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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吟诗作对赢芳心

作者:青崖白麓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正说着话,忽有人唤沈卿婉。她扭头看去,见是一位面生的娘子,对方倒像是认得她,她却只约略有几分印象,遂含笑意,微微颔首。


    那娘子言道,观澜水榭那边正斗诗,孟官人素来擅此道,今日定要大出风头,邀她与孟绾同去一观。


    沈卿婉闻言,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应了一声“好”。正欲问孟绾可愿同往,回过身时,却见她嘴唇翕动,方才似说了什么。


    她便柔声问道:“方才与那位娘子说话,未曾听清,妹妹方才说了什么?”


    孟绾神色微微一凝,眉尖轻蹙,声音轻飘地回道:“没什么……不过是些不相干的话。”


    沈卿婉见她不愿说,便也不追问,另起话头道:“那位娘子邀咱们去观澜水榭,听说那边正斗诗,一道去看看可好?”


    孟绾点了点头。二人便循着人流,往湖边去。


    那水榭临水而筑,朱红廊柱映着一池碧波,倒影绰约。水榭四周,湖面上莲叶田田,粉白相间的芙蕖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花瓣迎着日光,娇艳不可方物。


    走得近些,水榭中的喧闹便愈发清晰。原是众人在玩飞花令,须得后句首字与前句尾字相同。


    水榭中设着几张长方茶几,上面陈着茶盏鲜果。许多郎君围坐其间,或低眉沉吟,或含笑品评,一派风雅景象。


    沈卿婉和孟绾寻了个靠边的位置站定,刚站稳,便听见有人吟诗:“也知关决多余暇,能更重为胜赏不。【1】”


    沈卿婉虽随孟玦学了些时日诗句,却终究不甚精通,品不出其中意味。只听旁的几位娘子低声惊呼道:“这‘不’字为尾,可不是个好对的字呢。”


    “可不是嘛,‘不’字不常见,又要一时想出来,着实不易。”


    另一位娘子附和着,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孟官人虽是状元出身,可这飞花令讲究的是急智,这般刁钻的字,怕是要费些思量了。”


    沈卿婉这才恍然——原来接这个“不”字的,便是孟玦,


    他着一身墨绿锦袍,腰束墨玉带,身姿挺拔如松柏。隔着人群,只能瞥见他清隽的侧脸,半张脸隐在人群的阴影里,瞧不真切神色。


    她试着在心底想了想,虽也读过百十篇诗,此刻竟无一字可用。


    这“不”字,委实刁钻。


    孟玦略一沉吟,薄唇轻启:“不然神仙姿,不尔燕鹤骨【1】。”


    话音方落,水榭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出雷鸣般的赞叹。“好!不愧是孟状元!”


    有人高声喝彩:“这‘不’字难接,韫白不仅接了,还一连两个‘不’字,妙极!妙极!”


    人群微微晃动,光影挪移间,她方才看清他脸上的神色——平淡从容,一副轻描淡写之姿,仿佛方才不过是随手拈来。


    沈卿婉心口忽然像是静置的古琴,被人随手撩拨了一下,响起纷乱的杂音。


    她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他站在人群中央,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衬得周遭景致都失了颜色。


    湖面下彩色锦鲤在莲叶下嬉戏,引得湖面上的莲花颤动不止,水面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波澜。


    还不等沈卿婉将心中那点异样体味真切,便听身旁几位娘子低声议论起来。一人眼中满是惋惜之色:“这般人物,只可惜娶了一个小官家的庶女……”


    “可不是么?听说孟官人原在京中有一位青梅竹马,是曲宰相家的嫡女,生得美若冠玉、华若桃李呢。”


    “还有宫里的嘉芙公主,据说对孟官人一往情深,非他不嫁……”


    众人窃窃私语,有人顺着口气问道:“那孟官人怎的就独独选了那名不见经传的小庶女?”


    一人冷哼一声,下了断语:“定是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呗!”


    这几句话,一字不漏地落入沈卿婉耳中。她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缓缓压了下去。目光扫过那几人,不欲多言。


    这等闲话,她听得多了。那些人的心中早已有了定论,任你如何辩解,也只是白费口舌。


    正默然间,身旁的孟绾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足够让附近几人听见:“我道是哪里来的鸟雀叽叽喳喳,原来是几个长舌的妇人。”


    说着,便要拉沈卿婉走开。


    二人正待转身,忽听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孟官人果然名不虚传,这般难的飞花令都能信手拈来,不愧是状元之才!”


    她循声望去,说这话的人竟是沈熙媛。


    沈熙媛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唇角微微上扬,朝她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孟官人有这般才学……”她刻意放缓了语气,让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耳中,“想必孟夫人也不遑多让吧?


