一旁问:“典将军要带夜不收去哪?” “北边。”典褚压低声音,“主公得到密报,幽州韩峥那三个儿子,最近闹得厉害。韩骥在辽东跟高句丽打得不可开交,韩骁在范阳争权,韩骐在徐州拉拢世家……韩家要内乱了。” 陈望眼睛一亮:“主公的意思是……” “趁他病,要他命。”典褚眼中闪过凶光,“但不是真打,是吓唬。俺带夜不收去北边转转,让韩峥觉得咱们要打幽州,逼他把兵力往北调。这样,高毅在洛阳那边,压力就小了。” 陈望恍然大悟。这是声东击西,更是驱虎吞狼——让高毅和韩峥互相消耗,朔方坐收渔利。 “典将军需要汉中这边怎么配合?”他问。 “给俺准备三个月的干粮,要耐储存的。另外,派一队向导,熟悉北边地形的。”典褚道,“五天后出发。” “诺。” 典褚带着十二个队长离开后,陈望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从汉中移到北庭,再移到幽州。 主公这步棋,下得真妙。 不费一兵一卒,就让幽州和洛阳互相牵制。 而汉中,就有了更多时间经营、练兵、积蓄力量。 “报——”亲兵冲进来,“将军!紧急军情!” 陈望转身:“讲。” “荆州水军突然大举北上,昨天攻占了上庸南面的‘三河口’要塞!甘泰将军急报,荆州军至少出动了两万人,战船百艘!” 陈望脸色一变。三河口是上庸的南大门,丢了它,上庸就暴露在荆州兵锋之下。 “新野那边呢?” “张羽将军也来了急报,说襄阳黄祖率步骑一万,正在新野城南二十里扎营。看架势,是要攻城!” 两线同时进攻? 陈望快步走到地图前,盯着上庸、新野的位置。萧景琰这是要干什么?真要和赵备撕破脸? 不对。 他忽然想到什么,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上庸往北,过武关,就是南阳;从新野往北,过伏牛山,就是洛阳。 “高毅那边有什么动静?”他急问。 亲兵摇头:“洛阳方面还没有消息。” 话音刚落,又一个斥候冲进来:“将军!洛阳急报!高毅亲率三万大军南下,昨日攻破南阳北面的‘博望坡’,兵锋直指宛城!” 陈望倒吸一口凉气。 荆州攻上庸、新野;高毅攻宛城。 这是……东西夹击,要把赵备的势力连根拔起! “快!”他厉声道,“八百里加急,报长安!同时传令米仓道守军,加强戒备,防止蜀军趁火打劫!” “诺!” 书房内只剩陈望一人。他盯着地图上那个被三面围困的新野,眉头紧锁。 赵备啊赵备,你在江东娶妻联姻,可曾想过老家要被人端了? --- 丹阳,四月十二。 赵备站在郡府大堂中,面前摊着三份急报:张羽的、甘泰的、太史忠的。 内容大同小异:荆州进攻,高毅南下,新野危急。 堂下,陈武、太史义、太史勇、以及刚刚完婚的王婉君,都静静站着。 “主公,”陈武率先开口,“新野不可不救。那是我们的根基,上万将士,数万百姓,都在等主公回去。” 太史勇更是急得眼红:“主公,让我带兵回去!我大哥还在北境,他只有三千人,挡不住高毅三万大军!” 赵备没有回答,目光落在王婉君身上:“夫人,你觉得呢?” 王婉君一身素衣,不施粉黛,但那股世家千金的贵气仍在。她微微欠身:“妾身是妇人,不懂军国大事。但妾身知道,夫君若是见死不救,将来天下人会说夫君不义;可夫君若是回去,丹阳怎么办?王氏的婚约怎么办?” 这话问到了要害。 赵备如果现在回新野,等于放弃了与王氏的联姻,放弃了在江东的基业。可如果不回去,新野一旦失守,他在北方的根基就全没了。 “主公,”太史义忽然道,“或许……可以分兵。” “怎么分?” “太史勇带三千丹阳军回援,走大别山小路,直奔新野。我陪主公留在丹阳,稳住王氏,继续经营江东。”太史义顿了顿,“至于新野那边……可以派人去关中。” “关中?”赵备皱眉,“林鹿会帮我们?” “不一定帮,但可以谈。”太史义道,“主公还记得司马先生的话吗?林鹿的目标是天下,不是一地。新野若被高毅或萧景琰拿下,对关中也是个威胁。所以林鹿一定不希望看到新野失守。” 赵备陷入沉思。确实,新野地处要冲,北扼洛阳,南制荆州,西连汉中。无论被高毅还是萧景琰占据,都会对朔方形成夹击之势。 林鹿那么精明的人,不会看不到这点。 “谁去关中?”他问。 “我去。”太史义抱拳,“我曾随主公见过林鹿,也算有一面之缘。而且……”他压低声音,“我大哥太史忠,当年在幽州时,与胡煊将军有些交情。可以通过这层关系,私下接触。”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赵备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好。太史义,你带十名亲兵,立刻出发去长安。记住,不是求援,是……陈述利害。告诉林鹿,新野在,就能牵制高毅和萧景琰;新野亡,下一个就是汉中。” “诺!” “太史勇,”赵备看向三弟,“你带三千精锐,今夜就出发。不要走大路,走山路,昼伏夜出。到了新野,一切听张羽指挥。” “诺!” “陈武,”赵备最后道,“丹阳就交给你了。加紧练兵,同时……盯紧王氏。我总觉得,这次荆州和高毅同时动手,背后没那么简单。” 陈武重重点头:“主公放心,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在,丹阳绝不会丢!” 命令下达,众人各自准备。 赵备独自走到后堂。王婉君跟了进来,默默为他披上披风。 “夫人不劝我留下?”赵备问。 “劝了,夫君会听吗?”王婉君轻声道,“妾身虽与夫君成婚不久,但知道夫君的为人——重情重义,绝不会弃旧部于不顾。既然劝不住,不如支持。” 赵备心中一暖,握住她的手:“委屈你了。新婚燕尔,就要独守空房。” “夫妻本是一体,何谈委屈。”王婉君抬头,眼中闪过异色,“只是妾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夫人请讲。” “夫君回援新野,是天经地义。但回去之后,是守,是战,还是……走?”王婉君缓缓道,“新野四战之地,北有高毅,南有萧景琰,西有林鹿,东有……我王氏。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 赵备沉默。这话虽然刺耳,但却是实情。 “夫人的意思是……” “妾身的意思是,新野可以守,但不能死守。”王婉君道,“必要时,可以放弃新野,退入汉中——林鹿不是想要蜀地吗?我们可以用新野为饵,换他接纳我们入蜀。” 赵备浑身一震。 放弃新野?那是他起家的地方,有上万将士,数万百姓…… “夫君,”王婉君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乱世之中,妇人之仁要不得。当年项羽不舍垓下,最终乌江自刎;刘邦屡败屡逃,最后得了天下。取舍之道,才是帝王之术。” 赵备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夫人不愧是王氏之女。这番话,是你父亲教的?” “是妾身自己想的。”王婉君坦然道,“但父亲说过类似的话: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赵备长长叹了口气。 是啊,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可他赵备起兵,不是为了成大事,是为了“活民”。 如果为了活命,就放弃那些信任他的军民,那他和那些乱世枭雄,又有什么区别? “夫人的话,我会考虑。”赵备最终道,“但现在,我要先回去,和他们在一起。” 王婉君不再劝,只是深深一福:“妾身等夫君回来。” 夜色渐深。 丹阳城外,三千精锐悄然集结。没有火把,没有号令,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甲胄摩擦声。 赵备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丹阳城的轮廓。 “出发。” 马蹄裹布,人衔枚,三千人像一支黑色的箭,射入北方茫茫夜色。 而与此同时,太史义带着十名亲兵,向西疾驰,目标长安。 丹阳城头,王婉君披着斗篷,望着远去的队伍,眼中神色复杂。 “小姐,”侍女低声道,“老爷来信了。” 王婉君接过密信,就着城头火把看完,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信上只有一句话:“赵备若回新野,则丹阳归王氏。勿念。” 果然。 父亲从来就没真想把丹阳给赵备。 这场婚姻,这场联盟,从头到尾都是算计。 但父亲可能忘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她王婉君现在,是赵王氏。 “传话给陈武郡尉,”王婉君收起密信,声音平静,“就说我身体不适,需要静养。郡中一切事务,由他全权处理。” “小姐,这……” “照做。”王婉君转身走下城楼,“另外,把我陪嫁的那三百家兵,全部交给陈郡尉指挥。告诉他,丹阳在,我在;丹阳亡,我亡。” 侍女浑身一颤:“小姐!” 王婉君没有再说话,身影消失在城楼的阴影中。 春风依旧,但风中已带着血腥味。 从南中到汉中,从丹阳到新野,从荆州到洛阳,烽烟四起。 乱世的齿轮,开始加速转动。 而那个从新野起家的仁义之主,正带着三千子弟兵,奔向那片注定要被鲜血染红的土地。 等待他的,是救赎,还是毁灭? 无人知晓。 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78章 渡江 四月的汉水波涛汹涌,卷着上游融雪化成的浊流,奔腾南下。 张羽站在新野城头,望着城外黑压压的荆州军营,眉头已锁了三日。襄阳黄祖的一万步骑在城南扎营,连营十里,旌旗蔽日。江面上,荆州水军的战船游弋如梭,彻底封锁了水路。 “将军,城东十里发现高毅军的斥候。”亲兵低声禀报,“看旗号,是杨肃的先锋营。” 两线夹击。 张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身走下城楼。将军府内,司马亮正在沙盘前沉思。这位年轻的谋士不过三十,但鬓角已见霜白,显然是连日操劳所致。 “司马先生,”张羽走到沙盘前,“主公最快也要五日才能赶回。我们……守得住五日吗?” 司马亮没有抬头,手指在沙盘上移动:“城南黄祖一万,城东杨肃三千先锋,这只是第一波。高毅亲率的三万主力最迟后日抵达。到时候,新野就是四面楚歌。” “那依先生之见……” “弃城。”司马亮抬起眼,目光如炬,“但不是向北逃,是向东。” “向东?”张羽一愣,“那是荆州腹地!” “对,就是要往荆州腹地去。”司马亮指向沙盘上的路线,“从新野往东,过枣阳、随县,进入大别山区。那里山高林密,黄祖的骑兵进不去,高毅的大军也展不开。我们可以穿山而过,直抵江夏。” 张羽倒吸一口凉气:“可江夏是荆州重镇,萧景琰会让我们过?” “萧景琰的主力在攻上庸,江夏空虚。”司马亮顿了顿,“更重要的是,主公现在应该在去江夏的路上。我们两军在江夏会合,然后……渡江南下,回江东。” 张羽愣住了。放弃新野,放弃上庸,放弃太史忠在北境的部队……放弃这一切基业,退回江东? “先生,这……” “这是唯一生路。”司马亮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新野四战之地,主公在此经营一年,已是极限。如今高毅、萧景琰同时来攻,说明他们已经达成某种默契,要联手除掉主公这个心腹之患。再守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他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赵备亲手种下的槐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退回江东,以丹阳为基,以王氏为援,主公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若死守新野,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张羽沉默良久,终于艰难点头:“可城中上万将士,数万百姓……” “百姓就地疏散,让他们往西进山避难。将士……”司马亮眼中闪过痛色,“只带精锐,其余就地解散,化整为零,约定在江夏会合。” “那甘夫人呢?她身怀六甲,经不起奔波。” 司马亮的手微微颤抖:“我派了二十名家兵护送,走小路往东。但现在战乱四起,能不能平安抵达江夏……只能看天意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甘泰浑身是血冲进来:“张将军!上庸丢了!荆州军攻破三河口后,直扑上庸城,我……我守不住了!” 张羽和司马亮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绝。 不能再等了。 “传令,”张羽咬牙,“今夜子时,开东门,全军突围。目标——江夏!” --- 同一夜,新野以东二百里,大别山北麓。 赵备勒住马,望着前方隐约可见的江夏城轮廓,眼中布满血丝。三天三夜,他率三千丹阳军昼夜兼程,几乎没合过眼。可越靠近新野,探马带回的消息越让人心惊。 高毅军已至新野城下,荆州军围城,上庸失守…… 新野,已成绝地。 “主公,”太史勇从前面策马回来,“江夏城四门紧闭,城头守军严阵以待。看旗号,是荆州将领刘涣。” 赵备心中一沉。刘涣是萧景琰麾下悍将,江夏有他在,想强行通过几乎不可能。 “主公,”一个亲兵忽然道,“司马先生给的第三个锦囊……” 第三个锦囊,在最危急的时刻打开。 现在,应该算最危急的时刻了吧? 赵备从怀中掏出那个蓝色绸布袋,手指颤抖着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薄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若新野不可救,则驻军江夏城外三十里休整。待张羽军至,合兵渡江,退守江东。切记: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亮顿首” 赵备握着这张纸,久久不语。 