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玦话音刚落,官署内顿时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正咬了一口自家媳妇带来胡饼的周明远讪讪一笑,先是斜着眼,悄悄打量了一眼王氏的神色,王氏神色淡淡的,好似并未将孟玦的话放在心上。
他不由地松了一口气,食不下咽地嚼着那硬邦邦的胡饼。明明家里有厨子,可王氏偏爱自己动手,可苦了他嘞。
他好不容易将那硬得跟石头一样的胡饼嚼软,吞下去。正欲喝点红豆汤送下去,只一口,差点喷出来,这是放了多少糖?
甜得发腻!
他望了一眼孟玦,想着要不趁此机会打消了王氏送吃食的念头,他这般想着,偷偷觑了王氏好几眼。
王氏冷不丁地转过头,盯着他道:“怎么了?饭菜不合胃口?”
周明远拨浪鼓似摇了摇头:“怎么会?只是天气这般热,娘子这般想着我,为夫感动还来不及呢,只是……”,他朝孟玦那边努了努下巴,给王氏递了个眼神。
王氏冷哼一声。
周明远不敢吭声了,罢,罢,没准那孟玦家送的饭菜也是如此,他这般安慰自己。
回话的小吏不敢不传孟官人的话,也不想得罪孟家娘子。虽说孟官人与孟家娘子有些生分,可说到底人家才是一家人。
万一后面又好了,苦得可是他这个跑腿的。思来想去,他决计不做这得罪人的活,他谎称肚子疼,将话递给了在门房的绿松。
午时日头正烈,官署前空空荡荡的,连个树荫都不曾有,含香拿着帕子替沈卿婉擦了一回汗,嘟囔着:“早知道就拿把伞了……怎么这么长时间还没出来……”
正絮絮叨叨抱怨着,见原先那个小吏不见了,反而是孟玦的贴身长随绿松出来了。含香狐疑地将人打量着。
绿松挠了挠头:“郎君让娘子回去。”,他声音越说越小。
含香听完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就要拉着沈卿婉离开,“这么大热的天,眼巴巴地跑过来晒太阳,还不如在府里待着省事。”
沈卿婉将她拉住,侧过头对绿松柔声说道:“我不进去了,劳烦你将这食盒送进去,都是些消暑的吃食,今个天热,寻常吃食未必能称心。”
隔了一会,在走廊上,绿松拎高食盒,眨巴着眼睛看着食盒,他怎么就答应了?
诶……他轻轻叹了口气,他肯定不能再折回去,只能硬着头皮提着食盒往里值房去。
孟玦彼时正翻阅着《氾胜之书》,见他提着一个三层褐色食盒,按在纸页上的手一顿,眉毛一耸,漆黑的眼瞳格外摄人。
绿松忙将食盒放在案角,反手就把自己衣襟袖袋都翻了出来,连袖口都掀给孟玦看:“郎君明鉴,小的没敢收娘子半分东西!
“只是娘子心疼郎君,怕今儿暑气重,您没胃口,特地做了消暑的吃食。
“小人听着娘子这般说,又想着那公厨大热天送来的还是些热饭,小人念着郎君,这才拿了进来。”
孟玦的目光落在食盒上,他沉默片刻,指尖在案上敲了敲,终究没再斥责,只淡淡道:“放着吧。”
绿松见他松了口,勤快地揭开食盒,“郎君还未用饭,不如先将午饭用了。”
只一打开,绿松小声惊呼。
引得不远处的周明远也探过脸来瞧:那食盒第一层,是碧莹莹的槐叶冷淘,是槐叶汁和面制成,又过了凉水,点缀着一点樱桃酱。
第二层是花朵形状的莲子糕,糕体雪白,撒了一点淡黄色干桂花,更添一层风味。
最下层摆着只白瓷碗,去了壳的绿豆熬得沙软,浮着几粒融了一半的碎冰,碗底还卧着片新鲜薄荷,暑气似都被这碗汤压下去几分。
啧啧!
