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的男人半掀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那双眼眸失了往日的沉静,像浸在温水里的墨锭,晕开些迷蒙的雾。
他偏过头,对着她深深地看了一眼。他胸口起伏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微哑的喘息,听在耳中竟有些勾人。
“是你……”他低声道,嗓音比寻常沉了几分,带着种说不清的黏意。
沈卿婉心头微怔,只当是他识得自己,便应了声。却见他忽然攥紧了锦被,指节泛白的同时,猛弓着腰背,像是极力忍受着什么。
“孟官人?”沈卿婉终究是放心不下,又近了两步,关心道:“可是身体不适?”
她还未及榻边,榻上之人却猛地向后一缩,背脊抵着墙壁,那模样竟像是见了什么骇人的物事,眼底的迷雾中陡然惊起些慌乱。
她被唬得定在原地,只当他是高热糊涂了,轻声道:“许是烧得厉害,我这就去请大夫来。”说罢转身要走,裙角却忽被一股力道攥住。
未等她回头,天旋地转已先至。
后背撞进柔软的被褥,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一双滚烫的手已按在了她腰侧。
沈卿婉慌乱抬眼,一头撞进孟玦的眸中。瞳仁深处像是有猛兽蛰伏,亮得惊人,一瞬不瞬地锁着她。
她心里一震,后知后觉明白了孟玦的状况。
她得离开!
她抬手抵在他胸膛,只觉掌下肌肉绷得紧实,“您这是做什么?我去叫大夫,您松手……”
对方却一寸一寸地压了下来,炙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她用力地推搡,却撼动不了对方分毫。
似是感受到身下人的抗拒,男人皱了皱眉,没说话,只是低低地哼唧起来,那声音不像平日的沉稳,倒带了几分孩童似的委屈,黏黏糊糊蹭在她耳畔:“难受……”
沈卿婉被他这声哼得心头一颤,结结巴巴道:“我,我去给您请大夫……麻烦官人放我起来。”
她再次试着推他,手腕却被他反扣住按在枕侧,那力道比方才重了数分,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她情急之下屈起膝盖去抵,手肘却不慎撞在他下颌,听得他闷哼一声,眉峰瞬间蹙起。
“我不是故意的……”她顿时慌了神,手劲不自觉松了些,可这稍纵即逝的松懈已足够,孟玦不知何时摸到了枕边散落的衣带。
再反应过来,她两只手腕已被那衣带缠在一起,牢牢束在了床头柱上。
丝绸摩擦着肌肤,带着沁沁的凉意,她挣了两下,却收效甚微,细软的绸带陷进腕间软肉,泛起淡淡的红痕。
“请您放开我……”她声音发颤,尾音都带上了哭腔,手腕被缚住的无力感让恐慌愈甚。
他却俯下身,鼻尖蹭过她鬓角的碎发,湿热的气息喷在耳廓,带着喑哑的蛊惑:“既然你来了……”他的指腹自脖颈缓缓往下移,引得她一阵轻颤,“干嘛还要跑?”
不知过了多久,苑内的花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热闹的喧嚣也逐渐淡去,唯独这里,久久亮着灯烛,传来一声声压抑,沉闷的呻吟。
***
窗外的天渐渐褪了墨色,先是东方泛起鱼肚白,接着便有霞光漫过檐角,将砖瓦染得金灿灿的。
院角那棵老槐树上,一只灰雀儿抖了抖翅膀醒转,歪着脑袋在枝桠间蹦跳,竟跃上了窗棂,小爪子在半掩的竹帘上蹬了两下,带起些微晃动。
帘内光影流转,映得妆台前人影绰绰。
县主正靠坐在圈椅上,身上松松垮垮罩着宝蓝色绫绸中衣,女使站在身后,拿着桃木梳细细为她绾发。
“……昨儿后半夜,孟官人那院里可着实热闹。”,一旁侍立的女使压低了声音回话,脸上带着几分羞赧,“那动静大得……奴婢们都没敢细听。”
县主闻言,格格笑着,带着几分促狭:“这有什么稀奇?”,她拈起枚珠花簪子在发间比了比,“孟玦至今未娶,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生得那般模样,夜里有几分动静,也是无可厚非。”
又道:“待我梳洗妥当,你们去请园子里的贵客,一同去瞧瞧这场热闹才是。”
话音刚落,她从铜镜里瞥见门口人影晃动,贴身女使玉钏脸色难看地进来,眉间拧着团愁绪。
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抬手挥了挥:“你们都先下去吧。”
待屋内只剩两人,她才转过身,问道:“怎么了?”