司马亮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早就为他安排好了退路。 可是……新野呢?张羽呢?甘氏呢?太史忠呢?还有那上万将士,数万百姓…… “主公,”太史勇低声道,“先生说得对。我们现在去新野,就是送死。不如在江夏城外等张将军他们,只要人还在,就还有希望。” 赵备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新野城的一草一木,闪过张羽、甘泰、太史忠的面容,闪过甘氏温柔的笑脸…… “传令,”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全军在江夏城外三十里扎营,休整待命。派出所有斥候,往新野方向打探,一有张将军他们的消息,立刻回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诺!” 军令传下,三千将士默默扎营。这些人大多是丹阳子弟,对遥远的北地新野并无太多感情。听到不去救援,反而松了口气——谁都不想白白送死。 营火渐起,炊烟袅袅。 赵备独自坐在一块大石上,望着西方新野的方向。晚霞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主公,”太史勇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喝点吧,您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赵备接过,却没有喝:“你说,张羽他们……能冲出来吗?” 太史勇沉默片刻:“张将军足智多谋,司马先生神机妙算,应该……能。” 应该。 这个词太轻,轻到一阵风就能吹走。 夜色渐浓,营中渐渐安静下来。连续奔波的士卒们很快进入梦乡,只有哨兵在营外巡逻。 赵备睡不着,披衣走出营帐。春夜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主公,”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夜深了,回去休息吧。” 赵备回头,见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兵,面生,应该是丹阳新募的士卒。 “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不睡?” “小人叫陈二狗,丹阳陈家庄人。”小兵有些腼腆,“小人……想家了。听说咱们要回江东,是真的吗?” 赵备心中一痛,勉强笑道:“是真的。等接到张将军他们,我们就回家。” “那太好了!”陈二狗眼睛亮了,“小人家里还有娘和妹妹,她们一定想小人了。” 家…… 赵备望着南方,那是丹阳的方向,是江东的方向。 可那里,真的是家吗? --- 新野城,子时。 东门悄然打开,没有火把,没有号令。张羽率三千精锐,像一道黑色的洪流,悄然涌出城门,扑向城外荆州军的营寨。 他们没有选择偷偷溜走,而是选择——突袭。 “杀!” 喊杀声骤然响起,三千新野军如猛虎下山,直扑黄祖大营。荆州军猝不及防,营寨瞬间大乱。 “不要恋战!冲过去!”张羽在马上高喝。 三千人像一把尖刀,在荆州军营中撕开一道口子,向东狂奔。黄祖从睡梦中惊醒,急忙调兵围堵,但夜色如墨,敌军又悍不畏死,一时竟拦不住。 同一时间,新野北门也打开,甘泰率两千人向北突围,佯攻高毅军,为主力争取时间。 而城中,司马亮站在空荡荡的城楼上,望着东面燃起的火光,神色平静。 “先生,该走了。”亲兵催促。 “你们先走。”司马亮淡淡道,“我还要等一个人。” “等谁?” 司马亮没有回答。他在等太史忠,等那个奉命镇守北境的悍将。 半个时辰后,一队骑兵冲破夜色,冲到城下。为首的是太史忠,浑身浴血,身后只剩下百余骑。 “先生!”太史忠在马上大喊,“高毅军追上来了!快走!” 司马亮这才转身下楼。两人合兵一处,从东门冲出,循着张羽留下的标记,向东疾驰。 在他们身后,新野城燃起熊熊大火——那是留下的士兵在焚烧粮仓武库,不给敌军留下任何物资。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每个逃亡者的眼睛。 那是他们经营一年的家园,如今,亲手焚毁。 --- 大别山深处,一处废弃的茅草房。 甘氏蜷缩在墙角,腹中阵阵绞痛。她已经在这里躲了两天两夜,护送的二十名家兵,在途中遭遇溃兵,死的死,散的散,最后只剩她和两个婢女逃到这里。 “夫人,您再坚持一下……”婢女小翠哭着说,“孩子就要出来了……” 另一个婢女小莲撕下裙摆,用随身带的火折子烧了热水,准备接生。 茅草房外,隐约传来马蹄声和喊杀声。战火已经蔓延到山里,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和溃散的士兵。 “啊——”甘氏终于忍不住痛呼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婴儿的啼哭响起,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是个公子!是个公子!”小翠喜极而泣。 甘氏虚弱地睁开眼,看着襁褓中那个皱巴巴的小脸,眼泪滑落。 “夫人,给孩子取个名字吧。”小莲轻声道。 甘氏张了张嘴,声音细若游丝:“安……叫赵安……希望他……一生安宁……”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小翠脸色一变,扒着门缝往外看,只见一队溃兵正朝茅草房跑来。 “夫人,有人来了!怎么办?” 甘氏艰难地撑起身子,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那是赵备给她的定情信物。她把玉佩塞进襁褓,又摘下头上的簪子,递给小莲:“你们……带孩子走……去找主公……” “夫人!” “走!”甘氏厉声道,“带着孩子,我走不动了……不能连累孩子……” 小翠和小莲跪地痛哭,但最终还是抱起孩子,从茅草房后窗翻出,隐入山林。 她们刚走,茅草房门就被踹开。几个溃兵冲进来,看到躺在草堆上的甘氏,眼中露出凶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个女人!” “还有气!”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一声怒吼:“谁敢动我主母!” 太史忠!他循着婴儿的啼哭声,找到了这里。 溃兵们见来人凶猛,一哄而散。太史忠冲进茅草房,看到奄奄一息的甘氏,扑通跪地:“末将来迟了!” 甘氏看着他,艰难地指了指后窗:“孩子……赵安……小翠小莲……带走了……去找……” 话没说完,她头一歪,昏死过去。 太史忠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但极其微弱。他咬牙,撕下衣襟为甘氏简单包扎,然后背起她,冲出茅草房。 可去哪里?新野已失,张羽军不知所踪,主公……主公在江夏? 他辨了辨方向,向东奔去。 背上,甘氏的气息越来越弱。 --- 江夏城外,第四日。 赵备终于等来了张羽的残军。三千突围的精锐,只剩一千八百人,个个带伤。甘泰也来了,身边只剩五百人。司马亮和太史忠最后赶到,太史忠背着昏迷的甘氏,身后跟着小翠小莲和襁褓中的婴儿。 “主公!”张羽跪地,泪流满面,“末将……无能,丢了新野……” 赵备扶起他,看着这些浑身是血的将士,喉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主公,”司马亮上前,声音嘶哑,“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江夏守军已经发现我们,最迟明日就会出城攻击。我们必须立刻渡江。” 赵备看向他怀中的婴儿:“这是……” “公子赵安。”司马亮道,“甘夫人所生,但夫人……伤势太重,能不能撑过去,要看天意了。” 赵备颤抖着手接过孩子。小小的婴儿在襁褓中沉睡,浑然不知这乱世的险恶。 “主公,”太史忠忽然跪下,“末将请命断后!主公带大家渡江,末将率五百人,在江夏城外阻击追兵!” “不可!”张羽急道,“要断后也是我来!” “都别争了。”司马亮打断他们,“一起走。现在每一分力量都珍贵,不能白白牺牲。” 他指向南方江面:“我已经联络好船只,今夜子时,在芦苇渡口渡江。只要过了长江,就是江东地界,萧景琰的追兵就不敢轻易过江。” 赵备深吸一口气,将孩子交还给小翠:“传令全军,准备渡江。重伤员先走,能战的断后。” “诺!” 是夜,月黑风高。 江夏城外的芦苇荡中,数十艘渔船悄然集结。赵备的三千丹阳军,加上张羽的一千八百残军,近五千人,分批登船。 江面上,荆州水军的巡逻船不时经过,但都被提前安排的疑兵引开。 子时三刻,最后一艘船离岸。 赵备站在船头,望着北岸渐行渐远的火光——那是江夏城,是荆州,是他奋斗一年的北地。 新野丢了,上庸丢了,将士折损过半,甘氏生死未卜…… 这一败,败得彻底。 “主公,”张羽走到他身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在,就还有希望。” 赵备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茫茫江水,许久,缓缓道:“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主公何出此言?” “我不该来江东。”赵备声音低沉,“如果我一直守在新野,不贪图江东的基业,或许……就不会有今天。” 张羽摇头:“主公,乱世之中,不进则退。新野四战之地,就算主公不走,也守不住多久。来江东,至少……还有退路。” 还有退路吗? 赵备不知道。 船至江心,风浪渐大。婴儿的啼哭声从船舱传来,小翠抱着赵安走出来:“主公,公子饿了……” 赵备接过孩子,笨拙地哄着。小小的生命在他怀中渐渐安静,睁着乌黑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安儿,”赵备轻声说,“爹对不起你,让你一出生就经历这些。” 婴儿咿呀一声,小手抓住了他的手指。 那一瞬间,赵备忽然觉得,所有的失败、所有的痛苦,都有了意义。 他还有孩子,还有这些誓死追随的将士,还有……希望。 “传令全军,”他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加速渡江。到了江东,我们从头再来!” “诺!” 黎明时分,船队抵达南岸。丹阳郡的接应队伍早已等候多时,陈武亲自带队。 “主公!”陈武看到赵备一行人狼狈的模样,眼眶一红,“末将……末将来迟了!” “不迟。”赵备下船,“丹阳如何?” “一切安好。王……夫人坐镇郡府,稳住了局面。”陈武顿了顿,“王氏那边,王景明派人来过,说……愿意继续支持主公。” 赵备冷笑。王氏当然支持,他现在退回江东,更需要依靠王氏的力量了。 这就是世家,永远在权衡利弊。 “先回丹阳。”他翻身上马,“重伤员就地安置治疗,其余人休整三日。三日后……我们再议大事。” 队伍向丹阳城进发。朝阳升起,照在每个人疲惫的脸上。 这一仗,他们输了土地,输了基业,但……人还在。 只要人还在,就还有翻盘的希望。 赵备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长江北岸。 新野,上庸,那些死去的将士,那些流离的百姓…… 等着我。 总有一天,我会回来。 到那时,我要让这乱世,真正安宁。 怀中,婴儿赵安又哭了。 赵备低头,看着儿子稚嫩的脸,眼中闪过从未有过的坚定。 为了你,为了所有信任我的人。 这条路,我必须走下去。 哪怕,脚下是万丈深渊。 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79章 新局 建兴元年,五月。 宛城城头的血迹还未洗净,但高毅的玄色大旗已经插在了城门楼上。这座南阳盆地最大的城池,在经历三日血战后,终于易主。 高毅站在城头,望着城中袅袅升起的炊烟,脸上却无多少喜色。他手中捏着一份军报,是从洛阳快马送来的——韩峥的长子韩骥在辽东大破高句丽军,斩首八千,缴获战马三千匹。幽州军的声威,又盛了几分。 “将军,”副将杨肃走上城楼,“城中府库已经清点完毕:存粮十二万石,铁甲三千副,弓弩五千张,金银二十三万贯。另俘虏敌军四千,如何处置?” 高毅沉默片刻:“愿降者收编,不愿降者……发配去修城墙。” “诺。”杨肃顿了顿,“还有一事,荆州萧景琰派人送来贺礼,祝贺将军取宛城。使者还在驿馆等候。” “贺礼?”高毅冷笑,“他取了新野、上庸,倒来祝贺我取宛城?告诉使者,礼我收了,另外……请萧将军管好自己的手,宛城以南,是我高毅的地盘。” 杨肃会意:“将军是担心萧景琰得陇望蜀?” “他取新野、上庸,已扼住汉水咽喉。若再南下取襄阳、樊城,整个南阳盆地就都在他掌握之中。”高毅眼中闪过寒光,“传令:在宛城增兵一万,加强城防。另外,派人去联络洛阳周边的豪强,许以官职,让他们迁来宛城屯田。” 他要以宛城为基,打造中原南部最坚固的堡垒。 杨肃领命退下。高毅独自站在城头,望着南方烟波浩渺的汉水。 赵备败走江东,新野归了萧景琰,这中原南部,就剩下他高毅和萧景琰两股势力了。 一山不容二虎。 这南阳盆地,迟早要有一场血战。 只是……时候未到。 高毅望向西方,那是潼关,是林鹿的关中。 比起萧景琰,那个从朔方崛起的年轻人,才是他真正的心腹大患。 --- 荆州,襄阳。 萧景琰坐在新修的水军都督府中,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珏。那是从新野赵备府中搜出的,据说是靖王府旧物。 “家主,”萧文远走进来,“江夏来报,赵备残部已全部退过长江,进入丹阳郡。陈武闭城自守,王氏派人接应,看样子是要在江东扎根了。” 