    “方才这飞花令,孟夫人不如也来应和一首,让我们也开开眼界?”


    这话一出,原本喧闹的水榭霎时静了下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沈卿婉。


    沈卿婉旁边的几位娘子这才回味过来,自知没理,只得尴尬走开。


    沈卿婉面无表情地望着沈熙媛。这伎俩她在四芳苑便领教过——不过是仗着知晓她的底细,故技重施罢了。


    “妹妹怎么不说话?”沈熙媛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得意的催促,“莫不是为难了?还是说,妹妹其实……并不会作诗?”


    沈卿婉目光也不向她,只是朝孟玦所在的方向看去。


    他就站在不远处,长袍在风里微微晃动,那双清冷的眸子,与她视线相对,带了几分柔意,他微微颔首,似是无声的鼓励。


    那一眼,叫沈卿婉无端地心安。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慌乱,沉吟片刻,缓缓道出一句:“骨折面如墨。”


    诗句落下,水榭中又是一阵短暂的寂静。一人道:“是杜少陵的《戏赠友二首》。虽是半句,但这字也不好接,勉强算过。”


    沈卿婉缓缓松了口气。


    沈熙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得意的神情凝固在脸上,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地泼了一盆冷水。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卿婉,


    怎么可能?!


    还不等她回过神来,孟玦已悠然开口:“拙荆献丑了,不过既然拙荆已对完半联。


    “而四姐这般推崇此令,我倒十分好奇,四姐的佳作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沈熙媛脸色霎时青白交错,张了张嘴,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沈卿婉见她这副局促不安的模样,心头那点烦闷竟似被风吹散了些。她心中微动,微笑着向他注视。


    他这是在替自己出气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沈熙媛定了定神,强装镇定地清了清嗓子,眼神慌乱地在湖面与周遭景致间打转,显然是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半句像样的诗句。


    过了半晌,她才憋出一句:““我……解不出来。”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像是打开了闸门,越来越多的人低下头,掩着嘴偷笑。


    笑得最坦然的,莫过于孟绾。


    她本就对沈熙媛心存不满,此刻更是不客气地嗤笑出声,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让在场的人都听清:“我当是什么才高八斗的人物,原来也不过如此。”


    沈熙媛的脸腾地涨得通红,又由红转紫,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她想发作,却被众人嘲讽的目光逼得无从下手。


    最终只能狠狠瞪了沈卿婉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沈卿婉站在原地,跟着众人笑了一会,只觉得浑身轻快。


    她双手搭在栏杆上,阖了眼,任微风拂过眉眼,拂过鬓边碎发,享受着这一刻难得的宁静。


    下一瞬,她猛地睁眼,警觉地向四周一扫——总觉得有什么人在暗处窥视,那目光如芒在背。


    她目光逡巡一圈,侧首望去,只见殿中高台之上,斜倚着一位锦衣男子。那人墨发用玉簪松松绾着,眉梢眼角浸着三分漫不经心的风流意态。


    他唇角噙着一抹轻佻的笑意,眼尾微微上挑,目光直白而放肆,落在她身上毫无避讳。与她对上眼神时,竟无半分被撞破的窘迫,反倒更添了几分露骨的打量。


    沈卿婉心头掠过一丝莫名,蹙眉移开了视线。


    半柱香后,宴席开筵。


    花攒锦簇,歌舞吹弹,满堂喧阗。


    亭中地面凿有蜿蜒小渠,清冽泉水潺潺流淌,渠上漂浮着精致的漆盘,盘中盛着各色糕点蜜饯,正是时下盛行的曲水流觞之趣。


    沈卿婉吃了片刻,见孟玦鲜少动箸,心中了然。他在家时也是这样,明明喜欢甜食,却从不肯多拈,大约是怕人知道堂堂孟官人竟有小童般的嗜好,故而人前从不表露。


    于是,待那漆盘漂到近前,她便顺手拈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孟玦碟中,轻声道:“这桂花糕清甜不腻,吃着爽口,不易上火。”


    说着又夹了一块玫瑰酥,“这个配茶正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停往孟玦碟中添着甜食,豆沙糕、杏仁酪、藕粉圆子……不过片刻,孟玦面前的白瓷碟便堆得如同小山。


    沈卿婉正欲再夹一块糯米糍,忽觉周遭静了些许。抬眼一望,才发现不少宾客正若有若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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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往这边觑着,眼神里带着几分暧昧的笑意。


