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婉不解其意。
她来时听绿松说起,今日大雨,公厨还未送饭,孟玦此刻还未用过饭,既未用饭,为何久久不用饭?
她疑惑地看着他,又不好直言相问。
她感受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是孟玦在盯着她看,那眼神仿佛在问“你想说什么?”,沈卿婉脑子一空,飞快地报了一遍菜名。
说完,她脸一红,抿着嘴,感觉自己犯了个蠢,也不知孟玦会怎么想她?她略略偏过头,用余光打量着孟玦,恰好与他看过来的眼神对上。
孟玦背着光,神色晦暗难辨,她只觉得他异常沉默。
孟玦瞧着妻子的小动作,也自然感受到她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期待着什么。
他不知道绿松是如何与她说的,教她误会。他本该告诉她,他从未用过她做的吃食。但触及到她那灿然的眼,他解释的话一下子竟说不出来。
他默然望着那食盒,一件事,若只是偶尔做一次,不过是兴致偶然,而持之以恒……便不能兴致一词概括。
若非有心,便不会大雨天也不间断送来;若非有心,便不会换着花样亲手烹制。
孟玦并非草木,这些天沈卿婉的举动,让他的心里也是有那么一丝动容。
他虽未打听过她的事,但那日归宁,他总归看出一二——她在沈家过得并不好。
他出生侯府,后宅里面的勾心斗角他也是见识过的,向上攀附,算是求生之举,虽用错了手段,但这些日子他瞧出她也算安分守己,恪守妇道的一个人。
她本性是不坏的。
他思索了一会,决定装作糊涂,将此事揭过,他打开食盒盖,将里面的菜品的一一拿出,一碗鸡汁闷笋丝,一碗梅花汤饼,一盘桂花糖糕。
他先夹了那糖糕,软糯香甜,桂花的清香十分浓郁,不知不觉就多用了两块,似乎是感受到什么,他蓦地抬起头。
沈卿婉见他喜欢自己做的点心,心中欢喜,一时忘了情,就这么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见他蓦地抬头望过来,就这么毫不掩饰地撞进他眼里,她呆了一下,连忙掉转过脸,装作看窗外的雨。
孟玦几乎将那一盘桂花糖糕全部吃完,他知道她的手艺好,官署里的同僚用过她的点心无不称赞她的手艺。
只是他带着偏见,从未尝过,如今吃了一回,以后恐怕再难戒断。
下了半天的雨终于停了,铅色的积云不知何时散了,只留下澄明的灰蓝色天幕。
一炷香后,绿松带着含香匆匆赶来,孟玦用完饭,去了值房。
东值房内,含香侍候着沈卿婉换了干净的衣裳,她与孟玦打了招呼后,便乘车回府。
绿松望了望沈卿婉的背影,又瞧了瞧孟玦,他总觉得郎君对娘子的态度有了不一样的变化。
后面证明他确实没想错——
自那日后,沈卿婉还是日日送饭,不过郎君不再拒绝,而且还叫他请娘子进来。
不过娘子拒绝了,说官署重地,她确实不方便进来打搅。
绿松只得讪讪一笑,心中暗暗祈祷,她可千万别撞见其他大人的夫人来官署的场面。
***
转眼到了这年五月。
颍之地邑,地处章江和贡江汇合,曰为“浮城”,水无所去,多有水,尤其端午时节,发多汛情。
孟玦去年秋季任职颍州,恰逢大丰年,无灾无害,乘人之有余,及其暇时,劝督各乡居民修筑河堤,以防来年水患。
今小雨连绵已半月有余,孟玦心有所感,与官署诸位大人商议,决定亲自去各县农业圩田区巡视一番。
有人道:“大人心系河防,实乃百姓之福,只是……这细雨朦胧,景致颇佳,怎会成汛,大人多虑了。”
“虽说前岁有过洪涝,但去年风调雨顺,年末大人一来就加固了,定然不会再出岔子。”
两个人一递一声说话,孟玦不做声,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
他们又看向能说会道的周明远,希望他能劝住。去了下面,好处是没有的,路程是要兼赶的,到时候泥点子打到衣服上,又要多一笔额外的花销。
周明远看懂了他们的眼色,他自是也不想受那个罪,只是他深知韫白秉性,若是直言,只会白费口舌,只能另寻了个话头,“听说隔壁通州,那边闹了起义。”
有人应道;“是听说有这么一回事,不过朝廷可派了大人物来平事。”
周明远接话道:“通州与颍州相邻,保不定要来这面消遣几天。孟转运使不若留在颍州,到时候尽地主之谊,招待人家。”
孟玦闻言,也偏过头来看他。
有人见问:“谁呀?”