萧景琰将玉珏放下:“扎根?他赵玄德现在还有什么本钱扎根?丹阳一郡,兵不过五千,将不过陈武、太史兄弟,还要看王氏脸色……能掀起什么风浪?” “可王景明那老狐狸,既然选择继续支持赵备,必然有所图谋。”萧文远低声道,“据探子回报,王氏正在暗中联络江东其他世家,似有拥立赵备为‘江东之主’的迹象。” 萧景琰眉头微挑:“哦?王景明这是要借赵备的宗室身份,整合江东势力?” “很有可能。周勃虽掌军权,但出身低微,世家不服。赵备是靖王之后,又有仁义之名,确实比周勃更有号召力。” 萧景琰沉吟片刻:“那我们……也该有所动作了。传令黄祖:加强江夏、夏口防务,战船日夜巡江,绝不能让赵备的势力渡过长江北上。另外……” 他顿了顿:“派人去金陵,接触周勃。告诉他,只要他愿意,我萧景琰可以支持他做江东之主——条件是,将来我取中原时,他要出兵相助。” “家主这是要……驱虎吞狼?” “不,是坐山观虎斗。”萧景琰笑了,“让周勃和王氏去斗,让赵备在夹缝中求生。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江东……就是我囊中之物。” 萧文远恍然:“家主英明。那新野、上庸这边……” “新野留兵五千,上庸留兵三千,由黄祖统领。”萧景琰起身走到地图前,“其余兵力,全部调回江陵、襄阳。接下来半年,我们要做三件事:修战船,练水军,囤粮草。” 他手指点在长江上:“这条大江,才是我们荆州的命脉。只要水军强盛,进可攻,退可守,无论中原如何变幻,我们都能稳坐钓鱼台。” “诺!” 萧文远退下后,萧景琰重新拿起那枚玉珏,对着阳光端详。 玉质温润,雕工精细,确实是王府之物。 赵玄德啊赵玄德,你若安安分分在新野做个土皇帝,或许还能多活几年。偏要跑去江东,卷入那潭浑水…… 那就别怪我,推你一把了。 阳光透过窗棂,在玉珏上折射出绚丽的光斑。 就像这乱世,看似璀璨,实则虚幻。 --- 江东,丹阳郡府。 赵备坐在主位,下首是司马亮、张羽、陈武、太史兄弟,以及……王婉君。 这位新婚不久的夫人,此刻一身素衣,不施粉黛,但眉宇间那股沉静的气度,却让在座的所有武将都不敢小觑。 “主公,”司马亮率先开口,“如今我们退回江东,看似败退,实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赵备看着他:“先生此话怎讲?” “新野四战之地,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就算没有高毅、萧景琰来攻,迟早也会有别人。”司马亮缓缓道,“而江东六郡,富庶甲天下,人口百万,水网纵横,易守难攻。这才是真正的王霸之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张羽皱眉:“可江东现在有周勃掌军,王氏掌政,其他世家各怀鬼胎。我们初来乍到,如何立足?” “这正是关键。”司马亮眼中闪过精光,“周勃有兵无德,世家不服;王氏有势无兵,难压群雄。主公您呢?您有仁义之名,有宗室身份,更有我们这些誓死追随的将士。这三样加起来,就是……大义。” 他顿了顿:“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做三件事。” “请先生详言。” “第一,立名。”司马亮道,“主公要以靖王之后的身份,发布‘讨周勃檄文’,列举其专权跋扈、欺凌幼主、残害忠良之罪。同时,派人联络江东各世家,许以重利,争取支持。” “第二,练兵。”司马亮看向陈武,“丹阳军要扩充至一万,全部按北军标准训练。另外,组建水军——江东水网密布,无水军则寸步难行。此事可由甘泰将军负责,他熟悉水战。” “第三,安民。”司马亮最后道,“丹阳一郡,要成为江东的典范。减赋税,兴水利,劝农桑,开学堂。要让江东百姓都知道,在赵玄德治下,能过上好日子。” 三条策略,条理清晰。 赵备沉吟片刻,看向王婉君:“夫人觉得呢?” 王婉君欠身:“司马先生所言极是。不过妾身以为,还可以加一条——联姻。” “联姻?” “对。”王婉君从容道,“妾身是王氏女,这层关系要用好。父亲那边,妾身可以写信,请他联络吴郡顾氏、会稽虞氏、豫章陶氏等大族。主公可以许诺,将来若得江东,这些世家子弟皆可入仕为官,家族产业受保护。” 她顿了顿:“另外,主公如今只有妾身一妻,可再纳几房侧室。人选……就从那些中小世家中选。这样既能拉拢人心,又能平衡各方势力。”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冷酷。但乱世之中,婚姻本就是政治。 赵备沉默良久,缓缓点头:“就按先生和夫人说的办。不过纳妾之事……容后再议。” 他还有甘氏,虽然现在生死未卜,但…… “主公,”太史忠忽然开口,“末将有一事禀报。” “讲。” “末将在来江东途中,收拢了一些新野旧部,约八百人。另外……”他顿了顿,“末将打听到,荆州军中有些将领,对萧景琰并不忠心。若有机会,或许可以策反。” 赵备眼睛一亮:“此事交给你去办。要钱要人,尽管开口。” “诺!”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赵备独自留在堂中,望着墙上那幅江东地图,久久不语。 “夫君还在想新野的事?”王婉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备没有回头:“我在想,那些留在新野的百姓,现在过得怎么样。” “萧景琰虽非仁主,但也不至于屠城。百姓……应该还活着。” “活着,和活得好,是两回事。”赵备转身,看着妻子,“婉君,你说我这么做,对吗?用权谋,用联姻,用算计……这和那些乱世枭雄,有什么区别?” 王婉君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夫君,妾身小时候读过一句话:圣人论迹不论心。夫君用手段,是为了救更多的人。若不用手段,连救人的机会都没有,那才是最大的不仁。” 她握住赵备的手:“乱世如洪水,要么随波逐流,要么逆流而上。随波逐流者,只能眼睁睁看着更多人淹死;逆流而上者,虽用尽手段,却能筑堤修坝,救千万人于水火。夫君,您要做哪一种?” 赵备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中的迷茫渐渐散去。 是啊,论迹不论心。 他要的,是天下太平,百姓安乐。 为此,就算双手沾满污秽,又如何? “谢谢你,婉君。” 王婉君微微一笑,将头靠在他肩上。 窗外,暮色渐浓。 丹阳城的这个夜晚,注定有许多人无眠。 --- 南中,建宁郡。 马越站在新修的城墙上,望着城外连绵的营寨和开垦的农田,脸上终于有了笑容。三个月,只用了三个月,他就和颜平联手,拿下了建宁、云南两郡。 虽然这两郡地广人稀,多是蛮族,但……这是他的地盘了。 “伯父,”马岱走上城墙,“阿吉峒主派人送来消息,说五溪三十六峒已经全部归附,愿意尊您为‘南中王’。” “南中王……”马越咀嚼着这个称呼,“不急。王号早晚会有,但现在……先做实。” 他指着城外:“看到那些开垦的田地了吗?今年种下的稻子,秋收时至少能收二十万石。还有铁矿、盐井、马场……只要把这些经营好,南中就是铁打的基业。” “可蛮族那边……”马岱迟疑,“他们虽然臣服,但未必真心。” “所以我要娶阿萝,颜平要娶阿雅。”马越淡淡道,“血脉相连,利益相关,时间久了,自然就真心了。况且……” 他眼中闪过算计:“我已经下令,蛮族勇士可以加入我军,同等饷银,立功同等封赏。汉人可以娶蛮女,蛮人可以娶汉女。十年之后,这南中还有汉蛮之分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马岱恍然:“伯父是要……融合?” “对,融合。”马越望向北方,“蜀地赵循、汉中陈望、关中林鹿,他们都在忙着争地盘,打内战。而我,要在这南中默默积蓄力量。等他们打得筋疲力尽时……” 他没有说下去,但马岱懂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颜平那边呢?”马越问。 “颜将军正在整顿建宁防务,招募蛮兵。他手下现在有四千人,其中一半是蛮族勇士。” “让他继续扩军,目标是八千。”马越道,“另外,派人去蜀地,接触那些不满赵循的世家。告诉他们,我马越在南中,随时欢迎他们来投。” “诺!” 马岱退下后,马越独自站在城头,望着北方层峦叠嶂的群山。 那里是巴郡,是蜀地,是他曾经想夺取却未能得手的地方。 但现在,他不急了。 他有南中千里之地,有蛮族十万之众,有时间,有耐心。 赵循,林鹿,韩峥,高毅,萧景琰…… 你们争吧,抢吧,杀吧。 等你们杀得差不多了,我再来收拾残局。 夕阳西下,将马越的身影拉得很长。 这个从汉中败走的枭雄,在南中找到了新的舞台。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关中长安,林鹿正在看一份关于南中的密报。 “马越娶蛮女,颜平娶蛮女,开铁矿,垦农田,融汉蛮……”林鹿放下密报,笑了,“这马孟起,倒是个人物。” 墨文渊在一旁道:“主公,南中虽偏远,但若让马越坐大,将来必成心腹之患。要不要让陈望将军……” “不必。”林鹿摆手,“南中瘴疠横行,蛮族桀骜,马越想在那里立足,没那么容易。让他先折腾吧,我们……专心经营我们的。” 他走到窗前,望着长安城中熙熙攘攘的人群:“我们的商贸政策,效果如何?” 提到这个,墨文渊脸上露出笑容:“大见成效。今年前四个月,商税收入已达五十万贯,是去年同期的三倍。从西域来的商队,每月不下二十支。关中、陇右、汉中,新开垦的农田超过百万亩,流民安置了十五万户。” “世家那边呢?” “郑氏牵头组建的‘西北商盟’,已经吸纳了二十七家大小世家。他们投资修路、建驿站、开货栈,解决了官府六成的开支。”墨文渊顿了顿,“不过……也有些世家开始囤积居奇,抬高粮价。” 林鹿眼中闪过冷光:“杀一儆百。让暗羽卫去查,查出哪个世家敢发国难财,抄家,灭族。” “诺。” “另外,”林鹿补充道,“加强对蜀地的商贸渗透。贾先生那边进展如何?” “很顺利。”墨文渊道,“我们的商队已经进入成都、江州、阆中等地,低价销售茶叶、瓷器、铁器,高价收购蜀锦、井盐、药材。现在蜀地市面上,三成的货物都来自我们。赵循虽然察觉,但也不敢轻易断绝贸易——断了,蜀地世家第一个不答应。” 林鹿满意地点头:“很好。记住,经济手段,有时比十万大军还管用。等蜀地离不开我们的商品时,取蜀……就易如反掌了。” 他望向南方,那里是汉中,是蜀地,是江东,是天下。 “传令各部:今年不主动开战,全力内政。修路,垦田,兴商,练兵。我要关中仓廪充实,我要府库金银堆积,我要将士甲胄鲜明。” “待明年开春……” 林鹿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的那道精光,已说明一切。 墨文渊躬身:“老臣明白。” 窗外,长安城的街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于耳。 这座千年古都,在经历了战乱、饥荒、动荡后,终于重现生机。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站在将军府窗前的年轻人。 他要用经济繁荣关中,要用商贸渗透四方,要用人心夺取天下。 这条路,很难。 但林鹿相信,他能走通。 因为历史已经证明,真正能得天下的,不是最会打仗的,而是……最懂人心的。 夕阳的余晖洒在长安城头,将整座城池镀上一层金色。 那是希望的颜色。 也是……野心的颜色。 乱世的棋局,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各方势力都在默默积蓄力量,等待那个决战的时刻。 而那个时刻,不会太远了。 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80章 江东鱼跃 建兴元年,七月流火。 丹阳城的夏天湿热难耐,但将军府后院的书房内却门窗紧闭,只有冰鉴散发出的丝丝凉气稍稍驱散暑意。赵备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名册,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名册上列着三个月来投效的江东士子、将领、商贾姓名,密密麻麻,已有百余人之多。这些人或是仰慕他“靖王之后”的身份,或是看中他仁义之名,或是单纯不满周勃的暴虐统治,从江东各郡汇聚而来。 “主公,”司马亮指着名册上的几个名字,“这五人需要特别留意。” 赵备顺着他手指看去:“刘晋源、卫成梁、张修远、许文谦、周彦辰……他们有何特殊?” “刘晋源是吴郡刘氏旁支,虽非嫡系,但精通律法刑名,曾在金陵任过刑曹主事,因得罪周勃被罢官。此人若用得好,可为主公厘清法度,整顿吏治。” “卫成梁是会稽卫氏子弟,其家族以海贸起家,掌握三条通往夷洲、流求的海路。若能得他效忠,主公将来或可组建海商船队,开辟财源。” “张修远是豫章张氏嫡子,家族经营矿山,控制豫章三座大铜矿。铜即钱,钱即兵,此人……至关重要。” “许文谦是丹阳本地豪强,族中子弟多习武,有私兵八百。陈武郡尉能迅速募兵五千,许家出力甚多。” “至于周彦辰……”司马亮顿了顿,“他是庐江周氏远亲,与周勃同族但不同支。此人擅水利工造,丹阳境内三条新修水渠,都是他主持的。” 赵备听完,沉吟良久:“这些世家豪强,所求为何?” “名利而已。”司马亮直言不讳,“刘晋源想恢复官职,卫成梁想扩大海贸,张修远想保住矿山,许文谦想跻身将门,周彦辰想施展抱负。主公若能满足他们,他们就会为主公效死力。” “那若将来我满足不了呢?” “那就看主公到时候的威德了。”司马亮淡淡道,“乱世之中,主从关系本就如履薄冰。但只要主公实力够强,能带他们获取更多利益,他们就不会背叛。” 赵备苦笑:“先生说话,总是这么直接。” “因为时间不多了。”司马亮神色凝重,“据探报,周勃已经在金陵集结三万兵马,借口‘清剿叛逆’,实则是要对我们动手。最迟八月,战事必起。” 