    她这才恍然醒悟,不好意思地垂下头,耳根微微发热。正窘迫间,却见孟玦已慢条斯理地拈起一块桂花糕,细细品尝起来。


    坐在他们身后的孟绾,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手中的银箸都顿了顿。她自幼与兄长一同长大,从不曾见他吃过甜食。


    可此刻,兄长不仅没有推辞,反而将嫂子夹来的糕点一一入口,眉宇间不见半分不耐,竟还将大半碟都吃了个精光,看得她满心诧异。


    沈卿婉瞧着他吃东西的模样,心头竟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唇边不觉漾开笑意。


    那笑意却在下一瞬僵住——那道令人不适的目光,又来了。


    她侧过脸去,仍是先前那高台上的锦衣郎君。


    他的目光就像黏腻的蛛网,叫人泛着恶心。


    沈卿婉心头一阵反感,眉头不自觉地紧紧蹙起,眼底掠过一丝厌色。没有再回头,而是迅速垂下眼睑,将目光落在面前的甜点上,刻意避开了那道令人不适的注视。


    ***


    宴席终了,郎君们三三两两聚在殿外,或对弈品茗,或投壶射覆,笑语喧哗。女娘们大多聚在一处吟诗作对,或说着家长里短。


    沈卿婉既不擅吟诗,也不喜说闲话,便循着廊下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花香,携着含香往府中花园走去。


    园中风光正好,小径两旁遍植奇花异草。山茶开得如火如荼,海棠垂丝如醉,空气中浮动着清润的草木气息,沁人心脾。


    绕过几重假山,一片绚烂的牡丹园豁然映入眼帘。姚黄魏紫开得轰轰烈烈,层层叠叠的花瓣饱满丰腴,像晕染开的胭脂,雍容华贵,引得蜂蝶翩跹。


    她驻步观赏,正看得出神,忽见一位着青布衣裳的嬷嬷提着水桶走来,正给花儿浇水。


    沈卿婉上前道:“这位嬷嬷将花圃打理得真好,花团锦簇的。我闻这花香清绝,想要讨些花瓣,不知能否允我捡拾少许?”


    嬷嬷闻言抬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带着几分诧异:“娘子真是客气。旁人来园里,都想着折几枝开得正好的回簪花,或是回去插瓶。娘子倒好,偏要这没人要的落瓣?”


    沈卿婉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脚边一片沾着晨露的粉白花瓣上,轻声道:“嬷嬷您看,这枝头的牡丹开得这般娇艳,自然该供人驻足欣赏,折了岂不可惜?


    “可这些掉落的花瓣,若无人问津,便只能零落成泥,未免可惜。


    “若能将它们收集起来,制成香膏或是香丸,便能将这份馥郁长久留存,往后焚香时,旁人闻到这香气,便也算不负它们的风华了。”


    她语气平淡,只带着几分对自然之物的怜惜。


    那嬷嬷听了,眼中的诧异渐渐化为赞许,笑着点头:“寻常人只爱盛放的繁华,却不知落瓣也有落瓣的用处。你且等着,老奴这就去寻个篮子来。”


    嬷嬷去了,偌大的牡丹园便只剩下含香与沈卿婉二人。


    她二人正赏着花,说着闲话。骤然一阵疾风刮过,将那娇弱的牡丹吹得东零西落,待风停止,忽见园里冷不丁冒出一人,三步并作两步就往这边来。


    含香挡在沈卿婉前面,冲那人道:“你这厮,好生无礼!”


    那人闻言,非但不停步,反倒又向前几步,“我可与二位姐姐是旧相识呢?又何必拘着那些虚礼?”


    沈卿婉定睛一瞧,对这人确实有几分印象,原是刚才那高台上一直窥视她的那位,旁边坐着的人。


    含香啐了一口:“休要攀扯!我可从未见过你,何来相识之说?”


    “哦?”男子挑眉,一脸痞相,“你不认得我马三,总该认得县马高晖吧?我就不信姐姐没听说过这名号。”


    “县马”二字一出,含香与沈卿婉俱是脸色一变。


    含香冷声道:“不认识!”说罢,便要拉着沈卿婉转身离去。


    可那人身形一晃,便挡在了去路前,双臂一张,拦住了二人。


    含香又急又恼,伸手便去推他:“让开!”


    谁知那马三力气极大,反手一推,含香猝不及防,脚下一个踉跄,竟直直摔进了旁边的牡丹花丛中。那牡丹花枝上生着细密的尖刺,霎时划破了她的手。


    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传来钻心的疼。含香没忍住,痛呼出声。


    沈卿婉见状,惊呼一声便要冲过去:“含香!”


    可那马三却上前一步,欺身逼近,一张脸几乎要贴到她面前,嘴角噙着不怀好意的笑:“去哪儿呀?小美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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