“陛下的小舅子,军马司副指挥使季泽,季怀清!”
有人不解地问道:“他去的通州,为何周通判觉得他一定会来颍州?”
不待周明远回答,自有人抢着答了:“颍州最大的世家便是季家,马上端午了。那季泽肯定要顺道回来看看家人。”
“听说这季泽今年不过是舞象之年,就是从三品的官员,可真是年少有为。”
有人冷笑道:“不过是仗着祖辈荫庇得来的功名,与其羡慕他,不如怨自己未投个好胎。”
孟玦见他们越说越远,与政务毫无关系,咳嗽了两声,将话题拉回正轨。
孟玦见他们不愿下乡巡河道工程,他也不恼,只淡淡一笑:“既诸位公务繁忙,那便罢了。”
他派绿松唤了小吏备了车马,准备只身前往。
才坐到马车,外面传来周明远的声音:“韫白且慢!”
只见周明远上前两步,拱手笑道,“咱们同属一府,皆是此地父母官,河道安危关乎百姓生计,岂有让韫白孤身前去的道理?”
他身后还跟着数位同僚,纷纷附和:“周兄所言极是,我等愿与转运使同往。”
一行人当即动身,不消半日便到了最近的惠和县。
原本该直奔闸口查看汛情,为首坐着孟玦的马车却拐了个向,奔到另一处地方。
周明远在后面的马车上,眉头渐渐蹙起,他掀了掀轿帘,望了望两旁的田埂,又捻着胡须默算片刻,忽然心头一跳——这路,分明是通往官仓的方向!
他猛省道:“原来巡河是假,查官仓才是真!”,他没想到孟玦还在查之前的籴米一事,他默然着,把那满腹的惊疑按捺得严严实实,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一行人到了官仓门口,把守的除了小吏,连县丞和主簿几个官老爷也一道守在那,像是提前得了风声,等候着他们。
孟玦眼神暗了暗,知走漏了风声。可他料定这短短半日,纵是有人要掩盖猫腻,也断断来不及周全,遂冷着脸一挥手:“进去查。”
那县丞忙不迭地迎上来:“孟官人真是体恤民生,亲自来查这官仓。官人这般勤政爱民,真是我等治下百姓的福气!”
又凑上前,压低了声音道,“下官已备下薄酒,就等官人查完,也好为官人接风洗尘。”
孟玦只当没听见,径直往仓里走。身后周明远笑盈盈地接了话:“县丞有心了。不过我等今日有公务在身,酒饭之事,还是先搁一搁吧。”
县丞脸上讪讪的,却也不敢多言,只得跟在后面赔笑。
官仓里头倒也敞亮,四处都透着一股子干燥气,地上铺着厚厚的芦席,连一丝潮气都无。孟玦踱了两步,忽开口问道:“近日天气如何?我等查完此处,还要去河堤看看汛情。”
县丞忙回道:“回大人的话,近日皆是晴空万里,一丝雨星子都不见,天干得很呢!”
