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应下,便听他问起那留香居的香膏:“我看过账簿,并无这笔账的出入。”
她顿了一下,抬眸对上孟玦望过来的视线,不由想起方才那“坦诚相待”之言。
略一沉吟,轻声解释道:那香铺掌柜原是旧识,素日喜我调香手艺,前些日子央我替她配一味香料。盛情难却,便应下了。
临行时,掌柜执意要付工钱,我推辞不过,又恰闻她铺中有淡痕的香膏,想着妹妹也许能用得上,便换了两盒回来。”
孟玦听了这话,指尖无意识抚过腰间那枚驱蚊香囊,她确实有一手好的制香手艺,旁人愿与她置换,也是无可厚非。
只是……
他温声问道:“既如此,晨间众人质疑香膏来历时,为何半句也不辩解?”
沈卿婉沉默着,那般情状,她要如何辩解?她辩解了,众人就会信吗?
她早看得分明,有时结果并不紧要,紧要的是老夫人待她的心意。若老夫人疼她,便是不辩亦无妨;若不喜,纵然说破唇舌亦是徒劳。
这道理,她幼时便懂了。
在沈家,她被诬陷偷了三姐的玳瑁管紫毫笔,她努力辩解,可真相有那么重要吗?因为陶氏不受宠爱,并无地位,她的辩解就变得和雪一样苍白。
她不再被允许进入家塾……
她少时不懂人情世故,只道自己被冤枉了,气不过,就真的去抢了三姐的玳瑁管紫毫笔……
后来,陶氏为这事险些丧了命。从那以后,她才知任性须付出何等代价,从此再不敢恣意妄为。
记忆里鲜艳的血红色和屋内的红烛重重合合,一簇一簇地跳动着,直烧到她心里去。
她回过神,摩挲着茶杯,指甲顺着上面的花纹,轻轻划过,低声道:“辩解了,又能如何呢?”
她说这话,虽努力压抑着情绪,仍透出几分掩不住的凄清。
他再向她看了一眼,那刘嬷嬷设计了如此一个漏洞百出的计谋,依仗的什么?
不过是母亲对沈卿婉不喜,再则……便是他这做丈夫的态度。
念及至此,一股陌生而异样的情绪倏然涌上心头,他难以体味真切。
静了半晌,他道:“阿绾年幼不懂事,原是听了旁人混说,错怪了你。这是她的不是,我已训过她了,改日让她亲自来给你赔罪。”
沈卿婉垂眸望着杯中漾开的水纹,淡淡道:“不必了。”
对于孟绾,她原也没指望送两件东西就能与她亲密无间,只是……那香膏是她最拿得出手的礼物,就那么被粗鲁地扔在她面前,骨碌碌地打了几个滚。
盖子摔开,里面香膏发着甜腻腻的味道,熏的她眼睛发干。
房间里又安静起来,她始终缄默着。
她以为两个人就这么无言以对的安静下去的时候,又听他道:“明日我要往广和、栖霞县去。那边的松子糖和彩雕泥人都是些可心的小物,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沈卿婉一时摸不清他的态度,只觉心口微微酸胀。若是没有诬陷这桩事,她定是开心的,开心他能与自己说这些。
她想了想道:“家中诸物俱全。倒是夫君此行远去,近来雨水连绵,乡野之地不比城中暖和,还望千万保重。”
说着便起身往衣柜去了:“再给你带两件厚实些的衣裳,添在行囊里才放心。”
孟玦跟着起身道:“不必麻烦,行囊里已备妥了。”
沈卿婉闻言一怔,转过身来,却见孟玦不知何时已立于书案旁,目光正落在最上头那本诗册上。
他执起诗集,看见上面密密麻麻写了批注,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可读出些滋味了不曾?”
沈卿婉道:“妾身愚钝,只怕会错诗意,未必妥当。”
“无妨,你且说来我听。”
“依妾身浅见,诗里有口里说不出的意思,有些事物乍一看不甚相关,但仔细一想,却是有理有情的。”
孟玦抬眸看她,清冷的眸色里添了几分柔和,问她:“是何处见得?”
“譬如说‘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这‘白’‘青’两个字,看似无理,实则一想,除了这两个字似乎没有更好的去形容。”
孟玦微微颔首,声音放缓道:“他的诗,多是景中见心。”又翻到“寒山转苍翠,秋水日潺湲”,“你看这联,寒山渐深,秋水不息,看似平淡,却藏着静水流深的从容……”
二人就着诗集聊了许久,那红烛快燃尽了,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二人才惊觉已经是子时了。
沈卿婉知他明日要走,今晚还拉着他问了这许多问题,心有愧疚,赶忙拾掇了诗集,打发他去歇息。
待孟玦回到书房,忽觉四下空寂。脑海中不由浮起方才论诗时她凝眸望来的眉眼,以及她身畔那缕似有还无的幽香。
夜已深沉,他敛心不再深想。有什么事,待这趟回来,再与她细细分说吧。
***
六月的日光是淬了金的,铺天盖地泼洒下来,把青砖黛瓦晒得发烫,连院角的梧桐叶都透着亮。
沈卿婉坐在梳妆台前,指尖抚过桌上那个布包。
这布包装的本是小娘的心意,却没想为她惹来祸端,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准备一会向婆婆请示一声——她要回沈家一趟,将这布包送回去。
这里面都是小娘积攒的首饰,但认真论起来,却算沈家的财产。若是叫沈家的人知道……小娘那又该不得安生了。
院外传来马车轱辘滚动的声响,车夫已经在门外等候。
半个时辰后,车夫扬鞭轻喝,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车轮碾过路面,带着平稳的晃动。
至沈宅门前。
沈卿婉方往里走,险些与一名匆匆出来的女使撞个满怀。身后含香忙扶住她,正要责问,却在看清对方面容时惊道:“青琪,怎么是你?”
