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月21日 星期二 腊月十三 阴
第二天。
早晨醒来时,天是铅灰色的。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悬在头顶。窗玻璃上凝结着水雾,用手指一划,能划出一道清晰的痕迹。
院子里地面湿漉漉的,昨晚下过小雨。藤萝架的枯枝上挂满了水珠,在灰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像是哭过的眼睛。
六点起床,洗漱,吃早饭。母亲煮了面条,说是“顺溜”,寓意考试顺利。
我慢慢吃着,脑子里全是数学公式:三角函数、立体几何、数列……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最后那道立体几何题的解法在脑海里反复演练——辅助线该怎么连?向量法真的错了吗?
父亲坐在对面,没说话,但眼神一直跟着我。
六点半,推车出门。
空气又湿又冷,吸进鼻子里有种黏腻的感觉。骑到晓晓家时,她已经在院门口等我了,围巾裹得很严实,脸色有些苍白。
“紧张吗?”她问。
“紧张。”我如实说,“数学是关键。”
“嗯。”她点头,“我也是。昨晚我又把立体几何的几种典型辅助线画了一遍。”
我们骑上车,在湿滑的路上缓慢前行。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街道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行人,都低着头,步履匆匆。
到学校时,天刚蒙蒙亮。校园里比昨天更安静,学生们站在教学楼前,手里拿着数学公式小抄,嘴唇飞快地动着,在做最后的记忆。
第三考场,17号。
我走进去,坐下。桌面上很干净,只有一支笔,一张草稿纸。我深呼吸,闭上眼睛,在心里默背三角函数公式,同时回想昨晚临睡前突然闪过的一个念头——那道立体几何题,也许可以用“中位线+面面平行”的思路?
七点五十,监考老师走进来。
是数学老师莫斯理。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密封的试卷袋,表情比平时更严肃。
“同学们,”他的声音很平静,“现在发卷。”
试卷传下来。我接过自己的那份,快速扫了一眼——
《1996-1997学年度第一学期高一年级期末考试·数学》
题量很大,题型齐全:选择题、填空题、解答题。最后两道是大题,一道立体几何证明,一道数列应用题。
我深吸一口气,写下姓名、考号、考场号。
开考铃响了。
我从第一题开始做。
选择题大多是基础题,集合运算、函数性质、三角函数值……这些在复习时已经滚瓜烂熟,做起来很顺手。
填空题考细节,需要准确计算。三角函数的周期、立体几何的夹角、数列的通项公式……我一一填上,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
解答题开始上难度了。
第一道,三角函数图像与性质的综合。需要画图,分析周期性、对称性、单调区间……我画了坐标轴,标出关键点,一步步推导。
第二道,立体几何证明。线面平行,面面垂直,需要画三条辅助线。我在草稿纸上画出立体图,标出已知条件,寻找证明思路。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偶尔响起的、压抑的叹息声。
窗外的天始终是灰蒙蒙的,没有阳光,只有惨白的天光从窗户透进来,把教室照得像是黑白照片。
十点,我做完了前五道解答题。
还剩最后一道——立体几何证明大题。
我翻到那一页,心脏猛地一跳——正是模拟测验那道让我卡壳的题!图形一模一样,只是数据略有调整。
“如图,在四棱锥P-ABCD中,底面ABCD是正方形,PA⊥底面ABCD,PA=AB。M、N分别是PB、PD的中点。求证:MN∥平面PAC。”
图很复杂,线条交错。我仔细看了三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这次,我不会再卡壳了。
我在草稿纸上重新画图,标出所有已知条件。脑海里快速闪过几种思路:传统几何法?向量法?还是……昨晚想到的那个新思路?
模拟测验时,我用向量法算出来MN不平行于平面PAC,但直觉告诉我题目不可能错。昨晚躺在床上,我突然想到——也许是我的法向量求错了?或者,MN不一定非要平行于平面PAC内的某条直线,只要能证明MN与平面PAC内的两条相交直线都平行就行?
但时间紧迫,不容多想。
我决定先用传统几何法试一下。连接AC,连接BD,连接PO(O是底面中心)……辅助线画了一条又一条,但总是差那么一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十点二十,十点三十……
手心开始冒汗。
我瞥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像是要压下来。突然,脑海里闪过昨天岳老板的话——“化归。把复杂的问题转化为简单的问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对,化归!
这道题看似复杂,但核心是什么?证明线面平行,通常有两种思路:一是证明这条线平行于平面内的一条直线;二是证明这条线所在的平面平行于该平面。
MN是△PBD的中位线,所以MN∥BD。
如果我能证明BD∥平面PAC,那么MN∥平面PAC。
那么,如何证明BD∥平面PAC?
既然BD在底面ABCD内,而底面与平面PAC的交线是AC。如果BD∥AC,问题就解决了。但正方形的对角线是垂直的,不可能平行。
此路不通。
我换思路。既然MN∥BD,而BD不平行于平面PAC,那么也许MN可以通过其他方式与平面PAC建立关系?