玉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娘娘恕罪!是奴婢办事不力……昨儿那醉春楼的蛮二娘子,明明都跟她打点好了,说好夜里去伺候孟官人,谁知她一见床上躺的是孟官人,就跑了!”
县主脸上的表情变得难看起来,冷声道:“你说她跑了?!”,那昨晚……跟孟玦在一处的,又是谁?”
那灰雀儿在窗棂上啄了几下,似觉无趣,扑棱棱展翅飞去,落在院角一株老榆树上。树下一群贵妇簇拥着位华服女子正匆匆走过,裙裾扫过青石板,带起细碎的声响。
“县主娘娘,这大清早的,可是出了什么事?”,同行的一位娘子轻声问道。
县主道:“府里出了个不知廉耻的女使,竟与人私通,我管教不严,这会正要去抓个现行,也好让府里的人都长长记性。”
“这般不知规矩的东西,是该好好教训!”
另一位娘子接话道:“若是抓到了,依我看该打板子发卖,免得污了县主的清名。”几位贵妇你一言我一语。
县主不甚在意她们说了什么,只是想着,昨夜孟玦同谁在一起都无妨,平白污了别人家女儿的清白,有了私情。这失德的名声一旦传出去,朝里那些老古板岂能容他?
到时候别说查案,保住官职都难。
到了客房门前,县主也顾不得规矩,“砰”地一声推开房门。
屋内并未设屏风,一眼便能望到头——榻上坐着个人,正是孟玦。他身上只着一件月白中衣,正慢条斯理地穿着外衫。
见众人闯进来,他抬眸扫了一眼,眼底平静无波,只淡淡开口:“县主娘娘,这虽是您的别院,可此处毕竟是我的客房。
“我并非娘娘所管的下人,亦非囚犯,娘娘这般带人擅闯,怕是不合规矩吧?”
县主道:“孟官人恕罪,原是我唐突了。只是府里有个女使不听话,与人私通,听说躲进了您这院中,我这才带人来寻,惊扰了大人休息,还望谅解。”
孟玦没什么表情地望着她,“我这房间就这般大,娘娘不妨自己看,可还有第二个人在?”
县主的目光立刻落在榻上那床微微隆起的锦被上,心头一动,缓缓走近:“谁知道呢?万一孟大人怜香惜玉,想要金屋藏娇呢?”她说着,猛地伸手掀开了被子——
被下空空如也,哪里有半个人影?
县主一愣,猛地回头望向孟玦,只见他已穿好了衣裳,正端坐在榻边。
县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转身时,瞥见墙边立着的梨花木柜,心有不甘,脚步又朝柜子挪了挪,指尖已搭上冰凉的柜沿。
“够了。”孟玦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县主这般步步紧逼,究竟是来寻女使,还是故意来寻我的不是?
“您今日带着众人闯我客房,口口声声说有私情,若这柜子里当真无人,县主打算如何收场?”
他又道:“届时我必上书朝廷,弹劾县主无故污蔑朝廷命官清白,还请娘娘三思!”
县主沉着脸,却仍咬着牙不肯罢休,猛地拉开了柜门——里面只有些乱蓬蓬的衣物,堆叠得不甚整齐,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砰!”孟玦上前一步,不等她细看便将柜门重重合上,冷笑道:“如今柜子也看过了,县主还要再搜何处?
