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芜院坐落在沈宅最角落的一处,碎石铺的羊肠小道长满了细细高高的杂草,远远便能嗅见一股淡淡的药味。
卧房内素色绫帐半垂着,帐内斜倚着位妇人,年方三十余,面如纸薄,只两颊透着点久病的苍黄。
惟一双眉眼还存着年轻时的韵致,眉峰虽淡,却依稀有柳叶的形状,眼尾微微上挑,只是此刻蒙着层病气,像被露水打蔫的海棠。
她嘴角沾着那么一点褐色药渍,正漫不经心地擦着,目光却定定黏在窗外,一刻也不肯移开。
直到听见院外传来轻碎的脚步声,来了——她脸上不自觉抹上笑,那笑意从眼角慢慢晕开,连带着苍白的面颊都添了几分活气。
待门外身影刚露半角,她便撑着锦被想坐起来,“我的婉儿总算回来了!”话音未落,眼眶便漫上红意,连带着原本黯淡的眸子都湿得发亮。
沈卿婉对于沈家并无什么感情,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的生母,她膝下无子,又无可依仗的娘家,在沈家也不受宠。
她走到床前,蹲下身子,伏在陶氏床沿上,伸出手攥住陶氏的手,脸枕在锦被上,抬眼细细打量着陶氏的脸色。
是比她离府前好了不少,那原本枯黄的面色白了几分,不似先前那般灰败,连眼尾的病气都淡了些。
“小娘,您今日看着精神多了。”她望了陶氏许久,才坐起身,目光扫过案头摆着的药碗,又转向立在旁侧的青琪,她是陶氏的贴身女使。
“这几日的汤药,还是按先前的方子煎么?可有添减药材?”
青琪忙上前半步,垂眸轻声应道:“五姑娘放心,如今的汤药府内每天都按时送来,不敢耽搁。
“老爷自从姑娘出阁,日日打发人来问安,汤药里的人参、当归都是拣着上等的药材配,不曾缺过。”
说着,她顿了顿,想到了从前的事,不禁感慨道:“先前姑娘还没嫁时,为着娘子的药,可是愁人。
“不分昼夜地绣着那香囊,调着香饼子……一开始,那香铺瞧姑娘没什么名气,死活不收。多亏陈郎君……”说到此处,方觉失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无声地带过了一些事,“……如今可好了,再不用姑娘做香去换药了。”
沈卿婉回头望了青琪一眼,“如今我嫁得很好,母亲的日子也好起来了,过去的往事也不必提了。”
陶氏虽偏居一隅,但也听了不少府里的风言风语,想着虽嫁给了孟家那样好的人家,可到底门不当户不对,难免受委屈。
“去了那边府里,没受什么委屈吧?那位孟官人待你可好?孟家对你如何?”
沈卿婉握着母亲的手,“娘您放心,我没受什么委屈,官人他很好。”她说着,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酸涩,只把笑意递到脸上,“府里的人见他看重,自然也不敢慢待我。”
旁边的含香听着这话,隐隐红了眼眶,若真如姑娘说的这般好,那该多好啊。
只有她才知道姑娘在孟府过的什么日子,却只能在心里替姑娘打抱不平。
陶氏靠在引枕上,脸色比先前又亮了几分,“听你这么说,我这心才算真放下来。我也曾打听过,那孟玦是个稳重知礼的,你又是个温柔敦厚的性子。”
陶氏端看着自己女儿,笑着道:“论模样,也是万里挑一的。倘若那孟玦对你冷淡,那便是他的问题,指不定就是不喜欢女人……”
沈卿婉听着母亲的话风说到后面有几分不正经,赧红了脸,“小娘,你又取笑我了。”
陶氏格格笑了几声,又与她拉了一会家常。
日头都斜过窗棂了,树影在地上拖得老长,帐内的谈话声有一搭没一搭地,像是马头琴拉着悠远的调子,倾诉着无尽的眷恋,不肯停歇。
忽闻院外女使轻声回话:“姑娘,大娘子打发人来催你回去。”
沈卿婉握着母亲的手一顿,她先替母亲掖了掖被角,才轻声道:“小娘,那我先回了,过几日再来看您。”
她说着拿出一个小巧的香囊,蓬红色的罗缎面,上面绣着两朵青棠,针脚细得像画在布上的,凑近还能闻见淡淡的草药香。
“这是我前几日闲时做的,装了些安神香,您夜里睡不着就放在枕边。”她把香囊递到陶氏手里。
陶氏接过香囊,“你这绣工越发好了,这花的瓣子都透着活气。”又放在鼻尖轻嗅,眼神里添了几分欣慰,“这香也配得好,比先前更细润些,可见没把制香的本事丢了。
“虽是嫁了人,可靠别人,终究是一场赌博。好歹有一份手艺傍身,便是以后……”陶氏说到此处,想着沈卿婉如今刚嫁人说这些不吉利,便不再多说。
她想她的婉儿是个聪慧的孩子,这些话,不用她多说,她也会明白的。
原是还有些多话要叙,许多事要交代。可时间不待人,前院着人又催了一遍,沈卿婉不好耽搁,只得不舍地一步三回头,待出了院子,加紧脚步往前院赶去。
陶氏见沈卿婉走远了,掉过脸去悄悄地问青琪,“你说婉儿刚才说的可是真的?”