孟玦闻言,目光落在墙角堆着的斗上。他掀开覆在上面的麻布,伸手便往里头探去。指尖触到的米颗颗饱满莹润,是今年新收的上好粳米,带着几分湿润。
他轻轻一捧,米簌簌地从指缝滑落,有几粒还粘在他手上,他抖了抖手,再看那县丞,早已敛了笑容,眼神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
孟玦盯着他紧绷的脸看了半晌,一言不发,只将手往米斗深处又探了几分。待抽出手时,掌心里并无米粒。
县丞瞧着这一幕,偷偷松了口气。
孟玦淡淡道:“既无甚不妥,便随我去河堤看看吧。”
一行人出了官仓,孟玦走在最后,悄悄捻了捻指甲缝里残留的几粒陈米。那米带着一股陈腐的霉味。
他心中已然明了:这官仓的米,竟是新米盖着陈米,新米还是外面运来的米,做的是掩耳盗铃的勾当。
此刻点破,如上回一般,也不过是抓几个小吏顶罪,根本动不了背后的人。
倒不如暂且按捺,待寻到确凿证据,知晓籴米去了哪里,再一网打尽。他定了定神,快步跟上了前面的众人。
***
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雨,那雨丝像是银针,在院中的绿植中穿针引线,忽而长,忽而短。
沈卿婉正坐在窗前绣花,素白的绷架上,几枝艾草已绣得初具模样,绿线勾叶,黄线缀花。
含香右手支着一把伞,左手揽着一个竹制的篮子,里面盛艾草、菖蒲之属。她直冲冲地往台阶去,溅起的水花,濡湿了她的裙角。
她站在窗外,将手中的篮子往前一送,“娘子瞧瞧,这艾草、菖蒲如何?”
沈卿婉抬眸,目光落于篮中艾草,见其碧色如新,枝叶扶疏。她将手中的针线暂且搁下,用手轻抚篮中之物,问道:“今日府中也采买了不少端午节物,瞧着都没你买的好,何处购得的?”
含香微微挺着胸,有点骄傲地说道:“可不是买的,是别人送的。
“原是出去买百索和香糖果子,路经留香坊时,那穆掌柜正送着客出门,见我路过,硬拉着我叙了一会话,临了便将这篮东西塞给了我。”
沈卿婉捻着艾草的叶子的手微顿,又问:“想必她还说了别的话吧?”
含香闻言,“咦”了一声,忙问:“娘子怎地知晓?那掌柜说,端午将至,想请娘子再做些艾草香包,说去年娘子做的,卖得极好呢。”
沈卿婉隔了好些时候没有开口。
含香道:“娘子本就爱做香,卖了香包还能得些体己钱,为何不答应?”
沈卿婉道:“我如今已是他人妻,夫君他又是为朝廷做事的,再抛头露面做这些营生,恐对他声名有碍。”
含香撇了撇嘴:“娘子整日只替主君着想,他却何曾念着娘子?成婚近两月,他竟未踏足娘子房内半步。老夫人也日日因这事,罚娘子立规矩呢。”
沈卿婉替孟玦解释道:“他并非故意冷落,不过是案牍劳形罢了。”
含香不再说此事,另道:“那我是否要明确回绝穆掌柜?告诉她娘子此后不再卖香了?”
沈卿婉想了一想:“从前她帮我甚多,若不是早些年她愿意收我这个没名气的香师的香,我和小娘哪能撑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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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来来往往也七八年了,我这婚事来得突然,与她的合作也断得突然。这两个月还未曾有机会与她说清,既然她开了这个口,我便做些香包也无妨。
“到时候我亲自去送香,与她说清。”
说罢,沈卿婉取过纸笔,纤指拈毫,将所需的香料一一列于纸上,她折好单子递与含香:“你且按此去买,莫要遗漏。”
含香接了单子,走出清轩院,一面走,一面认着单子上的字:薄荷,艾草……陈皮。
她目光落在陈皮上,脚步一顿,扭头看了一眼院门,她记得当初沈卿婉说过,陈皮当属陈家药铺的最好,陈化最佳,味道浓郁。
可是……陈家。
她捏着单子的手紧了紧,罢了,不过一位香料罢了,其他家的也都一样。
待含香购得香料归来,沈卿婉已将绣绷收起,案上摆好了碾槽、筛罗等制香的物件。