周明远露出贪婪的眼神,啧啧,这手艺——比那云香楼也不差,再垂头看着手里的胡饼,愈发觉得难以下咽。
他心中暗叹,人比人,比不得嘞,韫白可真是有福气。
不单是他这般想,另几位值房里的官员,眼角早瞥见了食盒里的景致,也忍不住凑了过来,“孟君好口福,这槐叶冷淘做起来可是要废一番功夫……”
“这莲子糕做得精致又小巧……”
孟玦闻言,头也不抬地说道:“你们若是喜欢,便分着吃了吧。”
侍立在一旁的绿松拿着食盒盖愣了一下,张大嘴巴回看了孟玦一眼,这可是娘子的一番心意!他心急地丢了好几个眼色,示意不妥。
孟玦却只当看不见,绿松见他心意已定,也不好阻止,只能默然看着。
他猜想着郎君还在意那日的话,以为这些都是娘子用来讨好他的手段。可若真的只是手段,为何不去云香楼买现成的?
那岂不是更省事吗?
“韫白既如此说了,那我们恭敬不如从命了。”周明远和几位大人一同分用了食盒的吃食,那莲子糕尤其受欢迎。
周明远本想慢慢品尝,一转眼,就剩了两个,也不顾得君子风度,一手捞了两个。
“周通判不是有自家娘子带来的吃食吗?如何与我们这些孑身的人抢吃的……”,说着还拍了拍周明远微微凸出的肚子。
周明远翻了个白眼:“你这么惦记我家的吃食,待内子明日她来送饭,我全留给你,可好?”
他说完,便觉得屋内静得异常,旁边绿松使劲给他打着眼色,他还没反应过来,便觉耳朵一痛,整个人被揪着耳朵,提溜起来。
原是早已出去的周夫人折回来拿帕子,刚进门就听见这话,“你嫌弃我做的饭不好?那你以后别吃了!”
“别介啊,夫人,我那不是……”,他压低声音,附耳道:“说点好话,奉承上官吗?论手艺,绝对是娘子更胜一筹!
“夫人,可以先放开我了吗?”
王氏松开手,眱了他一眼道:“行,给你留几分面子,回家再说。”
王氏撂下话,同女使往外走,刚到正门,便见一道倩影上了不远处的马车,慢慢悠悠地走了。
王氏偏着头问道:“那位便就是孟夫人。”
小吏回说是。
“瞧着倒不像外头传的那般……是个狐媚惑主的。”,王氏没由来地说了一句。
身旁的女使奇了怪道:“娘子不过只见了一面,如何这般见解?”
王氏并未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是道:“她那手点心做的倒是不错,我瞧夫君甚是喜欢,若是以后有机会,可以请教一番。”
***
在回程的马车里,含香拿着团扇“呼呼”地扇着,仿佛扇的不是风,而是看不见的某个人。
沈卿婉自是察觉到她的情绪,好笑地朝她望望。
“娘子您还能笑出来?一早上伺候完老夫人,就在小厨房待了整整一个上午,辛辛苦苦做了吃食送过来。
“主君倒好,连官署门都没让您进……”,说着,含香话音降了下来,气得委屈。
沈卿婉垂眸瞥了一眼旁边空空的食盒,温声道:“他那话倒也没错,衙署是办公之地,往来皆是同僚属吏。
“我一个外女进去,确有不妥。再者,那羹汤糕点都见了底,我过来,本就是为了送吃食,又不是为了旁的,见与不见……也没有那么重要。”
含香听了,愈发为自家娘子感到委屈,这事若搁别的娘子身上,就算不当场闹起来,也要憋着一口气。
哪像沈卿婉,受了气,还要替主君百般譬解。
这样好的性子,倘若嫁给普通人,略略经营一番,都是别样一番光景。可偏巧遇到孟玦。
那孟官人当官自是明镜高悬,晨兴夜寐,可论起为人夫……
含香默然,若是娘子没有去县主寿宴,那娘子和陈家郎君……既知根知底,那陈公子对娘子也是有情有义的。
她仔细想了一想,不由地又替沈卿婉感到心酸,眼眶也微微泛着红。
含香扭头偷偷揩了揩眼角,吸了一口气,转而问起别的,“不过说起来也怪,本以为主君不爱甜食,没想到那甜的莲子糕七八块,竟吃得一块不剩,娘子是如何得知主君喜欢甜食?”