赵备脸色一肃:“我们有多少兵力?” “丹阳军一万两千,其中老兵四千,新兵八千。另有许家私兵八百,其他豪强凑出的乡勇约两千,总计一万五千人。”司马亮顿了顿,“周勃的三万大军,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兵。硬拼……胜算不大。” “那先生的意思是……” “拖延,分化,然后……一击必杀。”司马亮眼中闪过寒光,“周勃虽掌兵权,但不得人心。金陵朝堂上,王景明为首的一批文官本就对他不满;军中也有将领嫌他出身低微,不服调遣。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些矛盾激化。” 他走到地图前:“首先,主公要以‘靖王之后、奉诏勤王’的名义,发布讨周勃檄文,传檄江东各郡。檄文中要特别强调周勃‘屠戮世家、欺凌幼主、专权跋扈’三大罪,戳中世家痛处。” “其次,派人暗中联络金陵朝堂上反对周勃的官员,许以高官厚禄。尤其是那些被周勃排挤的世家子弟,要重点拉拢。” “第三,在军中散布谣言,说周勃要清洗异己,让将领们人人自危。同时,派人接触周勃麾下将领,尤其是那些非嫡系的,许诺他们投诚后官升三级,饷银加倍。” 赵备听罢,缓缓点头:“这些事,交给谁去办?” “刘晋源可负责联络朝堂文官,他熟悉金陵官场;卫成梁商路通达,可负责传递消息;至于军中……”司马亮看向门外,“可以让太史忠将军去。他擅长安抚人心,又是北军宿将,容易取得那些将领的信任。” “好。”赵备拍案,“就按先生说的办。不过……檄文何时发布?” “八月十五。”司马亮眼中闪过算计,“中秋佳节,月圆之夜。到时候,檄文会同时出现在江东六郡所有主要城池。周勃就是想封锁消息,也封锁不住。” 计划已定,赵备正要传令,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王婉君端着茶盘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侍女。 “夫君,司马先生,天热,喝点凉茶解解暑。”她亲自为两人斟茶,动作优雅从容。 司马亮连忙起身:“夫人折煞老臣了。” “先生不必多礼。”王婉君微微一笑,转向赵备,“妾身刚才去看了甘姐姐,她今日气色好了许多,能下地走几步了。” 赵备心中一松:“太好了。安儿呢?” “在乳娘那里,睡得正香。”王婉君顿了顿,“对了,父亲派人送来消息,说顾氏、虞氏、陶氏三家,愿意与主公结盟。条件嘛……和之前说的一样,希望家中子弟能在主公麾下效力。” 顾、虞、陶,江东三大世家,终于表态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备精神一振:“夫人辛苦了。” “妾身分内之事。”王婉君欠身,“不过父亲也提醒,周勃那边已经有所察觉,最近在金陵大肆搜捕‘通敌’之人。我们派去的人,要格外小心。” “我明白。” 王婉君退下后,司马亮感慨道:“主公得此贤内助,实乃大幸。王夫人不仅出身高贵,更难得的是心思缜密,行事果断。有她协助,内政这一块,主公可省心不少。” 赵备点头,心中却有些复杂。王婉君确实能干,但她的能干背后,是王氏的算计和利益。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是政治联姻。 不过……乱世之中,哪有什么纯粹的感情? 能互相扶持,已是难得。 “先生,”他收回思绪,“除了应对周勃,我们自身的发展也不能停。丹阳一郡,终究太小了。” “主公所言极是。”司马亮重新坐下,“所以老臣建议,接下来要做三件事:兴商、屯田、练兵。” “详细说说。” “兴商方面,可让卫成梁牵头,组建‘江东商行’。主公以官府名义入股,占三成干股,不出现金,但提供保护和便利。商行主营海贸,将江东的丝绸、瓷器、茶叶运往夷洲、流求,换回珍珠、玳瑁、香料。利润……估计每年不下三十万贯。” “屯田方面,周彦辰已在丹阳兴修水利,接下来可推广至整个江东。凡是开垦新田者,免三年赋税;凡是兴修水利者,官府补贴一半费用。另外,从北地带来的那些老农,可以传授江东百姓种植麦、粟的技术——江东雨水丰沛,若能稻麦两熟,粮食产量可增五成。” “练兵就更重要了。”司马亮正色道,“丹阳军现在一万两千人,数量够了,但战力还差得远。尤其是水军,江东水网纵横,没有一支强大的水军,就是无根之萍。老臣建议,让甘泰将军全权负责水军建设,陈武将军负责步军,太史兄弟负责骑兵。” 赵备一一记下:“钱从哪里来?” “初期可以从商行预支,等秋收后就有粮赋收入。另外……”司马亮压低声音,“张修远家的铜矿,可以合作。我们出人保护,他出矿开采,利润对半分。铜矿产出,一部分铸钱,一部分打造兵器。” 赵备沉思良久,缓缓道:“就按先生说的办。不过……一切都要快。我有预感,周勃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老臣明白。” --- 八月十五,月圆之夜。 金陵城,周勃府邸。 这位从屠夫起家,一步步爬到南雍大将军位置的枭雄,此刻正暴怒地撕碎手中的檄文。纸屑如雪花般飘落,他狰狞的面孔在烛火下扭曲如鬼。 “赵玄德!好一个赵玄德!”周勃咬牙切齿,“丧家之犬,也敢狂吠!” 堂下,几个将领噤若寒蝉。他们都是周勃的心腹,但此刻也不敢触怒这头暴怒的雄狮。 “将军息怒。”一个谋士壮着胆子开口,“赵备不过据丹阳一郡,兵不过万五,将不过数人,成不了气候。当务之急是……” “是什么?”周勃瞪着他。 “是……是稳定军心。”谋士硬着头皮道,“最近军中谣言四起,说将军要清洗异己,搞得人心惶惶。还有……朝堂上那些文官,也在暗中串联,似有不轨之心。” 周勃冷笑:“那就杀!把造谣的杀光,把串联的杀光!我看谁敢不服!” “将军不可!”另一个将领急忙劝阻,“若是大肆杀戮,只怕会逼反更多人。不如……先安抚,再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周勃怒极反笑,“赵备的檄文都贴到金陵城门口了!再徐徐图之,他就要打上门来了!” 他霍然起身:“传令!三军集结,三日后出兵丹阳!我要亲手砍下赵玄德的人头,挂在金陵城门上!” 众将面面相觑,却不敢再劝。 军令很快传出。但诡异的是,一向令行禁止的周勃军,这次却出现了迟滞。有的部队拖拖拉拉,有的将领称病不出,还有的干脆暗中派人去丹阳联络…… 人心散了。 周勃不是不知道这些,但他不在乎。他相信,只要一场大胜,就能重新树立威信,就能让所有人闭嘴。 所以他决定,亲率两万精锐,直扑丹阳。 他要速战速决。 --- 丹阳,八月十八。 赵备站在城头,望着远方烟尘滚滚。周勃的大军,终于来了。 “主公,”陈武按剑而立,“探马来报,周勃亲率两万大军,已至城外三十里。另外还有一万水军,由蒋奎统领,正从长江逼近。” 两万陆军,一万水军,总共三万。 而丹阳守军,只有一万五。 “司马先生那边安排得如何了?”赵备问。 “一切都已就绪。”陈武眼中闪过精光,“就等周勃入瓮。” 赵备点头,深吸一口气:“传令全军:按计划行事。记住,此战不求全歼,只求……打疼他。” “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半个时辰后,周勃大军兵临城下。这位屠夫将军骑在战马上,望着丹阳城头稀稀拉拉的守军,嘴角露出狞笑。 “赵玄德!出来受死!” 城头无人应答。 周勃大怒,正要下令攻城,忽然侧翼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一支骑兵从山林中杀出,直扑他的中军! “保护将军!” 周勃的亲兵急忙结阵,但对方骑兵速度太快,瞬间就冲到了眼前。为首一将,正是太史忠! “周勃!纳命来!” 太史忠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龙,连挑三名敌将。他身后的八百北地老兵更是悍勇异常,如虎入羊群,杀得周勃军阵脚大乱。 “稳住!稳住!”周勃厉声嘶吼,但军心已乱。 就在此时,丹阳城门突然打开,陈武率五千丹阳军杀出。与此同时,城两侧山林中又杀出两支伏兵——是许家私兵和其他豪强的乡勇! 三面夹击! 周勃这才意识到中计,但为时已晚。他的两万大军被分割包围,首尾不能相顾。 “将军!快撤吧!”副将急喊。 周勃看着乱成一团的战场,双眼血红。他不甘心,但更不敢死在这里。 “撤!” 鸣金声响起,周勃军开始溃退。但来时容易,退时难。太史忠的骑兵紧追不舍,陈武的步兵从侧翼包抄,一路追杀二十里,直到周勃逃回水军战船,才罢休。 这一战,周勃损失超过五千人,而丹阳军伤亡不过千余。 更重要的是,周勃不可战胜的神话,被打破了。 --- 战后,丹阳城内一片欢腾。 但赵备没有庆祝,而是第一时间去了伤兵营。他亲自为伤员包扎,亲自喂药,亲自安抚。 这一幕,被许多将士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主公仁义!”不知谁喊了一声。 紧接着,整个伤兵营都沸腾了:“主公仁义!主公万岁!” 声音传出营外,传遍全城。 当晚,庆功宴上,赵备举起酒杯:“此战之功,不在我,在诸位将士用命,在司马先生运筹帷幄,更在……所有信任我、支持我的江东父老!” 他顿了顿:“从今日起,丹阳赋税再减一成!阵亡将士家属,抚恤加倍!受伤将士,终身免赋!” 全场寂静,继而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这一夜,丹阳城灯火通明,欢庆直至天明。 而远在金陵的周勃,却在府中砸碎了所有能砸的东西。 他败了,败得如此彻底。 更可怕的是,败讯传回后,朝堂上那些文官开始公开弹劾他;军中一些将领也开始阳奉阴违;甚至他麾下的水军都督蒋奎,也以“防止赵备水军偷袭”为由,拒绝再出兵。 墙倒众人推。 周勃第一次感到,自己这个大将军的位置,坐得不那么稳了。 他望向丹阳方向,眼中闪过怨毒的光芒。 赵玄德,你别得意太早。 这江东……还没完呢! --- 而此刻的丹阳,赵备正站在城头,望着满城灯火。 “主公,”司马亮走到他身边,“周勃这一败,至少三个月内不敢再动。我们有了喘息之机。” “三个月……”赵备喃喃,“够吗?” “够我们做很多事了。”司马亮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经此一战,江东各郡都会看到,周勃并非不可战胜。那些观望的世家,那些犹豫的豪强,都会倒向我们。” 他顿了顿:“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不是继续用兵,而是……接收胜利果实。吴郡、会稽、豫章、庐江……这些地方,都会有人来投。” 赵备点头,但心中并无太多喜悦。 这一战虽然赢了,但死了上千将士,伤了更多。 乱世之中,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想要的天下,不该是这样的。 “先生,”他忽然问,“你说,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的太平?” 司马亮沉默许久,缓缓道:“待主公一统江东,再取荆州,北上中原,西定巴蜀……那时候,或许就太平了。” 或许。 这个词,太沉重了。 赵备望着夜空中的明月,许久不语。 路还很长,但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那些死去的将士,为了那些活着的百姓,为了怀中的赵安,为了……天下安宁。 他举起酒杯,对着明月,一饮而尽。 酒很烈,但心更热。 丹阳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如星。 而这星星之火,终将燎原。 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81章 星火燎原 建兴元年,九月,丹阳。 秋雨绵绵,洗去了城墙上最后一丝血污。丹阳城内外却一片繁忙景象:工匠在修补城墙,民夫在疏浚护城河,商贩在街市叫卖,学子在新建的“靖安书院”内诵读经义。这座曾岌岌可危的城池,在击败周勃后的一个月里,焕发出惊人的生机。 将军府正堂内,赵备看着案几上堆积如山的文书,既有疲惫,也有欣慰。这些文书中,有吴郡顾氏、会稽虞氏、豫章陶氏等十三家江东大族递来的效忠表,有各地豪强送来的粮草清单,还有从金陵传来的密报——周勃重伤卧床,已三日未能理事。 “主公,”司马亮指着其中一份文书,“顾氏家主顾明远在信中提出,愿意献出吴郡三县之地,换取其子顾彦博入主公麾下为将。此人今年二十二,曾随吴广德征战,通晓水战。” 赵备沉吟:“先生觉得此人可用否?” “可用,但要防。”司马亮直言,“顾氏献地是表忠心,但其真正意图,是想在军中安插子弟,将来好分一杯羹。主公可让顾彦博入甘泰将军麾下,任水军司马,既示恩宠,又便于监视。” “好,就依先生。”赵备提笔批复,又问,“其他世家呢?” “虞氏愿献粮五万石,只求主公允其家族子弟三人入仕;陶氏愿出钱三十万贯,助主公修建水军营寨,条件是将来水军战船采购,需优先陶氏船厂。”司马亮一一禀报,“另有中小世家二十七家,或献地,或献粮,或献钱,所求大同小异——无非是官职、军职、商利。” 赵备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这些世家……倒是精明。” “乱世之中,能存续百年的世家,哪个不精明?”司马亮笑道,“不过他们肯投资主公,说明看好主公的前景。这是好事。”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主公,许文谦求见。” 许文谦,丹阳本地豪强,此前助赵备募兵,立下大功。赵备连忙道:“快请。” 不多时,一个四十出头、身材魁梧的汉子大步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三人跪地行礼:“拜见主公!” “许公请起。”赵备亲自扶起,“这两位是……” “犬子许昌,侄儿许盛。”