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月22日 星期三 腊月十四 晴
最后一天。
早晨醒来时,阳光已经洒满了房间。窗玻璃干干净净,能看见外面湛蓝的天空,万里无云。院子里地面全干了,藤萝架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枯枝的轮廓清晰得像版画。
今天只考一科——下午的政治。
但上午还要去学校,上最后一节复习课。
六点半推车出门,空气很冷,但阳光很暖。骑到晓晓家时,她已经在院门口等我了,围巾松松地围着,露出整张脸。
“最后一天了。”她说。
“嗯。”我点头,“最后一天。”
我们骑上车,在阳光下前行。车轮碾过干燥的路面,发出轻快的沙沙声。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开门了,蒸腾的热气从早餐摊飘出来,在清冷的空气里袅袅升起。
到学校时,校园里很安静。高三的学生还在上课,高一高二的教室里传来零星的读书声——是那些下午还要考其他科目的班级。
高一(1)班的教室里,人来得不齐。有些同学请了假,在家准备下午的考试。盛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的我们,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今天上午,”他的声音有些哑,“咱们不上新课,不测验,就聊聊天。”
底下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他。
“这半年,”盛老师缓缓开口,“我看着你们从初中生变成高中生,看着你们适应新的环境,看着你们为文理分科纠结,看着你们为期末考试拼命。”
“我很欣慰。”他说,“真的。”
“你们可能觉得,这半年很累,很苦,压力很大。但我想告诉你们,这就是成长。成长从来不是轻松的事,它需要付出,需要挣扎,需要一次又一次地突破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在我们脸上扫过。
“下午考政治,是你们的强项。好好考,为这半年画一个圆满的句号。”
“然后,”他的声音轻了下来,“然后,我们就要分开了。”
底下有人低下头。
“高一(1)班,到今天下午,就正式结束了。”盛老师说,“下学期,你们会进入不同的班级,遇到新的同学,新的老师,开始新的生活。”
“但我想说,高一(1)班,永远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在我的记忆里,在你们的记忆里,永远不会消失。”
那一刻,我脑海里突然闪过开学第一天他站在讲台上咧嘴笑的样子。那时这个教室对我们来说,还只是一个陌生的编号。
朱娜哭了。她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王梅也哭了,眼泪一滴滴落在笔记本上。
盛老师眼圈红了,但他努力笑着。
“不哭了,”他说,“今天应该高兴。你们完成了高中第一次大考,你们为自己的选择努力过,你们长大了。”
“我以你们为荣。”
掌声响起来,先是零星的,然后连成一片,最后变成了雷鸣。
盛老师走下讲台,一个一个拍我们的肩膀。拍到我的时候,他用力按了按。
“好好考。”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嗯。”我点头。
上午的课很快结束了。我们收拾书包,最后一次以高一(1)班学生的身份,走出这间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照得亮堂堂的。我们默默地走着,没有人说话,像是在为这个时刻保留最后的宁静。
中午在食堂吃饭。我们要了米饭、白菜炖粉条,找靠窗的位置坐下。
“下午政治,”晓晓轻声说,“复习得差不多了。”
“嗯。”我说,“重点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和宏观调控。”
“还有对外贸易。”王强补充。
“对。”
肖恩一直沉默地吃着饭。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我之前没见过的坚定。数学考试的挫折似乎没有击垮他,反而让他更沉静了。
“肖恩,”贾永涛问他,“下午政治有信心吗?”
肖恩抬起头,目光在我们每个人脸上扫过,然后很用力地点头:“有。数学我没考好,但政治是我的强项。我要把能拿的分都拿到。”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桌上。我知道,他是在兑现自己的承诺——“我会拼命”。
“那就好好考。”晓晓说,“我们一起。”
“嗯。”肖恩再次点头,眼神清澈,“一个都不能少。”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格外有分量。我们知道,他不仅是在说分班,也是在说自己的选择——他要证明给父亲看,他选文科是对的,是能走好的。
吃完饭,我们没有回教室。在操场边走了走,踩着干燥的路面,听着脚下沙沙的响声。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远处的南山清晰可见,山顶还有残雪,在蓝天下闪着银光。
“考完试,”贾永涛说,“咱们聚一次吧?”