青琪顿了一下说道:“那位孟官人确是名声不错,应当不会苛待姑娘。”
静了片刻,陶氏不知想到了什么,急声道:“之前我病着,一时起不了身,婉儿的婚事不曾搭过手,什么也没给婉儿准备。
“一会你将柜子里早就备下那两匹秋香色锦缎拿出来,再将我那楠木小匣子里的金银细软悄悄塞进去。
“可仔细一点,别被她发现了。婉儿成了那孟家的媳妇,以后要当家做主,她性子软,手里头再没点东西,怎么能管住下面的人?
“想来那贾氏给不了她多少,只能我这个亲娘给她打算……”
“可娘子,那匣子里可是您的全部的家当,都给了五姑娘,以后……”
“以后?”陶氏冷笑一声,打断了青琪的话:“如今婉儿已经嫁出去,这沈府还能拿什么钳制我,我这条命,横竖活不长了!
“再说沈阶那老东西如今看在姑爷的面子上,量他也不敢怠慢我,我可要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将他磋磨一顿。”
青琪“哎呦”了一声,上前虚掩着陶氏的嘴,心中暗道自家娘子还是这么不稳重,这一口一个老东西,叫人听去了,可还了得?!
“怕什么,那老贼,当初他差点害得婉儿万劫不复,我是真想掐死他和他同归于尽。”她说着,掇着肩气喘。
青琪替她顺着气,“娘子莫要生气,五姑娘吉人天相,已经出了沈家这个虎穴,以后定会好好的。”
***
回程的马车里,马车轻轻晃了晃,连带着马车里的人像坐在游湖的泛舟上,飘飘荡荡的。
沈卿婉一想到母亲的病情好转不少,日子也比之前好过了不少,顿觉心府轻快,那逼仄的马车都觉宽敞不少。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孟玦,因为孟玦,所以她能从沈家脱离出来,因为孟玦,所以小娘的日子好过起来。
孟玦就像她的本命佛,苦了那么多年,遇见他,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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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渐渐变得好起来了。念及至此,她偷偷地瞥了孟玦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只一眼,心头跳得厉害。
她忽然想到青琪的话:“姑娘跟姑爷好好相处,夫人才能放心,在这沈府的日子也能好过一点。”
她从帘子里漏进来的光线判断着时辰已经不早了,想必孟玦应该不会再去官署了。
一会回到府里,她要不要主动开口留他,她指尖绞着帕子,竟连呼吸都轻了些。
正琢磨着,马车忽然慢了,想来是快到府门了。她忙坐直身子,跟着孟玦下了马车,她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
青石板路泛着冷光,她攥着袖角的手心里沁了点汗,不敢看他,眼角带着一点对方的衣服与移动的脚。
在一处岔路,她见孟玦要往另一处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极轻极轻地问:“今日……夫君要不要去我房里歇着?”
话刚出口,孟玦的脚步顿了顿,却没转身,只侧过半张脸——月色落在他的眉骨上,另一半脸隐在树影里,瞧不清神色。
他打量着自己的妻子,五官秾艳,神色又是那样的纯真无害,若是没听见那样一番话……他也许真的会以为她是个温良之人。
也许日子久了,两人相熟,他便能渐渐接受她成为自己的妻。
可如今他知晓她是怎样一个表里不一的人,怎样一个不择手段攀高枝的人。又如何能将这样的人视为妻,与之亲近。
他语气淡淡的:“书房尚有公文未批,今夜会歇在书房。”
沈卿婉的心轻轻地一沉,只当他真的忙于公务,心里有几分遗憾,几分不好意思。抬起头,正欲说些保重身体的话,猝不及防闯进对方的目光里。
她一怔,总觉得刚才那一眼带着一点冷意,可再仔细望过去,望着那半隐在黑暗里的侧脸,瞧不出半分情绪。
她心里打了个转,又觉得许是自己多心,温声道:“那……夫君也要顾及自己身体,别太累了。”
孟玦没再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便转身继续往书房走。
沈卿婉回了自己院子,只稍坐了一会,念着孟玦一大早便去了官署,后面又马不停蹄陪她归宁,这会还要去看公文。
做丈夫的如此勤勉,她这个做妻子又岂能偷懒。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便亲自去厨房熬了莲子粥,唤人送了过去。
孟玦只看了一眼那莲子粥,便叫人先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一放便是一晚上,那热气氤氲的热粥转天便成了黏黏糊糊的凉粥,最后被倒在泔水桶里。
***
归宁过后的几日,孟玦初时晚间尚还归府用膳,到后来便常常至夜阑人静方回。
此时暑气渐盛,溽热浸人,沈卿婉心中不免牵挂:一则忧他日夜操劳,恐伤了脾胃精神;二则又念及官署膳食粗简,未必合他口味。
这日便亲手细做了几样吃食,清润解暑,又亲自乘马车,送去官署。
沈卿婉与门口的小吏说明了来由,小吏转身去值房通报。
彼时值房内,周明远的夫人正打开食盒,一碟一碟端着家里做的吃食。
小吏进来告知孟玦,孟夫人带了食盒就在官署门口等着。
周明远听见了,笑骂了一声:“孟官人的夫人你们还通报什么,还不赶快将人请进来……”
话音还未落,便听孟玦淡淡道:“官署乃断案理事之所,非后宅叙话之地,妇道人家往来穿梭,不合规矩,让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