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2月30日 星期一 冬月廿一 晴
早晨醒来时,阳光已经洒满了房间。
窗玻璃上干干净净,没有冰花,也没有水雾。院子里积雪几乎化完了,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晨光,亮得像镜子。藤萝架上的雪完全不见了,枯枝重新露出来,黑黑的,湿漉漉的,在阳光下伸展,像是刚洗过澡。
今天不用补课,不用测验,不用复习。
但我们要去学校——最后一次,以高一(1)班学生的身份。
六点半推车出门,空气很冷,但阳光很暖。骑到晓晓家时,她已经等在院门口,围巾松松地围着,露出整张脸。
“今天……”她顿了顿,“最后一次了。”
“嗯。”我点头,“最后一次。”
我们骑上车,在湿润的路上前行。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自行车驶过,车铃声清脆地在晨光里回荡。
到学校时,车棚里已经停了不少车。教学楼里传来嘈杂的声音——不是读书声,是搬桌椅的摩擦声、笑声、音乐声。
推开高一(1)班的门,眼前的景象让我愣了一下。
桌椅被挪到了四周,中间空出一大块地方。黑板上用彩色粉笔画着“欢送高一(1)班”几个大字,周围贴满了气球和拉花。讲台上堆着水果、糖果、瓜子、饮料,还有两大袋爆米花——是盛老师自费买的。
朱娜和刘莉莉正在调试音响设备,音响设备是从罗云熙老师那里借来的。王强和贾永涛在排练相声,手里拿着几张纸,嘴里念念有词。周博和张明在挂彩带,踩着桌子,小心翼翼地把彩带粘在天花板上。
“莫羽!晓晓!”朱娜看见我们,挥了挥手,“快来帮忙!”
我们把书包放下,加入了布置的行列。晓晓帮着摆水果,我帮着搬饮料。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说话声、笑声、音乐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八点整,盛老师走进教室。
他今天没穿平时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而是换了一件浅灰色的夹克,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虽然头顶那块还是光溜溜的。他站在讲台上,看着我们,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今天,”他的声音有些哑,“咱们不复习,不考试,就好好玩。”
底下响起一片欢呼。
“但是,”他顿了顿,“玩完了,明天开始,就要全力以赴准备期末考试了。文理分科,是你们高中生活的第一个大选择,不能马虎。”
欢呼声小了下去,变成一种复杂的沉默。
盛老师摆摆手:“好了,不说这些了。今天,咱们就痛痛快快地玩!”
音乐响起来了。是刘莉莉选的歌——《明天会更好》。旋律轻快,歌词温暖,在教室里回荡,暂时驱散了离别的忧愁。
联欢会正式开始了。
朱娜和刘莉莉担任主持人。她们站在教室中央,拿着话筒——其实是个卷起来的作业本,但样子很正式。
“尊敬的盛老师,亲爱的同学们,”朱娜的声音很响亮,“今天,我们聚在这里,举行高一(1)班最后一次班级联欢会。”
“这半年来,”刘莉莉接着说,“我们一起学习,一起奋斗,一起哭,一起笑。今天,让我们把所有的回忆,所有的感情,都化作歌声和笑声。”
第一个节目是王强和贾永涛的相声《大话分班》。
他们站在中间,一个捧哏,一个逗哏,把文理分科的纠结、复习的压力、老师的叮嘱,都编成了段子。底下笑声不断,连盛老师都笑得前仰后合。
“我选文科,”王强装出一副深沉的样子,“因为我爱文学,爱历史,爱……”
“爱啥?”贾永涛问。
“爱不用学物理。”王强一本正经。
哄堂大笑。
接下来是唱歌环节。刘莉莉先唱,她选了《我不想说》。声音清亮,情感饱满,唱到“我不想说,我很纯洁”时,底下有人起哄,她脸红红的,但坚持唱完了。
然后是晓晓。她唱的是《橄榄树》,那是她最喜欢的一首歌。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羽毛一样飘在教室里。阳光从东窗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把每一根睫毛都照得清晰可见。她闭着眼睛,微微仰着头,整个人沉浸在歌声里,像一株安静生长的植物。
唱完了,底下掌声雷动。盛老师用力拍着手,眼睛亮晶晶的。
“陈莫羽!”王强忽然喊,“你也来一首!”