许文谦道,“此前守城之战,他二人率家兵守东门,侥幸未死。今日带来,是想求主公给他二人一个前程。” 赵备打量两个年轻人。许昌二十出头,面色沉稳;许盛十八九岁,眼神锐利。两人手上都有老茧,显然是习武之人。 “可曾读书?”赵备问。 许昌恭敬道:“读过《孙子》《吴子》,粗通文墨。” “好。”赵备点头,“许昌入陈武将军麾下,任校尉;许盛入太史忠将军麾下,任都尉。你二人需谨记:军中升迁,凭的是军功,不是家世。明白吗?” 二人大喜过望:“谢主公!末将定不负主公厚望!” 待三人退下,司马亮轻声道:“主公此举甚妙。许家是丹阳地头蛇,得其死力,丹阳便固若金汤。且让许家子弟分入不同军营,既可示恩,又可防其坐大。” 赵备叹道:“这些权衡算计,非我所愿,却又不得不为。” “主公仁厚,是老臣之幸,亦是江东之幸。”司马亮正色道,“但乱世之中,权谋与仁义,缺一不可。昔日光武帝亦用联姻、封赏、制衡之术,方能一统天下。主公不必过于介怀。” 赵备沉默片刻,忽然问:“先生,你说我将来若是得了江东,该如何对待这些世家?” 司马亮不假思索:“用其才,制其势,限其权。” “具体呢?” “用其才,便是让世家子弟入仕为官、为将,发挥所长;制其势,便是不让任何一家独大,使其互相牵制;限其权,便是收回地方司法、财税、兵权,归于中枢。”司马亮顿了顿,“当然,这些要慢慢来,不可操之过急。” 赵备点头,正要再问,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羽浑身湿透冲进来,脸色凝重:“主公!金陵急报!” “讲。” “周勃……醒了。”张羽喘息道,“而且他不知从哪得了一批军械,正在大肆招募新兵。据探子回报,他扬言要在十月前,率五万大军踏平丹阳!” 堂内气氛骤然一紧。 “五万?”司马亮皱眉,“他哪来这么多兵?” “强征。”张羽咬牙,“金陵周边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全部被强征入伍。不从者,斩;逃役者,族诛。已经……已经闹出好几起民变了。” 赵备脸色沉了下来:“周勃这是狗急跳墙了。” “不止如此。”张羽继续道,“他还以‘清剿叛党’为名,抄了七家不愿出钱出粮的世家,家产全部充作军费。现在金陵城内,人人自危。” 司马亮眼睛一亮:“主公,机会来了!” 赵备看向他:“先生的意思是……” “周勃倒行逆施,已失尽人心。此时主公若出兵,不是去攻金陵,而是去……救金陵。”司马亮眼中闪过精光,“我们可以打出‘讨逆安民’的旗号,联络金陵城内不满周勃的势力,里应外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走到地图前:“周勃强征的五万新兵,不过是乌合之众,战力有限。我们可兵分三路:一路由陈武将军率领,从陆路佯攻金陵,吸引周勃主力;一路由甘泰将军率领,率水军沿江而上,截断金陵粮道;最后一路……” 他顿了顿,指向地图上一个位置:“由主公亲自率领,带五千精兵,走小道直扑金陵城下。届时城内必有响应,只要打开一门,金陵可破!” 计划大胆,但并非不可能。 赵备沉吟良久:“我们需要多少时间准备?” “半个月。”司马亮道,“这半个月,我们要做三件事:一,联络金陵城内势力;二,筹集粮草军械;三,整训兵马,尤其是水军——长江这一战,是关键。” “好。”赵备拍案,“就按先生说的办。张羽,你负责联络金陵城内势力;陈武、甘泰,整军备战;司马先生,总揽全局。” “诺!” 众人领命退下。赵备独自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绵绵秋雨。 又要打仗了。 这一次,不是为了自保,而是为了……夺取江东。 他忽然想起新野,想起那些战死的将士,想起生死未卜的甘氏。 这条路,一旦踏上,就不能回头。 “夫君。” 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婉君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见他站在窗前,轻声道:“雨凉,小心风寒。” 赵备接过汤碗,看着她略显憔悴的脸:“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王婉君摇头:“妾身不辛苦,倒是夫君……又瘦了。” 她走到赵备身边,与他并肩望着窗外:“听说,又要打仗了?” “嗯。”赵备点头,“这一次,打金陵。” 王婉君沉默片刻,忽然道:“妾身父亲派人送信,说王氏可以助夫君取金陵。条件是……事成之后,王氏要金陵尹、吴郡太守、会稽太守三个职位。” 赵备手一颤,汤碗险些脱手。 三个要职,几乎囊括了江东最富庶的三郡。 王氏的胃口,越来越大了。 “夫君若觉得为难,可以回绝。”王婉君轻声道,“妾身虽是王氏女,但如今……首先是赵王氏。” 这话说得平静,却重若千钧。 赵备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心中涌起复杂情绪。这个女子,在家族与丈夫之间,选择了他。 “告诉你父亲,”他缓缓道,“金陵尹可以给王氏,但吴郡、会稽不行。这两郡的太守,我要用来安置有功将士。” 王婉君眼睛一亮:“夫君这是……答应了?” “各退一步。”赵备道,“王氏助我取金陵,我许王氏高位。但江东……不能变成王氏的江东。” “妾身明白。”王婉君欠身,“妾身这就去回信。” 她转身欲走,赵备忽然叫住她:“婉君。” “夫君还有何吩咐?” 赵备犹豫片刻,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摆摆手:“没事,去吧。” 王婉君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赵备重新望向窗外。 秋雨渐大,敲打着屋檐,声声如鼓。 那是战鼓。 --- 十月初三,金陵城外五十里,青龙滩。 长江在此拐了个大弯,水流湍急,暗礁密布,历来是水军埋伏的绝佳地点。甘泰率领的八千水军,就藏在这里的芦苇荡中。 战船一百二十艘,其中艨艟斗舰四十艘,走舸八十艘。这是丹阳水军的全部家当,也是赵备敢与周勃在长江争锋的底气。 “将军,”副将低声禀报,“探船回报,周勃水军已出金陵,战船约两百艘,由蒋奎亲自率领。预计明日午时抵达此处。” 甘泰站在旗舰船头,望着浑浊的江水,眼中闪过寒光:“两百艘……好大的手笔。传令各船:今夜丑时起锚,寅时前进入伏击位置。记住,没有我的号令,谁也不许露头!” “诺!” 命令迅速传下。一百二十艘战船像一群沉默的巨兽,潜伏在芦苇荡深处。 甘泰回到船舱,看着墙上挂着的长江水图,手指在青龙滩的位置重重一点。 这一战,他不能输。 输了,主公的陆路大军就危险了;输了,丹阳就守不住了;输了,他们这些从新野逃出来的老兵,就真的无家可归了。 “将军,”一个年轻的水军校尉走进来,“弟兄们……有点紧张。” 甘泰抬头:“紧张什么?” “咱们的船比周勃少,兵也比周勃少。而且……而且很多弟兄都是这几个月新招募的,没打过水战。” 甘泰笑了:“没打过水战?那打过鱼吗?” 校尉一愣:“打、打过。” “那就把周勃的水军当鱼打。”甘泰拍拍他的肩膀,“记住,水战和陆战不一样。在陆地上,人多势众就是优势;在水上,船好、水手好、指挥好,才是优势。咱们的船虽然少,但都是新造的,比周勃那些老破船快;咱们的水手虽然新,但这三个月练得比谁都狠;至于指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自信:“蒋奎那老东西,我了解。他打水战,只会三板斧:正面冲撞,侧翼包抄,放火烧船。咱们……就破他这三板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校尉被他的自信感染,重重点头:“末将明白了!” “去告诉弟兄们,”甘泰最后道,“这一战赢了,每人赏钱十贯,酒肉管够。要是死了……抚恤五十贯,家人主公养一辈子!” “诺!” 校尉精神抖擞地退下。甘泰独自坐在舱中,闭目养神。 脑海中,却浮现出新野的日子,浮现出汉水上的血战,浮现出那些死去的弟兄。 这一战,他要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也要为活着的弟兄,杀出一条生路。 --- 同一时间,金陵城北三十里,栖霞山。 赵备率五千精兵,潜伏在山林中。从这里可以望见金陵城的轮廓,望见城头飘扬的周字大旗。 “主公,”陈武低声道,“张羽将军传来密信,城内已准备妥当。只要城外战事一起,他们就会打开北门。” 赵备点头:“周勃现在在哪?” “在将军府,据说病重不能起,军务全交给副将处理。”陈武顿了顿,“不过探子回报,将军府守卫森严,每日进出的医者、仆役都要严格盘查,不像是有重病的样子。” 赵备心中一凛:“你是说……周勃在装病?” “很有可能。”陈武沉声道,“周勃此人狡诈,说不定是故意示弱,引我们上钩。” 赵备沉思片刻:“计划不变。但告诉张羽,一切小心。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为要。” “诺。” 陈武退下传令。赵备站在山林边缘,望着远处的金陵城。 这座六朝古都,历经战火,却始终屹立不倒。如今,他也要在这里,书写自己的历史。 成,则得江东,王霸之业可期。 败,则身死族灭,万事皆休。 没有第三条路。 “主公,”太史忠走到他身边,“弟兄们都准备好了。只要您一声令下,就是刀山火海,我们也跟着您闯!” 赵备看着他坚毅的面容,看着周围那些或年轻或沧桑的脸,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这些人,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了他。 他不能辜负他们。 “传令全军,”赵备缓缓拔剑,“今夜子时,出发。目标——金陵!” “诺!” 五千将士无声握紧了兵器。山林中,只有秋风呼啸。 而在长江之上,甘泰的水军已经悄然出港。 在丹阳城中,司马亮站在城头,望着东方。 在关中长安,林鹿刚刚收到江东的战报。 在荆州襄阳,萧景琰正在调兵遣将。 在南中建宁,马越刚刚平定一个叛乱部落。 乱世的齿轮,加速转动。 这一夜,星月无光。 但点点星火,已从丹阳燃起,即将燎原。 金陵,这个江东的中心,即将迎来它的新主人。 而天下这盘棋,也将因此,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那个决定性的时刻。 等待……新局的开端。 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82章 金陵易鼎 建兴元年,十月初八,寅时三刻。 金陵城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唯有将军府内灯火通明。周勃披甲坐在正堂主位,手中握着一柄出鞘的横刀,刀身在烛光下泛着森寒的光。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但眼中那抹鹰隼般的锐利丝毫未减。 堂下跪着三个浑身是血的斥候。 “再说一遍。”周勃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为首的斥候颤声道:“青龙滩……水军大败。蒋奎都督率残部投降,甘泰的水军已经封锁江面。陆路……陈武的丹阳军突破栖霞山防线,距金陵已不足二十里。还有、还有一支兵马从北面来,看旗号是……是赵备亲自率领!” 话音落下,堂中死寂。 副将周勇——周勃的族侄,扑通跪地:“叔父!撤吧!现在从西门走,还来得及!” “撤?”周勃笑了,笑声如夜枭般凄厉,“往哪撤?长江被锁,陆路被围,这金陵城……就是我周勃的葬身之地!” 他缓缓起身,横刀拖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周勃从屠夫做到大将军,尸山血海里杀出来,什么时候逃过?赵玄德要取金陵,就让他来!我倒要看看,他这个靖王之后,有没有本事从我手里夺城!” “可是……” “没有可是!”周勃厉喝,“传令:四门紧闭,城头备足滚木礌石。城内所有十五岁以上男子,全部上城防守。敢有违令者,斩!敢有言降者,斩!敢有私开城门者,诛九族!” 军令如山,将军府内顿时忙碌起来。但周勃没看到的是,一些将领交换的眼神中,已有了异色。 --- 辰时初,天光微亮。 赵备站在金陵北门外三里处的高坡上,身后五千精兵肃立无声。一夜急行军,许多人脸上还带着疲惫,但眼中都燃烧着战意。 从这处高坡望去,金陵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这座江东第一雄城,城墙高达四丈,护城河宽达十丈,城头旌旗密布,守军往来如织。 “主公,”陈武策马上前,“各军已就位。甘泰将军的水军控制江面,截断了金陵与外界的水路联系。张羽将军率三千人埋伏在西门外,防止周勃突围。我们何时攻城?” 赵备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投向城墙。城头上,隐约可见百姓被驱赶着搬运守城物资,一些老弱妇孺跌倒,立刻遭到兵士鞭打。哭喊声随风传来,虽然微弱,却如针般刺入耳中。 “周勃强征民夫,已失尽人心。”司马亮的声音从旁响起,“此时攻城,虽有伤亡,但城内必有响应。老臣建议,巳时正发起总攻。” 赵备沉默片刻,忽然问:“先生,若我们围而不攻,困死周勃,如何?” 司马亮摇头:“不可。金陵存粮足够支撑三月,而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荆州萧景琰在江夏集结兵马,随时可能渡江来袭。我们必须速战速决。” 正说着,一骑快马从城中方向疾驰而来。马上骑士浑身是伤,刚到坡下就滚落马背,被亲兵搀扶上来。 “主、主公……”骑士喘息着,从怀中掏出一封染血的书信,“张羽将军命小人送出……城内……有变!” 赵备接过信,迅速看完,眼中精光一闪。 信是张羽的亲笔,只有寥寥数语:“蒋奎已控制东门水寨,愿献门投降。