那青琪一见沈卿婉和含香,眼眶霎时红了,攥紧沈卿婉的手哽咽道:“姑娘,陶小娘不好了。”
沈卿婉心头猛地一沉,不待细问,直奔青芜院。
途中从青琪断断续续的哭诉中得知:原来陶氏不知从哪听说她在孟府过得不好,说她被郎君冷待,连府中下人都敢欺辱……
陶氏本就身子虚,又肝火旺。一听这话,当即就急火攻心,呕了一口血出来,之后便高烧不退,昏迷不醒。
沈卿婉冲进屋内,只见陶氏僵卧榻上,双目紧阖,面白如纸。乍看去竟似一尊失了生气的玉像,连胸口的起伏都微不可辨。
她一步步挪近榻边,望着病骨支离的生母,泪意涌上眼眶。蹲身探她额温,竟烫如炭火,灼得指尖一颤。
“小娘病得如此重,为何没有请大夫?”
“如何没请!”青琪抹泪道,“大夫都说小娘是急火郁结、气血逆行,这才呕血。如今高烧不退,脉象散乱,只怕……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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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凶多吉少啊!”
“那就没有医治的法子吗?”
青琪道:“大夫说了是心病加身,寻常汤药根本压制不住。如今唯一的法子,便是用血参吊命,能大补元气,生津止渴,或许还能护住夫人的心神。
“只是这血参太过珍贵,尤其是年份足的血参,寻常人家根本难以得……”
血参?
沈卿婉心中燃起一丝希望,沈家好歹算是官宦人家,府中库房万一有呢?她当即起身,去寻贾氏。
荣安堂内,主母贾氏斜倚在贵妃榻上,听闻她的来意,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一句:“没有。”
沈卿婉不信,她直言道:“母亲既未翻查药材账册,也未传唤管库房的李嬷嬷,单凭一句‘没有’便要搪塞女儿么?”
“放肆!”贾氏大喝一声,“你虽嫁给了孟玦,但在沈家,还轮不到你耍横——”
正说着,沈阶散值回家,见到沈卿婉,他道:“你不在孟家好好待着,跑回来做什么?”
沈卿婉“扑通”跪下,向他道:“小娘病重,急需血参续命,求父亲发发慈悲,救救她!”
沈阶看了一眼贾氏,又看向她,沉声道:“家中确实没有血参,你不必再求。”
“怎么会没有?”,沈卿婉目光扫过堂内侍立的丫鬟仆妇,又看向贾氏与父亲冷漠的脸。
只觉得满室的人都像庙里的泥胎神像,平日里受着香火供奉,真到需要伸手救人时,却个个冷眼旁观,铁石心肠。
她惨然一笑,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是真的没有,还是你们根本不想救?”
“啪”的一声脆响,沈阶的巴掌狠狠甩在她的脸上。她被打得一个趔趄,嘴角渗出血丝,耳边嗡嗡作响。
“你如今是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沈阶道:“是以沈家女儿的身份来质问我,还是以孟氏夫人的身份来兴师问罪?
“若以沈家女儿身份,这一掌便是教你何为尊卑;若是孟氏夫人——”
他冷哼一声:“你母亲怎么得的病,你心里难道不清楚?若非你在孟府经营不善,连个男人的心都抓不住。
“何至于让风言风语传到你小娘的耳边,如今你还有脸回来质问我?”
沈卿婉捂着脸,不再多言,这一巴掌算是让她看透了,无论沈家有没有血参,都是不可能拿血参来救她的小娘。
她想起孟家乃是侯府,或藏此药,便匆匆赶回孟府,命人取来药材簿细查。翻至末页,果见一行小字:存十年血参半支。
去岁孟母初至颍州,水土不服头风发作,京中本家特调血参来用,余下半支存库。
沈卿婉看着记录,心里松了一口气,命人取来,打开盒子只见半支通体泛红、形状饱满的参体静静躺在其中,隐隐透着淡淡的药香。
她刚要命人送去沈家,却见常嬷嬷寻了过来,她心中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娘子,老太太这两日茶饭不思,头风病突然加重,浑身乏力,气血亏虚得厉害,大夫说,必须用血参进补!
“奴本要去库房取那红参,那边说你取走了,可在你这?”
沈卿婉僵硬地点了点头,整个人如坠冰窟。
怎会这般巧?
怎偏是此时?
她喉间哽塞,一字难言。
一边是生身之母,命悬一线;一边是夫君之母,托她照看。
府中唯一可救命的血参,该予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