突然,灵光一闪。
连接AN、CM。
因为N是PD中点,PA=AD(正方形),所以AN是△PAD的中线,也是……不,等等。
我重新画图,标出M、N的位置。因为M、N是中点,所以MN是△PBD的中位线,MN∥BD且MN=?BD。
现在,连接AC交BD于O。因为底面是正方形,所以O是BD中点,也是AC中点。
连接PO。因为PA⊥底面,所以PA⊥BD。又因为底面是正方形,所以AC⊥BD。
所以BD⊥PA,BD⊥AC,所以BD⊥平面PAC。
等等,BD⊥平面PAC?那BD就不可能与平面PAC平行了!
我愣住了。那题目要求证明MN∥平面PAC,但MN∥BD,BD⊥平面PAC,那么MN应该也垂直于平面PAC?不对,平行关系不传递垂直关系。
思路全乱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还剩二十分钟。
冷汗从额头渗出来,滴在卷子上,晕开一小片墨迹。我闭上眼睛,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模拟测验的失败,父亲在台历上画的红圈,晓晓说的“一个都不能少”,肖恩那句“我会拼命的”……所有这些画面在脑海里闪过,最后定格在岳老板说的“选择权是幸福”。
是啊,我有选择权选择文科,选择证明自己。那现在,我也有选择权——选择不放弃,选择再试一次。
我重新读题,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求证:MN∥平面PAC。”
线面平行的定义是什么?一条直线与一个平面无公共点,且该直线平行于该平面内的一条直线。
所以,我只需要在平面PAC内找到一条与MN平行的直线。
平面PAC内的直线有PA、AC、PC。
MN可能平行于哪条?
MN∥BD,所以如果BD平行于其中一条,问题就解决。但BD⊥平面PAC,不可能平行于任何一条。
那么,也许MN可以通过其他直线与平面PAC建立关系?
突然,我想起昨天复习时做过的另一道题——通过构造平行四边形证明线面平行。
对!连接MC、NC。
因为M是PB中点,C是……不对。
我快速在草稿纸上画图。连接MC,因为M是PB中点,C是BC的……等等,C是顶点。
思路又断了。
十点五十。还剩十分钟。
我决定先做最后一道数列题。建立模型花了五分钟,计算又花了五分钟。十点五十五,做完了。
还剩五分钟,回头攻那道立体几何。
我盯着图,脑子飞快地转。突然,一个念头闪过——也许,我根本不需要证明MN平行于平面PAC内的某条直线,只需要证明MN所在的某个平面平行于平面PAC?
MN所在的平面……可以是平面MNC?但C在底面,不在PB、PD上。
时间到了。
“时间到,停笔。”
我放下笔,看着那道只写了一半的题,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无力感。我明明做了那么多准备,明明想了那么多思路,为什么还是解不出来?
卷子收上去了。
我坐在座位上,很久没有动。手心里全是汗,手指微微颤抖。那道题,像一道坎,横在我面前,而我没能跨过去。
走出第三考场时,我的脚步有些飘。
走廊里人声鼎沸,大家都在讨论那道立体几何题。
“我用了向量法,算出来MN不平行于平面PAC啊!”
“我也是!题目是不是出错了?”
“不可能吧?期末考试题怎么可能出错?”
我低头走过人群,心里却清楚:题目不会错,是我还没找到那条正确的辅助线。就像成长,有时候缺的不是努力,而是那一下转角的光,那一点关键的灵感。
我刚拐下楼梯,就看见肖恩垂着头靠在二楼栏杆边,像棵被霜打蔫的苗。金丽站在他身旁,正用手指比划着说话。
“肖恩!金丽!”我走过去。
金丽回头,看见是我,眉头松了松:“莫羽,快来帮我劝劝这家伙——他跟那道立体几何较上劲了,出考场到现在一句话不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肖恩抬起眼,声音发涩:“不是较劲……是觉得憋屈。复习了那么久,还是卡死在最后一道题上。”
“谁没卡死过?”金丽语气轻快,用手肘碰了碰他,“我第一条辅助线也画错了,涂了重画,耽误好几分钟。后来才琢磨过来,得连MO和NO,用面面平行去证。”
“面面平行?”我心头一动,“怎么想到的?”