城内世家串联,欲开北门。时机在今夜子时。” 蒋奎反水了。 这个周勃麾下第一大将,掌握着金陵水军和东门防务的关键人物,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倒戈。 “主公,”司马亮看过信后,沉吟道,“蒋奎此人反复无常,不可全信。但若是真……今夜子时,便是破城良机。” 赵备握紧信纸:“先生觉得,蒋奎为何反水?” “无非三条:一,青龙滩大败,他惧主公兵威;二,周勃暴虐,他恐兔死狗烹;三……”司马亮顿了顿,“王氏或许许了他什么。” 王氏。又是王氏。 赵备望向金陵城,仿佛能穿透城墙,看到那座深宅大院中老谋深算的王景明。 “传令各军,”他最终道,“按兵不动,等候今夜子时。但要做好强攻准备——万一有诈,立刻攻城!” “诺!” 命令传下,五千精兵就地休整。赵备却无法休息,他走到高坡边缘,望着那座即将决定他命运的城池。 这一战若是赢了,江东便是他的。 若是输了…… 他不敢想。 --- 将军府内,气氛越来越压抑。 周勃拄着横刀坐在堂上,堂下将领越来越少。从清晨到午后,已有三名校尉、五名都尉“奉命巡查”后就再没回来。剩下的将领个个神色不安,眼神躲闪。 “报——”一个亲兵冲进来,声音发颤,“东、东门水寨……升起白旗!蒋奎都督……降了!” 轰! 周勃手中的茶杯摔得粉碎。 “蒋奎!”他咬牙切齿,眼中充血,“我待你不薄,你竟敢背叛我!” “将军,”周勇脸色惨白,“东门一失,水陆皆断,我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闭嘴!”周勃猛地起身,横刀指向堂外,“传令!集结亲兵营,随我去东门!我要亲手砍下蒋奎的脑袋!” “将军不可!”几个将领急忙劝阻,“此时出府,恐生变故。不如固守将军府,等待……” “等待什么?等死吗?”周勃狞笑,“我周勃就是死,也要死在战场上!而不是像条狗一样困死在这里!” 他大步向外走去,亲兵营三百精锐立刻集结。这些是周勃从屠夫时就跟随他的老兵,个个悍不畏死。 但就在他们走出将军府大门时,异变突生。 街道两侧的屋顶上,突然冒出数十名弓弩手。箭如雨下,亲兵营瞬间倒下一片。 “有埋伏!” 周勃挥刀格开几支箭矢,眼中喷火:“谁!谁敢背叛我!” “周将军,对不住了。” 一个声音从街角传来。一个文官打扮的中年人走出来,身后跟着数十名甲士。正是金陵尹许临——周勃亲手提拔的心腹。 “许临?”周勃不敢相信,“连你也……” “将军暴虐,天怒人怨。”许临面无表情,“城内世家联名上书,请赵玄德公入城靖难。下官……只是顺应天意民心。” “放屁!”周勃怒吼,“什么天意民心!不过是看我势弱,墙倒众人推!许临,我待你不薄,你今日叛我,就不怕来日报应?” 许临沉默片刻,缓缓道:“将军待下官确实不薄。但将军可知道,三日前,将军为了筹饷,抄了许家三处商铺,打死我两个侄子。这……也算不薄吗?” 周勃一愣。他这些日子为了筹钱筹粮,确实抄了不少世家产业,但具体抄了谁家,杀了谁人,他根本没记住。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 但草芥,也有草芥的怨恨。 “杀!”周勃不再废话,挥刀前冲。 亲兵营残部拼死冲杀,但伏兵越来越多。不仅有许临的人,还有其他世家私兵,甚至……还有一些穿着周勃军军服的士兵。 内外皆叛,众叛亲离。 周勃浑身是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手中的横刀已砍出缺口,身边亲兵越来越少。 “将军!走!”周勇拼死杀出一条血路,“从后巷走!去北门!北门守将吴景是您同乡,他不会叛!” 周勃看了一眼这个一直跟随自己的族侄,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最终点头:“走!” 二十余人护着周勃,冲进后巷。许临没有追,只是冷冷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许大人,就这么放他走?”一个世家家主问。 “放心。”许临淡淡道,“北门……也准备好了。” --- 戌时,金陵北门。 守将吴景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远处丹阳军的营火,神色凝重。他确实是周勃同乡,也确实受过周勃提拔。但…… “将军,”副将低声道,“许大人派人传话,说只要将军开城献门,赵玄德公保将军官职不变,另有厚赏。” 吴景没有回答。 “将军,周勃大势已去。城内世家全反了,水军降了,就连将军府都被围了。咱们这北门三千弟兄,守不住的。” “我知道。”吴景终于开口,“但我吴景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周将军对我有恩,我不能……” 话音未落,城下传来马蹄声。周勃在二十余亲兵护卫下,冲到城门下。 “吴景!开城门!”周勇在城下大喊,“将军要出城!” 吴景看着城下那个曾经威风凛凛、如今狼狈不堪的大将军,心中天人交战。 开城门,是背主求荣。 不开城门,是坐视恩主死路一条。 “将军,”他最终咬牙,“对不住了。城门……不能开。” 城下,周勃仰头看着这个同乡,忽然大笑:“好!好一个对不住!吴景,你不开城门,我不怪你。但念在同乡之情,给我一匹马,一些干粮,我自己杀出去!” 吴景沉默片刻,挥手:“放吊篮。” 一个吊篮缓缓放下,里面有一匹马,一袋干粮,一壶水。 周勃看着吊篮,又看看身边仅剩的十几个亲兵,忽然道:“周勇,你们走吧。各自逃命去。” “叔父!” “走!”周勃厉喝,“这是军令!” 亲兵们含泪散去。周勃独自一人,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统治了三年的城池,然后调转马头,向东奔去。 他没有去东门,也没有去西门,而是……直奔将军府。 既然逃不掉,那就像个男人一样,死在自己该死的地方。 --- 子时,北门。 吴景最终还是打开了城门。不是因为他想通了,而是因为——城内的世家私兵已经控制了城门楼,他不开,有人会开。 赵备率五千精兵,如潮水般涌入金陵。 没有遭遇抵抗。城内的周勃军或是投降,或是溃散,或是……加入了欢迎的队伍。 世家们举着火把,在街道两侧列队。许临为首,率领一众文官跪地迎接:“恭迎玄德公入城靖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备骑在马上,看着这些陌生的面孔,心中没有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 “周勃呢?”他问。 “在将军府。”许临道,“独自一人。” 赵备点头:“带路。” 将军府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但里面一片死寂。赵备挥手让士兵退开,独自一人走进府门。 正堂内,周勃端坐主位,横刀横在膝上。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戎装,脸上的血污也擦干净了,除了脸色苍白,竟有几分昔日的威严。 “你来了。”周勃抬眼,看着走进来的赵备。 “我来了。” 两人对视,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胜券在握,一个穷途末路。 “没想到,我周勃纵横一世,最后会败在你这个落魄宗室手里。”周勃笑了,“赵玄德,你运气不错。” “不是运气。”赵备摇头,“是你失了人心。” “人心?”周勃嗤笑,“乱世之中,人心值几个钱?我周勃从一个屠夫做到大将军,靠的不是人心,是刀!是血!是狠!” 他缓缓起身,横刀出鞘:“今日我败了,不是败给你,是败给那些墙头草的世家,败给忘恩负义的部下。但你记住,赵玄德——你今天能用手段收买他们,明天他们也会用同样的手段背叛你!” 赵备沉默。 “怎么?无话可说了?”周勃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吧,给你个机会。单挑,赢了我,金陵就是你的。输了……你就陪我一起死!” 他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这个从底层杀上来的枭雄,哪怕到了最后一刻,也要用最男人的方式结束。 赵备看着他,缓缓拔剑。 “我答应你。” 话音未落,周勃已如猛虎般扑来。横刀带起凄厉的风声,直劈赵备面门! 赵备侧身避过,剑光如虹,直刺周勃咽喉。两人在堂中战成一团,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周勃刀法凶猛,全是战场搏命的招式,不留余地,只求杀敌。赵备剑法沉稳,守多攻少,但每一次反击都精准狠辣。 三十回合后,周勃呼吸渐粗。他重伤未愈,体力不支。 五十回合,周勃刀法已乱。 “啊——”周勃怒吼,拼尽全力一刀劈下。赵备不退反进,剑如游龙,穿过刀光,刺入周勃胸膛。 时间仿佛静止。 周勃低头,看着没入胸膛的剑,又抬头看着赵备,忽然笑了:“好剑法……赵玄德,你配得上这江东。” 他松开横刀,刀身落地,发出当啷声响。 “告诉那些世家……”周勃嘴角溢血,声音渐弱,“我周勃……做鬼……也不会放过他们……” 话音落下,气绝身亡。 赵备缓缓抽剑,看着这个曾经的对手、敌人、枭雄,缓缓跪地,为他合上双眼。 “厚葬。” --- 三日后,金陵皇宫。 年幼的南雍皇帝赵旻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他才十二岁,自登基以来就是傀儡,先是被陈盛全操控,后是被周勃操控,现在……又要换人了。 朝堂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以王景明为首的文官集团,以许临为首的反正官员,以蒋奎为首的降将,还有……赵备带来的丹阳系将领。 “陛下,”王景明出列,声音洪亮,“周勃暴虐,专权跋扈,屠戮忠良,天怒人怨。幸有靖王之后、丹阳太守赵玄德公,率义师入京靖难,诛杀逆贼,还朝堂清明。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小皇帝怯生生地看向赵备:“赵、赵卿家……” 赵备出列,躬身:“臣在。” “王太傅说……你救驾有功,该、该封赏。朕……朕封你为镇东将军,领丹阳太守,如何?” 话音未落,王景明立刻道:“陛下!玄德公诛杀国贼,功在社稷,岂是区区镇东将军可酬?老臣以为,当封玄德公为监国将军,总领天下兵马,兼领尚书事,辅佐陛下,总理朝政!” 此言一出,朝堂哗然。 监国将军,总领兵马,兼领尚书事——这几乎是把军权、政权全交给了赵备。 一些忠于皇室的老臣想要反对,但看看堂上那些虎视眈眈的将领,看看王景明等世家代表,终究没敢开口。 小皇帝更是不知所措,只能看向身旁的太监。太监低声道:“陛下,就……就按王太傅说的办吧。” “那、那就……”小皇帝声音发颤,“封赵玄德为监国将军,总领天下兵马,兼领尚书事,辅佐朕……总理朝政。” 赵备跪地:“臣,领旨谢恩。” 声音平静,但心中波涛汹涌。 监国将军。他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但这不是终点,只是起点。 朝会散后,赵备被请到偏殿。王景明、许临、蒋奎等重臣都在。 “恭喜玄德公。”王景明第一个开口,“不,现在该称监国将军了。” 赵备还礼:“全赖诸位鼎力相助。”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王景明笑道,“如今周勃已除,但朝堂百废待兴,江东六郡也需整顿。将军既为监国,当有所举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是要谈条件了。 赵备心知肚明,表面却不动声色:“愿听王公高见。” “老臣有三策。”王景明竖起手指,“其一,整顿朝纲。周勃余党需肃清,空缺职位需填补。老臣拟了份名单,都是忠良之士,可堪大用。”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赵备接过,粗粗一看,上面全是王氏及其盟友的子弟、门生。 “其二,安抚地方。江东六郡太守,多有周勃旧部,需撤换。老臣以为,当选派得力干员赴任,稳定地方。” 这第二份名单,是各地太守人选。同样,全是世家之人。 “其三,”王景明顿了顿,“整军经武。将军既总领天下兵马,当重建禁军。老臣推荐蒋奎将军为水军都督,许临大人为兵部尚书,至于其他将领……也当量才录用。” 三策下来,朝政、地方、军权,王氏都要分一杯羹。 赵备沉默片刻,缓缓道:“王公所言甚是。不过……本将也有几点浅见。” “将军请讲。” “其一,肃清周勃余党,当以证据为准,不可滥杀。空缺职位,当从江东各郡选拔贤才,不唯门第,只论才干。” “其二,地方太守撤换,需循序渐进。可先换丹阳、吴郡、会稽三郡,其余三郡,待局势稳定后再议。” “其三,整军之事,蒋奎将军确为水军都督不二人选。但禁军重建,需从各军抽调精锐,不能只由一家掌握。” 三条回应,条条都在制衡王氏。 王景明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恢复笑容:“将军思虑周详,老臣佩服。那就……按将军说的办。” “有劳王公。” 两人相视一笑,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 离开皇宫时,天色已晚。赵备骑马回府,司马亮、张羽、陈武等人随行。 “主公,”司马亮低声道,“王景明今日所为,是在试探主公的底线。主公回应得当,既未完全让步,也未激化矛盾。” “但终究要撕破脸的。”赵备望着金陵街市的灯火,“王氏要的是傀儡,我要的是实权。这矛盾,无法调和。” “所以我们要快。”司马亮道,“趁着王氏还没完全掌控朝堂,趁着主公刚入金陵威望正盛,要迅速培植自己的势力。