“好。”大家异口同声。
“去哪儿?”肖恩问。
“藤萝架下。”晓晓说,“那里是我们的起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好。”
一点半,走进考场。
第三考场,17号。
我坐下,深呼吸。桌面上很干净,只有一支笔,一张草稿纸。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背政治概念。
监考老师是历史老师沈铭泽。她穿着深灰色的套装,表情温和。
试卷发下来。我快速扫了一眼——
《1996-1997学年度第一学期高一年级期末考试·政治》
题型齐全:单选、多选、简答、论述。
开考铃响了。
我从第一题开始做。
单选大多是基础知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基本特征、宏观调控的手段、对外贸易的类型……这些在复习时已经滚瓜烂熟,做起来很顺手。
多选考细节,需要准确判断。哪些是公有制经济,哪些是非公有制经济,哪些是宏观调控的经济手段,哪些是行政手段……我一一勾选,笔尖在纸面上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简答题需要展开论述。我按照复习时的套路,先答概念,再答内容,最后答意义或影响。条理清晰,字迹工整。
论述题是压轴大题:
“结合我国实际,论述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优越性。”
我在草稿纸上列提纲:
一、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基本特征。
二、与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区别。
三、优越性体现(资源配置效率、宏观调控能力、共同富裕目标)。
四、结合实际(改革开放以来的成就)。
思路清晰了,开始写。
钢笔在纸面上滑动,字迹流畅而有力。那些背了无数遍的概念,那些思考了无数遍的问题,都化作文字,从笔尖流淌出来。
写得很顺,几乎不用停顿。阳光从西窗照进来,把桌面染成了橘红色。笔尖在光晕里移动,影子在纸面上轻轻晃动,像是在为这最后的考试伴舞。
三点半,我写完了最后一个字。
放下笔,长舒一口气。
检查一遍姓名考号,然后从头检查答案。选择题再看一遍,简答题的点是否齐全,论述题的结构是否完整……
四点,交卷铃响了。
我交上卷子,走出考场。
走廊里很安静,没有人对答案,没有人讨论。大家都默默地走着,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轻松,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莫名的空虚。
结束了。
期末考试结束了。
高一上学期结束了。
高一(1)班,结束了。
我走下楼梯,在二楼拐角处遇见晓晓。
她站在那里,看着走廊尽头曾经的高一(1)班教室,眼神有些恍惚。
“结束了。”她轻声说。
“嗯。”我点头。
“突然觉得……”她顿了顿,“心里空荡荡的。”
“我也是。”
我们并肩往外走。走廊里人渐渐多了,但还是很安静。没有人高声说话,没有人打闹,大家都低着头,步履缓慢,像是在为这半年的时光做最后的告别。
走出教学楼,夕阳正红。
金色的光芒洒满校园,把教学楼、操场、梧桐树都染成了暖色调。藤萝架在夕阳下静默地立着,枯枝的轮廓清晰而坚硬,像是为这个时刻刻下的印记。
文科组的几个人聚在藤萝架下。王强,贾永涛,王梅,朱娜,肖恩,还有从音乐班跑过来的刘莉莉。
我们围成一个圈,看着彼此,没有人说话。
夕阳的光照在我们脸上,把每一张年轻的脸都照得清晰而温暖。那些疲惫,那些空虚,那些说不清的情绪,在光晕里慢慢沉淀,变成一种沉静的、带着重量的东西。
肖恩站在人群里,背挺得笔直。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眶微微发红。我知道,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向这个学期告别,也向那个曾经因为数学而焦虑的自己告别。
“高一(1)班……”晓晓望着教学楼的方向,轻声说,“真的结束了。”
“嗯。”王强点头,“结束了。”
“但我们的路,”朱娜说,“还没结束。”
“对。”贾永涛说,“下学期,文科班,新的开始。”
“咱们要一起进。”肖恩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管数学考得怎么样,我都会等分班结果。我会用政治和英语的分数,补上数学的差距。”
他说这话时,目光很清澈,像是在说一个早已做好的决定。那个曾经因为父亲一句话就焦虑得发抖的少年,此刻站在夕阳里,像一棵终于扎稳了根的树。
“一起进。”大家齐声说。
夕阳渐渐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橘红。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渐浓的暮色里,像是一串发光的珍珠。
我们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
最后一次,以高一(1)班学生的身份。
车轮碾过干燥的路面,发出沙沙的轻响。没有人说话,大家都默默地骑着,像是在用沉默为这半年画上句号。
骑到分岔路口,我们停下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明天,”晓晓说,“不用早起了。”
“嗯。”我点头,“可以睡懒觉了。”
大家都笑了,但笑容里带着疲惫。
“好好休息。”王强说。
“好好休息。”大家说。
肖恩推着车,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染成了金色。
“谢谢你们。”他说,声音很轻,“这半年……谢谢。”
然后他转身骑走了,背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我们看着他的背影,都没有说话。但心里都明白,他那句“谢谢”里,包含了太多——谢谢我们的帮助,谢谢我们的鼓励,也谢谢那个没有放弃的自己。
挥手告别,各自骑进暮色里。
我骑得很慢,让晚风轻轻吹在脸上。空气很冷,但很清新,带着考试结束后的解脱感,也带着新时代开启前的期待感。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父亲在客厅看新闻联播。母亲在厨房准备晚饭,锅里传来滋滋的响声,香气飘散开来。
“考完了?”父亲问。
“考完了。”我说。
“感觉怎么样?”
“还行。”我说,“政治应该不错。”
父亲点点头,没再问。
我回到房间,放下书包。书桌上还堆着复习资料,像一座小山,但现在,它们已经完成了使命。
我坐下来,翻开日记本。
钢笔在纸面上滑动,写下今天的日期,写下“期末考试·第三天”,写下“结束了”,写下心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
然后我补上一句:但空虚之后,是新的开始。就像藤萝在寒冬中静默,但我知道,它的根正在地下悄悄伸展,为下一个春天积蓄力量。
写到这里,我想起肖恩站在夕阳里的背影,想起他说“我会等分班结果”时的坚定。于是我又加了一句:而有些根,在经历过石头的挤压后,会扎得更深。
写完之后,我合上日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这半年的画面:开学第一天,运动会,文理分科的纠结,复习的日夜,联欢会的眼泪,考场的紧张……
还有那道没解出来的立体几何题。那道题,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但此刻,那根刺不再刺痛,反而成了一种提醒——提醒我,有些坎需要绕道而行,有些问题需要转换思路。就像岳老板说的,要学会“化归”。
结束了。
但又好像,刚刚开始。
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临了。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落在地上的星子。藤萝架在黑暗中静默地立着,但我知道,那些枯枝正在积蓄力量,等待春天。
就像我们,结束了高一上学期,结束了期末考试,结束了高一(1)班。
但新的班级,新的开始,新的路,就在前方。
而这一次,我们会带着更深的根,一起走下去。
1997年1月22日,星期三,腊月十四。
晴。
期末考试第三天,政治顺利。
结束铃响时,没有狂欢,只有疲惫和空虚。
但空虚之后,是新的开始。而有些根,在挤压后扎得更深。
下章预告:各科老师火速讲评试卷,数学莫老师宣布那道立体几何难题全年级仅三人做出完整证明——陈莫羽、慕容晓晓,以及三班一名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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