沈卿婉听着含香的问题,思绪飘回到沈宅。彼时,孟玦还未曾像现在这般忙碌,下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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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会与她一同陪着孟老夫人用饭。
孟绾,便是孟玦的胞妹,喜甜。若是孟绾过来陪老夫人用饭,厨房便会多做一道甜味膳食。上菜时,老夫人身边的常嬷嬷特地将甜菜放在姑娘那边。
孟玦虽然一言未发,可她就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神中的波动,直觉告诉她,孟玦也是喜欢甜口。
她试着猜想,或因嗜甜有损其威仪?所以他才不说,也忍着不吃。
这么一想,倒是……蛮可爱的,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她仿佛知道了他的小秘密,内心觉得更亲近了几分。
自那日官署送食后,沈卿婉便每日换着花样做了午食送到官署,一连半个月,未曾间断。
这日晨起,天便阴得厉害,到了午时,竟淅淅沥沥下起大雨来,雨势越下越急,打在青瓦上噼啪作响。
因这大雨,公厨的饭迟迟未送达,周明远饿得前胸贴后背,他有气无力地趴着桌案上,闪着目光看向孟玦,“弟妹今日也不来了吗?”
孟玦抬眼瞧了一眼窗外的大雨,打着院里的枝叶胡乱颤着,淡淡道:“她今日应当是不来了。”
这些日子他皆宿在书房,有意冷着她,想来她也察觉了,自是偃旗息鼓了。
不过一息,绿松提着食盒,跑进来掇着肩气喘着道:“郎君,娘子送饭来了。”
孟玦愣了一下,又听他道:“今天雨大,前面的北洛街积了一层水,车夫没注意水洼下有一凹陷处,车辋断了裂开,差点翻了车。
“后面的路都是娘子亲自走过来的,裙摆都湿透了。”
绿松一面说,一面打量着孟玦的神色,说完后,见他神色依旧淡淡的,只觉郎君也太不讲情面了。
他想着郎君一时不会改变心意,还不如快快返回,告知娘子,让她早些回去。
绿松刚扭身出去,却听孟玦开口道:“等等——将她请进隔壁东值房。”
孟玦作为从四品转运副使,本应该有自己的值房办公,只因他为了便于公务,随时可以和其他官员沟通商议,便没有使用,而是在正房和大家共用一个值房。
绿松呆了一下,待反应过来孟玦说了什么,立马没了人影,郎君果然还是心疼娘子的。
东值房。
沈卿婉坐在胡床上,褪去湿透的鞋袜,弯着身,拧着湿重的裙摆,裙摆上面的鸢尾花像是被雨水淹透了,蔫着脑袋,“滴答滴答”落着水。
待不再滴水,她两只手撑在胡床上,一双白山茶花似的玉足悬在胡床上,轻轻荡着,她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房间。
除了她这会坐着的胡床,便只有一张桌案,一张官帽椅,还有一个书架,上面搁了一半的书籍和卷宗,除此之外,再无其它。
这便是孟玦处事的地方吗?
她头一次来,感觉像是闯入另一个世界,有些惶惶,又有些隐秘的开心,她好像又接近了孟玦一点。
孟玦进来的时候,便瞧见自己的妻子像是林间的雀,转着脑袋,东瞅瞅,西看看,仿佛这个房间有什么新奇的玩意。
看见他进来了,原本嘴角高高扬起的弧度,渐渐平了几分,依旧是带着笑的,是温柔得体的笑。
孟玦告诉她,他派绿松同含香回去取干净的衣裳,又叫小吏去修马车,等会雨停了,便可以回去了。
沈卿婉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轻轻地道了一声谢。
她本来是想送饭的,没想到反而给他添了这么多麻烦,她咬了咬唇,心中生出了些许懊恼,余光里瞥见他正盯着自己。
她立马正了正神色,不再晃着脚,而是规规矩矩地坐着,将脚并拢,她赤着脚,有些不大好意思。虽然她与孟玦已结为夫妻,可除了第一次的“意外”,她们再未曾亲近过。
她心里总觉得有几分羞涩,脸上浮着她自己未曾察觉的绯红。
屋子不大,一眼便可窥净全貌,她的一举一动他皆看在眼里。在昏暗的房间里,那双玉足是黑夜中的萤火,总是不经意地吸引着行人的目光。
他忽然感觉有些饿了,转头看见桌案上的食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