文官方面,可提拔刘晋源、卫成梁等人;武将方面,陈武、甘泰、太史兄弟要掌握实权;地方上,丹阳、吴郡、会稽必须牢牢控制。” 赵备点头:“这些事,就交给先生去办。另外……派人去接婉君和安儿来金陵。” “诺。” 回到临时府邸,赵备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夜空。 金陵的夜空,与新野不同,与丹阳也不同。这里的天空更开阔,星辰更璀璨,但……也更冷。 “夫君。” 轻柔的声音传来。王婉君不知何时已到金陵,站在廊下看着他。 赵备一愣:“你怎么……” “父亲派人接我来的。”王婉君走上前,为他披上披风,“他说,夫君既为监国,身边不能没有家眷。” 赵备握住她的手:“这一路辛苦吗?” “不辛苦。”王婉君摇头,眼中却有忧色,“只是……父亲今日见了妾身,说了些话。” “什么话?” “他说,夫君今日在朝堂上,驳了他的面子。”王婉君轻声道,“他说,王氏可以捧夫君上位,也可以……换个人。” 赤裸裸的威胁。 赵备笑了,笑声中带着冷意:“那你觉得呢?” 王婉君看着他,许久,缓缓道:“妾身觉得……父亲老了。他看不清,这江东,已经不再是世家说了算的时代了。” 她握住赵备的手:“夫君要做的事,妾身支持。但请夫君答应妾身一件事。” “你说。” “若有一日,夫君与王氏兵戎相见……请留父亲一命。”王婉君眼中含泪,“养育之恩,妾身不能不报。” 赵备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我答应你。” 夜色渐深,金陵城渐渐安静下来。 但这座千年古都的权斗,才刚刚开始。 监国将军赵备,这个从新野起家的仁义之主,如今站上了江东权力的顶峰。 而他要面对的,不仅是外部的强敌,还有内部的掣肘。 前路漫漫,荆棘密布。 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走下去。 直到天下太平,直到万民安乐。 直到……这乱世终结。 而在长安,林鹿收到江东战报时,只是淡淡一笑。 “赵玄德……动作挺快。” 他走到沙盘前,将一面红色小旗,从丹阳移到金陵。 江东易主,天下格局又变。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林鹿望向窗外,秋意正浓。 明年开春,该动一动了 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83章 南中砺剑 建兴元年,腊月,南中建宁郡。 寒风掠过哀牢山脉,卷起漫天黄沙。但建宁城外新修的校场上,一万五千将士正操练得热火朝天。刀枪如林,旌旗蔽日,喊杀声震得远处山林中的鸟兽四散惊飞。 马越站在点将台上,望着台下这支三个月前还只是乌合之众的队伍,眼中终于有了真正的笑意。这一万五千人,七千是随他从汉中带来的老兵,三千是颜平的巴郡精锐,还有五千……是这半年来招募、整训的蛮族勇士。 “伯父,”马岱走上点将台,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山狼营’的三千蛮兵已经完成合练,昨日校考,弓马娴熟,不输汉兵!” 马越点头:“那些蛮族头领,可还安分?” “安分得很。”马岱笑道,“自从伯父推行‘联姻令’后,咱们军中已有四百多个兄弟娶了蛮女。那些蛮族头领现在都把咱们当自家人,送粮送马,积极得很。” 联姻令,是马越三个月前颁布的军令:凡军中士卒娶蛮女为妻者,赏钱十贯,赐田五亩;军官娶蛮族头领之女者,官升一级,另赐宅邸。此令一出,短短三个月,就有四百多桩婚事。 汉蛮通婚,血脉相连。 这才是真正的统治根基。 “颜平那边呢?”马越问。 “颜将军在建宁东面的矿山又发现一处大铜矿,储量比野牛谷的还大。现在两处矿场日夜不停,每月产铜五万斤,铁十万斤。铸成的钱币、兵器,足够装备两万大军。” 马越满意地捋了捋胡须。有兵,有粮,有铁,有钱……他在南中,终于站稳了脚跟。 正说着,一骑快马从城外疾驰而来,马上的斥候还未下马就高喊:“将军!庞将军回来了!还带了……带了一支车队!” 庞将军,庞羲。 三个月前,这个从成都逃出的蜀地世家家主,带着三百族人来到建宁,投奔马越。马越接纳了他,但一直让他率部驻扎在城外三十里的黑风寨,名为“驻防”,实为监视。 今天,庞羲突然回来,还带了车队…… “让他进城。”马越眼中闪过锐光。 半个时辰后,将军府正堂。 庞羲风尘仆仆走进来,身后跟着三个年轻人。这老者虽然年过五旬,须发皆白,但腰杆挺直,眼神锐利,依稀可见当年蜀郡太守的风采。 “拜见马将军。”庞羲躬身行礼。 “庞公不必多礼。”马越抬手,“此去三月,辛苦了。” 三个月前,马越派庞羲去联络蜀地不满赵循的世家。这是个危险的差事——庞羲是赵循的通缉要犯,一旦被发现,必死无疑。 但庞羲接下了。因为他也想报仇。 “幸不辱命。”庞羲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这是蜀地十七家世家的联名密信。他们愿意支持将军取蜀,条件是……事成之后,恢复世家特权,归还被赵循夺走的田产、商铺。” 马越接过帛书,粗粗一看,上面果然密密麻麻列着十七个世家家主的签名,还有家族印鉴。其中不乏蜀地望族:广汉费氏(虽然费祎已死,但其弟费玮掌权)、犍为杨氏、巴郡程氏…… “他们能提供什么?”马越问。 “粮草、情报、内应。”庞羲道,“广汉费氏在成都城内有三处粮仓,存粮八万石;犍为杨氏控制着成都到巴郡的商路,可提供沿途关隘布防图;巴郡程氏在江州有族人为将,可做内应。” 条件很诱人,但马越没有立刻表态。 “庞公,”他看向庞羲身后三个年轻人,“这三位是……” “犬子庞弘,侄儿庞英、庞雄。”庞羲道,“此次带他们来,是想让他们在将军麾下效力。我庞氏既已投效将军,自当倾尽全力。” 这是人质,也是投名状。 马越打量三个年轻人。庞弘二十五六,文士打扮;庞英二十出头,武将气质;庞雄十八九岁,眼神桀骜。三人皆身形挺拔,看得出是精心培养的世家子弟。 “好。”马越点头,“庞弘入幕府,协助处理文书;庞英入‘山狼营’,任校尉;庞雄……就跟着颜平将军吧。” 三人跪地:“谢将军!” 安排完庞氏子弟,马越屏退左右,只留庞羲一人。 “庞公,”他亲自为庞羲斟茶,“依你之见,取蜀……当用何策?” 庞羲接过茶杯,沉吟良久,缓缓道:“蜀地有三险:北有剑门,东有夔门,南有僰道。赵循如今坐镇成都,北防汉中陈望,东防巴郡旧部,南防……我们。看似固若金汤,实则处处分兵。” 他顿了顿:“若强攻,纵有十万大军,也难以破关。所以老朽以为,当用‘擒王策’。” “擒王策?” “对。”庞羲眼中闪过老谋深算的光,“不攻险关,直取成都。只要拿下赵循及赵氏王族,蜀地群龙无首,自然瓦解。” 马越心中一动:“具体如何实施?” “分兵两路。”庞羲走到地图前,“一路佯攻江州,吸引赵循主力东调;另一路主力,走僰道北上,绕过险关,直扑成都。僰道虽险,但老朽知道几条隐秘山路,可通行大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一条线:“从建宁出发,经朱提、味县,翻越乌蒙山,进入犍为郡。再从犍为北上,过资中、牛鞞,直抵成都。全程约八百里,大军行进需二十日。” 马越盯着那条路线,眉头紧锁:“二十日……粮草如何解决?” “沿途有世家接应。”庞羲道,“广汉费氏在资中、牛鞞都有田庄,可提供粮草。另外,老朽已联络沿途山匪、流民,许以重利,让他们为向导,并负责粮草转运。” 计划很大胆,也很冒险。 但如果成功,确实可以一举定蜀。 “佯攻江州那一路,谁来负责?”马越问。 “颜平将军最合适。”庞羲道,“他是巴郡旧主,在江州有旧部,有威望。他若佯攻江州,赵循必以为我们要夺巴郡,定会调重兵东防。届时成都空虚……” 话音未落,堂外传来颜平的声音:“末将愿往!” 颜平大步走进来,身上还带着矿场的煤灰。这个曾经的巴郡太守之子,如今已是马越麾下第一大将。 “颜将军都听到了?”马越问。 “听到了。”颜平抱拳,“末将愿率五千兵马,佯攻江州。不破江州,誓不回师!” 马越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闪过复杂神色。颜平与赵循有灭族之仇,这半年在南中,他练兵最狠,作战最勇,显然是在积蓄力量,等待复仇之日。 “好。”马越最终道,“不过佯攻也要像真攻。你要打出声势,要让赵循以为,我们真要取巴郡。” “末将明白!” 马越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成都位置:“庞公,颜将军,取蜀之事,就定在来年三月。春耕之后,秋收之前,正是用兵之时。这三个月,我们要做三件事。” 两人肃立聆听。 “第一,整训兵马。庞公带来的蜀地情报显示,赵循在成都有三万守军,其中一万是禁军精锐。我们要想直取成都,至少需要两万精兵,且必须擅长山地奔袭。” “第二,囤积粮草。八百里山路,至少需要二十日粮草。沿途虽有世家接应,但也不能全指望他们。我们要准备至少一个月的干粮,要耐储存,易携带。” “第三,”马越顿了顿,“联络蛮族。此次出兵,需要蛮族勇士做先锋。他们熟悉山路,擅长攀爬,是奇袭的关键。告诉那些头领,此战若胜,蜀地富庶之地,任他们挑选!” “诺!” 计划已定,三人又商议了诸多细节,直至深夜。 庞羲告退后,颜平却没有走。 “将军,”他忽然单膝跪地,“末将有一事相求。” “讲。” “此战若胜,攻破成都之日……请将军将赵循交给末将处置。”颜平眼中闪过刻骨的仇恨,“末将要亲手……为家人报仇。” 马越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可。” “谢将军!” 颜平退下后,马越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不语。 取蜀,这是他东山再起的关键一步。 成了,他就有巴蜀之地,有抗衡林鹿、韩峥的资本。 败了……南中这点基业,恐怕也保不住。 这是一场豪赌。 但他必须赌。 因为乱世之中,不进则退,不退则亡。 --- 腊月二十,建宁城外五十里,黑风寨。 这是庞氏家族在南中的据点。三百族人,加上沿途收拢的旧部、流民,如今已发展到八百余人。寨子依山而建,易守难攻,俨然一个小型堡垒。 寨中最大的竹楼内,庞羲正在教导三个儿子。 “弘儿,你可知为父为何要你们兄弟三人分投马越麾下不同营寨?”庞羲问。 长子庞弘恭敬道:“父亲是要分散风险。无论将来哪一营得势,我庞氏都有人在内。” “只对了一半。”庞羲摇头,“更重要的是……监视。” 三子庞雄年轻气盛,不解:“监视?监视谁?” “监视马越,监视颜平,监视所有可能威胁我庞氏的人。”庞羲缓缓道,“马越枭雄,颜平悍将,都不是甘居人下之辈。我们庞氏如今依附他们,只是权宜之计。将来若取蜀成功……这蜀地,未必就是他马越的。” 二子庞英眼睛一亮:“父亲的意思是……”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庞羲眼中闪过精光,“马越取蜀,必与赵循两败俱伤。届时我们庞氏若能掌控一部兵马,再联络蜀地世家……这蜀地之主,未必不能姓庞。” 三个儿子倒吸一口凉气。 “当然,这是后话。”庞羲话锋一转,“眼下最重要的,是助马越取蜀。只有蜀地乱了,我们庞氏才有机会。所以这三个月,你们要尽心尽力,取得马越信任。尤其是雄儿——” 他看向小儿子:“你在颜平麾下,要格外小心。颜平此人,勇猛有余,智谋不足,且与赵循有血海深仇,最容易冲动行事。你要盯着他,既要助他建功,又不能让他坏了大事。” “孩儿明白。” 庞羲又看向庞英:“你在‘山狼营’,要结交蛮族勇士。那些蛮子头脑简单,重义气,只要赢得他们的信任,将来就是一支奇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诺。” 最后,他看向庞弘:“你在幕府,要多看,多听,少说。马越的军务、粮草、兵力部署,都要记在心里。这些都是将来……我们谈判的筹码。” “孩儿谨记。” 交代完毕,庞羲挥挥手:“去吧。记住,庞氏的复兴,就在此一举。” 三子退下后,庞羲独自走到窗前,望着北方。 成都,那座他经营了二十年的城池。 赵循小儿,你杀我族人,夺我家产,将我逼得远走南中…… 这笔账,该算了。 --- 与此同时,建宁城将军府后院。 马越站在院中,望着夜空中的北斗星。南中的冬夜,星空格外清晰。 “将军。” 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萝披着狐裘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这个蛮族少女嫁给他已有半年,从最初的怯生生,到如今的落落大方,变化很大。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马越接过汤碗。 “妾身听说,将军又要打仗了。”阿萝眼中有关切,“这次……要去很久吗?” 马越沉默片刻:“可能要去一两个月。” 阿萝低下头:“妾身……能跟去吗?” “不行。”马越摇头,“战场危险,你不能去。” “可是……”阿萝咬了咬唇,“妾身听说,汉人将军出征,都有家眷随行。妾身是将军的妻子,理应……” “你不是汉人将军的家眷。”马越打断她,声音缓和下来,“你是我的妻子,是南中未来的女主。你要留在这里,替我守着家。” 阿萝眼睛一亮:“女主?” “对。”马越握住她的手,“此战若胜,我便是蜀地之主。到时候,你就是蜀王妃。所以现在,你要学着怎么管理内务,怎么安抚部众,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女主人。” 这是他第一次对阿萝说这样的话。 阿萝眼眶红了:“将军……不嫌弃妾身是蛮女吗?” “蛮女怎么了?”马越笑了,“我马越的妻子,就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谁敢嫌弃?” 阿萝扑进他怀里,泣不成声。 马越轻轻拍着她的背,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他对阿萝,起初只是政治联姻。