待接过含香所购香料,她自然也注意到了那陈皮与往日的所买的不同,她没有多言,如往常那般,将香材去杂,切段,然后磨碎。
再取过细筛,将研好的香料一一过筛,粗细均匀,无半点杂质,装入备好的瓷瓶中。
含香知道沈卿婉制香喜静,不喜别人打扰,便搬了个圆凳,守在廊下,竟不知觉睡着了。
沈卿婉埋首制香,不觉窗外已浸了黄昏色,那夺目的余晖自天际落下穿过门缝,化为一条光线牵引着她的目光。
她顺着橙黄色的线望去,才觉天色已暗,唤了半天含香,才知她竟睡着了,又唤了一个女使询问,方知原来已经到了酉时。
这个时辰该是去瑞和院侍候婆母用饭。
她来不及收拾桌上的狼藉,只得匆匆赶往瑞和堂。
过去的时候,还是落了一顿说教。
沈卿婉侍立一旁,默默听着。
含香跟着暗暗叹气,孟老夫人不喜欢娘子,无论娘子迟不迟到,得不得体,她总能寻到娘子的错处。
沈卿婉为孟母布过一回菜后,外面的女使进来通报:“主君回来了。”
孟母执箸的手一顿,对着沈卿婉道:“行了,既然韫白回来了,你也坐下一同吃吧。”
沈卿婉谢过老夫人,方才坐下。
待孟玦进来坐下,沈卿婉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他,他今日去了哪?衣摆下面都脏了,面色也瞧着多了几分疲态……
正胡乱想着,忽听孟老夫人发话,“你们成婚也近两月了,总该为孟家添个孩子。如今他日日宿在书房,你也不跟着劝劝,倒显得是你不懂事,不顾周全。”话里话外,皆将矛头指向沈卿婉。
孟玦正欲开口解释些什么,却听沈卿婉从善如流地接话道:“母亲说得对,都是儿媳的错。”
他侧目看向她,瞧着她这幅宠辱不惊的姿态,就猜出她不止一次遇到母亲的刁难。
他知晓母亲不喜他的妻子,肯定不会给她好脸色。但他从未放在心上,也从未听过她向他抱怨过。
她只是默默承受。
他的心忽然涌现一股道不明的情绪,他敛了敛神,收回那繁杂的思绪,向孟母道:“母亲,此事不怪她,是儿子近日公务繁忙,总需在书房处理公文,若母亲怪罪,便怪罪儿子吧。”
孟老夫人见他如此说,只眱了他一眼,不再多言。
沈卿婉心中微动,她知孟玦最重孝道,今日竟为了维护她而反驳孟母,她的心烧了起来,将脸颊烧得发红发烫。
她低着头,缓缓平息着那奇妙的感觉,又耐不住悄悄看向孟玦。
这一看,让她瞧见孟玦的衣领下,竟有两个小红点——格外扎眼。
她忍不住多盯了两眼,孟母也跟着瞧见了,忙问:“你颈间怎的有红点?莫不是生了疹子?”
孟玦抬手摸了摸,淡淡道:“是蚊虫叮咬的。”
老夫人皱眉:“怎的不佩戴些驱蚊的物件?”
“绿松替我置办了驱蚊的香囊,只是看上去……不是很有效果。”孟玦答道。
沈卿婉听得这话,若有所思地看了那小红点一眼,心中有了打算。
待用完晚饭,她边走边想着要给孟玦做一个驱蚊祛疫的香囊。
忽然眼角闪过一片靛蓝色衣角,她脚步一顿,又猜想许是孟玦要从这边的小道绕回书房?旋而放松下来,继续走着。
待到了分道的地方,她放缓了脚步,原以为孟玦会拐向通往书房的那条路,却瞄见他仍跟在身后,似乎是要跟她一起回清轩院。
沈卿婉还来不及开心,便想到了另一件事,她的脚步再难挪动半分——屋子里调制香料的器具还未收拾起来。
暮夜的风摆弄着院中的绿芜,簌簌抖落着,又像只蝴蝶停留在沈卿婉的长睫上,又“腾”地飞去,带起一片波澜。
大夏文人以狎妓自诩风流,做诗也是以风花雪月为主。孟玦虽是文人,却并不喜风流一事,也不知他会如何看待自己制香……
“怎么了?”
她听他说话的声音就在耳边,不觉心头一震,回过脸去瞧他,竟不知他什么时候到了她背后。
来不及多想,她小声道:“夫君,我今日……身子不太爽利,许是月事来了。不如改日再……”
她的声音太轻,孟玦不得不微微俯下身子,待听清她的话后,他微微一怔。
他直起身子,视线从她红润的脸色扫到后面的屋舍,他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自己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