“床底下?还是梁柱上面?难不成要将这屋子拆了,才肯罢休?”
县主被他堵得哑口无言,身后几位夫人都面露尴尬,齐打伙的上去劝了一回,她这才强挤出笑容,语气软了下来:“孟郎君息怒,原是我一时糊涂。
“听信了下人的胡言乱语,竟闹了这么大的误会,实在对不住大人。
“是我管教不严,惊扰了官人休息,改日我必亲自赔罪。”
众人见没抓到什么“奸夫淫夫”,反倒讨了个没趣,都讪讪地跟着县主往外退。
其中,沈熙悦起了个大早,见她们这边热闹,也凑过来看。她站在人丛最后,方才柜门开合间,那堆乱衣里似有一角绯红闪过,上面还缀着半朵金线绣的牡丹。
她眸光微闪,什么也没说,垂着眼帘跟着众人退了出去。
房门“吱呀”一声合上,屋内终于恢复了清净。
孟玦侧耳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远,才低低说了句:“出来吧。”
柜子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沈卿婉顶着一头乱发,从那堆衣物里艰难地爬了出来,她为难地看着衣带整齐坐在床上的男人。
屋子里静悄悄的,让她恍惚想起今晨醒来时的光景——天光刚亮,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正对上他沉沉望来的目光,那眼神深不见底,带着她读不懂的复杂。
她来不及想太多,惊得她猛地将被子拉高,紧紧裹住自己,只敢露出半张脸。
未等她理清头绪,外面便传来一阵阵脚步声与说话声。她当时吓得唇瓣都咬白了,只定定望着他。
他扫了眼屋内,目光落在墙角的衣柜上,低声道:“藏进去。”,待她藏好,又把榻上的锦被拢了拢,故意造出被褥尚温的假象,
方才匆忙躲进柜中时,她还未来得及穿好衣服,只在紧紧抱着裙摆遮掩,这会儿从衣物堆里爬出来,颈间,手臂都露着大片莹白肌肤。
她不好意思直接在他面前换衣服,又不知该怎么开口,只能抿着唇,呆呆地望着他。
孟玦瞧出她的为难,起身去到另一边,“把帷帐拉上换好衣服,出来再说话。”
胭脂红的纱帐落下,将榻上人影笼在一片朦胧中,沈卿婉的身影在帐内轻轻晃动,勾勒出纤细的腰肢与柔婉的曲线,一举一动都像隔着雾,反倒比全然看见更添了几分勾人。
孟玦为自己斟了杯凉茶,一口饮进,才稍稍压下心头莫名的燥火。
昨夜该看的,不该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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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都看过了,这会子倒害起羞来……
帷帘被轻轻掀开,沈卿婉已换好了衣裳,仍是那身红裙,孟玦的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这身红裙是好看,却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沉默地打量着她,见她垂着眉眼,一副乖顺模样,倒不像是有那种心思的人。
便是审犯人也要问清来龙去脉,哪能凭自己臆断?他道:“昨夜……”
沈卿婉垂着眼,孟玦这般人物,原该配一位门当户对的贵女才是。
这园子里的小姐们,哪个不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家世清白如皎月?偏生是自己,糊里糊涂地搅进这桩事里,论身份、论才情,她哪里配得上他?