但这半年来,这个单纯善良的少女,用她的真心,一点点打动了他。 或许……这样也好。 乱世之中,能有一份真挚的感情,是奢侈,也是慰藉。 “等我回来。”他在她耳边轻声道,“等我取了蜀地,就风风光光地接你去做王妃。” “嗯。”阿萝重重点头,“妾身等将军。” 夜空下,两人相拥。 而在远处的营寨中,一万五千将士正在沉睡。 他们不知道,三个月后,他们将踏上一条险峻的山路,去完成一场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奇袭。 南中的剑,已经磨利。 只待春来,便要出鞘。 指向……成都。 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84章 抚边定策 建兴二年,正月,长安。 新年的第一场雪刚刚停歇,将军府正堂内却暖意融融。四个角落的铜炉烧着上好的银炭,驱散了关中的严寒。林鹿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一幅巨大的西北边境地图,从陇右到羌地,从河西到西戎,山川河流、关隘部落,皆标注得清清楚楚。 堂下站着三人:齐天、米克大师、贺嘉俊。这半年来,三人分赴西戎、羌地、陇右,执行林鹿“以商抚边,以佛化戎”的方略,今日是回长安述职。 “先说西戎。”林鹿看向齐天。 齐天躬身,从怀中取出一卷账簿:“回主公,截至腊月底,我们在西戎的‘茶马盐铁’贸易,累计交易战马八千匹,牛羊五万头,皮毛十万张,玉石珍玩无算。换出去的,主要是茶砖、盐巴、铁器、布匹、药材。”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笑容:“按主公吩咐,所有交易都通过‘西北商盟’进行,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如今西戎各部,上至大汗野利狐,下至普通牧民,都对我们朔方的货物依赖甚深。尤其是药材——西戎缺医少药,我们的‘伤寒散’‘金创膏’救了不少人性命,现在各部落的头领都说,朔方是‘雪山来的菩萨’。” 林鹿点头:“西戎内部呢?贺拔野那小子还闹腾吗?” “闹,但闹不起来了。”齐天眼中闪过精光,“野利狐大汗借着我们的支持,这半年收拢了十几个中小部落,实力大增。贺拔野虽然还有一批贵族支持,但已不敢公然作对。更重要的是……” 他压低声音:“米克大师在西戎传法,收了不少贵族子弟为徒。那些年轻人学了佛法,心思淡了,对贺拔野的复仇煽动不再热衷。贺拔野现在……差不多是孤家寡人了。” 林鹿看向米克大师。这位佛学高僧一身简朴僧袍,面容慈和,但眼中自有智慧光芒。 “大师辛苦了。” “阿弥陀佛。”米克合十,“老衲不过是顺势而为。西戎人笃信神灵,老衲以佛法化解他们的暴戾之气,宣讲众生平等、慈悲为怀。如今西戎各部落间争斗减少,对朔方的敌意也日渐消散。此乃主公仁德感召,非老衲之功。” 林鹿摆手:“大师过谦了。若无大师佛法感化,光靠商贸,难收其心。” 他转向贺嘉俊:“羌地、陇右那边呢?” 贺嘉俊二十七八岁,面容清癯,一双眼睛灵动有神。他是墨文渊推荐的异族通,精通七族语言,半年前被派去陇右、羌地,协助陈望、雷边治理边境。 “回主公,”贺嘉俊开口,声音清朗,“陇右方面,雷边将军已完全掌控局势。原北庭降卒、陇右旧部、羌地归附勇士,被他打乱混编,组成新的‘镇西军’,共计两万。其中骑兵八千,步兵一万,弓弩手两千。” “雷边治军如何?” “雷厉风行,赏罚分明。”贺嘉俊道,“他推行‘三同’:同吃、同住、同练。汉兵教羌人骑射,羌人教汉兵山地作战。半年下来,军中汉羌隔阂已基本消除。上个月校阅,镇西军战力……不输关中精锐。” 林鹿眼中闪过满意之色。雷边此人,原是北庭悍将雷迦,化名投效后一直低调行事。如今看来,确是可用之才。 “羌地部落可还安分?” “安分。”贺嘉俊笑道,“按主公吩咐,我们在羌地推行‘三策’:一是减免赋税,凡归附部落,田赋减半,牧税免三成;二是开设‘汉羌学堂’,教羌人子弟汉文、汉礼、农耕技术;三是通婚鼓励——汉人娶羌女,赏钱赐田;羌人娶汉女,同等对待。” 他顿了顿:“如今羌地已有三百多桩汉羌通婚,生下混血婴孩百余。那些羌族头领都说,朔方是真心把他们当自己人。有些部落甚至主动请求,派子弟入镇西军效力。” “好。”林鹿抚掌,“边境安,则关中安。关中安,则大事可图。” 他示意三人坐下,亲自为他们斟茶。齐天、贺嘉俊受宠若惊,连忙起身;米克大师倒是坦然受之。 “三位这半年劳苦功高,当记大功。”林鹿正色道,“但边境之事,非一日之功。接下来,本公还有重托。” 三人肃然:“请主公示下。” “齐天,你继续负责西戎贸易,但要扩大范围。”林鹿指向地图上的西域,“西戎之西,还有西域诸国:鄯善、于阗、疏勒、龟兹……那里盛产玉石、骏马、葡萄、苜蓿。我要你打通商路,让朔方的货物西出阳关,让西域的珍宝东入长安。” 齐天精神一振:“末将领命!不过……西域路途遥远,盗匪横行,需要兵力护卫。” “给你五百精骑,再从商盟抽调三百护卫。”林鹿道,“记住,以商为主,非不得已不动刀兵。但若有人敢劫掠商队……杀无赦。” “诺!” “米克大师,”林鹿转向老僧,“佛法化戎,功效显着。本公想请大师再辛苦一程,去羌地、陇右传法。那里汉羌杂居,更需要佛法化解戾气,促进融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米克合十:“老衲义不容辞。不过……老衲有个不情之请。” “大师请讲。” “老衲想在各部落开设‘佛学堂’,不只讲佛经,也教汉文、算术、农耕。让那些孩童从小接受教化,将来才能真正成为朔方子民。” 林鹿深深看了米克一眼:“大师思虑长远,本公准了。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谢主公。” 最后是贺嘉俊。 “嘉俊,”林鹿看着他,“你精通异族语言,熟悉异族风俗,是难得的边才。本公想让你常驻陇右,协助雷边将军,总揽边境商贸、教化、安抚诸事。官衔……就任‘陇右安抚副使’,秩比两千石。” 贺嘉俊大惊,慌忙跪地:“末将……末将年轻资浅,恐难当此任!” “本公说你当得,你就当得。”林鹿扶起他,“这半年来,你在羌地的作为,本公都看在眼里。安抚异族,不能只靠武力,更要靠人心。你懂他们的语言,知他们的习俗,能和他们交心——这是万金难换的本事。” 贺嘉俊眼眶发红:“末将……定不负主公厚望!” “去吧。”林鹿摆手,“三日后出发。记住,边境稳,则蜀地可图。你们的功业,不在刀剑,在人心。” 三人躬身退下。 堂中只剩林鹿一人。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陇右移到羌地,再从羌地移到汉中,最后停在……蜀地。 “边境已稳,该图蜀了。” 他喃喃自语。 --- 正月初十,汉中,南郑。 陈望站在重新加固的城墙上,望着城外新垦的万亩军屯田。虽然还是正月,但汉中气候温和,冬小麦已冒出嫩绿的芽尖,远远望去,一片生机盎然。 “将军,”副将禀报,“去岁汉中收粮一百二十万石,除供养驻军及本地百姓,尚有余粮四十万石。按主公吩咐,已在米仓道沿线修建十二座粮仓,每仓存粮三万石,可供大军三月之用。” 陈望点头:“屯田的流民,安置得如何?” “很好。”副将脸上露出笑意,“主公从关中迁来的三万流民,已全部分配田宅。按‘三七制’:官府出种子、农具、耕牛,流民出力,收成官三民七。去岁丰收,许多流民家里都有了余粮,都说主公是‘活菩萨’。” 陈望也笑了。主公这一手确实高明——关中流民太多,迁一部分到汉中屯田,既缓解关中压力,又充实汉中人口,还得了民心,一举三得。 “米仓道防务呢?” “已按将军吩咐,增修三处关隘,每处驻兵五百。另在道旁险要处设烽燧十二座,配快马、烽卒,一旦有警,半日可传至南郑。” 陈望望向南方。米仓道,这条连接汉中和巴郡的险峻山道,是将来取蜀的关键。如今防务已固,粮草已备,只待…… “将军!”一骑快马从城内疾驰而来,马上的斥候还未下马就高喊,“长安急令!” 陈望接过漆封的密令,迅速拆开。看完后,他眼中精光一闪。 “传令各营主将,即刻到将军府议事!” “诺!” 半个时辰后,将军府正堂。 陈望将密令传阅诸将。密令是林鹿亲笔,只有寥寥数语:“边境已稳,蜀地当图。命你整军备战,密切监视蜀地动向。待时机成熟,或从米仓道南下取巴郡,或从阴平道西进袭成都。具体方略,三月后再定。” 诸将看完,皆精神振奋。 “将军!”一个年轻将领激动道,“末将愿为先锋,第一个杀进成都!” “末将也愿往!” 陈望抬手压下喧哗:“主公只是让我们备战,并未说立刻开战。况且……”他顿了顿,“蜀地现在什么情况,你们知道吗?” 众将面面相觑。 “赵循在成都还有三万禁军,巴郡江州有吴懿的一万守军。另外,据探子回报,南中马越、颜平正在厉兵秣马,似有北上之意。”陈望缓缓道,“我们若贸然出兵,很可能腹背受敌。” “那主公的意思是……” “等。”陈望吐出这个字,“等蜀地生变,等马越和赵循先打起来。届时,我们再伺机而动。”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米仓道和阴平道两个位置:“所以接下来三个月,我们要做两件事:第一,继续加固米仓道防务,同时派人勘探阴平道——那条路险峻,但可直通成都,是奇袭的绝佳路线;第二,加强对蜀地的情报收集。赵循、马越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第一时间知道。” “诺!” 众将领命退下。陈望独自留在堂中,望着地图上蜀地那片广袤的区域,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取蜀,是主公大业的关键一步。 但这一步,必然踏着尸山血海。 他只希望,这血……能少流一些。 ---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长安城张灯结彩,百姓扶老携幼上街观灯,一派太平景象。但将军府密室中,气氛却凝重如铁。 林鹿、墨文渊、贾羽三人围坐,面前摊着最新搜集的各方情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蜀地赵循,最近在成都大肆清洗世家。”贾羽指着其中一份密报,“庞羲逃走后,赵循疑神疑鬼,这三个月又抄了五家,杀了三百多人。现在成都城内,世家人人自危,不少暗中派人联络我们,表示愿意投诚。” 林鹿点头:“这是好事。但赵循清洗世家,也意味着他加强了对成都的控制。我们若强攻,代价不会小。” “所以老臣以为,当用‘驱虎吞狼’之计。”贾羽眼中闪过冷光,“南中马越、颜平正在备战,目标显然是蜀地。我们可以暗中助他们一臂之力——提供情报,甚至……提供一些军械。” 墨文渊皱眉:“子和,此计虽妙,但马越此人野心勃勃,若让他取了蜀地,恐怕养虎为患。” “所以时机要把握好。”贾羽道,“让马越和赵循先打个两败俱伤,我们再出手收拾残局。届时蜀地残破,我们取之易如反掌。” 林鹿沉吟片刻,看向墨文渊:“文渊觉得呢?” 墨文渊捋须沉思:“子和之计,老臣原则上同意。但有两个问题:第一,如何确保马越和赵循真能两败俱伤,而不是一方速胜?第二,我们暗中助马越,若被他察觉,反被他利用,该如何应对?” “第一个问题,”贾羽道,“我们可以通过情报操控。马越想奇袭成都,我们就‘无意中’让赵循知道;赵循想设伏围歼,我们就‘不经意’提醒马越。让他们互相算计,互相消耗。” “第二个问题,”他顿了顿,“我们不直接提供军械,而是通过第三方——比如,让商队‘遗失’一批物资在马越必经之路上。这样就算被发现,也可以推给意外。” 墨文渊听完,缓缓点头:“若是如此……倒是可行。” 林鹿也点头:“就按子和说的办。不过……”他话锋一转,“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马越身上。陈望在汉中要继续备战,一旦时机成熟,立刻出兵。双管齐下,确保万无一失。” “主公英明。” 林鹿又看向另一份情报:“江东那边呢?赵备最近如何?” “赵玄德已基本掌控金陵。”墨文渊道,“他封了王景明为太傅,许临为司徒,蒋奎为水军大都督,看似重用王氏,实则暗中提拔刘晋源、卫成梁等新人,平衡各方势力。如今江东六郡,已有四郡在他的实际控制之下。” “此人……倒是个人物。”林鹿眼中闪过赞赏,“从新野败走,到丹阳立足,再到入主金陵,不过一年时间。看来当初放他回江东,是放虎归山了。” 贾羽冷笑:“虎再猛,也斗不过群狼。江东世家盘根错节,赵备现在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王氏、顾氏、虞氏、陶氏……这些世家各怀鬼胎,迟早要出事。” “所以我们要加快步伐。”林鹿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长安城的万家灯火,“赵备在整合江东,韩峥在经营幽州,高毅在巩固中原,萧景琰在壮大荆州……这天下,不会等我们。” 他转身,目光如炬:“传令各部:开春之后,关中水利要继续修,屯田要继续扩,商贸要继续兴。同时,加强对蜀地的渗透——我要在赵循和马越开战之前,在蜀地埋下足够的棋子。” “诺。” 墨文渊和贾羽躬身领命。 林鹿重新望向窗外。上元节的灯火,将长安城照得如同白昼。街道上,孩童提着灯笼奔跑,情侣携手观灯,老人含笑指点……一派祥和。 但这祥和之下,暗流汹涌。 蜀地、江东、中原、幽州、荆州……各方势力都在积蓄力量,等待那个爆发的时刻。 而他林鹿,要做的不是等待,而是……创造那个时刻。 边境已稳,内政已修,民心已附。 接下来,该亮剑了。 剑指……蜀地。 待取了蜀地,坐拥关中、汉中、巴蜀,这天下三分,他已占其一。 到那时,再与韩峥、赵备、萧景琰、高毅,一决雌雄。 乱世的终局,正在缓缓拉开帷幕。 而执棋者,已落子。 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鹿踏雍尘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