“昨晚睡前瞎想的,”她耸耸肩,“反正考场上一急,什么野路子都敢试。”
肖恩苦笑:“你还有野路子,我连正路都找不着。”
“找不着就找不着呗,”金丽声音放软了些,“你政治历史多稳啊,下午英语再稳稳拿分,总分照样能打。数学考完就别想了,别让它拖垮你心态。”
她这话说得实在,肖恩沉默几秒,长长呼出一口气,肩膀终于松了些。
这时晓晓从楼上下来,看见我们,小跑着走近。
她脸色微微发白,但眼睛亮晶晶的,直直看向我:
“羽哥哥,最后那道题……我好像做对了。”
“怎么做出来的?”我急忙问。
“连接AC,交BD于O。”她的语速很快,“然后连接PO,再连接MO、NO。证明平面MON∥平面PAC,而MN在平面MON内,所以MN∥平面PAC。”
我愣住了。平面MON∥平面PAC?这思路……我完全没想到。
“你怎么想到的?”我问。
“昨晚临睡前突然想到的。”她说,“模拟测验那道题卡了我好久,昨晚我一直在想,如果直接证明线面平行不行,那就证面面平行。然后就想到了构造平面MON。”
化归。把线面平行转化为面面平行。
原来,答案在这里。
我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既为晓晓高兴,又为自己遗憾。那道题,我离正确答案只差一个思路的转换。
“我立体几何做出来了,但最后一步计算可能有点问题。”晓晓说,“而且,最后那道数列题我只做了一半,时间不够。”
我们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失落,但也看到了理解——我们都知道,对方已经尽力了。
中午在食堂吃饭,没有人说话。大家都默默地吃着,气氛沉重得像铅。
肖恩的脸色最难看。他端着餐盘走过来,坐下,声音有些发颤:“我……最后两大题都没时间做完。”
“我也是。”王强叹气。
“那道立体几何,”贾永涛说,“我用传统几何法做了二十分钟,没做出来,只好跳过了。”
“我也是。”好几个人附和。
肖恩扒了两口饭,突然放下筷子,声音很低:“我……我可能真的不行了。数学这样,总分肯定拉下来。我爸他……”
他没有说完,但我们都懂。那个“转去学理”的威胁,此刻显得格外真实。
晓晓放下筷子,轻声说:“我立体几何做出来了,但最后一步计算失误,可能扣分。而且数列题没做完。”她看向肖恩,也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种柔软的坚定:“数学……已经过去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但还有英语,还有政治。这两科是我们的强项。把这两科考好,总分不一定低。”
肖恩抬起头,看着晓晓,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嗯。下午英语,我要拼了。”
“对。”我说,“数学已经过去了,想也没用。下午的英语,才是新的开始。”
吃完饭,我们没有回教室。在操场边站了一会儿,看着灰蒙蒙的天。
“羽哥哥,”晓晓忽然开口,“如果……如果数学考砸了,怎么办?”
我想了想,实话实说:“会有影响。但就像你说的,还有英语和政治。而且,分班看的是总分,不是单科。”
“嗯。”她点头,但眼神还是飘忽的,“我只是……只是不想我们中任何一个人掉队。”
“不会的。”我说,“肖恩会拼的,我们也会。一个都不能少,这是我们的约定。”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有些疲惫,但很温暖。
“嗯。”她说,“一个都不能少。”
下午考英语。
监考老师是英语老师梁雁翎。她穿着深蓝色的套装,表情温和些。
试卷发下来。我快速扫了一眼——
听力、单选、完形填空、阅读理解、作文。
开考铃响了。
听力很清晰,语速适中。我一边听一边涂答题卡,很顺利。
单选考语法,完形填空讲环境保护,阅读理解一篇关于英国文化,一篇关于科技发展……难度适中,做起来比数学轻松多了。
作文题是My Dream,要求写自己的梦想。
我写了藤萝架,写了文科班,写了郑大,写了和晓晓一起的未来,也写了“一个都不能少”的约定。
写得很顺,几乎不用思考。那些单词,那些句子,像是自己从脑子里跳出来,通过笔尖,流淌到纸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四点半,交卷。
走出考场时,天色已经暗了。
晓晓在楼梯口等我,脸上有了些血色。
“英语还行。”她说。
“嗯。”我点头,“作文写得顺利。”
“我也是。”她说,“我写了想当老师的梦想,写了想帮助更多像我们一样的学生。”
我们并肩往外走。走廊里人声嘈杂,大家都在讨论英语题,气氛比中午轻松了些。
“听力最后一道题,你们选的什么?”
“C.”
“我也是!”
“阅读理解那篇讲科技的,主旨是什么?”
“科技进步的利弊吧……”
各种各样的答案,在暮色里交织,像是为这一天画上了一个还算平稳的句号。
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晓晓忽然说:“第二天结束了。”
“嗯。”我点头,“还有最后一天。”
“明天政治,”她说,“是我们的强项。”
“对。”我说,“好好考,把数学的失分补回来。”
我们骑上车,在暮色里往回走。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橘黄的光晕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把一切都染上了温暖的色调。
第二天,结束了。
数学有遗憾——那道立体几何题,我终究没能完全解出来。但晓晓解出来了,她想到了“面面平行”的思路,那是化归的胜利。
英语还算顺利,作文里写了我们的约定。
遗憾是根下的一块硬石,希望是叶间的一缕光。而成长,就是在石缝中寻找光的过程。
明天,最后一天,最后一科。
1997年1月21日,星期二,腊月十三。
阴。
期末考试第二天,数学立体几何题卡壳,英语顺利。
遗憾与希望,像一对双生子,总是一起出现。
而那道没解出的题,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但也许,这根刺会让我在未来的路上,更懂得“化归”的意义。
下章预告:期末考试第三天,下午政治,结束铃响时没有预想中的狂欢,只有深深的疲惫和莫名的空虚。
喜欢羽晓梦藤萝请大家收藏:()羽晓梦藤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