这般想着,以为他是想和自己撇清关系,下意识地揽了过错,“对不起……”,她的声音轻轻柔柔,正好盖过他未说完的话。
孟玦眉头微蹙,只当这声“对不起”便是她对昨夜之事的全部回应,脸色不觉沉了沉。生气归生气,但他从不是逃避责任的一个人。
他知道清白对于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有多么重要,无论开始的原因是什么,自己占有了她,总该负责,于是丢下一句“我会负责”,便先行离去。
***
沈府众人回到府里,已是申时。
沈卿婉回了自己的小院,换下那件扎眼的华服,穿上自己半旧的月白素雅襦裙,静静地坐在窗边。
“姑娘,您怎么了?从外面回来后,就魂不守舍的?”,含香担心地问道。
这次宴会,含香被不懂规矩为由,留在府中,不许她陪沈卿婉去参加寿宴,她总觉不安,尤其是姑娘回来后,愈发沉默寡言。
沈卿婉摇了摇头,说无事,问了小娘的状况。
含香向她禀告陶氏的情况。
沈卿婉点了点头,懒懒地起了身,要去看望小娘,还未出门,就见嫡母身边佩儿急匆匆过来道:“五姑娘,主君和大娘子唤你立马去正厅。”
沈卿婉疑惑地皱了皱眉,心中不得主意,她与沈父关系淡薄,尤其是前阵子那件事以后,她只当没了这个父亲。
如今,他突然唤自己过去……约莫不是什么好事。
她叫含香不要惊动小娘,一个人跟着佩儿去了。
明明还是夏季,正厅内的气氛比寒冬还要冷。
沈卿婉刚跨进门槛,就见沈阶端坐上首,脸色铁青如霜;嫡母贾氏端坐在侧,眼神晦暗不明;二姨娘坐在下首,三姐沈熙悦和四姐沈熙媛在她身后站着。
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连烛火都在微微颤抖,明明灭灭。
沈阶率先开口,沉着声问道;“昨日宴席结束后,你的母亲和姐姐都未曾见过你,你一晚上去了哪里?!”
沈卿婉的脸色“唰”地褪尽血色,指尖变得冰凉,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阶见她不语,认定她做了那见不得人的事情,怒火更盛,目光扫过桌案,猛地抓起手边的茶盏。
“啪”的一声脆响,茶盏着劲风砸在沈卿婉额角,瓷片飞溅,鲜血瞬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她痛得闷哼一声,伏倒在地,额角的血珠滴在青砖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
沈熙悦将她这幅挣扎的神色尽收眼底,眼底闪过一丝快意,她今早瞧见那衣裙时,便立刻想到了沈卿婉。昨个她安排的人没在湖边蹲守到她。
本以为是她长了心眼,故意换了条路走,没想到这蹄子不知怎的,走到孟玦屋子去。
可让她捡了一个天大的便宜。
想那孟玦侯门出身,又连中三元,如何能看得上她一个微末庶女,不过是拿她当个玩意。她心中恶意地想着:就算沈卿婉全盘托出,父亲也不敢找孟玦对峙。
“不知羞耻的东西!”沈阶拍着桌子站起身,气急败坏地吼着,“与外男私会,你是要把我们沈家的脸都丢尽吗?!”
“沈家的脸面……”沈卿婉望着她这位大义凛然的父亲,煞不住地笑了一声,“当初你要将女儿作为礼物送人,就不算丢沈家的脸面吗?”
这话触及到了沈阶的逆鳞,他怒吼到:“这种败坏门风的东西,当初与陈家二郎勾连,如今又是哪个?我们沈家容不下!来人!家法伺候,打死这个不要脸的孽障!”
“老爷息怒!”贾氏闻言,连忙上前按住沈阶,她目光落在沈卿婉身上,劝道:“她年纪小,许是一时糊涂。
“不如……就让她剃度,去城郊尼姑庵修行吧,一来替沈家祈福,二来也让她好好反省,全了最后一点体面。”
室内静了片刻,沈阶缓缓道:“那便依夫人所言,将她赶去慈恩寺。”
沈卿婉伏在冰冷的青砖上,心中生出一股绝望,她去尼姑庵反倒是一种解脱,只是……小娘要怎么办?
若是小娘知道自己这般,怕是会急得呕出血来。这么一想,她的心口骤然抽痛,比额角的伤口更甚。
沈阶命人道:“将她关进柴房,明日就送去尼姑庵剃度!”
正说着,门子传话来,“主君,孟府派人来了!说是……说是来下与五姑娘的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