“对啊!来一首!”好几个人跟着起哄。
我看向晓晓。她点点头,眼睛里带着鼓励。
我走到中间,接过刘莉莉递过来的“话筒”。
“唱什么?”朱娜问。
我想了想:“《心太软》吧。”
音乐响起来了。前奏很熟悉,是昨天刚买的磁带里的旋律。我清了清嗓子,开始唱:
“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独自一个人流泪到天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声音有点抖,但唱到第二句就稳住了。底下有人跟着哼,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全班大合唱。
“相爱总是简单,相处太难,不是你的就别再勉强……”
唱到这句时,我看见周博和张明低下了头。他们选了理科,下学期就不会在一个班了。贾永涛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没有说话。
歌唱完了,掌声如雷。盛老师站起来,走到中间。
“该我了,”他笑着说,“我给大家唱一首,《驼铃》。”
音乐响起,是那种老式的、带着岁月痕迹的旋律。盛老师深吸一口气,开始唱:
“送战友,踏征程,默默无语两眼泪,耳边响起驼铃声……”
他的声音很粗,有些跑调,但每一个字都唱得很用力,很认真。唱到“革命生涯常分手,一样分别两样情”时,他的声音忽然哽咽了。
底下有人开始抽泣。
是朱娜。她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然后是王梅,她把头埋进臂弯里。肖恩低着头,眼泪一滴滴落在裤子上。
周博站起来,走到中间,抱住盛老师。
“老师……”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接着是张明,是贾永涛,是王强……一个接一个,全班同学都围了上去,把盛老师围在中间,抱成一团。
哭声再也压抑不住了。
女生们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男生们红着眼圈,用力拍着彼此的后背。盛老师也哭了,这个平时乐呵呵的大白胖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好好学……”他哽咽着说,“不管在哪个班,都要好好学……”
“老师……”朱娜哭着说,“我们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们……”盛老师说,“这里永远是我们的家……”
哭声更大了。
音乐还在继续,《驼铃》的旋律在教室里回荡,混合着哭声,混合着离别的悲伤,混合着这半年来的所有回忆。
阳光从西窗照进来,把整个教室染成了金色。那些气球,那些拉花,那些水果和糖果,在阳光下发着光,像是在为这个最后的时刻做见证。
我们抱了很久,哭够了,才慢慢分开。
盛老师擦干眼泪,笑着说:“好了,不哭了。吃糖,吃水果,今天要开开心心地。”
我们重新坐回座位,开始分东西。糖果很甜,水果很新鲜,爆米花很香。但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舍不得。
舍不得这个班,舍不得这些同学,舍不得这半年的时光。
下午三点,联欢会结束了。
我们开始收拾教室。桌椅搬回原位,彩带和气球摘下来,垃圾打扫干净。黑板上“欢送高一(1)班”的字迹被擦掉了,又变成了平时的样子——空荡荡的,等待着下一堂课的知识点。
一切恢复原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们都清楚,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时,夕阳正红。
晓晓走在我旁边,没有说话。她的眼睛还有些肿,但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羽哥哥,”她忽然开口,“明天就是1996年最后一天了。”
“嗯。”我点头,“1997年要来了。”
“1997年……”她重复了一遍,“香港要回归了。”
“嗯。”
“我们的高中生活,也要进入下半场了。”
我看着她。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把每一根睫毛都染成了金色。她的眼睛很亮,很坚定,像是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
“不管下半场怎么样,”我说,“我们一起走。”
“一起走。”她重复。
车轮碾过湿润的路面,溅起细小的水花。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渐浓的暮色里,像是一串发光的珍珠。
1996年12月30日,星期一,冬月廿一。
晴。
最后一次班级联欢会,在泪水中结束。
高一(1)班,从此成为一个停留在记忆中的名词。
下章预告:晚上学校礼堂举行迎接1997年全校联欢会,零点钟声响起时,陈莫羽在喧闹中紧紧握住慕容晓晓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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